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楚可謂極度自信,一旦五千錢和十個勞力到手,老子半年之間賺下三十萬錢豈在話下。
可滿分姐顯然并不這么想。
于是他那句豪氣沖天的“拿筆墨來”,得到的是淚眼婆娑的小娘子搖頭回應(yīng)。
張楚使了個眼色,搖頭。
又努了努嘴,依然搖頭。
任你如何示意,人家只是立在原地搖頭,看向張楚的眼神,活脫脫在看一個瘋子。
場面一度非常尷尬……
你讓為夫面子往哪里放!之前那個聽話懂事的小娘子哪去了!
此時此刻,張楚真想抖擻下做夫君的威風,不過在欺上門來的趙豹面前外強中干慫了半天,轉(zhuǎn)頭跟媳婦兒耍橫又算什么能耐。
張楚嘆了口氣,平心而論,要是他不明所以碰上這種連祖宅都拿去做賭的家伙,恐怕也會把人當成不學無術(shù)的瘋子看待。
僵持片刻后,大丈夫張楚只得妥協(xié),在她耳畔輕聲說了句“相信我,不會輸”,便灰溜溜跑去堂屋拿筆墨,回來之后口中叼著筆桿,費力在那方素樸沉重的石硯中研墨。
胳膊擰不過大腿,滿分姐見狀,也只能嘟囔著小嘴奪過石硯幫忙。
片刻后墨已磨好,張楚將那帛書攤在左手。
深吸一口氣后,執(zhí)筆蘸墨飛腕懸書。
狼毫筆頭如在帛書上起舞,一個個漢隸小字便躍然而出。
萬分不甘捧著硯臺的小娘子,看到張楚筆下的字跡,不由美目微張。
兩人成婚數(shù)年,雖說以往夫君多是以沙盤練字,縑帛這種東西從沒用過,她對夫君的字依然很是熟悉,今天雖然是差不多的字形,但給她的感覺卻很不一樣。
以往,夫君筆下的字也堪稱如斧鑿刀刻,讓人一看便覺如碑似帖,極為不俗。
但今天這些字,更仿佛都活過來一般,雖不曾真的動彈,卻讓人感覺其中有股勢頭,仿佛隨時能打破字形束縛沖突出來。
為什么會這樣?
她想不明白,只是心道守孝三年也沉悶三年的夫君,或許真會如那楚莊王一樣,三年不鳴,一鳴便要驚人?
趙豹本來對這場賭約非常自信,可看到張楚執(zhí)筆書寫時的姿態(tài),心中卻陡然生出那么一絲不確定。
那家伙明明只是手拿一桿破竹子,卻有股百戰(zhàn)將軍戰(zhàn)場拔刀的氣勢,這種縱橫捭闔的氣態(tài)和勃然欲出的自信究竟怎么回事?
可惜他永遠不會知道,面前這少年郎的軀殼中,有個一旦提筆就敢睥睨天下的傲魂。
片刻之間,賭約便已寫定,倚馬可待也不過如是。
收筆之后,張楚看著帛書笑了笑,融合兩世的書法,果然比前世更進一步!
輕笑中,他將左手食指一口咬破,以鮮血在帛書上留下手印,如同百戰(zhàn)之士定鼎江山。
手執(zhí)帛書向圍觀鄉(xiāng)人稍一展示后,便豪氣十足將其一把扔向趙豹。
“好!”
“好樣的!”
雨后泥濘,無法去田間勞作,看熱鬧的自然越聚越多,此刻紛紛為張楚叫好。
一個瘦弱文人,敢于決然和豪強趙家做驚天之賭,不論成敗,單憑這份氣魄就足以讓人喝彩。
且那張家后生那字,寫的是真好!
至于好在哪里,那不知道,畢竟在場鄉(xiāng)民壓根沒幾個識字的,但他們能感覺到,那些讓人看著就覺舒坦。
“此后生真奇才也!”
在逐漸平息的贊嘆中,張楚聽到一聲截然不同的外地口音。
尋聲望去,只見說話的魁梧老者年過六旬須發(fā)皆白,黑衣綴玉腰攜直刀,極是英武。
身旁擁簇著的幾個年輕人,也如他一般頭戴綸巾執(zhí)刀仗劍,更清一色身著方領(lǐng)袍衫,都是時興文人打扮。
老者撫著白須對身邊弟子教導道:“此子如此年幼,更兼這般瘦弱,運筆卻氣勢雄渾,可見深得“勢”之真意,且其字法度森嚴,筋骨極壯,這份筆力不知要經(jīng)過多少苦練,實乃爾等楷模。”
幾名年輕儒生自然也看到了帛書上的文字,那直追張公的筆力,的確讓他們自嘆弗如,紛紛點頭稱是。
老者聲如洪鐘中氣十足,張楚也將這番話聽在耳中,心道這老先生能懂得書法之“勢”,倒和自己前世的爺爺一般,是個識貨的行家。
想到爺爺,張楚不禁有一絲感懷。
直到老人家去世,自己這手筆法得到的最高評價也不過是“老辣”,不知爺爺看到自己如今這筆力,會給出何種評價。
其實,在他那位從不將后世所謂書法名家放在眼中的爺爺口中討得“老辣”二字,張楚已足以自傲,畢竟就連張楚父親的書法,老人家也只給出“還行”倆字。
這讓公認安縣第一,省內(nèi)也獨占鰲頭的書法名家時常感嘆:“隔輩親”才是真的親,親兒子什么的差遠了。
而這番話通常又會換來老爺子一通口誅筆伐:
你也就是練得苦,筆性遠不足以和我這小孫子相較。要不是怕他出名太早會亂了心性,如今哪會有你安縣第一的名頭。怎么,真把自己排老大了?誰是安縣第一外人不清楚,你心里還沒數(shù)?
