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羽策馬靠近靖西侯府,便被白拾攔了下來。
“羽姑娘,蔣衡也被禁軍帶走了?!?br/>
殷羽緊握著韁繩,直覺心在漸漸下沉,觸底之后,一股寒意從心底緩緩反了上來。
殷羽握著韁繩的手再次用了用力,穩(wěn)住自己的心神。
“白拾,你去查蔣衡被關(guān)在哪里了?!?br/>
“好,我這就去?!币黄鸪錾胨廊?,白拾自然是了解殷羽的,這些日子殷羽雖然并未說什么,但白拾還是能察覺出她心中對蔣衡的在意。
如今蔣衡出了事,她自然是不好受,白拾轉(zhuǎn)過身要走,腦海中她蒼白的容顏揮之不去,忽然覺得這樣讓她一個人有些不妥當(dāng),正要回身安慰她兩句,身后便傳來了一連串急促遠(yuǎn)去的馬蹄聲。
白拾望著殷羽遠(yuǎn)去的身影,笑著搖了搖頭。
羽姑娘十六歲便從絕殺涅槃的血腥廝殺中護(hù)著他這個拖油瓶活了下來,之后三年的刺殺生涯,每一次都是驚心動魄,命懸一線,她又何曾畏懼退縮過,安慰這個字眼用在她身上,才是不妥當(dāng)。
朱雀大街上人來人往,殷羽第一次這般在人流密集的街道上策馬疾馳,快如閃電,驚擾了一路的行人,惹得怨聲載道。
殷羽回到晉王府,匆忙找到晉王的書房,卻發(fā)現(xiàn)晉王不在,只有晉王的親隨石懷站在那里。
殷羽已經(jīng)讓自己恢復(fù)冷靜,“皇兄在哪里?”
“王爺進(jìn)宮去了,留下話讓殿下在王府待著,哪里都不要去。”
她怎么呆得住,殷羽蹙著眉轉(zhuǎn)身便走,然而方走兩步,便覺得身后隱約來了一陣疾風(fēng),殷羽下意識地向身側(cè)一閃,拉開距離,雙手成拳攔在胸前,擺出防御姿勢,眼睛冷冷地盯著石懷。
石懷恭敬地朝殷羽微微一拜,“王爺有令,殿下哪里也不能去?!?br/>
殷羽面色緊繃,寒聲道,“我若是偏要走呢?!?br/>
石懷再次鞠了一躬,“屬下只是奉命行事,望殿下莫怪?!闭f完便朝殷羽走來,步履堅定,攔在殷羽身前,只要她不動手,他自然是不能動手。
殷羽冷哼一聲,揮拳朝石懷攻去。
石懷只防不攻,出招巧妙,每一招都恰到好處地化解殷羽的鋒芒,不讓自己受傷,同時也不傷到殷羽。
石懷雖然素日里行事低調(diào),卻著實是個高手,否則晉王身邊也不會只有他一個隨從。
走過幾招,殷羽便察覺出石懷這是故意把她拖在這里,但情況緊急,縱然她知道這是晉王殿下的一番好意,但她著實沒法心安地在這里等,她不是養(yǎng)在深閨里的嬌小姐,根本不需這般被小心庇佑。
殷羽忽地欺身上前,拉進(jìn)兩人之間距離,揮臂格擋之時迅速從衣袖間甩出了一根短針,兩人之間的距離太近,剎那之間石懷根本沒法閃躲,那短針當(dāng)即準(zhǔn)確無誤插到了石懷的頸動脈上。
石懷蹙著眉頭,身子瞬間猶如石化一般,絲毫無法動彈,口齒也有些麻木,說不住話來。
這針上染著襲風(fēng)制出來的一種草藥汁,可以麻痹人的身體,藥性極好,只要被染上,半個時辰之內(nèi)無知無覺,半根手指也別妄想移動分毫。
襲風(fēng)制作這種藥汁本是用來麻痹病人的,被她發(fā)現(xiàn)了,便要來了好些瓶涂在繡花針上,是個極好用的暗器。雖是下三濫的手段,但卻有好些次保住了她的性命。刺客本就是不入流的行當(dāng),活下來才是打緊,興許是在陰詭的誅夜閣浸淫多年的原因,她始終堅信偷襲也是一種本事。
殷羽把針從他的脖頸上拔了下來,“沒毒,一個時辰之后藥性便散了。”說完便揚(yáng)長而去,徒留石懷在那里猶如雕塑。
殷羽回皇宮后,身上還穿著男子的衣衫,快速換了一身宮裝,將那青銅匣子的鑰匙用紅繩穿起來,系在了自己的脖子上,人在鑰匙在。魏氏王朝覆滅與否她沒有什么念想,她只知道這鑰匙和那青銅匣子能救蔣衡的性命。
