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guān)上門，他倚在門板上粗喘了口氣。他干掉了目標(biāo)，但也受了很嚴(yán)重的傷。

    銀彈在他上臂內(nèi)部炸開，形成了一個大洞般的傷口。雖然他及時挑出了子彈的碎片，可傷口周圍的肉依舊變成了黑色。他穿了特質(zhì)的衣服，血水被布料吸附、沒有流到地上。這令他在路上沒有留下痕跡，但也讓他的衣服黏在了身上，十分難受。

    得處理一下了，先生可能還會給我別的任務(wù)。他這樣想著，向臥室走去。然而，他愈往里走，心中的不安便愈發(fā)擴大。

    他并不擔(dān)心被警察或教會的人發(fā)現(xiàn)——他從未失過手。那是一種與殺人后擔(dān)驚受怕的心情全然不同的不安，是仿佛將要失去什么重要事物的預(yù)感。這令他胃部不住痙攣、陣陣刺痛。

    他走進臥室，看見他的主人臥在躺椅上。最初，他感到驚訝：這個高貴優(yōu)雅的男人從不來這座狹小的公寓。可當(dāng)他看清對方現(xiàn)在的模樣，眼睛便倏然睜大，全身肌肉都緊緊繃了起來。

    那個男人非常狼狽，而且外表竟然不像人類了。深紅色的外套被血沁了大半，變成了黑色。彎曲的尖銳骨刺從手臂外側(cè)突出來，將袖子刺穿。

    對方的后腦勺正對著路易斯。他看不見對方的臉，可他看見了對方雙耳的位置生出的尖角。那對角與惡魔如出一轍。

    路易斯渾身發(fā)冷，仿佛血液被凍住，心口與腳底都有涼氣向肢體其他部位擴散。

    他看見了什么？他視為主人的根本不是人類！

    對方咳嗽了幾聲，翻過身來。這會兒，路易斯看清了那張臉。對方依舊是英俊的，即便唇邊沾滿了血沫，這份狼狽也只令他像落難的王子。但路易斯也確認(rèn)了一件事：這絕不是人類；沒有人在下巴和側(cè)臉生有墨色鱗片。只有惡魔會這樣。

    “路易斯，過來。”對方費力地招了招手，聲音嘶啞難聽。他胸口有個十字形的巨大傷口，黑色的血液正隨著胸膛起伏而涌出。

    這一聲呼喚，不僅令路易斯回過神來，也令他心中的感激、敬愛之情全然復(fù)蘇了。至于先前的恐懼與防備，早已消失得無影無蹤。路易斯撲了過去、跪倒在地，雙手握住了對方抬起的手。那只手冰涼，指甲尖銳。

    “先生，發(fā)生了什么？您的傷勢非常嚴(yán)重！”

    “是的，親愛的孩子。我知道?！?br/>
    “那么，您為什么來這兒？您應(yīng)該去醫(yī)院……”路易斯意識到自己說了錯話：對方不能頂著這幅模樣去公共場所。『雅*文*言*情*首*發(fā)』“或許您應(yīng)該找夫人過來?！?br/>
    “不，”虛弱的惡魔搖了搖頭?！爸挥心悖芬姿?，只有你能救我?！?br/>
    路易斯飛快地回答：“我該怎么做？”

    “我需要你的心臟?！被蛟S注意到路易斯受驚的眼神，他迅速補充道：“這是一個有點疼痛的小儀式，我不會死，你也能繼續(xù)活著。你愿意的，對吧？”

    路易斯沉默了一會兒。他記起了自己唯一一次失敗的刺殺。那名牧師在他倉皇離開時，曾對他說：“我不知道你經(jīng)歷了什么。但是，就算你選擇與光明對立，也不要相信惡魔。他們不值得你相信，終將背叛你的信任?！?br/>
    那個穿著牧師袍的家伙態(tài)度如此坦然、誠懇，由不得路易斯不信。

    路易斯迷茫地看向自己的主人。他無法視對方為同類，也無法將對方視為與人類為敵、與光明為敵的惡魔——雖然對方的確是。他的主人也看著他。

    忽然之間，這惡魔發(fā)出了一聲微弱的、悲哀的嘆息，分明氣若游絲，可滿腔的悲傷都宣泄在這里面了。

    幾乎是聽到這嘆息聲的同時，路易斯不再猶豫。無論面前的是什么，也都是他感激、敬畏、愛戴的對象?！拔以撟鍪裁矗俊?br/>
    “解開衣服，露出心口?！?br/>
    路易斯照辦了。他看見惡魔的尖銳手指蘸了黑血碰觸自己的胸口，在心臟位置畫了一顆六芒星，又劃了個與之相切的圓。

    這代表什么？路易斯暗暗疑惑。還來不及細(xì)想，那只生有尖利指甲的手便穿過了他的胸膛。

    這是路易斯從未體會過的巨痛。他有種錯覺，自己的心臟正被人緊緊攥住，下一刻可能就要被捏碎。徹骨的寒意席卷了他的身體。

    路易斯尚有一絲意識。然而，他什么都看不見，唯一能聽見的，是他自己的尖叫聲！

    大叫一聲，路易斯從床上坐起。最初他不知道自己身處何方，緊接著便意識到是做了個夢。

    那便是他如何將靈魂出賣給惡魔的過程。就算重新活了過來，他也沒有擺脫他們。那些家伙的標(biāo)志在這個小鎮(zhèn)出現(xiàn)了，就在那棵樹上印著。

    汗水流到了眼睛里，令眼睛酸澀刺痛。路易斯抬手擦拭滿是汗水的額頭，發(fā)覺手臂酸軟無力。僅僅是一個夢，就令他六神無主、精疲力竭。

    “那一定是個很嚇人的惡夢?！绷_蘭溫和的聲音響了起來。

    路易斯沒有回答。他驚魂甫定地喘著氣。壁爐前一晚睡前就熄了，狹小的臥室內(nèi)已經(jīng)不再暖和，而他身上的汗水令他更加寒冷，身子打著冷顫。

    手被羅蘭握住了。路易斯猜對方是想安慰自己，但他卻毫不領(lǐng)情地將對方的手甩開。他想惹羅蘭發(fā)火，大吵一架——這能讓他快點淡忘那個恐怖的夢。

    羅蘭依舊是好脾氣的模樣，并沒有責(zé)怪路易斯的無禮?！澳銘?yīng)該把睡衣?lián)Q掉，它已經(jīng)被冷汗浸透了。當(dāng)然，你也可以躺回被里繼續(xù)睡覺。兩個選擇，你選哪個？”

