俞凱茵聽到姜文靜最后一句有些忍俊不禁，尹川卻依然面沉如水。

    “我怎么知道這是不是你胡亂編的？”尹川問道。

    不等姜文靜回答，坐在后面拿著電腦做記錄的潘曉離反而先說話了：“不是編的，全部正確，我也數(shù)過。”

    看到潘曉離替自己解圍，姜文靜滿懷感激地看了他一眼。這位小檢察官很夠意思嘛，回頭通過面試要給他加雞腿！

    在場的面試官們互相點頭表示認(rèn)可。姜文靜自覺形勢有利應(yīng)當(dāng)乘勝追擊，不待面試官提問，接著說道：“還有……”

    “還有？”一名面試官訝然。

    “對，還有！”姜文靜將目光投向坐在中間位置的尹川，“就是尹檢察官您，您今天穿的皮鞋跟上次出庭時的皮鞋樣式一模一樣，但卻不是同一雙！”

    尹川饒有興致地看向姜文靜，問：“哦？你怎么知道？”

    “上次那雙，左腳那只鞋頭有一個細(xì)微缺口，但今天這雙沒有。所以我推測您有兩雙一模一樣的鞋?！苯撵o忍不住為自己的完美表現(xiàn)在內(nèi)心歡呼起來。

    “你的記憶力確實很好。剛才說的也都對……”另一名面試官肯定道，沒等他把話說完，尹川打斷了他，“除了一點……”

    姜文靜瞪大眼睛，驚訝地看著尹川說：“不可能，哪一點錯了？”

    “我上次去法院穿的鞋子，左腳那只確實有一個缺口，但我上周已經(jīng)補好了，所以你今天看到的鞋子上并沒有缺口，這是同一雙鞋子。你剛剛明明已經(jīng)證明了自己的記憶力驚人，可你偏偏要故意炫耀說到我的鞋子，結(jié)果反而出了紕漏。”

    “我……”

    姜文靜一時語塞，心想不好，真是言多必失，樂極生悲……

    尹川繼續(xù)說道：“我看了你的簡歷，筆試成績確實不錯。可我想提醒你，聰明是好事，但不要自作聰明。做檢察官需要的不僅僅是一個照相機(jī)似的腦子……”

    尹川的嚴(yán)厲讓會議室里氣氛頓時凝重起來，一片寂然。姜文靜被訓(xùn)得眼睛都紅了，腦袋里一片空白，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尹川終于停止了說教，頓了頓說：“你有復(fù)盤的習(xí)慣嗎？”

    “復(fù)盤？”姜文靜訝然。

    “那天，你出席了一次法庭，雖然是作為證人?！币ㄌ嵝训?。

    “哦！”姜文靜恍然，神色頓時有些難堪。

    “在法庭上，你哪句話說錯了？”尹川又問。

    姜文靜想了想說：“我確實被被告律師激怒，但我說的依舊是事實。”

    “不全是?！币鑵柕哪抗鈷吡私撵o一眼，“辯護(hù)人問了一個專業(yè)問題，你是法學(xué)專業(yè)，應(yīng)該能回答出來，但是你答錯了。”

    姜文靜皺了皺眉，努力回想，可實在不知道自己當(dāng)時哪個問題出了差錯。

    “一個人過去的行為能否證明他本次實施了相應(yīng)的犯罪行為？”尹川把任天宇當(dāng)時提的問題重復(fù)了一遍。

    姜文靜想了想，說：“不能?！?br/>
    “嗯，你是這么回答的。”尹川微蹙著眉，點了點頭。

    “難道不對嗎？一日為賊不等于一生為賊?！苯撵o納悶地問。

    “的確，但凡事都有例外。以往的行為不能用來證明行為人有罪，但也有例外?！币ㄑ普T地娓娓道來，“比如某種特殊習(xí)慣，行為人每次作案后都會在被害人身上畫一個極為特殊的圖案，這個行為能否用來證明身上有相同圖案的被害人也是這個人殺的？”

    姜文靜神色凝重地思忖片刻后，抬頭看著尹川，遲疑地說：“可以吧?！?br/>
    “再比如持續(xù)的行為，兇手在一小時內(nèi)被人看到持續(xù)毆打被害人，此后兇手沒有離開被害人身邊。之后被害人被發(fā)現(xiàn)被人殺死。兇手之前持續(xù)毆打的行為能否用來證明其之后實施了殺害被害人行為的證據(jù)？”

    “可以?！边@一次姜文靜果斷回答，沒有絲毫猶豫，同時恍然大悟。

    “王浩對郭杰的推搡就是持續(xù)的行為，雖然你沒有看到后來他推郭杰墜樓，但能不能用之前的推搡證明郭杰就是被他推下來的？”

    “可以。”姜文靜堅定地回答。

    “那你在法庭上說不行?！币樕焕?，不留情面地說，“沒錯，你當(dāng)時只是一個證人，但如果以檢察官的標(biāo)準(zhǔn)來看，這樣的錯誤就不應(yīng)該犯！”

    尹川的語氣，聽起來就如同教育自己的部屬一般。

    然而，此時的姜文靜根本就聽不出來尹川教導(dǎo)的意思，腦子里只有滿滿的慚愧，恨不得找個地縫鉆進(jìn)去。

    尹川的教導(dǎo)還在繼續(xù)。

    “姜文靜，表達(dá)能力不錯，反應(yīng)也快，只是到目前為止，這些全都停留在形式層面，你不可能靠技巧應(yīng)付過所有場面。你今天的面試就到這里。但請你記住要做一個檢察官，需要面對的是案件中各種錯綜復(fù)雜的問題。需要時刻警醒，保持冷靜。像你這樣心浮氣躁，根本沒資格做一名檢察官！”

    尹川最后一句說得異常嚴(yán)厲。

    姜文靜低了頭，默不做聲，心想糟了糟了，這次面試一定是玩完了。

    俞凱茵見氣氛不佳，連忙插話道：“尹處說的沒錯，做檢察官確實需要沉著冷靜，時刻警醒，以后要多注意。今天的面試就到這里，我們討論后，會通知你結(jié)果的?！?br/>
    姜文靜半晌才反應(yīng)過來，她慢慢站起身，強(qiáng)忍著眼淚，沒在眾人面前哭出來，走出了會議室。

    看著姜文靜落寞的背影消失在門外，俞凱茵轉(zhuǎn)頭對尹川說：“她才剛畢業(yè)，還需要時間成長?！?br/>
    “犯罪分子可不會給她時間成長?！币ɑ⒅樥f。

    看著尹川嚴(yán)肅認(rèn)真的模樣，俞凱茵禁不住笑了一笑，然后像突然想起來似地從文件夾里拿了份文件遞給尹川，說：“哦，對了，這是墜樓案的一審判決書，我的助理從案管帶回來的?！?br/>
    尹川打開判決書，翻了一下，點頭說：“嗯，故意傷害罪，無期徒刑?！?/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