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了周府，一行人直奔縣衙。

    襄城府縣同城，一城內(nèi)既有襄縣縣衙，又有河南府府衙，縣衙在城南，府衙在城東。襄荷一行人便是要去位于城南的縣衙。

    謝宋之前，戶籍制度十分嚴(yán)格，禁止逃亡和任意遷移，為此漢時定舍匿之法，就是為打擊逃亡犯及其藏匿者。只是這固然打擊了逃犯，卻也更將百姓束縛在家鄉(xiāng)，導(dǎo)致流動人口十分稀少。

    謝宋歂岳帝時，大力改革戶籍制度，將戶口遷移限制放松，只要手續(xù)俱全，即可遷往它地。當(dāng)然，遷移人要取得遷入地的遷入資格，而資格的獲取無非幾種，與現(xiàn)代也所差無幾。

    劉寄奴身無恒產(chǎn)，年紀(jì)又小，要在秀水村落戶只能算作投靠蘭家，也就相當(dāng)于現(xiàn)代的找個監(jiān)護(hù)人，臨行前襄荷便是跟蘭郎中嘀咕這個。

    虧了田菁和趙小虎，襄荷總算明白村人們八卦起來有多恐怖，如果不做些什么，恐怕整個秀水村都會一直把劉寄奴當(dāng)做她的“童養(yǎng)夫”。為了給劉寄奴摘掉“童養(yǎng)夫”的帽子，襄荷便跟蘭郎中嘀咕，磨著他收劉寄奴為義子。

    義子不同于繼子，可改姓也可不改姓，但只要劉寄奴成了蘭郎中的義子，他與襄荷自然便成了兄妹。這個時代風(fēng)氣還算開放，但再怎么開放，**綱常還是要守，兄妹——即便是義兄妹，也斷然沒有結(jié)為夫妻的道理。

    既然村民們腦洞亂開，那襄荷只好來個釜底抽薪。

    只是既然是無繼承權(quán)的義子，劉寄奴的戶口便不能入蘭家，而是單立一戶。只是因?yàn)樗昙o(jì)小，需要暫時掛靠在蘭家，將來等他長大成人，便可獨(dú)|立出去，蘭郎中在此期間便是他的“監(jiān)護(hù)人”。

    秀水村屬于襄縣，因此戶籍冊子也在襄縣縣衙，只是大周律令，戶籍手實(shí)計賬的編制時間為歲終，即冬日農(nóng)閑之時。屆時以鄉(xiāng)、里為單位，每戶人家出具一張紙，上面書有該戶人口的年齡、性別、身份，及相貌特征等信息，這張紙叫做“手實(shí)”，也就相當(dāng)于古代的戶口本。

    此時并非歲終，手實(shí)皆已入庫封存，縣衙管檔案的小吏一聽蘭郎中是要給人落戶，臉上笑意滿滿，話里話外卻混不是個意思，只見他一拍大腿，沖著蘭郎中叫道：“哎喲，這可真是不湊巧。前日我看日頭好，就將手實(shí)冊子搬到院子里曬，誰知平地刮起一陣狂風(fēng)，您是不知道喲，那是秀水村裹著連營村，連營村壓著柳樹村——全亂嘍！”

    趙小虎站在蘭郎中一邊，聽到小吏這話，瞪大眼傻呼呼地道：“那可麻煩了呀?！?br/>
    “可不是！”小吏眉毛一揚(yáng)又一蹙，“一個縣的冊子全亂了呀，偏咱這縣衙人手不足，只我一人管著這檔子事兒，為了理清這些冊子，可把我這把老骨頭給累壞嘍！可只我一人又哪里忙得過來，這不，到今日都還未歸攏整齊呢！所以說呀，您幾位來的可真不是時候，早不來晚不來，偏偏今日來，這可叫我怎么在那千千萬萬份兒里找出您的手實(shí)呀?！?br/>
    “??？那今天不能落戶了？”趙小虎這才聽出小吏話中意思，不由急急地喊道。

    “咳，倒也不是不能，”小吏輕咳一聲，眼珠一轉(zhuǎn)，“我一人力薄，但衙里另有幾位同僚，若得他們幾位襄助，今日或許能將所有卷冊都?xì)w攏清楚，倒時想要找什么還不是輕而易舉？如此或可趕在日頭落下之前，把這事兒給辦了?！?br/>
    話說到這里，哪還有不明白的，蘭郎中早有準(zhǔn)備，因此臉上笑容半點(diǎn)不變，手卻麻溜地往后一伸，直伸到襄荷面前。襄荷暗暗地里翻了翻白眼，心疼地摸了摸袖子里的僅存的銅板，想了又想，還是只數(shù)了二十個出來，塞到蘭郎中手里。

