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像并不是所有的兒女都愿意贍養(yǎng)父母一樣，也不是所有的父母都是全心全意的愛著子女的。

    張溪記憶里的父母就是這類人。

    張建國和趙金蘭兩個人都是八十年代的大學(xué)生。在那個年代，大學(xué)生絕對是個金貴的純在，是可以作為吹牛的資本的。

    只是，不知道被誰牽了個頭，剛畢業(yè)的兩人就被各自的父母逼迫著結(jié)婚。兩人也不是沒有抗?fàn)庍^，但在那個孝大過天的時代，作為晚輩的他們是沒有多少說話的權(quán)利，即使，這個晚輩一直是長輩口中的驕傲。

    在抗?fàn)幍娜兆永?，周圍的人都在唾沫橫飛的勸解：你個大男人，娶誰不是娶，娶個大學(xué)生是你占便宜，你想想，你除了大學(xué)同學(xué)還見過幾個女大學(xué)生？你一個女人，學(xué)的再好有什么用，嫁給哪個不是嫁？嫁個大學(xué)生肯定有共同語言，你是不是傻，還猶豫什么呢。所有人都在跟他們描繪著兩個大學(xué)生組成的婚姻會多合適，是的，合適，并不是幸福。時間長了，胳膊扭不過大腿的兩人，最終還是點頭應(yīng)了。

    進洞房那天是小兩口第一次見面。自持甚高的兩人都覺得對方不是自己的理想型，再加上結(jié)婚之前被親人逼婚的窘迫感，讓這兩個人看對方越來越不順眼。那個年代并不興離婚這個詞，但不妨礙兩個人除了洞房那天外一直分著睡?？汕?。也就是那一天，趙金蘭就有了。

    得知趙金蘭有了，張建國第一時間就跟雙方老人說，家里如今條件不太好，眼瞅著又添一口人，這花費是更好了。正巧大學(xué)同學(xué)寫信來說，南方那邊低頭都能撿錢，為了這個家，他很想去南方試一試。

    得到雙方老人的首肯后，就買了車票下了南方，那些年，逢年過節(jié)都能收到張建國的禮物。而張建國除了在張爺爺去世的時候回來過一次，就再也沒回來過了。張溪對張建國的印象就是他跟趙金蘭大吵一架后，抱了抱小小的自己，轉(zhuǎn)身就走了，而背景音是趙金蘭的咒罵。

    說來也怪。張建國跟趙金蘭的婚姻不幸福。但張邊防和趙金環(huán)卻看彼此都很順眼。張爺爺死后不久，張溪的二叔和二姨就結(jié)婚了。二人結(jié)婚不久后，張溪就被托付給這對小夫妻。是的，趙金蘭打算北上了。她不甘心，自己的一個大學(xué)生被磋磨成家庭主婦，她想趁著年輕給自己拼一拼。

    小張溪就這樣被托付給了張邊防和趙金環(huán)。小張溪并不知道為什么某天起來媽媽就不見了，也不知道為什么以前笑瞇瞇的二姨現(xiàn)在老罵自己拖油瓶賠錢貨，但她慢慢的知道了多干活少挨罵，還知道只要二叔家的弟弟給哄好了，二叔就會偷偷給自己雞蛋吃。

    張溪從小就喜歡二叔，因為二叔很少罵她還總偷偷給她好吃的。每次自己因為學(xué)費被二嬸罵的狗血噴頭時也是二叔最后拿主意讓自己繼續(xù)念下去。甚至當(dāng)自己高中畢業(yè)時說不想念書的時候，二叔還說過把大學(xué)學(xué)費攢給自己做嫁妝，只不過后來不了了之了。

    在這種生活狀態(tài)下的張溪性情被養(yǎng)的非常懦弱和倔強。她明知道自己受的一切苦，都是二嬸給予的，但是她并不敢跟二嬸抗?fàn)?。所以她一直憎恨著自己的父母。在她簡單的想法里：你不是不要我么？我也不要你，看你老了靠誰養(yǎng)。只是，前世的張溪沒活到她母親老的那一天。

    作為前幾批南下北上的人，自己的父母應(yīng)該很有錢，記憶里也聽過兩邊的親戚說過他們都成為富豪。前夫甚至還讓自己給他們打電話聯(lián)絡(luò)感情，只是被自己拒絕后對自己越發(fā)的差了。

    請了一節(jié)課假的張溪邊走邊想：是不是上輩子我太死板了呢？為人子女的，有什么不能原諒父母的呢？想想沒有父母做靠山的日子，也許是他們不知道自己的真實處境吧。

    不管怎么樣，只要從二叔那兒要了電話，再打給父母，如果他們真的不想認自己，那也沒什么話好說。

    張溪大概從來都不知道，她的內(nèi)心是非?？释改傅臏嘏摹Ｖ皇巧陷呑舆@種渴望被壓抑成抵觸。而這輩子這種渴望則讓她瘋狂的想跟父母取得聯(lián)系。

    只想簡單要個號碼的張溪沒一會兒就走到她家。張建國作為是張家唯一的大學(xué)生，張老爺子死的時候把家里的房子全留給他，而地就平均分給了其他幾個兒女。因為被委托照顧張溪，所以現(xiàn)在這個院是二叔家住著。

