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位少俠,這邊請”
落花城無名小酒館,一身著粗麻衣褲,腰掛一塊石牌的十五六歲少年,手提茶水,將店門口屋檐下抖落斗笠上雨水的兩名勁裝青年,領(lǐng)到店內(nèi)一樓靠窗方桌旁。
麻衣少年名喚于昊,五年前被這無名酒家的掌柜所收留,在落花城做了小酒館的唯一伙計。
作為有著五年資深經(jīng)歷的店小二,即便今日是他在落花城做店小二的最后一天,他也是工作的認(rèn)認(rèn)真真。
左鄰右舍都知道少年明日要去圣城長安,但其中去圣城長安的真正緣由是什么,卻只有酒館的掌柜和這位店小二自己知道。
若是那些鄰舍明白了少年的目的,怕是不免說一些閑話,因此二人并沒有將緣由道于外人聽,只是說去長安見識見識。
待兩位青年將斗笠依桌而放。于昊簡單用抹布擦蹭桌面,隨手把倒扣的茶盞翻正蓄滿茶水,拉開椅子請兩位青年坐下。
于昊問道:“二位想要點什么?”
兩位青年中一名相貌普通的青年,指著少年遞過來的木板,道:“兩盤切片鹵牛肉,一碟炒花生米,在來一壺醉桃花,嗯.......”
話到這他停止了點菜,看向飯桌對面相貌英俊的青年。
英俊青年點點頭,隨即相貌普通的青年說到:“就這些吧?!?br/>
“好的嘞!”
少年店小二應(yīng)承著來到柜臺,向后廚喊道:“兩盤鹵牛肉,一碟花生米,叔,牛肉記得切片??!”
同時少年熟練的從柜臺旁一排陶罐中拿起一個罐子,來到門口的酒缸前。
待酒裝滿陶罐,于昊將酒勺扣在封蓋上,順勢從旁邊的櫥柜里拿出兩只碗。
就這樣少年一手拎著罐,一手捧著碗,肩上披著一塊抹布,來到兩位青年面前,道:“兩位少俠您的酒,菜馬上就來”
于昊話音剛落,后廚就傳來一聲響亮地吆喝:“上菜咯”
他聽到這聲吆喝,忙向后廚趕去。
少年掀開油漬斑駁的簾子,見一滿臉胡茬系著圍裙的短發(fā)中年男子,正在用刀抄起切成薄片的牛肉放入盤中,并在冒著熱氣的牛肉片上淋上一圈紅油。
中年操刀漢子,是這小酒館的掌柜兼廚子,其名為趙笠,落花城無人不知他的醉桃花,就連周遭的一些城市中都可聽到這酒的傳聞。
于昊端起早已備好的一碟花生米與剛切片的牛肉放入同一個木質(zhì)托盤中,端到兩位青年面前,道:“菜已上齊,二位少俠慢用!”
于昊接待客人嫻熟無比,這是他做了五年店小二鍛煉出來的技能。
今天小雨,所以相比平日一二樓都坐滿的情況,到現(xiàn)在也就接待了兩桌客人。
接待完客人,于昊坐在柜臺內(nèi)側(cè)的長條木凳上,習(xí)慣性的摸索著腰間一塊掛滿包漿的石制令牌。
石牌為土黃色,兩面無任何刻畫,翻動石牌會隱約看到星星點點的金色反光,仿佛是一塊土疙瘩里面埋藏著金沙,不貼近看都難以察覺。
關(guān)于這塊石牌,于昊去過很多當(dāng)鋪鑒定這是什么材質(zhì),但似乎只有于昊才能看見令牌里面的點點金光,所以得到的鑒定結(jié)果向來都是平平無奇的土色石牌。
于昊因此難過了很久,一度懷疑自己,直到趙笠和他說要相信自己看見的東西,似乎才勉強走出心理陰影。
但從此以后他每天都會摸索石牌,讓掛在上面的包漿再濃厚幾分,仿佛堅信里面藏著大秘密。
于昊接待著來往的顧客,摸索著他的石牌,回憶著石牌帶給他的故事。
所以他不會看見兩位青年進來時,掌柜在后廚切菜的刀頓了一下。
更不會疑惑這兩位客人從外面進來,為何門口沒有留下一個濕腳印。
也沒有觀察到,在他接待兩位青年后,二人總會在低聲談話中打量他。
和前一桌走的客人一樣,兩位青年吃完了酒菜,掏出兩枚銀幣和三枚銅幣放在桌子上,將靠桌而放的斗笠重新戴到頭上后喊道:“小二,結(jié)賬!”
