?房內(nèi),薄薄的木門根本隔絕不了外面嘈雜的喧嘩。
趙相夷和江玉案站在床前,床上,沈萬水面無血色地安靜躺著。
手里的玉墜擱得掌心生生作疼,趙相夷盯著沈萬水的臉,濃墨化作的眉頭一直沒有松開過。
“我去找他?!崩淅涞貋G下這么一句話,趙相夷就朝外面沖去。
江玉案死死地望著沈萬水,心里似乎是經(jīng)過了很大的掙扎之后冷靜地對著失控的趙相夷喝道,“找?你拿什么資格去找?就憑你的功夫,你打得過他嗎?”
已經(jīng)沖到了房門處的趙相夷生生止住了腳步,他扭過頭來沖江玉案吼道,“就算沒有資格又怎樣,香香一定是遇上姜秋客了,如果連我都不去救她,還有誰能救她!”
“有,怎會沒有?!苯癜赴涯抗鈴纳蛉f水的臉上艱難地挪開,他望著趙相夷,目光里是沉甸甸地無可奈何。趙相夷一喜,脫口問道,“你有辦法?”
“有辦法的是你,不是我。你應(yīng)該比誰都清楚,如果這個世界上還有人能與姜秋客抗衡的話,不是你,也不是我,更不是姜家的任何一人。而是他?!?br/>
江玉案每一個字都說得極為堅定,趙相夷的表情從震驚變得猜疑最后變得冷戾,他突然一把抓過江玉案,沉聲逼問到,“你究竟知道些什么?”
江玉案的話擊中了他心里最為隱秘的角落,也是他最不愿意承認的地方。
沒有絲毫受到趙相夷的影響,江玉案看著對面男子眼里隱晦的殺意,咧開了嘴角,“這樣的眼神,這個世界上,我只看見一個人擁有過?!?br/>
平淡的話讓趙相夷似乎抽空了全身的力氣,他松開江玉案時神色間的頹然令江玉案差點就后悔了自己所說的話。
沒有說話,趙相夷艱難地邁著步伐離開了江玉案。
手里,姜秋客留下的玉墜發(fā)出青色的光,看上去詭異之極。
江玉案愣了半晌,突然追了上去,一把攬過趙相夷的肩膀,沖他露出一個暖洋洋的笑臉,“不如我請你喝酒吧。”
趙相夷被江玉案那個笑容漾花了眼,許久,他點了點頭。
兩個人都默契地沒有提為何不立馬去追帶走了林妙香的姜秋客。慶功的晚宴早已開始,不過大家都知道趙相夷素來不喜這種聚會,所以也都對他的不到場沒有任何擔心。
只是姜無戀在掃了一眼在場賓客后發(fā)現(xiàn)同時不見的江玉案與林妙香后,眼里閃過了莫名的情緒。
夜色蒼茫,天地間除了那一輪殘月,黑得看不見別的星芒。
酒過三巡,醉意微熏。撩撥著人深藏的內(nèi)心。
江玉案和趙相夷坐在深深庭院之中,新開的桃花沒日沒夜地的隨微風招搖。兩人各自抱著一個大酒壇,一掃平日的優(yōu)雅,毫無形象地豪飲。
趙相夷很快把手里的女兒紅喝光了,他便伸手就去拿江玉案手里面的。早料到他會這樣的江玉案輕巧一閃,沖他擠眉弄眼地道,“你可是一國之君,怎么還這般強取豪奪?!?br/>
“既然知道我是一國之君,你還想違抗圣旨不成?!熬埔庋泌w相夷白玉的臉上多出了幾抹紅霞,他故意一板臉命令著,“拿來!”
江玉案看也不看他伸到自己面前的手,耍賴地死死抱著自己的酒壇,一張臉上寫滿了得意,“自小你就喜歡拿一國之君的架子威脅我,這次趁你還沒真正拿回皇位的時候,嘿嘿,我堅決不給?!?br/>
“我哪有威脅你?”趙相夷可不愿破壞自己的良好形象,義正言辭地反駁道。
“哪里都有?!苯癜竷裳垡徽?,突然整個人湊到了趙相夷面前,騰出一只手來邊數(shù)邊說,“你小時候尿床醒來害怕被人發(fā)現(xiàn)騙我到你床上去然后說是我做的,還威脅我不準說出去,后來逛ji院被騙到褲子都沒剩下一條,是威脅我把我的衣服脫給你的,再后來……”
看著滔滔不絕地把自己的事情抖出來的江玉案,趙相夷尷尬地摸了摸自己的鼻子,討好地說到,“那都是過去的事了,還提它們做什么,對吧。就當從來沒有發(fā)生過這些事好了,哈哈,哈哈?!?br/>
趙相夷干笑幾聲。然后卻再也說不出話來。眼里那強裝的從容慢慢破碎,支離。一股莫名的情緒涌上了心頭。
他仰起了頭,夜空懸掛的月亮依舊是那么遙不可及。
“大玉,我好想哭?!壁w相夷的聲音輕得快要消失在風聲里,他聲音里充滿了迷茫,“我這樣真的值得嗎?”
