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爺這一睡就是兩個小時,他是被外面的自鳴鐘吵醒的, 醒來后過了好一會兒才反應過來自己已經(jīng)回京不在營帳里。
他掀開被子起身,腳旁邊放著疊好的新棉襖,袖口和領子拼接了一圈狐皮。
換好衣服穿上棉鞋,他毫不戀戰(zhàn)的離開了炕床。
側廂房就是暖閣,正房的炕一燒,煙通過地下火道進入暖閣中,使得地面升溫, 整個屋子都是暖暖的。
阿哥所里,每一所院落只有阿哥的屋子和福晉的屋子有這種配置。至于其他侍妾之流,全都是燒炭盆。
聽到從側廂房傳出來的聲音, 四阿哥直接走過去,一進門, 轉過大屏風。就看見屏風后面空曠的地板上鋪了一塊大大的虎皮,大阿哥弘暉正坐在虎皮上抱著他的布老虎啃,口水不斷的從嘴角往下流。
“爺,您醒了?”四福晉正笑著逗弘暉想讓他站起來,看四爺進來忙起身行禮。
四爺“嗯”了一聲,見弘暉好奇的看著他, 一副看陌生人的模樣, 便半蹲下身將弘暉半扶起來。
“弘暉, 叫阿瑪?!?br/>
弘暉站了起來,發(fā)現(xiàn)高度不一樣了,頓時興奮的蹬腿,這一不小心手中的布老虎掉了下來,他嘴一扁嚎了起來。
一旁奶嬤嬤急得不行,想過來哄,又因四爺在不敢輕舉妄動。
福晉也心疼兒子,“爺,還是讓奶嬤嬤來哄吧?!焙霑熞还灿兴膫€奶嬤嬤,按時間輪班,眼前這個奶嬤嬤姓吳剛好今日當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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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嬤嬤以前就是宮里的宮女,出宮后嫁給了一位旗人,后來男人因病死掉,她生下孩子沒辦法養(yǎng)活,就重新返回內(nèi)務府,因家世清白被選入阿哥所當了弘暉的奶嬤嬤。
當然這種奶小主子的嬤嬤一般等小主子斷奶后就回退回內(nèi)務府,這是防止小主子和奶嬤嬤關系太親近,而吳嬤嬤離開時會得到一大筆賞銀,憑借那筆銀兩足夠她過一輩子富足的生活。
四爺看似面無表情,其實四肢已經(jīng)僵硬,這么個小東西一哭,他連動都不敢動就怕傷到他。
聽到福晉解圍,他點了點頭,一副高深莫測的樣子。
奶嬤嬤這才伸手將弘暉阿哥抱過去哄,福晉心都在兒子身上,也顧不得四爺,當即說,“爺,后院李格格好像有事找您,她身邊的宮女都已經(jīng)在院外探了好幾次頭,要不您過去看看?”
四爺正尷尬著,福晉這么一說,他當即回道:“那我就過去看看晚上再來?!被貋淼牡谝惶欤匀皇撬?。
福晉立即道:“那行,我讓人晚點鎖門?!?br/>
四爺滿意的點頭,又看了一眼哭得滿頭大汗的大兒子,才轉身離開。
剛出院子沒多久,蘇培盛就追了上來。
主仆兩人一起往東院去,路途當中不時有宮女太監(jiān)看見四爺,均停下腳步退到一旁向他請安。
東院李格格自前幾天在安格格那里碰了釘子就一直不高興。說來她與安格格之間的梁子,就要追溯到夏天四爺分冰那件事。
說到底就是后院進來了一個顏色更好更年輕的女人,讓李格格有了危機感,這才是李格格看安格格不順眼的緣由。
后院爭寵退一步就是深淵,當年她怎么從宋格格那里搶走了爺?shù)膶檺?,這回同樣面臨當初宋格格面臨的事,她不愿意和宋格格一樣失寵,自然敵視后來者,這是兩人之間不可調(diào)和的矛盾。
她比爺還要大兩歲已經(jīng)不年輕了,被福晉壓著也就算了,誰叫福晉地位不是她能比的,可被一個剛進府的小丫頭壓了一頭這算哪門子的道理?更別說她還給爺爺生下倆孩子。
爺不在的這段時間,她一直盯著安格格想抓她的把柄,沒想到她年紀不大,人倒挺精明,竟然躲進院子不出門,這讓李格格咬牙切齒卻無從下手。
前段時間得知安格格從內(nèi)務府弄了些臟兮兮的家禽羽毛,她大喜之下連問都不會緣由,就跑去拿她把柄,沒想到這丫頭伶牙俐齒三言兩語就將福晉說服,倒顯得她無事生非挑撥鬧事。
李格格那個氣呀,可又拿她沒辦法,這不一聽說四爺回來了,忙想請他過來,免得讓安格格先發(fā)制人。
可惜的是,秋云跑了好幾趟福晉院里的人都說爺還沒醒,這讓李格格忍不住懷疑是不是福晉擋著不讓她見爺?