    而讓張溪開心的就是眼前這個座房子，就是明年冬天勢必要拆的地方。拆遷的時候二嬸甚至還高興的給了自己一百元錢。幾個叔叔都分到不錯的補償款，就是不知道爸爸那兒分了多少。

    十幾年前的夜生活并不豐富，建筑物也都不咋隔音，剛到門口的張溪就聽見里面?zhèn)鱽砭票鲎驳穆曇?，空氣中也彌漫著一股肉味兒?br/>
    真香。張溪使勁兒的吸了吸鼻子，伸手正要推門，就聽見他二嬸的尖嗓子說：那賠錢貨燒了幾輩子的高香托生到這么個人家。每個月打的錢夠咱過半年的了。

    “燒高香有什么用，這不是都在你手里呢“張二叔笑道“多虧了這小崽子，要不咱們能活的這么美”說完，里面又是一陣歡暢大笑。

    “張邊防，你說你大哥是不是有人了？”張二嬸神神秘秘的聲音傳了過來“我前幾天給張建國打電話，接電話的是個女的。還給了我一個電話號碼，讓我以后就給這個電話打電話”說著又念出一串號碼。

    張溪此刻顧不得心驚這些對話，忙用心把號碼背下來。二叔跟記憶里的二叔不太一樣，她一時半會兒有點緩不勁兒來。

    “誒，張邊防，你說你爹是不是傻，張建國那么能耐，還用的著這破房子啊？”也許是沒話找話，張二嬸又絮絮叨叨的挑理。

    “誰知道呢，明天你別忘了去學(xué)校，給他班主任送點東西，讓他把小崽子當(dāng)空氣就行了。他倆年年往家里郵這么多錢和東西，就是廢材也能堆出個家具來，可要她本人就是灘爛泥扶不上墻也怪不了我們”張二叔喝了一口酒，慢哈哈的說道。

    “我省的，那我把東西收拾收拾，看有啥能送的?？上г奂沂莻€小子，要不這些衣服可真俊啊”二嬸遺憾的說著，腳步卻是朝門外走過來。

    聽見過來的腳步聲，張溪趕忙轉(zhuǎn)身就跑。原來不是父母不要她，原來班主任并不是沒有理由就討厭她的，原來，自己那么慘竟是二叔二嬸一手促成的！更說不定，極品前夫一家就是二嬸二叔特意給自己量身定找的。

    原來是自己蠢，恨錯人信錯人，怪不得自己總被鄰居用眼神可憐著，是不是，他們早就知道了這對男女的實質(zhì)，只有我一直被蒙在鼓里？張溪渾身發(fā)抖的站在墻邊，想想自己受的那么苦，眼淚不由自主的就往下流。

    張二叔兩人的對話不多，但足以讓實際年齡已經(jīng)三十的張溪把對話之外的事情填滿。在發(fā)現(xiàn)原來自己所有的倒霉都來自于親二叔親二姨，張溪眥睚欲裂。她很想沖上去問二叔二嬸：這些年，你們對我可有一點親情。但是她很明白答案。沒有，被親手打造成爛泥就已經(jīng)是最好的答案了吧！

    事到如今，你不仁我不義，你把我當(dāng)爛泥我又何必在乎你。張邊防趙金環(huán)你兩等著?？傆幸惶炷銈儠冻龃鷥r。我張溪要親手讓你們過得比我上輩子還慘的多。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強迫自己冷靜下來的張溪，覺得自己還不能跟父母任何一邊聯(lián)系。因為他們一直通過張邊防和趙金環(huán)來了解自己，雖然有著血緣關(guān)系，但在感情這方面自己和他們就是陌生人。如果自己貿(mào)然去聯(lián)系，將實情說給他們?？v然他們可能相信自己，但也會找二叔二嬸最對照。而且，自己現(xiàn)在這么廢，說話也是沒底氣的。還是再等兩個月，期末考試的成績提上去了再說吧。

    想了想，又摸了摸口袋，發(fā)現(xiàn)還有50元錢，張溪找了一個文化用品商店，買了一個隨身錄音機，調(diào)試好了，張溪才轉(zhuǎn)身回了老房子。如果父母并不相信自己，有機會錄下二叔兩人的對話也可以做證據(jù)。

    而且既然知道她父母都是給她寄錢的，她現(xiàn)在就可以正大光明的要錢了。再也不用像以前那樣，怕叔叔嬸嬸因為自己花錢多而責(zé)罵自己。仔細想想，其實當(dāng)年二叔二嬸做的并不隱蔽，只是自己傻沒發(fā)現(xiàn)吧？張溪苦笑的想：至少二嬸家那些電腦等電器不是早就說明問題了么？

    “二嬸，我回來了，忘帶鑰匙了，你幫我開下門”在門口調(diào)整好情緒，張溪故意的大聲的喊了一聲。不意外的聽見砰的一聲關(guān)門聲，隔了一會兒才聽見二嬸慢慢走過來的腳步聲。

