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小?果真沒去寺里。睡了一覺,昨晚的事已經忘了一大半,可自己說過“再不去找你”的話她是記得很清楚的?!安幌胛胰ィ揖筒蝗ズ昧恕?,嘴上雖這么說,但在桃林里玩了一整天,小?神情總是有點懨懨的。
嘉祥寺里,年輕的住持一整天都魂不守舍的,連講經時都沒掩飾住心不在焉。長這么大,小?還是第一次周末沒來纏他,小?憤而離開時的側臉總在眼前揮之不去。
各懷心事的一天平靜地過去。
周日晌午,包嬸家屋后的桃林里傳來了兩個女孩子的嬉笑聲。桃林在半山坡上,靠著嘉祥寺的外墻。桃樹枝繁葉茂,遮云蔽日,是個乘涼的好去處。說是來復習功課的,可這時兩姐妹正把書拋上枝頭打桃子呢,樹上有桃子掉下來時,她們的歡呼聲連寺里都聽得見。
不經意扭頭間,小?瞥見一個灰色的修長身影正從山下走來,她定睛一看,馬上扭過頭去,繼續(xù)拋書。清清也看見了那人影,停下手里的動作,朝那人影大老遠的喊了起來:“凈遠哥哥——”
凈遠一手拎著一只紙袋子,一手撩著僧袍的下擺,連爬山的身姿都那么斯文。要不是頂著個光頭,他活像個前世被遺忘在這里的書生。
凈遠走近時,小?看到他白凈的臉上有兩道黑眼圈,她不愿相信這跟自己有關。
小?低頭擺弄著手里的書本。凈遠看著她,滿臉躊躇之色。清清知道他們拌過嘴了,想著凈遠肯定是來負荊請罪的。她是個刁鉆小蠻女,平時最愛捉弄臉皮薄的和尚,這會兒故意不閃到一邊去,豎著耳朵想湊一會兒熱鬧。
看著凈遠遲遲不開口,清清先等不及說話了:“凈遠哥哥,你是不是想找女朋友呀?你要是再大幾歲的話,我可以考慮把你‘笑納’了!呵呵呵……”
清清說得臉不紅心不跳,小?可急了,她昨天說的明明不是這個意思,她只是讓清清評估一下,哥哥在女孩子中的受歡迎程度而已。她拿起一片樹葉狠狠地丟向清清,嗔道:“你臉皮越來越厚了,哥哥可比你大十歲耶,還不夠老?”。
“我是大叔控?!鼻迩鍧M不在乎地說。
“我懷疑你嫁不出去!”
“你懷疑得有道理——大叔一般都喜歡小龍女,就是那種跟你一樣不諳世事,與世無爭的小美女,你沒看見色大叔都是專找那種女孩子下手的嗎?像我這種小妖精一般都會被唐僧愛上,所有的西游故事里,唐僧都是跟妖精搞在一起的……哦,唐僧……”
說到“唐僧”,兩姑娘一起把頭轉向了凈遠。胡說了半天,怎么把他給忘了?!疤粕笔撬吕锏娜吮澈蠼o凈遠取的綽號,它的含義就是那種膚白貌俊、溫文爾雅、一本正經、不茍言笑、迂腐欠扁——的和尚。
“唐僧”正背著手看著天空,全然沒理會她們的瘋言瘋語。
小?忽然想起了凈遠手上的紙袋子,就問:“哥哥,你找我有事嗎?”
“噢,我給你買了幾條裙子,今年夏天還沒給你添置過新衣服呢……”凈遠回過神來,一邊說著,一邊把手里的袋子遞了過來。
小?有點錯愕,怎么那么巧,偏這個時候給她買衣服,哥哥這是來安慰她的嗎?旁邊的清清手快,趁小?發(fā)愣,一把搶過袋子,把里面的裙子一條條撿了出來,在自己身上比來比去,還一邊驚呼:“凈遠哥哥,你也會買女孩子衣服啦!?鎮(zhèn)上有這么漂亮的衣服嗎?”
“是凈匯幫我網上挑的?!眱暨h尷尬地笑笑。凈匯就是借psp給清清過的小沙彌。
看著新裙子的款式,小?發(fā)現哥哥最近變化大得快讓她緩不過勁來了。
新買的裙子分別是一條粉色吊帶蕾絲裙,一條碎花抹胸雪紡裙,還有一條純白的棉質連衣裙。小?一眼就看中那條白色連衣裙,另外兩條的風格她一時半會還難以接受。凈遠給她買的衣服一向全是少女裝,就是穿上一看就是學生妹的那種,現在讓她一下子從“少女”變成“淑女”,她有點拐不過彎來。
原來白色連衣裙是修身款式的。清清看著小?的身材被裙子勒得線條起伏,嘴里把凈匯鄙視了八百遍:“凈匯那家伙肯定職業(yè)操守有問題,女孩子衣服買得那么溜!”