    路易斯哪個也沒選。他低垂著頭，看向羅蘭。對方漂亮的眼睛在昏暗的環(huán)境中熠熠生輝?！澳闳苏婧?。如果是我之前的搭檔，恐怕早就發(fā)火了。”

    “所以只有我能呆在你身邊。”

    僅憑羅蘭的語氣，路易斯也能想象出對方微笑的模樣。對方再次握住了他的手，這回，路易斯也反握了羅蘭。“你知道惡魔的起源嗎？”

    “這問題太簡單，考不倒我。惡魔最初都是天堂中的一份子，但因為觀念不同離開了?！?br/>
    “錯了，不是因為觀念不同，而是因為自私?！甭芬姿馆p聲道：“撒旦也做過天使，還是離上帝很近的一個。他也贊美過上帝的神圣與偉大……但他后來決定歌頌他自己，帶著天堂中三分之一的成員離開了。他們都成為了惡魔，試圖令光明湮滅，吞噬人的靈魂。我們要做的就是阻止他們。”

    “但仍舊有很多人不相信惡魔的存在。他們更愿意相信受害者是得了什么病，因為這是可以通過醫(yī)療手段治愈的。說實話，最初我也不相信?！?br/>
    “無論相信與否，惡魔與上帝也依舊存在?！甭芬姿雇ｎD片刻，繼續(xù)說：“教會有時候很煩人。傳教演說冗長、令人厭煩，我也討厭。但我需要保護人們。這是我與生俱來的責(zé)任?！?br/>
    羅蘭溫柔地凝視著路易斯，盡管他不確定對方能否看清自己的眼神。“為什么和我說這個？”

    “如果我身邊的朋友是撒旦的仆人，我必定會在知道真相的一刻與他為敵。我會的?！?br/>
    羅蘭輕輕笑了兩聲。

    “希望你記得我說過的話。”路易斯說著，將頭轉(zhuǎn)向窗戶。他聽見了刮擦玻璃的聲音。

    外面還黑著。但透過薄薄的窗簾，路易斯看見了一個慘白的圓形物體，上半部分有兩個位置對稱的黑洞。那似乎是活著的，而且正在看著他。

    路易斯很膽大，但這東西嚇到了他。他迅速摸到打火匣，擦著了火。借著光亮，他發(fā)現(xiàn)那是一張臉，皮膚慘白，眼眶內(nèi)漆黑一片。

    他認(rèn)識對方。那是安娜的惡魔形態(tài)。他的不祥預(yù)感成真了，那些家伙還在他身邊糾纏著他。

    “我得去看看那孩子?！彼饋?，將燈點亮，迅速穿好衣服。注意到羅蘭平靜的表情，他問了一句：“你不害怕嗎？”

    “怕什么？”羅蘭不解地反問。

    路易斯又看了窗戶一眼。外面除了黑暗已經(jīng)什么都沒有了?！巴宋业脑挵?。”

    路易斯將走廊的燈打開，之后立刻罵了句臟話。那個類似撒旦教的標(biāo)志已經(jīng)遍布木質(zhì)地板和白色墻壁，如同涂鴉便泛濫。

    羅蘭驚訝地看著這一切。“誰畫的這些？它們就像一個模子刻出來的！如果不是顏料還在向下流淌，我恐怕要以為這是用印章印上去的！”

    “不是顏料，是血。是那個孩子畫的。你最好退后，等下我恐怕顧不上你?！甭芬姿箤⑹ソ?jīng)與十字架擺在胸前，緩緩向前走去。

    啪地一聲，鋪就地板的長長木條彈了起來，像武器般朝路易斯拍擊。路易斯將它擊成碎片，輕而易舉。可這只是個開始：墻上掛著的相框開始搖晃，之后掉在地板上摔碎了，尖銳的玻璃碎屑四處飛濺。墻皮緩緩剝落，黑紅色的鮮血涌了出來。

    “我真想知道南茜夫人怎么樣了！”羅蘭大聲說道。

    “我希望她暈倒了！這樣對她更好！”路易斯將十字架底端刺入血紅色的墻壁。

    一切靜止，怪事全部消弭了。“這竟然真的有效?！甭芬姿剐÷曊f道，快步走向客廳。羅蘭緊跟著他。

    正如路易斯所言。當(dāng)他們走入客廳時，那個蒼白的女孩畫完了最后一個圓，第十三個標(biāo)志被完成了。在這瞬間，地板、墻壁全都強烈地震動起來。

    路易斯看著那孩子。女孩的眼睛變成了鮮亮的血紅色，有些懾人。但他遇見的怪異事情太多，以至于已經(jīng)沒什么嚇得到他了。

    “還有什么花樣就全使出來吧，我等著呢。”

    路易斯不確定對方是否在聽自己講話。但話音才落不久，隨著玻璃炸裂的清脆響聲，屋內(nèi)瞬間一片黑暗。

    所有的燈都爆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