    門從里面推開，果然跟記憶中的一樣，二嬸的臉永遠都是耷拉著的。張溪捏著拳頭控制自己的表情笑著?！岸稹?br/>
    “你瞎啊，鎖沒鎖門你都分不清，你媽生你沒給你帶腦袋是吧，”說著又拿手指使勁兒的點著張溪的腦門兒“不好好學(xué)習(xí)，老往家跑干嘛，要是學(xué)不了習(xí)，趁早下來嫁人。別浪費錢還占個地方，你當(dāng)我和你二叔這些年賺錢供你容易啊”，越說越生氣，照著張溪腦袋上又來了一下子。打完后，一扭身就進屋了。也不管門口的張溪如何。

    張溪往院里一看，果然，小院的桌子上還擺著吃了一半的菜，他倆剛才是在院里吃晚飯，要不也不會剛好被自己聽到。

    一進屋，張溪先給張邊防倒了杯水，才細聲細氣的說“二叔，我學(xué)習(xí)不是不好么，我想去報個補習(xí)班?！眮淼穆飞蠌埾牒昧?，為今之計還是做小伏低的好，讓他們沒有防備之心才能給他們最大的打擊。所以她選擇了在門口高喊給他們時間來收拾些東西。

    “就你那學(xué)習(xí)，報什么補習(xí)班，再說家里哪來的閑錢給你使”趙金環(huán)撇了撇嘴，“你能把課本的東西學(xué)好了就阿彌陀佛了！”

    “二叔”張溪看了看低頭喝水的張邊防“二叔，大家都知道我爸媽是大學(xué)生，可你看我學(xué)習(xí)這么不好，我不能給他們丟人不是”

    “你爹媽是大學(xué)生，是你爺爺姥爺供的！”趙金環(huán)瞪著眼喊“我憑什么供著你？”

    “拿我爸媽就沒給我匯過錢么？”張溪輕輕的問著，好像很害怕聽到答案但又很期待的瞅著張邊防和趙金環(huán)。

    仿佛被什么梗到似的，趙金環(huán)一下子就卡了殼：賠錢貨這么問是知道什么了？她驚疑的跟張邊防對視一眼，后者示意她趕緊閉嘴。

    “你補課費是多少？要是不多我就從給張海攢的學(xué)費里給你出”張邊防點了根煙“不過，你也是大姑娘了，不能伸手就要錢，期末要是到不了班級前十，你就得給我打個借條，把錢還我，怎么樣，二叔說的對不對”

    張溪抬頭向看看想出這么個損招的二叔到底是怎么的心思，但昏暗的燈光，只是把這兩口子無恥照的越發(fā)清晰。

    “二、二叔，那我要是考不了怎么辦”張溪小心翼翼的問道

    “那是你自己不努力，不關(guān)二叔的事兒，金環(huán)，給她拿錢”說著也不管張溪，叼著煙就去鄰居家串門去了。

    揣著好不容易要來的300元錢，張溪先找了個浴池洗了個澡，又理了個發(fā)，整個人頓時清爽順眼起來。

    洗澡時她把該如何做都制定好了，知道目前自己除了努力學(xué)習(xí)，提高成績外，其他事情基本都做不了。但那沒有什么，至少自己這回努力的方向是對的。心情很美的張溪往學(xué)校走去。還不忘計劃著自己應(yīng)該從哪本書開始學(xué)起。

    剛路過一個黑黝黝的胡同口。就聽見一個帶著哭腔的聲音“我不想跟你處對象。你讓我回學(xué)校吧，嗚嗚嗚”

    這聲音好像是顏佳麗。張溪摸了摸短發(fā)想，隨即又搖了搖頭，張溪你賤不賤，咋怎么都能想到她。被撞得輕啊你！雖然這樣想但還是忍不住的停下往里瞅：胡同里站著幾個人，分兩堆兒站著：一堆是三四個流里流氣的男青年，一堆是靠著墻玩墻咚的一對男女。

    托眼神好使的福，里面那個漏出半個腦袋的女孩還真就是顏佳麗，此時兩個大眼睛里正各含著一泡眼淚，要哭不哭的，特別勾人。墻咚她的是個挺高的男生，穿的流里流氣，左右手各戴著三四個1CM寬的鐵圈。別問張溪怎么描述的這么清晰。因為兩只手此刻正使勁的掰著顏佳麗的腦袋，好讓自己撅著的嘴能親到那張嫩生生的小臉。

    對比著旁邊那幾個不斷喝號叫好的男青年。張溪本來就不咋地的心情這會更差了。

    上哪兒調(diào)戲不好，非得在老子回校的路上調(diào)戲，這他媽簡直是挑釁老子想做英雄的底線！正巧老子今天心情不好，不打的你們滿面桃花開，你們就不知道花兒為什么這樣紅！

    張溪低頭在胡同口找了半天也沒找見個完整的磚頭，沒招兒的只好撿起兩個半截磚頭，夾在胳膊地下，低頭向著那幾個人走了過去。

    顏佳麗果然妨我。張溪一邊走一邊想，要不咋遇見她就沒好事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