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葉從張豪的理發(fā)店里回到家，是凌晨兩點多的時候，客廳里的燈還亮著，王杰蜷著腿，倒在沙發(fā)上，已經(jīng)睡著了，應(yīng)該是之前一直那樣抱著腿那樣坐著等他，所以即使是睡著了，還保持著那樣的姿勢。

    蕭葉過去，坐在茶幾邊上，嘴角露出來一絲詭異的笑，伸手去推了推王杰的胳膊，王杰在睡夢中煩躁地“哎呀”一聲，手胡亂一打，轉(zhuǎn)身向著沙發(fā)靠背那面繼續(xù)睡。蕭葉又伸手推了推她，看著王杰沒反應(yīng)，往回收手的時候卻怔在了半空，笑容也凝固在了臉上，一個喝醉酒大著舌頭的聲音在他的腦海中說：“她那個人，看著能打，但她，心思太單純，這些事，她知道的越多，就越危險?！?br/>
    王杰不知道夢到了什么，對著沙發(fā)靠背，嘿嘿嘿地傻笑起來。蕭葉聽到她含糊不清在嘴里說在吃麻辣燙、沒人管什么的，自己也情不自禁地、柔和地笑了起來。

    蕭葉起來俯身把王杰抱了起來，一步一步慢慢地往樓上的臥室走，王杰的一只胳膊無意識地搭在他的脖子后面，往下滑落的時候，把他的衣服領(lǐng)口也帶開了一點，在他脖子和肩膀相連接的地方，一個淡褪的牙印若隱若現(xiàn)。

    周六那天，瘋玩了一個上午王杰和蕭葉從一個即將拆遷的兩棟舊樓房狹窄的中間穿出來，兩個人都扯了一頭的蜘蛛網(wǎng)和灰塵，看著彼此灰頭土臉的樣子，忍不住地哈哈大笑。

    出來玩兒，是王杰的主意，她說，人只要一閑下來就會在腦子里瞎想，但只要一天都是滿滿的，就沒時間去想那些不好的事情了。她當時這么說，也沒有別的意思，就是想讓蕭葉別老是想著葉泉的病情，然后嚇自己。她對蕭葉說：“總會有轉(zhuǎn)機的，只要現(xiàn)在還沒有跌進谷底，一切都是會好起來的。你，現(xiàn)在要做的，就是讓自己開心起來，至少咱不能在葉叔面前露餡啊。”

    王杰和蕭葉穿了很久的死胡同、窄巷子，像在這片拆遷區(qū)里迷宮尋寶一樣，順著每一條路走過去，沒過多久，就又重新走回了這條路上。下午的太陽有些烈，王杰和蕭葉躲在一棟樓后面的陰影里，王杰一只手肘撐著墻，另一只手扇著涼風(fēng)，呼呼地吹著氣，有氣無力地說：“咱們走錯了吧？先歇會兒，走的時候開下導(dǎo)航，我就不信，我還走不出去了?！?br/>
    蕭葉站在陰影里，抬頭向樓頂上望了望，樓很高，太陽斜在樓的那一面，這邊看不見。他打開手機上的地圖，上面顯示這里是一片商業(yè)區(qū)，有一條紅線連接著商業(yè)區(qū)的兩端。他一放下手機，就對還懶得不想走的王杰說：“走吧，從這兒出去不遠，我們就能從這條街出去了。”說完，就先走了。

    王杰不情不愿地用手扇著風(fēng)，跟在蕭葉身后慢吞吞地走著。兩個人在烈日下，沿著一排樓下的陰影走了十多分鐘，才看見了那個標注在地圖上的出口。那其實就是一堆空心磚壘起來的、像臺階一樣的一個停止的施工地點。

    王杰和蕭葉從這一面爬上去，從另一面下去的力氣都沒有了，就坐在了空心磚上面，朝商業(yè)區(qū)里面看——他們走過來的那條街，真的很長，看不見盡頭。

    空心磚上面搭著一個臨時的塑料棚，王杰和蕭葉坐在下面，沒有了烈日的烤灼，雖然很悶熱，但兩個人都累了，靠在一起坐得昏昏欲睡。王杰靠著蕭葉，打了幾個哈欠，眼睛都快瞇在一起了，模模糊糊地看見很遠的地方有個藍色的小點，像是個小孩還是大人，撒著腿從街道這邊的樓那里，跑到另一邊的樓下，然后就進去了。