于昊聞言利索的站起身,石牌因系著繩子也順勢滑落至腰間懸掛。
少年跑到兩位青年面前,看到桌上的三枚銅幣眼里金光閃閃,連忙用手將錢幣從桌上播弄下來,迅速捏起三枚銅幣放入懷中內(nèi)袋,一臉恭維的笑道:“謝二位少俠的賞”
將兩位青年送到酒館門口,于昊微微躬身,右手拿著銀幣,左手作出請的手勢,說道:“二位少俠慢走”
英俊青年跟著于昊的手走出酒館,但卻在門口停下,微微轉(zhuǎn)頭看了一眼于昊腰間石牌,微笑著道:“你倒有些福緣。”
“謝少俠”于昊應(yīng)聲感謝。
英俊青年搖搖頭沒再說話,壓了壓斗笠,便和相貌普通的青年沿著小酒館前面的路,向城外走去。
于昊看著雨水落在兩位青年衣衫上,仿佛荷葉上的水滴滑落沒有一絲水痕,目露驚嘆與羨慕,心道這可能就是俠客吧。
多年的察言觀色,于昊見到客人心里自然會有個底,在于昊看來這兩青年定是出自江湖某宗派。
每個少年都有仗劍走天涯的幻想,于昊或許心志成熟很多,但回想前世自己在一個虛擬游戲世界縱橫江湖的場景,眼中不免漏出神往。
雖然現(xiàn)在或許可以成真,但是在這個世界成為一個身懷武功的人,并不是他一個店小二能奢望的。
更可悲的是在一個工具完全脫軌的時代,就連所有人都認(rèn)為天圓地方的時代,要實現(xiàn)自己的想法何其的艱難,更別提是在一個十幾歲身無長物的少年身上。
“于昊,你杵在門口干啥呢,盤子洗了嗎!”
趙笠拉開滿是油漬的簾子叫喊,將麻衣少年從感慨當(dāng)中拉回來,于昊也迅速回到小二這個角色,做好他每天該做的份內(nèi)事。
又接待了幾波客人,雖是下午,但天因下雨暗得很快,趙笠端著一盤紅燒肉,和一碟鹵牛肉出來,放在離后廚較近的桌子上。
將系在腰間的圍布取下,掛在后廚門墻的鐵釘上,隨后走到店門口,掛上打烊的木牌關(guān)上大門,這一切是那么自然,因為每年的今天小酒館都會在細(xì)雨里早早關(guān)門。
趙笠道:“小子,去拿酒,今天日子你不懂嗎?”
“好的嘞,叔?!庇陉谎b出平日里招待客人的語氣,去柜臺下抱出一個壇子,放到餐桌上。
“你這小子,快把那酒放下,那酒可是精釀,貴的很?!壁w笠笑罵道
“叔,今天我生日,喝你一壇精釀醉桃花不過分吧!”于昊撇撇嘴,對中年翻了個白眼。
趙笠搖搖頭,無奈看著少年道:“就你會占便宜,你要的東西我已經(jīng)放到你房間門口。”
于昊點著頭應(yīng)道:“嗯,知道了!”邊說邊坐在趙笠對面的椅子上。
趙笠盯著對面這個穿著粗麻衣,扎著標(biāo)準(zhǔn)道士發(fā)髻,濃眉小眼,鼻梁高挺的少年沉聲開口道:“于小子,你到這五年了,可想好!”