小?不置可否,她發(fā)現自己很喜歡白色衣服。
夏天衣服洗好后立馬就曬干了。在清清的強烈要求下,小?傍晚洗過澡后就穿上了那條新的白裙子。
隨著夕陽西沉,空氣中的熱浪漸漸散去,夕陽的余暉把湖面鍍上了一層金色。小?坐在湖邊的一棵歪脖子桃樹的樹干上發(fā)呆,她還糾結在清清的“唐僧配妖精”理論中,全然沒發(fā)覺凈遠是什么時候走到自己身邊的。當小?發(fā)現凈遠近在身旁時,凈遠正目不轉睛地盯著她的衣服出神。小?讓他看得有點不自在起來。
“哥哥……”小?喊他。
“嗯?”凈遠抬起頭來。借助樹干的高度,小?發(fā)現自己終于可以跟哥哥的目光平視了。
“以前一直認為女孩子應該穿得鮮艷一點,沒想到白色很適合你。”凈遠說道??粗绺缡茄壑兄挥袦睾团c驚賞,小?放下心來。
“哥哥……”
“嗯?”
“你是不是真的喜歡妖精類型的女孩子——我不是說清清,是說那種類型的女孩子?”
“哦,這個嘛……”凈遠嘴角微微牽起,若有似無地笑著。
“我是很認真地在跟你說呢!”小?輕輕地搖了下凈遠的胳膊。凈遠真是個“唐僧”,他不慍不火的樣子有時候真的很討厭。
“那我也很認真地回答你”,凈遠終于收斂了笑容:“清清不是小妖精,她是個小辣妹,以后會發(fā)展成為小潑婦?!?br/>
“那什么樣的女孩子是妖精呢?”
“既然你認定我是‘唐僧’,肯定有機會看到妖精的?!眱暨h抿著嘴,眼角全是笑意。
小?拼命想像著妖精的形象,想著哥哥以后會愛上什么樣的女孩子,想著哥哥成家后,一切會有什么變化……小?腦里思緒紛雜,百感交集,下意識地把凈遠胸前的佛珠攥在手里揉來搓去。
看小?的糾結樣,凈遠擔心自己的佛珠會讓她扯斷線,就輕輕地掰開小?的手指,把自己的佛珠解救了出來。
佛珠一脫手,小?身子一下子失去平衡,“啊”的一聲差點從樹干上掉下來,幸虧她急時扳住了凈遠的脖子。凈遠扶住她,把她從樹上輕輕地抱了下來。
小?這時才想起,哥哥今天居然是主動來找她的,難不成是她前天生了氣的緣故?早知今日,當初何必惹她呢!
“哥哥……”
“嗯?”
“你前段時間還一副巴不得我能滾多遠滾多遠的樣子,今天一下子又對我好起來,我有點不適應哦!”
凈遠嘆了口氣,細心地幫小?梳理著鬢角的碎發(fā),“哥哥心里從來沒有疏遠過你,哥哥也從沒有想過還俗成家。哥哥不讓你太黏著我,只是因為……”凈遠欲言又止,眉頭緊得都快打成了結。
“好了好了……”小?抱住凈遠的腰,把臉貼在凈遠胸口,說,“你不想說就別說了嘛。”
哥哥的難言之隱,想來無非就是兄妹都大了,哥哥就算不找女朋友,也是需要私人空間的之類的。
小?趴在凈遠胸口,輕輕地嘟噥著:“我既希望你趕緊找個女朋友,又害怕你成家后,我會變成一個人——我是離不開你的——要不,我以后也不結婚好不好,我們一直這樣在一起?!?br/>
小?感覺哥哥的身子微微震了一下。她抬起頭,見凈遠的臉正看向湖面,暮色籠罩下來,湖面上什么都沒有。凈遠沒有說話,身體是僵硬的。
“哥哥,我只是說說而已?!彼幌驉巯蚋绺鐙舌?,這回不會把他嚇著了吧。就算他不娶妻,她還得嫁人呢。
暮色下的湖岸上好一會兒的沉寂。
“如果我不是你的親哥哥,你還會不會這么依賴我?”凈遠還是面向湖面,聲音輕得像在自言自語,又像在問小?。
像有雷打在了耳邊,小?耳邊嗡嗡作響,腦中一片空白。就算哥哥說的只是“如果”,她還是有點懷疑剛才聽到的話?!?br/>
“你說什么?”小?凝望凈遠的側臉。
凈遠還是沒有轉過臉來?!拔覀儾皇怯H兄妹。你是孤兒,兩歲時師父帶你到了我家……”
小?頭很暈,四肢沒有感覺,好像心臟停止了輸送血液。她支撐不住自己的身體,軟軟地滑落在了草地上。凈遠大驚失色,迅速俯下身來,跪在草地上,把她摟在懷里,用手輕輕地撫著她的背。
小?終于有點緩過勁來,她臉埋在凈遠脖頸處,眼淚決堤似地流了下來,邊哭邊哽咽著問:“孤兒也有來處吧,我的家人呢?”
“……不知道……”凈遠艱難地回答。
小?哭得更加傷心欲絕,眼淚濕了凈遠的整個肩膀。凈遠抱著她,默默地拍著她的背。
夕陽的最后一抹光線隱入地下,暮色完全淹沒了兄妹倆的身影。
小?忘記自己是怎么被哥哥攙回家的。她偷偷哭了一夜,一夜無眠。第二天也沒去上學,跟家人說自己身體不舒服。包嬸說要帶她上醫(yī)院,她也不愿。包嬸著急得去向凈遠討主意,凈遠只說讓小?在家休息著就好,自己卻在包嬸家外鎖著眉頭,徘徊了一整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