    王杰哼哼笑著說：“這里還有人?！毙α藥茁?，她就不笑了，一下坐起來，看著那個人消失的地方，驚悚地說：“這里還有人？大白天的，太陽這么大，午晝驚魂啊。”

    這棟樓大概有十六層。王杰站在樓下的時候向上看，順著各層還殘留的宣傳廣告一眼看上去，就覺得頭暈。樓里的電力供應(yīng)已經(jīng)停止了，電梯沒法用，她和蕭葉是順著樓梯走上去的。

    在一層標為五樓的應(yīng)急通道的門后面，王杰和蕭葉都聽到了里面有人說話的聲音。一個說話大舌頭的人喘著粗氣說：“再住上一兩天，一有消息，就帶上他們走?！?br/>
    王杰把門打開了一點縫隙，在狹窄視野中，看見兩個身材矮胖的男人一人端了一桶泡面，邊吃邊從他們視線里走過去。蕭葉低聲對王杰說：“看那兒?！?br/>
    剛才是那兩座肉山擋著，王杰沒看見，現(xiàn)在那兩個人一走開，王杰就看見了。在一個空了的貨物架那里，五、六個孩子蜷縮在一起，他們當中，年齡最大是一個女孩子，看上去大概十二三歲的樣子，最小的一個男孩子看上去才三、四歲。

    蕭葉在王杰身后說：“一會兒，你打電話報警，我去對付那幾個人?！?br/>
    王杰轉(zhuǎn)頭看著他，“切”了一聲，說：“大材小用，這種下三濫的貨.色用得著你出手嗎？剛好，我也很久沒去健身房了?！彼岁种?，反身一把推開了門進去，對著那幾個人招呼了一聲。

    蕭葉在她身后無聲地笑了一下。門里的人看著王杰，和漸漸合上的門之后的蕭葉，一個高個子的男人從角落里沖了出去，一把拉開門，追著蕭葉跑上了樓梯。那個矮墩墩的大舌頭男人指著王杰就嚷道：“少他媽多管閑事啊，惹急了，老子一刀宰了你。”

    而王杰已經(jīng)悠哉悠哉地打完了一個電話，悠閑地活動了一下手腕，活動著脖子，說：“我這個人呢，不喜歡講道理，唯一愿意講道理的，就是拳頭！”一拳毫無征兆地沖那個矮胖男人的鼻子砸了上去，手腕又向旁邊一掃，把另一個男人的脖子都砸得歪了過去。

    六分鐘后，隨著“嘩啦”一聲響動，一個人影從六樓張牙舞爪地帶著碎玻璃橫飛下來，王杰把一只腳挪開，那個人就正好斜摞到了那兩個鼻青臉腫的胖子身上。幸虧兩層樓之間的高度并不是很高，所以摔下來的人和被他砸到的人都沒事，就是那兩個胖子叫得實在有些慘。

    王杰在五樓找了一根比較長的電線，和蕭葉一起把那三個人捆在了一根柱子上。警笛聲已經(jīng)在遠處模糊地傳過來，王杰過去對那些孩子說：“姐姐和哥哥要先走了，一會兒警察叔叔會來帶你們回家，叔叔如果問你們，你們就說沒見過我們，記住了嗎？”

    那些孩子不住地乖乖點頭說：“記住了。”王杰就拉著蕭葉跑去一個貨架后面，神神秘秘地躲著。

    警車的鳴笛聲圍到了樓下，一隊全副武裝的武警在幾十秒后破門而入，很快就發(fā)現(xiàn)了被綁在柱子上的三個人和那些孩子。

    王杰走到窗戶前，透過廣告橫幅之間的縫隙，看到幾輛警車陸續(xù)離開，搖了搖頭，感嘆地說：“那么嬌生慣養(yǎng)的還學(xué)人家混黑.道，一拳下去，那聲音……嘖嘖嘖，太慘了，我都不忍心下手了。”蕭葉過來站在她身邊，她仿佛突然想起了什么，說：“哎你下次去南泰的時候，帶上我唄，我發(fā)誓，我肯定不搗亂。”說著，對著蕭葉做了個發(fā)誓的動作。

    蕭葉輕聲一笑，轉(zhuǎn)身往大門那里走，向她擺了擺手：“不，帶?！?br/>
    王杰不甘心地追了上去：“你就帶我去一次嘛，就去一次?！?br/>
    蕭葉已經(jīng)走下了樓梯，向她揮著手說：“你可以自己去。”

