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等一會兒，我收拾一下。”

    真是想誰來誰呀！

    陳秀麗忙不迭地下了炕，趿拉上鞋子，跑到鏡子前，用衣服袖子擦了擦眼睛上的“吃馬糊”，穿上外罩兒，系上扣，撣了撣褲子，才走出去，看狗了。

    “來了，來了！”

    她一邊歡天喜地地招呼著，一邊歡天喜地地迎了出去，順手還端起一個裝滿衣服的洗衣盆，那是娘放到那里的，已經(jīng)有一天了。

    她想給他一個好印象，能干又干凈的好印象。

    果然是他，馬紅學(xué)。

    最近這一年多，馬紅學(xué)和陳秀麗的交往多了起來，這一年多的交往比頭二十多年的交往加起來還要多。

    自打那次“場院事件”發(fā)生以后，丫丫和二狗子，也就是陳麗秀和張衛(wèi)國訂了婚。

    這兩個訂了婚的人跟小伙伴兒們離得越來越遠了，很少在一起玩，很難在一起耍了。

    在鄉(xiāng)村，訂了婚的人就是大人了，怎么能整天跟著一幫子小屁孩兒混在一起呀，得想想正經(jīng)事兒了，得想想過日子了。

    只是，那時候，即使是訂了婚，也不能亂來的。

    這跟現(xiàn)在可是大不一樣的，現(xiàn)在的男男和女女們不用訂婚也不用什么證，就可以大大方方而又光明正大地住在一起了。

    那個年月可不行，丫丫和二狗子坐在一條板凳上也只是拉拉手而已，還得是偷偷的。

    除非到了年節(jié)時，男方要接女方到家里住上幾天，這時候的家長們會特意安排出一段時間，讓那一對訂了婚的“小伙伴兒”在一起“談?wù)勗挕薄?br/>
    小村習(xí)俗：“談?wù)勗挕钡臅r間一般會安排在晚上，男青年會到女青年暫住的房間里待上一段時間。這一段時間可長可短，這就要看雙方是不是能談得來了，談的時間越長，就說明感情越好。

    當(dāng)然嘍，“談?wù)勗挕笔遣豢梢浴斑^過夜”的喲，會被家長們罵的，當(dāng)然是女方的家長了。

    “到了他們家，你可得留點兒心眼，千萬別……被‘那個’嘍！”

    每當(dāng)女方要到男方家去住上幾天時，做母親的總會囑咐上這一句欲言又止的話，表情那是相當(dāng)鄭重而又嚴(yán)肅的，如臨大敵。

    因為，女方一旦被男方“那個”了，就沒有條件跟男方“挑禮兒”了，這是一場較量的關(guān)鍵！

    過完年或年前，男方都會拎著幾洋棒子酒和幾包點心，來到女方家，除了看看女方的家長而外，更重要的任務(wù)就是來接女方的。

    偶爾地，女方有個頭痛腦熱的，男方還要接女方去治治病。

    因為訂了婚，女方就視自己已經(jīng)是男方的人了，就要負起“包養(yǎng)”的全部責(zé)任，吃的，穿的，戴的，喝的……全都得由男方供著。

    男方從女方家回來，如果是高高興興地，后面還跟著一個羞答答的小女子，那這個節(jié)或這個年就好過了，說明女方還是認(rèn)可這門婚事的。

    男方從女方家回來，如果是垂頭喪氣的，后面沒有跟著那個羞答答的小女子，那這個節(jié)或這個年就不好過了，說明女方已經(jīng)對男方“挑禮兒”了或不認(rèn)可這門親事兒了。

    “挑禮兒”還是可以解決的，男方的家長問明情況后，把女方不接受的那幾洋棒子酒和幾包點心拎在手里，耷拉著腦袋，再送到“介紹人”的家里，千恩萬謝地求“介紹人”到女方跑一兩趟，問清楚男方到底在哪方面做得不夠好或不周全，再磕頭跪爐子地到女方家里陪不是，直到女方的人全都沒了脾氣，這事兒才算罷了，即使是穿開襠褲子的吃奶娃娃“吭哧”兩聲，那也是對男方的圣旨，也得請求諒解。

    以上證明，“介紹人兒”的權(quán)威性就意味著這樁婚姻的強度。

    一般來說，若是能請到生產(chǎn)隊長或大隊書記當(dāng)“介紹人兒”，這門婚事兒就沒個跑了，但前提是，你得能請得動，請得起。

    如此看來，在我泱泱大帝國，當(dāng)官就是好呀！老百姓就是“老背興”呀！

    空談?wù)`國，還是說點兒正事兒吧。

    丫丫和張衛(wèi)國的“介紹人兒”是胡榮河村長，再加上丫丫原本就愿意，這門婚事兒的強度就極高，相于當(dāng)用膠水和的老黃土，杠杠的。

    正因為強度極高，每年在過這個節(jié)或那個年的時候，張衛(wèi)國總能順利地把陳秀麗接到自己家里住上幾天。

    逢年過節(jié)的，張衛(wèi)國都會穿著一身不怎么合身就跟借來的似的嶄新衣服，藍斜紋的上衣，藍斜紋的褲子，再頂上一頂綠軍帽，拎著幾洋棒子酒和幾包點心去接陳秀麗。

