居然還跟我賣起關(guān)子了！

    郭嘉被他氣得笑了,壞水不要錢地往外冒：“聶小弟料事如神,今天是我和公達(dá)進(jìn)南陽的第二天。”

    且先讓你得意一會，等會有你哭的。

    “那就是了。只要在南陽待過幾天,就會知道公子平日最喜歡穿玄色衣袍,以至于眾人競相追捧玄色，集市上但凡染成玄色的布匹,價格都是其它顏色的一到兩倍。被選入玄甲營的兵士可以穿公子喜歡的玄色衣甲，因此南陽人人皆以選入玄甲營為榮?！?br/>
    聶七說得兩眼冒光,神情和后世的追星族沒什么兩樣。

    只不過歌姬樂工在東漢都是賤役，近幾十年受到千百萬東漢人追捧的除了太平道的首領(lǐng)、自稱大賢良師的鉅鹿人張角，就是黨錮時期遭受迫害的一眾黨人,無論走到哪里都有百姓愿意冒著家破人亡的危險收留，連黃巾軍碰到這些人都十分禮敬地避讓開，不敢冒犯。只可惜現(xiàn)在死得差不多了，劉表算是碩果僅存的幾名黨人之一，沖著這個名頭來投奔他的百姓不計其數(shù)。

    王瑯在南陽受到追捧，和她在韶齡以女子之身連挫孫堅、袁術(shù)、呂布三大強敵有關(guān)，再加上本身的風(fēng)貌極其出眾，禮賢下士，勤政愛民，南陽百姓對她奉若神明。甚至，可以毫不夸張地說，如果她今天搖把扇子出門，明天街上就會有一半人搖著扇子走路，另一半是扇子賣光沒搶到的。

    郭嘉年紀(jì)輕，還沒怎么見識過腦殘粉的威力，眨眨眼睛問：

    “就為了這個？”

    “什么叫就！”聶七十分不快地剜了他一眼，賭咒發(fā)誓一樣慷慨激昂道，“人固有一死，只要能跟公子說上一句話，哪怕讓我立刻戰(zhàn)死在疆場上我也情愿?！?br/>
    覺得自己有必要給外地來的土包子進(jìn)一步科普公子在大家心目中地位，聶少俠又舉了一個例子：“公子的吃穿用度非常儉省，唯獨對書之一道情有獨鐘。根據(jù)可靠消息，古代書家中，公子最喜愛張芝張伯英的草體，當(dāng)世書家中，公子則欣賞蔡公伯喈的飛白與潁川鐘元常的隸書。因此全荊州的世家豪族都爭相收藏這三人書帖，就拿張伯英來說好了，在宛城，他老人家的一張?zhí)軗Q到最中心的一套房，還是三進(jìn)的那種?！?br/>
    聽到這里，荀攸忽然明白，自己臨行之前，元常既神秘又得意地遞給自己幾張他平時留下的字帖是為什么。敢情那幾張在長安一文不值的薄紙到了南陽立刻身價萬倍，成為人人追捧的搶手貨，還真是惠而不費的臨別禮物……

    郭嘉也沒料到三年前見過的少年公子在南陽之得人心已經(jīng)到了這種地步，飲一口酒，他繞回原先的話題，繼續(xù)問道：“既然玄甲營要求這么高，一定還有其他條件寬松的隊伍吧？”

    “公子募兵不多，趙府君說，是因為兵貴精不貴多。但除了玄甲營，確實還有一支常規(guī)郡兵，如果在里面表現(xiàn)得好，還有機(jī)會被破格提拔進(jìn)玄甲營。我打算再等一年，如果明年還沒長到八尺，就去投郡兵?！?br/>
    說到八尺，聶七的聲音里帶上些深惡痛絕的味道，咬牙切齒道，“我就不信了，那一千并州兵都能從郡兵被選入玄甲營，我聶七會選不上?！?br/>
    不知道在和誰玩木頭人游戲的荀攸終于出聲了：

    “并州兵？”

    聶七恨恨道：“就是公子擊破呂布那次俘虜來的并州兵。身強體壯久經(jīng)戰(zhàn)陣又怎樣，還不是在公子手下敗得落花流水，神氣什么！”

    “聽你的口氣，這些并州兵都是精銳，怎么一開始沒有被選入玄甲營？”

    “并州兵劫掠成性。公子惱他們用胡人的風(fēng)俗欺負(fù)漢人，道是非我族類，不得入玄甲，但親自訓(xùn)練了這些并州兵兩月。說來也怪，從那以后，這幫并州兵居然也懂得廉恥了，和宛城百姓相處得不錯，公子真神人也?！?br/>
    聶七說得興起，完全忘了與郭嘉拼酒的賭約，一個人喝了個爛醉，最后不得不乖乖掏錢買單。游俠最重諾言，只要出口，拼了命也要完成，更何況只是付個小帳。