“格格、格格,爺往這邊來了!”聽到院外灑掃的小宮女跑來傳訊,秋云連忙進屋向李格格報喜。
“真的!”李格格高興的眉角上揚,連忙從貴妃榻上起來讓秋云幫她整理發(fā)型。
眼看也來不及換衣服了,李格格只能將襖子往下拽了拽,才走到門口去迎接。
“給爺請安,爺吉祥!”見四爺跨過了門檻,李格格百般柔媚的行了個蹲禮。
“免禮!”說完四爺就進了屋,李格格連忙起身跟進去。
“爺,您這一路還順利嗎?”
四爺隨意點了點頭,然后看了一眼屋子問她,“爺聽福晉說,你有事要找我,是什么事兒?”
李格格哥笑了一下才說,“也沒多大事,就是二阿哥想爺了?!?br/>
四爺皺了皺眉,“若是沒事兒,下次別讓人在福晉院子外探頭探腦,也太沒個規(guī)矩!”大阿哥不過三個月沒見就忘了他這個阿瑪,二阿哥比大阿哥還小三個月就說想他了,難道是神童不成?
李格格臉上的笑容僵住,這不過是爭寵的借口,往日拿出來爺也不撅她面子,怎么這回就不管用了呢?
她腦子轉了轉,隨即豁然明白,是了,一定是福晉!一定是福晉給她使了絆子,難怪爺才剛回來福晉就把人往她這送,感情事先挖了個坑讓她跳!
“爺……”
“行了,你就將心思多放在二阿哥身上,你看看,孩子被你養(yǎng)的小病連綿不斷,要是你真不會養(yǎng),爺幫你找個會養(yǎng)的!”四爺打斷她,將一車轱轆話說出來。
看到了健康的大兒子,再想到病弱的小兒子,四爺就對李氏有些不滿。
小兒子身體雖然弱,但太醫(yī)說過只要好好養(yǎng)著不是不能養(yǎng)好,可如今這才生下來沒多久,就連生好幾場病,這讓四爺忍不住懷疑李氏能不能將小兒子養(yǎng)好。
因為小時候的經(jīng)歷,四爺不到萬不得已不會讓兒子跟生母分離,免得如他一般長大后與生母生疏,一想到與德妃現(xiàn)在不咸不淡的關系,以及目睹過德妃對小十四弟溺愛,四爺心里一滯,他受過的苦楚不想讓兒子也再嘗試一遍。
李格格覺得自己萬分冤枉,那也是自己兒子她怎么不可能用心。
只是孩子無緣無故就生病,她發(fā)過幾次火,換了兩批奶嬤嬤都無濟于事,李格格都有些懷疑這阿哥所是不是有人克著她的阿哥。
“爺,您冤枉妾了……”李格格哀怨的想要申辯。
四爺心情不好,再次打斷她,“行了,這兩天你就在院里呆著好生反省,爺先走了!”話音一落,四爺就轉身離開。
“爺!”李格格喊了一聲,見人頭也不回離開,她恨恨的跺腳。
“福晉,好啊,我不惹你,你反倒給我使絆子,竟然讓爺誤會我,我跟你沒完!”
……
出了院子,四爺腳步不停往西院走去。
蘇培盛之前只當自己帶了雙耳朵,見四爺往西院走,他眼皮直接一跳。
四爺進了院子,沒有往那格格院子瞅,直接往最里面的幾間屋子走,見有人要進去通報,他直接阻了,揮手讓人退下。
自打夏天沒有匯報,見到了安格格那不同于表面的溫順,四爺就喜歡上了這種時不時的突擊,在這里精神才能松懈下來。
這樣可以看見屋里女人最真實的樣子。不過這招在福晉和李氏那里就沒用了,她們已經(jīng)入宮好幾年,手下傳訊的人不知道有多少。往往四爺還沒進到院子,福晉和李氏就等在門口迎接了,一看就是早早得到消息。
反倒是安格格這里,屋里只有幾個人伺候看顧不過來,他才能順利突擊。
一進門,他熟門熟路的往里屋走,掀開布簾子就看見他那位安格格穿著一身怪模怪樣衣服趴在床上看書。
屋里冷冰冰的,他掃了一圈才在床底下看到炭盆。
看她裹的跟麻袋似的,四爺嘴角不由一抽。
“爺?”敏寧眼角瞥到一個人影站在門口,嚇了一跳,定眼一看才認出是四爺。
不過四爺不是去伴駕了嗎?怎么回來后胡子拉碴一臉滄桑?