殷羽把紅繩帶在自己的脖子上時,手摸到自己的脖頸,拉出了本就帶在脖子上的兩條項鏈,一條是誅夜閣的青銅編號鎖,從進(jìn)入誅夜閣開始便帶在了脖子上,永生無法摘下,除非她被斷了頭;另一條則是穆敏生送她的紅蓮血玉墜,這是穆家的信物,無論走到哪里,穆家后人見了必定會無條件服從。
而如今帶要帶在身上的,卻是魏氏王朝秘辛和蔣衡的生死。
殷羽把三條項鏈同時塞進(jìn)了衣服里,叫來云華宮的掌事宮女夏華,交給她一項差事。
殷羽自己眼下是安平公主,曠論還是個假的,為了不引起旁人的猜疑,打聽消息的事只能讓宮人去做,殷羽凝神靠在殿內(nèi)的梁柱上,雙臂交疊,面色平靜,那雙原本清澈明麗的眸子此時卻泛起了波瀾。
約莫過了兩刻鐘,那夏華才步履匆忙地走了回來,殷羽屏退了其他人,夏華才壓低聲音道,“殿下,奴婢從內(nèi)侍監(jiān)當(dāng)值回來的太監(jiān)那邊打探的消息,祭天大典上陛下中毒的事查出來了,是宋夫人買通宮里的車騎侍郎對陛下的玉輅做了手腳,陛下才會被蛇咬。隨后,衛(wèi)城軍的副帥楊晉大人上了一道奏疏,舉報靖西侯爺通敵叛國,不僅西征滅蜀時保住了西蜀的少主,還將西蜀少主交托給她的夫人宋憫卿,由她在清靈寺將西蜀少主撫養(yǎng)長大,……”
殷羽聞言直覺腦中嗡的一下,后面的話便聽不到了。
原來這一切當(dāng)真是非她不可,除了她誰能想到這樣的招數(shù)?誰能把靖西侯府一并卷入其中?
誅夜閣的人,西蜀的人讓她假冒魏安平接近明帝,最直接的任務(wù)不是明帝,而是靖西侯府。
難怪從來的鄴城之后,墨緘一直不告訴她明確的任務(wù),難怪她可以輕而易舉地買通車騎侍郎……原來是誅夜閣的人早已為她鋪好了路。
利用她和蔣衡的熟悉,利用蔣衡對她的不防備,利用她對于這場陰謀真實目的不知情,一連串的事情,所有的疑惑都可以解釋通了……
夏華說完小心翼翼地脧了一眼殷羽,只見她沒有焦距地望著前方,視線穿過窗棱,投射到殿外,面色沉靜中泛著寒意,嘴角掛著一抹似有若無的冷笑。
夏華心里一驚,視線立即滑了下去,敏銳的注意到眼前猶如雕塑般坐在軟塌上的人雙手交握成拳,指甲深深嵌入掌心,她甚至感覺聽到了骨頭摩擦的聲響。
夏華嚇得趕緊垂下了頭,殿下是真的生氣了罷,當(dāng)真是讓人有些心驚。
據(jù)說這位安平殿下流落民間十年,旁的宮人嚼舌根子,說她是個不懂規(guī)矩的野丫頭土包子,定然好應(yīng)付,略微施展手段就可以被糊弄得服服帖帖。
她被指派到云華宮,心中到底是不愿意的,主子在這宮里站不住腳,她們這些奴婢更不會好過。
但是第一眼見到這位來自民間的殿下,她便改變了注意。
她也算是宮里的老人了,從前侍候過其他的公主皇子,什么樣脾氣的主子都見過,有幾分看人的經(jīng)驗。
這位殿下看起來很隨和,什么都不在乎,但她孤身一人站在那里時身上卻有一種凌厲的氣勢,讓人在她面前不敢輕易造次。
而且她的眼神很少在旁人身上停留,就像她們對于她來說根本就不存在,但她一旦把視線落在你身上時,你便會覺得不自在,就像她能把你一切心思都看穿了似的。
上一次在云華宮外,安寧公主氣勢沖沖地過來打人,卻被殿下三言兩語嚇破了膽子,站在原地久久不敢動身,若非她親眼所見,她自然也是不信的。
安寧公主可是陛下最驕縱的公主,在后宮里幾乎是橫行霸道,唯獨(dú)沈皇后可以制得住她。而眼前這位殿下不過是剛從宮外回來的野路子罷了。
這樣的膽色氣勢和手段,她很少見到,著實把她鎮(zhèn)住了。但同時心中也很歡喜,這樣的主子讓人很踏實。
眼下殿下是真的生氣了罷,原來她生氣時是這樣的,平靜而克制,沒有焦距的眸子卻也能把人戳出個窟窿來。
夏華很慶幸自己沒有絲毫怠慢了這位眾人口中的野殿下,心中忍不住暗暗舒了一口氣。
但很快又緊繃起來,眼下殿下生氣了,會做出什么事來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