    王杰長長地“啊”了一聲，一跺腳從樓梯口跑下去追蕭葉：“我去了，他們又不讓我進去?！?br/>
    蕭葉在下一段樓梯上對著王杰聳了聳肩，遺憾地說：“那我就沒辦法了。”

    王杰立在上一段樓梯上呆若木雞，終于崩潰地喊道：“蕭葉……”

    天氣越來越冷，有時間休息的時候，王杰就越來越懶得出去，寧愿待在家里，和蕭葉在書房陽臺上K歌，或者是玩兒點別的有意思的游戲，比如成語接龍什么的，蕭葉還教過她玩兒一款網(wǎng)游，不過，雖然她學(xué)會了，但是，不和蕭葉組隊，她就從來沒贏過，有一次和別人組隊打輸了，那個人足足在線上指桑罵槐地罵了十分鐘。

    最近，王杰喜歡上了一款模擬賽車游戲，就準備等著哪天閑下來的時候，就和蕭葉好好切磋切磋。周末，王杰起了個大早，洗漱完、下樓和蕭葉一起吃過早餐后，就在臥室擺弄好了游戲設(shè)備，在中央的游戲開始界面前，恭候蕭葉的大駕。

    兩個人激情地打了一天的游戲，連中午有人上來叫他們吃飯，都叫他們不知道嘴里在說什么地打發(fā)走了。當廣闊的屏幕上，再次顯示出王杰勝利的標志，王杰激動地從床邊跳起來，手一松就把游戲手柄扔到了床上，如釋重負地嘆了口氣，說：“我終于有一樣能比得過你了，不容易啊……”她的肚子咕嚕嚕地響了起來。

    晚飯照例還是蕭葉下的廚，王杰給他打下手。經(jīng)過幾個月的配合，王杰和蕭葉之間已經(jīng)很有默契了，通常不需要蕭葉說什么，王杰就知道他下一步要什么了。

    吃晚飯的時候，王杰提議看電影，于是，她和蕭葉就邊吃飯邊在手機上挑電影，直到晚飯吃完，蕭葉才找到一部和兩個人的標準都大體相符的電影。

    手機放在枕頭上，兩個人蓋著王杰的被子，手機屏幕的光照著他們兩個人的臉。

    蕭葉找的是一部恐怖片，王杰本來不想看的，但那上面偏偏又有科幻的元素，在蕭葉給她播放過預(yù)告短片后，她就把“恐怖”兩個字拋到九霄云外了，只記得一個個精彩的科幻場景。而這部電影從一開始也大多展現(xiàn)了她最喜歡的那些元素，但是，從二十多分鐘后，恐怖的場景就一個接一個、讓她“驚喜”地蹦出來了。

    剛開始的時候，每當音樂突然變得詭異，或者輕快的音樂停下來，王杰就屏住呼吸，眼睛死死地盯著手機屏幕，然后，被突然跳出來恐怖事物嚇得身體一瑟，甚至有時候，還會被嚇得大叫。后來，王杰就知道，她其實不適合看這種電影，預(yù)感到有恐怖的東西要出現(xiàn)的時候，開始用東西擋在自己眼前。

    王杰退進被子里，用被子蒙住眼睛，阻擋聲音，可是外面的尖叫和其他嘈雜的聲音還是灌進了她的耳朵。過了一會兒，尖叫停止了，其他什么聲音都沒有了，王杰以為是恐怖的鏡頭過去了，慢慢地剛把頭從被子里伸出來，迎面就看見了貼近她的手機屏幕，上面就是剛才她沒看的那一段，嚇得她不自覺地大叫了一聲，似乎還在往被子里面退。

    蕭葉在旁邊笑得停不下來，邊笑邊說：“原來，你害怕這個。”王杰立刻伸手在屏幕上點了暫停，飛快地把手機拿到一邊反扣下來放在枕頭上，才松了口氣，而蕭葉就笑得更開心了，王杰看見他的眼淚花都笑出來。

    看完那個電影，王杰摸到自己的手機，看了下時間，22:15。她翻過身，躺在床上打算睡覺了，等了很久，睡在她旁邊的蕭葉都沒有動靜，好像并不打算離開。

    她又翻了下身背對著蕭葉睡，這個時候，蕭葉也動了一下，似乎是翻了個身，他在她背后低沉地說：“書房有些冷，所以……”

    又過了很久，王杰背對著蕭葉，“噢”了一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