“嗯,和之前一樣?!庇陉粡男⊙劾锓懦龅膱远抗猓屭w笠微微一怔。
或許也正是因為這樣,少年的帥氣并沒有被眼睛的缺陷所束,反而越來越耐看。
“哎,罷了,明天早上你來我這?!壁w笠摸著臉上的胡茬,眼底閃過落寞,嘆了口氣說道。
于昊見兩人氣氛有些尷尬,岔開話題道“今天是啥日子呀,說這些干什么?來,來,來!喝酒,喝酒?!?br/>
在這之后每次陶碗撞擊的脆響,都意味著壇中的酒少上些許。當(dāng)然伴隨著瓔珞敲冰般的脆響,自然少不了酒桌上的歡顏笑語。
突然于昊從談早上如何摸賣豆腐小娘子手的猥瑣神態(tài),變成一臉好奇,道:“誒,誒,叔,你說說今日那兩個青年是啥來頭,感覺很有錢,一出手就打賞了三個銅板給我”
說到這于昊壓低了聲音,道:“我懷疑他們是從圣城來的俠客,只有圣城的人才會如此大方,就這落花城屁大點地,平日里哪有人給我賞??!”
“不知,我又未見其人。”
趙笠說道這眼睛瞇了一下,道:“喲!你小子還收了小費,看來這個月,薪水能減點,嗯?!闭f著趙笠還點了點頭,似乎很認(rèn)同這個決定。
可能是因為酒讓錢顯得更重要,于昊這個精明的少年并沒有注意,說及兩個青年時,趙笠沒有欲談之勢。
于昊注意力反而全在如何反駁,這個“苛刻”的掌柜扣他薪水這件事上。
酒過三巡,趙笠借著太陽最后一絲余光獨自收拾餐桌,而于昊則踉蹌的穿過后廚,來到后院自己的偏房臥室前,彎腰拿起地上手臂粗細(xì)的木筒,推門而入。
掩好房門,拔開木筒的封蓋,倒出一卷軸。
將卷軸半拉開,正如于昊所要,是一空白畫卷,笑笑后,就往桌上一撇,寬衣入被,一會兒伴隨著滿屋的酒氣,陣陣微鼾響了起來。
夜以近深,子時敲更人,仿佛敲醒于昊身體中的隱秘,其身體泛金光忽明忽暗,同時床邊桌上的卷軸,和于昊身上的金光交相呼應(yīng),也閃爍著淡金色的光芒。
畫軸輕飄橫展,紙上黑色線條緩緩出現(xiàn),似無形的畫筆勾勒著。
畫是一少年左手貼一青色石涯,右手持一書,書名曰:道藏。
當(dāng)畫卷右上角出現(xiàn)“緣起”二字,于昊身上的金光在暗淡后就沒有繼續(xù)亮起的勇氣。
門窗未開,畫卷依然閃爍微光,此時屋內(nèi)竟有絲絲微風(fēng)吹動著少年的頭發(fā),天上的云也不知何時旋在這個不起眼的酒館上空,莫非這里有著吸引他們的力量。
“咚”
閃光滑過,雷鳴響起,此雷仿佛是無形的印章落款聲,雷鳴時一方朱紅的“東”字章跡在畫卷左下角浮現(xiàn)。
雷響雨落,畫卷猛收,卷軸如花瓣飄落到少年枕邊,云再也沒有了盤旋力氣,悄悄散開繼續(xù)揮灑甘霖,黑夜靜了下來,不再有雷響,只有嘩嘩的雨聲和少年的微鼾。
“咯咯..咯咯咯”
清晨,鄰家公雞啼鳴,于昊揉了揉惺忪的睡眼,從床上撐起身,借著東方天空泛起的微光,摸起枕邊畫卷微微拉開掃了一眼,嘴里喃喃地念叨
“緣起,緣起……啊啊啊啊…“
打著哈欠,伸著懶腰,于昊穿上鞋,蹣跚走到房門口,推開房門,拿起偏房旁掛著的水瓢,從水缸打了一瓢清水,沖洗著面龐,邊洗邊呢喃著。
“嗯……緣起……嗯哼?”少年猛的怔住,把瓢一撇,沖回房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