她連忙爬起來,跳下床走到四爺面前,拉著他的手,放在自己大口袋里。
“爺,您是剛回來嗎?怎么也沒人告訴我一聲?”她還想著表現(xiàn)一下,到門口迎接。
四爺冷笑一聲,“告訴你什么?要是真告訴你了,爺還能知道你又給自己整了一身怪衣服?”
敏寧當即嬉皮笑臉道,“爺,您別小瞧我的衣服,看著怪可比你這一身暖和多了!”
為了表示自己說的是真的,敏寧直接將羽絨服脫下來,給四爺套上。
這衣服原本做得較大,還別說,四爺還真能穿。
再加上銀鼠色男人也能穿,四爺穿上一點也不顯得突兀。
昏暗的的街頭,都是趁著還有光匆匆往家趕的百姓,這時候街上已經(jīng)很少有人,安父駕駛著馬車快速的往豬市口趕。
到了胡同口,敏行已經(jīng)帶著敏儀等正孫掌柜的茶肆前,見到安父駕著馬車過來,他眼睛一亮。
“阿瑪,妹妹!”
安父扯著韁繩“吁”了一聲,馬兒慢慢停下了腳步,在茶肆前停下來。
敏寧掀開門簾出來,就被一旁等待的敏行抱了下來。她被他這突然而來舉動,弄得有些措手不及,等腳落地還有些懵。
很快,敏寧回過神來,她的眼神亮晶晶的,水潤的眼眸透著羞怯和新奇。
前世她是獨生子女,從來沒有兄弟姐妹和她這樣親密接觸,這種感覺很新鮮,心想有個這樣的哥哥也不錯!
“敏寧肚子餓不餓?家里的飯食已經(jīng)準備好了,要是餓的話,哥哥帶你先回去。”
敏寧看著安父鉆進車廂內(nèi),她抿嘴微微搖頭,細聲細氣的說。“謝謝哥哥,我暫時還不餓?!?br/>
安父抱著個大包裹出來,朝著敏行喊,“你小子在磨蹭什么,還不趕快把包裹接過去?!?br/>
敏行連忙上前接過包裹,不過他沒有預估好重量,差點沒抱住包裹。
“小心點兒!”
敏行苦著臉重新調(diào)整,他問安父,“阿瑪,這里面都裝了什么呀?”
安父呵斥道:“你話咋那么多?麻利點兒,趕緊整家去!”
“得得得,我不問了還不行?”敏行艱難的抱著包裹往胡同里鉆。
安父一臉和藹的對女兒和小兒子說,“你倆也跟你們大哥回去,阿瑪先將馬車還給人家。”
敏寧乖巧的點頭,主動拉過敏儀的手,跟在敏行身后往胡同里走。
身后,安父拉著馬車噠噠噠走了。
進了院子,敏行將一包裹的肥皂放到院子中一塊墊起來的石板上。
他直起腰喘了口氣,抹了一把額頭,回頭對姐弟倆開口,“敏寧,你和敏儀先在院子里等等,我去點燈?!?br/>
敏寧嗯了一聲,她摸了摸腰間纏著的兩貫多銅錢,放開敏儀的手,將銅錢解了下來。
敏行進屋將油燈點亮,見敏寧拎著長長銅錢進來,眼睛突了一下。
不過他沒有問,只以為是安父叫她拿進來的,所以絕想不到這些是敏寧自己賺的。
“敏寧,我給你打掃了一間屋子出來,床先用我那張,等你的床做好,我倆再換過來。”至于床做好前,他一個大男人在木板上湊合湊合,反正現(xiàn)在天還沒冷不至于被凍著。
敏寧道了一聲謝。
敏行張了張嘴,露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表情,“不用跟我說謝謝,我們是親人不是嗎?”
敏寧瞬間明白他話里的意思,親人之間說謝謝太生疏了,若不是他提到這一點,她還沒有察覺。
“抱歉,下次我會注意?!泵魧幊聊艘幌?,保證道。
敏行這次沒有繼續(xù)捉她的語病,他臉色不好看,但也不是不理解,畢竟分開那么久,這才剛接觸生疏是難免的。
“你先在這坐會兒,我去將飯食端過來?!逼鋵嵧砩线@一餐很少有人吃,畢竟大家手頭都不寬裕,晚上又不用做活,這一頓自然是能省則省。
不過,安父和敏寧來回跑了那么長時間,敏寧怕他們餓著,才準備了晚飯。
晚上這一頓,主食是中午吃過的窩窩頭,一碗新炒的豆芽,還有一盤片好煩烤鴨。
這盤烤鴨牢牢的將敏儀的目光吸引住,烤鴨剛放下,他吵著要吃。
敏行黑著臉拒絕,“不行,你剛才不是啃了兩個窩窩頭了嗎?”
敏儀看對著烤鴨垂涎,又對敏行指控道:“大哥,你之前竟然把烤鴨藏起來了!”小孩子碎碎念,顯得頗為哀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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