    那一年，張衛(wèi)國穿著一身嶄新而合體的綠軍裝從隊伍上回家探親了。

    陳秀麗穿著一身新衣服羞答答地來到張家，晚上照例是會被安排“談?wù)勗挕钡摹?br/>
    一盞小油燈，把兩個人的影子映在了紙糊的窗欞子上，有些放大和變形。

    “娘呀，娘呀，我姐跟我哥在咂嘴兒呀?！?br/>
    “娘呀，娘呀，我姐跟我哥在相互掐呀?！?br/>
    “娘呀，娘呀，我姐跟我哥在……”

    二狗子的妹妹三妞兒一趟又一趟地跑到西屋的窗臺根兒下，又一趟又一趟地捂著嘴跑回東屋，笑著向娘打著小報告。

    小村習(xí)俗：男方的弟弟和妹妹要稱沒過門兒的“準(zhǔn)嫂子”為姐的，如果叫“嫂子”女方會不愿意的。

    “娘呀，娘呀，我哥跟我姐把燈吹滅了，他們倆不知在裝什么東西，我哥說進不去呀，我姐說你再試試，我哥說還是進不去呀，我姐說我來幫你吧，我哥說還是進不去……”

    “別再去了，睡覺吧！”

    三妞兒又捂著嘴，笑著跑回來打小報告了，當(dāng)娘的卻打了她一巴掌，挺委屈的。

    沒想到，那一次的“談?wù)勗挕本谷灰彩亲詈笠淮危€是沒有進去，還是沒有成功。

    偶爾的，陳秀麗也為自己感到了一絲的慶幸，慶幸自己還是一個完整的。

    “唉，在別人的眼里，我早就不是完整的了吧?！?br/>
    偶爾的，陳秀麗也會如此的自怨自艾。

    但是現(xiàn)在，她的內(nèi)心里已經(jīng)有了另一種沖動，或者說是對另一個人有了沖動。

    為了這種沖動，她和新的他交往越來越多了，比頭二十年的交往加在一起還要多，已經(jīng)有一年多的時間了。

    為了革命的事業(yè)，時代的洪流已經(jīng)把這兩個人的命運緊緊地聯(lián)合在了一起。

    “你好，陳秀麗同志，我來跟你商量一下咱們村子里的革命事業(yè)！”

    “你好，馬紅學(xué)同志，進屋吧，我正在洗衣服，稍等一會兒！”

    這一次，兩個人又是站在院子里，大聲地相互打著招呼，鄰居們都聽到了。

    “把東屋地上的那個盆給我拿來吧?！?br/>
    他站在她的身后好一會兒了，她才猛然醒悟過來，急忙站了起來，排解難堪地說。

    他也感覺有些不好意思，急忙進了東屋去給她取盆子。

    她換了個坐著的方向繼續(xù)洗衣服，可他還是沒話找話地挨著她坐了下來，坐在了炕坑的一個小木墩兒上。

    她知道他一直在看著自己，索性不理會他了，看就看吧，反正也看不壞。

    “啊呀，你說說村子里的工作吧，我現(xiàn)在是閑人，看看能幫上你什么忙吧。”

    終于，陳秀麗實在忍不住了，太沉悶了，也就沒話找話地找話題了。

    “啊啊，也沒什么事兒，啊啊，還真有事兒，這個……”

    馬紅學(xué)也感覺到了沉悶，可要想找個合適的話題還真是不容易。

    “最近，村子里有什么階級斗爭新動向嗎？”

    “啊，啊，沒有，啊呀，有呀，有呀，比如那個……”

    “你，你直壞，你往哪兒瞅呀！滾呀！咯咯！”

    聽著這支支吾吾的回答，陳秀麗抬起頭來，發(fā)現(xiàn)了馬紅學(xué)的眼神不對，拿水撩他，笑著讓他滾。

    “老封建！看看還犯法？”

    “你還不走？”

    “就這樣走了，我會睡不著覺的呀?！?br/>
    “聽這意思，你還準(zhǔn)備看一下午了？”

    “這主意不錯……”

    “跟你瞎掰了這么半天，還真有點兒渴了，我大那屋的炕上有個暖水壺，你給我倒一碗水來，別老在這兒站著了，讓人家看見不好呀?！?br/>
    她低著頭，小聲地對他說。

    一會兒，他端了兩杯涼白開過來。

    “喂，陳秀麗同志，擱哪兒呀？”

    陳秀麗當(dāng)時滿手肥皂，看了看四周，也真沒地方擱。

    “馬紅學(xué)同志，那就先端一會兒吧，咯咯咯。”

    “你也忒不講理了吧？唉，誰讓咱命苦，哈哈哈！”

    笑著，馬紅學(xué)就蹲下來，把水送到陳秀麗的嘴邊。

    “來吧，讓我喂你吧！”

    陳秀麗含了一口水，做出要吐馬紅學(xué)的樣子。

    “喂！喂！喂！真是好心不得好報?！?br/>
    他跳到一邊，夸張地大叫著。

    “你好心？黑心差不多！滿肚子壞水。水！”

    “水來嘍！”

    在她喝水的時候，他的眼睛就沒離開過她的胸部。

    她也不再回避他，他的眼睛也就更加的大膽起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