董棾雖有好幾個字沒聽懂，但對慣常的求愛招式卻毫不陌生，她本打算拉著項葉尿遁，一轉(zhuǎn)頭，卻發(fā)現(xiàn)各種目光早聚緊過來了。

    被那么多人望著，路就算寬，也走不穩(wěn)當(dāng)，平白地容易焦灼歪斜。她不能如往常一樣地扯項葉袖子，只能本著習(xí)慣先笑，不管它是否僵硬。

    項葉如今也是騎虎難下。

    她本不是個軟性子，換個人來，她要么駁得坦蕩，要么不加理會。

    可今日這個真不一樣。從背景、關(guān)系到他所言所行，一件件地，都讓她感到接不住手。

    鐘家與巖家三代交好，她和鐘毅打小就認(rèn)識，沒在一起玩幾個月，鐘毅就跟著盛明華一起參了軍，隔地兩崖。鐘毅的大哥和巖頂是多年好友，平日里對項葉也是多有照拂，現(xiàn)今她日日愛用的琴，還是鐘良三年前專找給她的生辰禮。

    她心里暗道不妙，怕大哥和父親已存了屬意他的心思，以至那邊兒現(xiàn)在，一點聲音也沒有。

    這回倒是她想錯了，巖頂一聽完詩，就重重地扔了酒杯，站起來要講話，只是巖絕站得比他更快，一抓肩就把他按住，另一邊，鐘良又坐著拽他衣擺，朝他使眼色，沒辦法，他才緊擠著眉閉了嘴。

    項葉被一雙雙綠幽幽的鬼眼沉默地盯著，卻不想輕易開口。不僅因為他是鐘毅，更因為他彈的曲和寫的詩。

    京圈里都知道，項葉跟著謝林念了一年的書之后，就立下了個交朋友的規(guī)矩。因著權(quán)權(quán)勢勢湊上來的同輩太多，她沒心思一個兩個地都去搭理，所以每次人家攀上來和她講話，不離三句，她就總會問一個問題：“你愛讀誰的詩？”

    最開始，她只是想借它做個線頭，以便和幾興趣相投的聊天。但說來也好笑，在那些和她年紀(jì)相仿的人的眼中，她明顯被故事化過。一連幾次她這樣開頭，人家回答的都不是喜好，而像在答考題，盡把存的冷門東西往外吐，不顧讀沒讀過，不談喜不喜歡。

    后來，她也純當(dāng)看猴子耍戲，遇一個問一個，且睜大了眼睛瞧，看史書千年來到底蒙了多少“金子”。

    等再長大些，遇著了簡云楟，又常與董棾在一處瞎混，性子慢慢蝕柔了好多，便不愛做這幼稚事了。

    今天聽見他這“自詡金蘇”，就引起了你嘆憐癟魚的心。魚本一早就撈好了，但因猶疑是蒸是煮，又無人共享，便一直晾在岸邊。幾年后，好容易來了個人，說這魚該囫圇煮道水再洗凈了蒸，味道叫最好。你心里頭想，他真應(yīng)你口味，可魚早曬干了，什么都是枉然。

    項葉不愛給人定調(diào)，就像彈曲一樣，音不到最后，她絕不談悲喜?？伤獠话装最A(yù)設(shè)，所以也會吃驚。正如今日，自小習(xí)武的鐘毅，寫詩彈曲，詩真曲切,難言托詞。

    燈火被罩著下腰一扭，快靜不住了。

    董棾不去看項葉，反倒張著眼平盯左展屏風(fēng)。她記得，那后面不遠(yuǎn)，坐的叫巖頂。

    兔子不知什么時候跑到了司命懷里，司命兩手齊上狂擼毛，突然開了口：“我有感覺，所有該出現(xiàn)的人，都會在最合適的時機出現(xiàn)?！?br/>
    流月沒理會她，司命擠擠嘴，兔毛被揉得逆開。

    “露華香見月下濃，聽雨又成風(fēng)。小樓華空，曲未終。遙問欲知否，遷遷意無窮?！?br/>
    “《雙絲網(wǎng)》重，郎情再深。妾娘憂親未歸，又道稻穗不葵，實在妥帖莊美?！?br/>
    “上一曲雖還沒終，但這廂聽下一曲的心已經(jīng)癢了。諸位妹妹可別藏掖著，縱珠玉在前，石中卻不乏碎綠，且快快上前來，叫我們好好聽聽。”

    第一個應(yīng)聲的人是王家的旁系，自說一番話后，就彈起了琵琶，自此之后，絲竹聲便不絕于耳，沒人再明目張膽地逼一個回答，鬼眼隱在暗中，偶爾亮一下。

    鐘毅苦笑一把，覺著自己終歸是沒辦法扭轉(zhuǎn)項葉的心意。也許，他建功立業(yè)得太晚了，再回來，幼時的春花已謝，花雨成泥了。

    董棾和項葉剛回到原位坐下，就見簡云楟獨自一人先回了席。又是層層的幕衣，又是脹脹的聲群，誰也看不分明、聽不門清，但項葉知道，他必然明白了，今后他倆的路，不會好走。

    宴席終是完了。

    項葉剛踏上馬車，撲面而來先是酒氣，再是半癱的巖頂。她不發(fā)一語，只到隔他最遠(yuǎn)的地方坐下。

    巖頂支著額嘆氣，說：“葉葉，你可不該朝我生氣。”

    項葉并不理他。

    他又跟著解釋：“我事先毫不知情，不然怎忍讓你落入這般境地?！?br/>
    項葉仍然不講話，卻把垂著的頭抬了一點。

    巖頂忙著和她比劃，說：“當(dāng)時我就打算上去揍那不識時務(wù)的小子，但被父親和鐘良按住了。你鐘大哥你是了解的，敦厚仁義，與我數(shù)年交好。他替那黃毛小子給我一再賠禮道歉，我又怎能不顧他的顏面？”

    項葉終于抬起頭看他，說：“那你便可不顧我的顏面了？”

    巖頂忙著攤手回：“葉葉，你這話說的可沒良心。從小到大，哪次我沒在前頭護(hù)著你，小時候你被人欺負(fù)，哪個最后不是我收拾的。長大了你愛彈琴，我生生在爹面前替你說了一連兩個月的好話，這一樁樁的，你怎的就沒記性了？”

    項葉沒憋住笑，眼睛彎得快，提得也快，她說：“下次可不準(zhǔn)再和著爹爹一起為難我?！?br/>
    巖頂點頭如搗蒜。

    她又說：“這鐘毅的心思，我定是沒辦法回的。你幫我備些禮，只當(dāng)謝謝他?！?br/>
    巖頂應(yīng)下，又和她說：“那小子雖然吊兒郎當(dāng)，但也算有幾分真心。我聽鐘良說，以前他人在北疆，來信就時時提你。后來知道你愛和會念詩的在一處玩，又自己苦讀。他也不是不知道你和簡云楟的事，還像個男人，就想拼一把，也不怕丟臉。”

    他換了個姿勢倚著，又閉著眼輕輕地說：“你看，除了簡云楟，還有很多人，你都可以選?！?br/>
    項葉垂著眼搖搖頭，說：“說沒一點打動是假話。但人的心幾時能分了。走得艱難，只要我喜歡，不管哪般都要走走看。就怕我不喜歡，那再容易，又有什么用？”

    巖頂大嘆一聲，說：“這才是我?guī)r頂?shù)拿妹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