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久,他才回過神來,將東西重新安放好,處理起正事來。
將收攏起來的消息查閱一遍后,他沉思許久,一一寫下回復(fù),并將消息重新交給章平下發(fā)下去。
處理完這些,他看著窗外沉沉的天空,想著消息上所說,北狄新可汗派小將不時侵?jǐn)_北邊幾個小城,楊偉業(yè)閉城不出,眼睜睜看著方朔被狄人屠了城,還敢瞞而不報。他微微勾起唇角,似是有些期待皇帝會如何處理。
這天沈俾文是失魂落魄地回到家中的。
腦中不時回想著崔瑾珠在祭壇上的身影,和她最后看向楊越之的那一眼。
那時候她剛跳完祭舞,從地上費力站起,抬眼掃向壇下人群,誰都沒多看,就只定定望向了謹(jǐn)安所在的位置,良久才轉(zhuǎn)開了眼。
她總是如此。但凡人群中有謹(jǐn)安在,她總是要多看幾眼,毫不在意別人如何看待這樣行事的她。
而他自己,即便奮力趕上前,也不一定能獲得她哪怕一點點的注意力。而現(xiàn)在,她甚至言明拒絕了他的靠近。連一點機(jī)會都不想給他了。
而他母親宋氏,卻是已一心在籌劃著,等接到他出門在外的父親的回信之后,便要請哪位官家太太做冰人,去上門說和提親了。
“你年紀(jì)也不小了,是該早些籌劃起來。當(dāng)初我見你和茜蘭處得不錯,也曾想親上加親。不過這崔家六姑娘看來是更能治得住你?!彼问线呍诮瓔邒叩膸椭滦断骡O環(huán),邊從鏡中笑著看向兒子道,“既是你自己挑的人,以后可不能再去外面瞎胡鬧了,鬧出些不好的事情出來,以后我可不好向親家交代了。”
沈俾文坐在窗邊榻上,沉默地看著外面樹上的鳥兒互相用嘴梳理著彼此的羽毛。聽到他母親已是開始用“親家”稱呼崔家人,心中卻莫名有些悲涼。
沈母見他默不作聲,抬手示意江嬤嬤停手,轉(zhuǎn)頭看向面無表情的兒子,細(xì)細(xì)觀察了他的神色,繼而開口道:“你今兒個怎么話這么少?怎么?被你那小心上人兒的舞給震住了?”
說著,邊站起來走到沈俾文對面坐下,順著他的眼神看到了窗外樹枝上的那對鳥兒。隨后便恍然一笑道:“喲,春天到了啊!”
接過江嬤嬤遞來的茶,宋氏緩緩喝上一口,又笑著說道:“今兒個崔家姑娘那舞確實跳得好。我往年從未見過跳成這樣的,腿都看軟了。你沒瞧見,就那梁家的五太太,直接癱坐到了地上,拉都拉不起來?!?br/>
江嬤嬤聞言看沈俾文沒有開口的意思,便接口道:“崔小姐果真如此厲害?咱少爺就是有眼光,一挑就挑中個萬里無一的!”
宋氏見兒子仍舊不開口,面上表情卻是不見喜色,她心中便起了些疑慮,想了想又說道:“我看那姑娘好是好,就是太出挑了。這次祭典之后,估計上門提親的人會有不少。咱家雖說門第清貴,畢竟不如那些勛貴之家。要是有哪家偏偏就瞧中了她這點,咱們家這親事也不一定就能說成。”
江嬤嬤看了看兩人的神色,也跟著道:“是說。就咱們知道的鹿亭侯老婦人和鎮(zhèn)國公老婦人,都是特別看重這些的人家?!?br/>
沈俾文聞言,下意識轉(zhuǎn)頭看了他母親一眼。
宋氏見他如此,心里樂開了花,面上卻不顯,仍舊道:“而且我瞧著,這姑娘除了會爬山會跳舞的,其他地方也就平平。家世還不如我們茜蘭。哎,這事兒我得再想想,再想想啊!”
沈俾文愣愣看著自己的母親,心中一時五味雜陳。既想著一定不能讓母親猶豫過久,得趕緊催她去提親,千萬不能讓別家搶了先。又想到崔瑾珠那日決絕的話,不知如果親事成了,她又會有如何的難過與不甘。
這般想著,他心中酸澀,卻又不知開口說什么。
宋氏看著兒子發(fā)愣卻是“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哎喲!我這傻兒子還有知道害羞的時候??!哈哈哈!”宋氏笑著拿起帕子掩了嘴,轉(zhuǎn)頭卻是拍了拍兒子的手道,“乖兒子,別怕!娘跟你玩笑呢!你好不容易看上一姑娘,娘就是搶都要幫你搶過來的!”