    那邊趙小虎腦子還一根筋地擰著，瞪大眼道：“這個簡單！我們這有四個人呢，都留下來幫大人一起收拾，保準(zhǔn)一會兒就弄好。”

    小吏胡子一吹，綠豆眼一瞪，拉起官腔咬文嚼字道：“小子無狀，縣衙卷冊豈是你等草民可隨意觸碰的？若是出了什么事兒，誰又擔(dān)得起責(zé)任來！”

    趙小虎被唬地一愣，正待要再說些什么，便被蘭郎中拉到了身后。蘭郎中直接將那二十個大錢塞到小吏手中，陪著笑道：“大人辛苦，咱也不想勞煩大人，只是這大老遠(yuǎn)的來一趟也不容易，還請勞煩請您那幾位同僚幫忙，看今日能不能幫忙把孩子的戶給落了，讓咱心里也踏實(shí)?！?br/>
    小吏一看只有二十個錢，臉上便帶了些不滿，又很是推脫了一番，無奈襄荷這次鐵了心，捂緊袖口再不肯掏出一文錢。

    那小吏看一行人身上穿著，知道估計再也刮不出油水，只得悻悻作罷，口上說是請同僚一起整理，讓襄荷他們先在縣衙門外等著，待整理好自然有人來喚他們，話畢便衣袖一甩，鉆進(jìn)縣衙不見了蹤影。

    這一等足足等了兩個多時辰，日頭早過了中天，蘭家一行人只得去附近買了簡易的飯食，匆匆填飽肚子，回來又繼續(xù)站在縣衙大門外等。

    等到小吏再度出來，縣衙已經(jīng)快要關(guān)門。

    接下來的事簡單，只需將劉寄奴的信息登入蘭家的手實(shí)，不需一刻鐘便能辦好，許是因?yàn)槭樟隋X，小吏并未再難為，只匆匆打量了劉寄奴一眼，便算核查過了。按說手實(shí)應(yīng)為本人親手所書，但尋常百姓識字的不多，因此多是戶籍官或里正代為填寫，那小吏全沒想過眼前這群鄉(xiāng)下人會識字，因此也沒詢問，直接挾了筆，一邊問一邊填寫。

    襄荷便聽著小吏與劉寄奴一問一答，當(dāng)小吏問到年齡時，襄荷只聽劉寄奴沒半分遲疑地道：“十二?！?br/>
    襄荷差點(diǎn)沒摔個趔趄。劉寄奴只比她高一些，因此襄荷便一直以為他頂多八|九歲，哪里想到他居然已經(jīng)十二歲了。

    待到西邊晚霞漫天時，一應(yīng)手續(xù)終于辦全，蘭郎中趕著車，三個小的都擠在板車上，趁著城門落鎖前出了城。

    驢車駛出城門老遠(yuǎn)，趙小虎才終于醒過神來，大罵那小吏貪官，“卑鄙小人！扯什么冊子亂了，原來是想要錢！”

    襄荷：“……”

    這反射弧未免也太長了些。

    前頭蘭郎中呵呵笑道：“這算啥啊，襄城有周家，有鶴望書院鎮(zhèn)著，從府衙到縣衙，甭管跟哪地兒比，可都算得上頂頂清廉了?！?br/>
    趙小虎瞪大眼睛：“這還叫清廉？”

    “那是自然，”蘭郎中嘆了一口氣，“他既還愿拐著玩兒地尋個由頭來要好處，便說明他上頭的老爺還算個好官，不然哪還用扯什么風(fēng)吹亂冊子這等借口，直接開口索要，咱們又能如何？如今這般，不過是因?yàn)樯厦胬蠣斞蹧]全閉上，怕被捅上去落了口實(shí)而已，如今拐了個彎，即便捅上去他也好有托詞。唉，你們這些小娃娃，長大了便知這世道有多不公，咱們襄城因有著鶴望書院和周家，不論縣衙還是府衙的老爺們都不敢太放肆。別的地兒——更亂！”

    襄荷與趙小虎均沒了聲息。

    “這世道……原來這般也可稱作清廉么？”劉寄奴突然低聲說了句。

    蘭郎中捋了把胡子，將鞭子甩地脆響，半晌后才悶悶地道：“唉……你可知道，息州動亂已被壓下了么？”

    劉寄奴驀地抬起頭。

    “平叛的長官便是原來息州太守，如今因平叛有功，砍了五萬叛軍頭顱，已是連升三級，入京當(dāng)京官兒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