對于能否勝過父親,張楚一向只是笑笑,不敢如爺爺那般下定論,畢竟書法到了一定境界,本就見仁見智,更何況他總得給自己那號稱第一的老爹留點面子不是。
但張楚敢斷定,整個安縣和他書法水準相當?shù)模思抑心莾晌婚L輩之外,怕是一個也找不出來了,即便放眼國,能跟他比肩的也就書協(xié)那些成名已久的大佬。
這不是他心高氣傲自負天縱奇才,而是后世書法習練者本就很少,很多有書法天賦的年輕人,甚至少有機會接觸書法,更遑論專研。
如他一般受家庭熏陶如此濃重,又比他下更多苦工的,怕是一個也沒有。
要知道,張楚不足周歲,爺爺就已時常拿毛筆逗弄,只為培養(yǎng)他和毛筆之間那種說不清道不明的聯(lián)系。
他三歲之前的玩具幾乎都是各種粗細長短不同的毛筆,除此之外就是紙張了。
四歲起正式跟隨爺爺動筆寫字,一直到穿越之前,除極少數(shù)特殊情況外,張楚每天練字都不少于一百。
至于多的時候根本數(shù)不過來,他練字所用的紙若是堆積起來,恐怕能堆滿好幾間屋子,這才能有一手讓爺爺都贊賞的書法。
穿越到漢末之后,張楚又融合了十多年的書法經(jīng)驗,筆力自然更上一層樓。
若是老者身旁那群青年才俊能寫出比他更好的字來,那才真是見鬼了,甚至就連那懂得運筆要有勢的老者,怕也未必就能比他張楚寫的好。
見張楚朝自己這邊看來,老者似乎打算出聲招呼,不過恰在此時,一名仆從打扮的中年人匆匆趕來,對黑衣老者恭敬說了些什么。
老者聞言轉(zhuǎn)頭朝東方看了看,雖極為不舍瞥了眼張楚,還是帶著一眾青年文士迅速東去。
若是沒融合記憶,張楚說不定會有急于結(jié)識的想法,至少也要去打聽一下那老者名諱。
可融合了記憶的他很清楚,隸屬穀城的函谷關(guān)是關(guān)中往來洛陽的要道,而廣安鄉(xiāng)地處穀城、洛陽交界,雖不是大道通衢,但每年經(jīng)廣安里采風一番趕往洛陽的關(guān)西人士也著實不少。
如那老者一般穿戴打扮的,多半是帶著弟子游學講經(jīng)的先生。
以張楚的純正泥腿子身份,隨便結(jié)識個帶刀佩玉的人物,那都必然有所裨益,畢竟社會階層明擺在那里。
但真要說結(jié)交這些人有什么大用,那也未必。
自從兩漢儒學被一套天人感應(yīng)學說神話之后,讖緯之術(shù)風行,尤其那些今文學派的經(jīng)學先生,大都沾染讖緯之說的惡習,可說是腐儒的源流,講求的是風吹草動知王朝興衰,天子放個屁也能慷慨下筆萬言,不然顯不出淵博。
誰知道這相貌不凡的魁梧老者,是不是華而不實的繡花枕頭。
最主要,以張楚的心性,抱大腿這種事……那自然是毫不含糊。
但見著大腿就湊上去抱,也實在干不來。
抱大腿那也是要講究時機和緣分的!
不知何時到來,也不知為何匆匆離去的一行外鄉(xiāng)人,并沒引起習以為常的廣安里百姓特別關(guān)注,大家的焦點依然在院中賭斗的兩個年輕人身上。
趙豹剛才雖然有些被張楚氣勢所懾,但很快回過神來哂然一笑。
這場賭約,自己從一開始就立于不敗之地,何懼之有!
若問為什么,且看腰間刀。
只見趙豹緩緩抽出佩刀,左手捂住刀鋒輕輕抹過,鮮血血液順著刀身流向地面,與地上泥水混成血污,而自始至終,他都不曾皺眉一下。
反手將削鐵如泥的百煉鋼刀直插入地后,趙豹兩眼含煞轉(zhuǎn)動頭顱,目光所到之處,為張楚鼓噪的鄉(xiāng)民立時偃旗息鼓。
看著插裂石板的染血鋼刀,大家這才記起,趙豹那廣安小霸王的稱號,不是靠講道理而是用人命賺來的。
見張楚引發(fā)的些許喧囂徹底被肅殺取代,自己重新在氣勢上占據(jù)上風,趙豹這才冷笑一聲,以血淋淋的左手,在帛書上印了個血掌印。
霸道至極!
張楚見狀不由心下凜然,這反派小土著好像真不是個送臉的經(jīng)驗怪,而是血厚防高攻擊還犀利的小Boss,一不小心就有秒人的可能!
再說,不就他娘的按個手印嘛,至于這么狠?老子咬個手指都疼的厲害,你趙豹真不把手當自家的?娘希匹!
按完手印,趙豹又向人群掃視兩眼,隨后對一老者說道:“許公貴為鄉(xiāng)佐,在我廣安里也算德高望重,這賭約就由你來做保,可好?”
說完根本不等對方答應(yīng),已直接將手中帛書扔去。
許家也是廣安里大姓,之前許趙兩族還發(fā)生過小摩擦,趙豹此時讓許公做保,透著股囂張自信,但張楚還真沒什么意見。
見許公點頭應(yīng)下,趙豹又轉(zhuǎn)頭對張楚說道:“日落時分到我趙府,家仆食客到時集結(jié)任你挑選。你最好有點真本事,別讓我對這場賭約失望?!?br/>
說完之后收刀入鞘,雄赳赳帶著趙狗兒一眾奴仆離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