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亡以魂兮，葬于海腹……”

    “漂無所盡兮，日月無光……”

    “以肉為糜兮，食吾七魄……”

    “何日歸天兮，惶惶無日……”

    伴隨著歌聲，我突然覺得好冷，身體在一望無際的海面上不斷漂泊。

    周圍全是黑暗，昏天黑地，分不清日月天光。

    被泡在水里，是很痛苦的一件事。

    無數(shù)的魚蝦蟹啃食著我的皮肉，陰冷的海水腐蝕著我的骨頭，我好痛苦，可是卻看不到燈塔，也看不到岸上的蹤跡。

    就這樣，像一片千瘡百孔的落葉，不斷地漂啊漂、漂啊漂，每時(shí)每刻都是煎熬。

    之前，我泡過忘川河，那里的水腐蝕性極強(qiáng)，讓人痛苦不堪，可再苦，我也能看到周圍的環(huán)境，看到懸在不遠(yuǎn)處的那幾座大橋，可以看到離岸的距離，看到上岸和生的希望。

    可在這里，我什么都看不見，巨大的恐慌不斷吞噬著我的心，逐漸逐漸地變?yōu)榱耸^望……

    我甚至不抱希望自己能上岸，不抱希望能看到光芒，只能漫無目的地隨著海波，朝著不知名的地方漂蕩。

    啊……好痛苦！

    這種痛苦，折磨得我恨不得灰飛煙滅。

    可偏偏我卻又無能為力。

    歌聲仍在繼續(xù)，可我卻快要支撐不住，眼淚不斷地流淌，這一刻，我多么希望有個(gè)人能救救我，就算沒有人伸出援手，起碼……起碼讓我看到一束光吧！

    失明多日，我還是第一次如此渴望地見到光明。

    就好像，光明已經(jīng)變成了空氣，沒有它，我活不下去！

    不知不覺，我早已淚流滿面。

    “我叫周大勇，是瓊州島的漁民，家住在西島漁村，救救我……我家里還有老婆孩子……”

    “我叫阿刀，是臺(tái)風(fēng)卷進(jìn)海里的，可憐我家里的老母，還在等著我送藥……”

    “姐姐，我是小莫，我好冷啊……我想要找我娘，我娘呢……”

    “我是上京趕考的秀才，救救我，救救我的書，我的父母親人還在等著我高中返鄉(xiāng)……”

    “我們是商隊(duì)的，我們遇到了海難，被困在了這個(gè)地方，救救我們……”

    無數(shù)的聲音，匯聚在一起，一開始嗡嗡作響，隨即我的耳朵就像突然間被打開了，聽得很是清楚。

    無數(shù)的求救聲在我身邊此起彼伏，我這時(shí)才發(fā)現(xiàn)，自己的身上發(fā)著微紅的光，就像一盞很弱的紅蠟燭，光亮雖小，卻照亮了周圍的海面。

    黑色的海水上，涌來無數(shù)的人，還有無數(shù)的船只。

    每一個(gè)人都兩眼放光，期盼地望著我，這些臉都掛著死人的青灰色，卻沒有我在陸上見到的鬼魂那般，渾身都是死氣。

    相反，他們的身上還有活人的氣息，他們并不知道自己已經(jīng)死了，還以為只是遭遇海難，被困在了這個(gè)可怕的地方。

    又或者……他們知道自己已經(jīng)沒了，只是仍有執(zhí)念，不愿相信罷了。

    我看著這一張張期盼的臉，看著他們風(fēng)格各異，穿著各個(gè)朝代的衣服，心中五味雜陳。

    他們之中，有先秦的人，也有剛死兩天的人，有耄耋老人，也有襁褓中的嬰兒，當(dāng)然了，還有數(shù)不清的海底生物。

    他們不斷朝我靠攏，里三層外三層地圍著我打轉(zhuǎn)，哭著求我?guī)蛶退麄儭?br/>
    我眨著酸脹的眼，我……我居然能看見了！

    我不可思議地?cái)傞_雙手，果然能看到掌心和掌紋。

    來不及開心，理智便將我拉回了現(xiàn)實(shí)：“這是哪兒？”

    周圍的人面面相覷，這時(shí)，一個(gè)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聲音，從人群中傳來：“這里，就是歸墟！”

    我驚悚地伸長(zhǎng)脖子，看向人群背后，那站在小舟上，長(zhǎng)身玉立，眉眼精致。

    我遲疑地盯著這個(gè)穿長(zhǎng)衫的男人，喉嚨里強(qiáng)擠出兩個(gè)字：“殷洛！”

    殷洛勾唇陰魅地一笑，整個(gè)人竟然透著一股陰郁的帥氣。

    我驚訝地看著他，不是因?yàn)樗耐蝗怀霈F(xiàn)，而是因?yàn)樗哪?，那層遮擋已久的“毛玻璃”罩子終于揭開了！

    蒼白病態(tài)的臉龐，透著輪廓分明的俊美，如果說，江念是仙人之姿，天生自帶一股圣潔，那殷洛就像是地獄里開出的邪花，陰森卻嬌艷，危險(xiǎn)卻又迷人。

    他果然不是之前九曲巷陰宅里照片中的那張臉。

    而是我在鏡花水月中，看到的那張臉！

    見我愣神，殷洛眸光微瀲，腳下的小舟朝我緩慢靠近。

    我本能地想要逃，卻被人團(tuán)團(tuán)圍住，根本無路可逃。

    “殷洛，你到底想干什么？”我戒備地盯著他。

    他目光復(fù)雜，一雙劍眉擰成一團(tuán)：“躲什么？怕我吃了你嗎？”

    別說，我還真挺害怕的！

    殷洛不會(huì)吃了我，但他總會(huì)有一千種辦法讓我生不如死。

    想起上一次見面，還是在陰曹地府里。

    我騎上紙馬，決然離開地府的城門，他那絕望又悲傷到極致的身影，久久印刻在我的腦海中。

    沒想到，我們這么快又見面了……

    “殷洛，我沒時(shí)間跟你打啞迷，你讓海神娘娘把我們引來，究竟是何居心？”我厲聲問道。

    他不悅地壓著眉眼：“你我之間，就只剩下猜疑了？”

    “你我之間……我呸！別搞得跟你很熟的樣子，你跟我沒有任何關(guān)系，我這輩子，下輩子……永生永世，都不想再見到你！”

    我尖銳的話深深刺痛了殷洛，他身形一動(dòng)，拳頭捏得很緊很緊，幾乎用盡力氣，才強(qiáng)忍住了身體里的怒意。

    “安然，你就這么恨我？”他問道。

    我知道現(xiàn)在不是廢話的時(shí)間，但還是沒忍住，沖著他咆哮道：“是，我恨你！我真的好恨你！你的出現(xiàn)，幾乎毀了我的整個(gè)人生，我尚在襁褓中，就被你強(qiáng)行送下聘禮，要用我的血肉，去為你而復(fù)活，憑什么？”

    “就憑……”殷洛氣急喘著粗氣，眼眸逐漸凝結(jié)成冰：“就憑……你的這雙眼睛！”

    我聽得一頭霧水，就憑我的眼睛？

    我歪著腦袋，疑惑地看向他。

    殷洛深吸一口氣，邪惡而俊美的臉上，換上一副無比認(rèn)真的神色：“你恐怕還不知道，這雙眼睛的秘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