想了想,又說道:“娘早就給你爹寄信去了,估摸著這兩天便能收到你爹的回信。到時候娘就立馬給你安排!你放心,娘剛還派人給崔家送了些日常吃的用的,崔家人該是明白的。有咱們家珠玉在前,還有我的乖兒子你這個年輕俊才在,崔家瞎了眼才會挑那些家世復(fù)雜的勛貴人家。你就等著娘幫你把你心上人給定下來吧!”
沈俾文見母親這樣說,心中不知為何便松了口氣。也不說放棄的話,微微紅著臉便朝母親行了個禮,逃也似的離開了。
崔瑾珠在家又休息了幾日,等精神徹底恢復(fù)過來,才在這日與另外幾個姐妹一起去了女學(xué)。
剛進(jìn)教室的門,文瑛瑛便一臉驚喜地迎了上來,“你這幾日怎么都沒來?我都想去你家找你了!”
崔瑾珠笑著與她打了招呼,又將身體的事情一筆帶過了。
“哦,沒事就好啦!說起來,你那天跳得可真神了!我都看呆了,感覺身體飄飄然的,好像都要飛起來了!”文瑛瑛說著便手舞足蹈地比劃開去。
“是啊是啊,我也是,感覺自己輕飄飄的!”這時她們身邊已是圍攏了好些女學(xué)生,都開始嘰嘰喳喳說了起來。女學(xué)里大多都是官家小姐,基本那日都是去了的,這時便都有了共同話題,直講到先生進(jìn)門才戀戀不舍地回了座。
而文瑛瑛連午飯時間都纏著她,下午的騎射課時,仍跟在她身邊不停與她說話,似是要把前幾天未和她說的話都補上來。
“你知道嗎?那日回去以后,我就聽到我娘悄悄在與我爹商量,說要不要將你說來我家呢!”文瑛瑛挽著崔瑾珠的手,毫不避諱地將家里的消息出賣給了閨蜜,“我跟你說,你嫁給我二哥挺好的,他人性格好,與我關(guān)系也好!但是他已經(jīng)定親了,我娘想把你說給我三哥,可是我不喜歡我三哥,他這人特別沒意思。。?!?br/>
崔瑾珠左手牽著馬匹,右手卻被文瑛瑛牢牢纏住,無奈地聽著她嘴里的八卦,有些后悔回來得太早了。早知道就在家里再休息幾日了。小姑娘可愛是可愛的,就是太能嘮叨了。
這時褚曼霜帶著程八小姐也走了過來,笑著對她道:“聽說你那日回去后就有些不適,前幾日便想上門來看望,又怕擾了你修養(yǎng)?!?br/>
“沒什么大事,”崔瑾珠也笑著回道,“就是有些脫力,已是好了?!?br/>
一群人正說話間,卻是忽停得男學(xué)那邊傳來一陣驚叫聲。
崔瑾珠不知為何心中一跳,趕緊朝那邊看去。卻見一群人中有一匹棕紅色馬飛奔而出,奔到草場中央便忽地著魔似的的甩頭翹尾,上下顛跳起來。崔瑾珠定睛一看,只見它背上緊緊貼著一個青色身影,而那馬匹似是受了什么刺激,發(fā)了瘋似的想把背上的人甩脫。
崔瑾珠并未看清那人的臉,卻是不知不覺便走了過去,越走步子越快,最后已是跑了起來。她能聽到自己的心怦怦狂跳,急促的呼吸聲似是她自己的,又似是有人在她耳邊喘息,她有些分不清,也無力去分辨。心中只有一個念頭,我得去看看,看看這孩子是誰,是不是。。。是不是我家小獅子。。。
“謹(jǐn)安!謹(jǐn)安!”“世子爺,是平都侯世子爺!”
還未走近,她便已是聽到那群學(xué)生中有人在呼喊,接著便有好幾個人騎著馬向那瘋馬靠近,有些甚至甩著套馬繩,想試著將馬套住。
“先生呢?蔣先生、鐘先生呢?”學(xué)生中有人大聲問道。學(xué)校里的教授,能被派來教導(dǎo)這幫學(xué)生的,也都是身經(jīng)百戰(zhàn)的士官,應(yīng)該能試著控制住這瘋馬。
“先生。。。兩位先生剛剛。。剛剛已經(jīng)被撞傷了,鐘先生已經(jīng)昏死過去了!”從馬棚里跌跌撞撞跑出來幾個學(xué)生,向眾人喊道,有幾個又跑了進(jìn)去想幫忙。
而這時,崔瑾珠已是什么都聽不到了。
她傻呆呆地看著那清瘦身影趴在顛簸的馬背上,每一次馬匹的顛越都能將他高高拋起,又重重摔落。她不知道他還能堅持多久,也不知道他是否能平安下馬。她眼前似乎又浮現(xiàn)起了保全血淋淋的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