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故紙堆還是垃圾堆，全然出自于不同的認(rèn)知。

    顧一方是真喜歡這樣的一個庭院，百年的歲月，蘭桂分立，梅雪隱在墻角，不曾翻新的地磚消磨得幾乎要沒入泥中。

    簡單修補(bǔ)的雕花窗格，露出了清漆本色，那是光陰的色澤，明潤恬靜。

    她和邵青陽已經(jīng)分開那么久了，她以為會有些陌生，會有些尷尬，但此刻，兩人面對著面，看著茶氣氤氳后的那張臉，顧一方才知道，她是全然想要同他親近的，想要時時刻刻同他在一起，想要永遠(yuǎn)也不分離。

    明明悲傷的情緒還沒涌上來，臉上卻是一陣溫?zé)幔瑴I水已是不自覺流了下來。

    “別哭?！?br/>
    邵青陽有些手忙腳亂，顧一方自己也有些手忙腳亂，手里的杯子一時不知該往哪里放。

    好在邵青陽比她先鎮(zhèn)定下來，接過了她手中的杯子，拿著面紙坐到她身畔，幫她擦著眼淚，隨后讓她輕輕得靠上自己的肩膀，溫柔道，“慢慢說，怎么回事？”

    顧一方不知從何說起，只好道：“再過兩天，我媽就要來月溪住了，我小舅今年應(yīng)該是要結(jié)婚了，家里的錢全部被騙光了?！?br/>
    邵青陽摸了摸她頭，“所以……，你離不開月溪是嗎？”

    “青陽，你離得開江左嗎？”顧一方反問。

    邵青陽嘆了口，苦笑道，“大約離不開，所以，我在想，如果以后我們兩地奔波，你會不會愿意？”

    顧一方愣住了，她一直以為邵青陽沒想過這個問題，但他其實(shí)早想過了，如果要分手，她現(xiàn)在應(yīng)該說“不愿意”才是，可心底在盤繞的卻不是這個答案。

    她是愿意的，她是何等地愿意。

    遲遲等不來顧一方的回答，邵青陽也沒了底，想要扳過她身子，看看她的表情，卻被顧一方環(huán)腰抱住。

    “青陽，儒家是怎么說孝道的？”顧一方的聲音發(fā)澀發(fā)悶，聽著有些委屈。

    邵青陽摟住了她的肩，“你是想聽父母在，不遠(yuǎn)游，還是不孝有三？”

    這話并不好笑，但聽著那熟悉的上課腔，顧一方終是忍不住笑了下，“不遠(yuǎn)游就不必了，我媽還巴不得我遠(yuǎn)遠(yuǎn)的，怎樣才是不孝有三？”

    邵青陽道：“這可是千古之謎?！?br/>
    “千古之謎？”顧一方聽著迷糊，注意力也稍稍轉(zhuǎn)移了過來。

    邵青陽緩緩道：“因?yàn)槊献铀先思覜]說，不孝有三是哪三條。現(xiàn)在的三條，都是后人的解釋，比如阿意曲從，陷親不義，比如家貧親老，不為祿仕，說白了，父母不對的地方，不能跟著錯下去，成年了就應(yīng)該去工作，承擔(dān)家里的經(jīng)濟(jì)收入，都是一些基本的為人之道?！?br/>
    顧一方嘆了口氣，“可有些觀念，是一輩子都改不過來的，如果父母永遠(yuǎn)錯下去怎么辦？”

    邵青陽沉默了，這個問題太大，太難了，他確實(shí)從來沒遇上過。

    顧一方也覺太沉重了，從他懷里掙脫出來問道，“你什么時候下班？”

    邵青陽看了看墻上的鐘，“快了，四點(diǎn)休園，收拾一下，我們四點(diǎn)半就能走，你住在哪里？”

    顧一方有些不好意思道，“秋霞圃，發(fā)了點(diǎn)年終獎，忍不住奢侈一把?！?br/>
    邵青陽笑了，“你的奢侈到是與眾不同。”

    顧一方心里有些開心，她這般的奢侈，也就邵青陽會覺得有意思，換作別人，大約會奇怪，這么些錢花在美容和健身上不更好嗎？

    四點(diǎn)半的天，外面已是熱鬧起來，也是，很多地方的店鋪都打烊了，唯有這條滿是園林民宿的旅游街上還熱鬧著，當(dāng)然價格也漲了許多。

    兩人隨便吃了些，顧一方又把邵青陽帶到了秋霞圃，心里有些緊張，又有些矛盾。

    像這樣一個夜晚，她是不介意和邵青陽發(fā)生些什么的，但她也很清楚，邵青陽不會是這樣的人，可是，她心中隱隱也有些期盼。

    既然已經(jīng)不打算結(jié)婚了，或許留一些回憶……

    這一刻，她不愿意去細(xì)辨，這樣的回憶會是甜蜜大于痛楚，還是痛楚大于甜蜜。

    胡思亂想中，兩人又在秋霞圃的茶座中坐下，邵青陽看起來似乎并沒有打算去她的房間。

    他們又是肩并肩坐著，顧一方又是靠在他肩頭，兩人皆是沉默，這種沉默不是尷尬，而是一種默契。

    良久，邵青陽開口問道，“你是怎么想的？”

    顧一方知道，逃避的話題，終是沒法再逃避下去了，“我……大約一輩子都要同這些觀念做斗爭了……”

    “我會和你在一起?！鄙矍嚓柦K于握住了她的手，現(xiàn)在他的手是暖的。

    “不，你不能，這件事，只有我自己去做?！鳖櫼环讲蛔杂X想要抽開手，卻被邵青陽攥住了。

    想象中的文弱書生，似乎力氣也不小。

    “那我站在你身邊，陪著你?！鄙矍嚓栍謸Q了種說法。

    顧一方突然之間覺得自己很幸福，這種幸福，大概就是此生無憾。

    這一刻，不知為何，理智突然不復(fù)存在了，顧一方近乎哀求道，“今天晚上……能不能陪陪我？”

    進(jìn)屋后，是一間大床房，這不是顧一方故意這么選的，是真的訂不到雙床房。

    那床還是簡潔的新中式，西角床幔低垂，兩邊的雕花壁燈投上了曖昧的光影，顧一方突然有些后悔，她覺得自己這樣，好像是在玩弄邵青陽。

    但想象中的一切都沒發(fā)生，顧一方洗浴過后，是穿著毛衣睡褲出來的，邵青陽沖洗了一番，也依舊穿著衣物出來，兩人就這么靜靜躺在床上，靜靜相偎。

    什么也沒發(fā)生，連接吻也沒有。

    什么都沒有，應(yīng)是氣氛太沉重了，顧一方卻不知如何去打破這沉重的氣氛。

    “一方，老實(shí)告訴我，你……是不是打算離開我了?！?br/>
    終究是邵青陽勇敢地跨出了這一步。

    眼淚又是落了下來，顧一方卻不敢出聲，甚至努力屏住呼吸，以致于，過了一會兒邵青陽才發(fā)覺，她又哭了。

    “對不起……”夜中看到邵青陽的眼睛，顧一方只覺呼吸越發(fā)困難，“我不想讓你看到我那樣活著……”

    見是邵青陽似要開口，顧一方一把抱住了他，繼續(xù)道，“這對我來說太沉重了，我不想讓你看到，不想讓你看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