如果不是江玉案一直注意著他的一舉一動,他幾乎都要以為,趙相夷從來沒有出聲過。
臉上的笑意漸漸變得凝重。江玉案手里的酒壇突兀地就像失去了支撐一樣掉在了地上。
一向自信的趙相夷此刻努力的仰著頭,驕傲地不許眼里的軟弱滑落。因為太過用力的緣故,可以清晰地看到他脖子上抱起的青筋。
江玉案所有準備好了的話再也派不上用場。他只覺得自己的手完全使不上任何力氣。
還是算了吧。還是不要救林妙香好了,不一定非得要他回來。以后多的是人等著去愛。
喉結(jié)急速地上下滾動著,江玉案的話幾乎都要脫口而出的時候,趙相夷卻已經(jīng)放低了下巴,側(cè)頭沖他笑了。
“可是,我還是想不顧一切地救她?!壁w相夷這句話在心里演練了上千遍才終于說出口。眼里的執(zhí)著與堅定,不留余地。
江玉案猝不及防地對上了他認真的眼,喉嚨干啞,玲瓏八面的他第一次只能徒勞地看著一個人兀自掙扎。
而這個人,還是他最好的朋友。
說出了這句能讓江玉案明白自己的決定的話后,趙相夷覺得輕松了許多。他抱著空蕩蕩的酒壇深深嗅了一口女兒紅的香味,他只想再多貪戀幾分自己真實存在的感覺。
貪戀幾分趙相夷還活著的感覺。
“其實大玉,我并不害怕死亡。以前為了香香和游信在幕府打得天昏地暗時,我都始終是無畏的,可是這次,我還是猶豫了?!?br/>
“為什么?”沙啞的聲音像是哭過一般,江玉案自己也吃了一驚。
趙相夷望著他,眼里有一些欣慰。似乎是為江玉案的難過而感到高興。
“我始終始終自私的。”趙相夷嘴角向著上方倔強地揚起,依稀間他似乎還是那個風流花間的英俊少年。
“我只是害怕,她會愛上他?!?br/>
明明沒有刮風,江玉案卻覺得眼角有些涼。
他忍不住伸手摸了摸,自嘲地笑了笑。明明是他提出來的建議,現(xiàn)在卻傷感起來。
這不是做作嗎。
“你,要去看看他們嗎?”半晌,江玉案從牙縫里擠出這么一句話來。
“不用了,看了那么久,早就看厭煩了?!壁w相夷嘴里如是說著,但江玉案知道,他其實是在怕自己舍不得。
兩個人絮絮叨叨地又說了許多,可能是酒太烈了,江玉案的話比平時多了太多。
說到最后連趙相夷這個最愛喋喋不休的人都覺得無話可說,他才對江玉案勸道,“今天就這樣了吧,明天早上我們就去找香香?!?br/>
“好?!苯癜敢呀?jīng)說不出話來了,他也不知道自己究竟在壓抑些什么。
只覺得心里悶悶地,快要喘不過氣來。
把一直抱在懷里的空酒壇擱在面前的石桌上,趙相夷搖搖晃晃地站起身來,朝著房間走去。
他穿著他最愛的深紫色的衣衫,頭發(fā)用質(zhì)地上乘的玉簪挽了起來,翩翩如蝶。他高大的身軀挺得直直的,腳下絲毫沒有倉皇的意味。
江玉案再抑制不住心里的那股來歷不明的緊張,甚至是不舍,沖著趙相夷的背影大聲地喊了他的名,“老趙?!?br/>
趙相夷腳下一怔,嘴角笑意更濃。他沒有回身,只是沖江玉案揮了揮手,英挺的背影在盛開的桃花深處失去了蹤跡。
姜無戀悄無聲息地出現(xiàn)在了江玉案身后,接住了他陡然倒下的身子,皺起了眉。
被酒勁上來醉倒的江玉案看清楚接住他的人之后,努力地想露出平日里那欺騙性十足的笑容,卻最終沒能成功。
他的嘴角緊緊地抿在一起,沒有絲毫表情,卻處處透露著悲傷。
“你看,連最好的朋友都被我推向火坑,跟我這人還真做不得兄弟?!泵髅髡f著自嘲的話,江玉案的表情卻還是淡定而平靜。
姜無戀什么都不說,只是把江玉案抗到近旁的石凳上陪他坐下。
“你醉了?!?br/>
許久,姜無戀奪過了江玉案不知從哪里又拿出的酒壺,放到了自己的唇邊。
這夜晚軟得像一片湖。
蟲鳴浪一般跌翻在窗前,淋濕了幾多人輾轉(zhuǎn)的夢境。
林妙香追著鳳持清而去,全然不知道南城之內(nèi)發(fā)生的種種。
一直到月上枝頭,鳳持清才停了下來。他站在街角,周圍是高掛的大紅燈籠,朦朧的月光落在他身上,林妙香在他身后頓住了腳步。
“你究竟要做什么?”林妙香皺緊了眉,總覺得此事處處透著一股怪異的感覺。在說完那些話之后,鳳持清便跑了出來,現(xiàn)在冷靜下來想想,他并不像是逃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