    吃了頓白食又得到想要信息的郭嘉神情氣爽出了酒壚，與荀攸一起慢悠悠踱回客舍，有一搭沒一搭聊著天：

    “公子練兵，效的似乎是吳子之法，選拔精壯充當(dāng)‘武卒’，其余全部放歸務(wù)農(nóng)，儲備糧草，難怪南陽糧價如此之低。”

    “還有軍屯?！?br/>
    “軍屯在南陽可有可無，放到中原才能看出奇效。”

    “直接搬到中原風(fēng)險太大，先在南陽做試點，培養(yǎng)軍屯官員，細(xì)化軍屯法令，等運作成熟后再搬到中原即可收獲立竿見影之效，又能吸納流亡到南陽郡的各地流民，為這些人安排工作，一舉兩得?！?br/>
    “照你這么說，公子培養(yǎng)并州兵的羞恥之心，教以禮儀道義也是先拿并州兵試水，為日后進(jìn)軍關(guān)中，收編西涼兵做準(zhǔn)備了？”

    “我怎么知道?！?br/>
    “如果你能不用‘我就是知道’的口氣說‘我怎么知道’的話，我就相信你?！?br/>
    “你想多了?！?br/>
    趕在話題轉(zhuǎn)往越發(fā)無聊的方向之前，一道聲音及時打斷了兩人的扯皮：

    “好你個郭奉孝，來宛城了也不先見見故人。這位是……荀公達(dá)？”

    “伯然。好久不見，向來可好？讓我來為伯然介紹一下，這位就是名滿海內(nèi)的荀攸荀公達(dá)。公達(dá)，我們潁川郡的大名士趙儼趙伯然你也是聽過的哦?！?br/>
    “別說的好像我不是潁川人一樣?！避髫乘谎?，與趙儼拱手見禮，“伯然，久聞大名?！?br/>
    他是潁川潁陰人，年齡大于趙儼，成名也早于趙儼，何進(jìn)當(dāng)權(quán)時期就作為海內(nèi)名士與劉表同一批收到征召，目前的官職蜀郡太守理論上與王瑯平級，秩二千石，比秩千石的趙儼高出兩級。當(dāng)然，從實際的角度來說，到益州腹心的蜀郡上任太守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前途還未可知。

    “這句話應(yīng)該我說才是，長文曾言，荀文若、公達(dá)、休若、友若、仲豫，當(dāng)今并無對。以前總是緣慳一面，今日可算有幸一見公達(dá)?！?br/>
    “你們要在這里相互吹捧到什么時候？伯然，在宛城你算地主，公達(dá)和我的吃住就包在你身上了。”

    “你郭奉孝是公子的座上客，這一刀無論如何也宰不到我頭上，怕你不成？再者說，剛從酒壚出來就惦記著下一頓，奉孝是不是急了一點？”

    “果然是來者不善善者不來，公達(dá)在宛城犯了什么事，居然勞動趙府君親自出馬抓人？”

    趙儼聞言啞然，隨后看向荀攸的目光里不由帶了點敬意：“公達(dá)這一路辛苦了?！?br/>
    和烏鴉作伴走了一路不容易啊。

    “還好，接下來要換伯然頭疼了?！?br/>
    他明天就去襄陽，烏鴉再見，再也不見，永遠(yuǎn)不見。

    郭嘉額角微跳：“喂喂，這才十句話都不到，你們兩個要不要這么快勾搭成奸啊。”

    趙儼笑了笑，將兩人請上自己馬車，囑咐車夫往宛城中心行駛：

    “今日休沐，公子去了襄陽，城內(nèi)戒備難免嚴(yán)些。兩位一路上四處游覽，言談不凡，早有人通報官署，我聽說來人是潁川口音，一時興起，這便過來看看，沒想到撞了大運?！?br/>
    郭嘉、荀攸心領(lǐng)神會，沒有戳破他的謊言。

    就算太守不在，宛城也沒有因此加強戒備的道理，結(jié)合兩人沿路來的所見所聞，只怕南陽正在開戰(zhàn)前期，就是不知道動刀的方向是益州、司隸、豫州還是揚州。從理論角度來說，前兩者的可能性更大些，兩人初來乍到，意向不明，趙儼不可能也不應(yīng)該走漏風(fēng)聲。

    “他鄉(xiāng)遇故知，人生一大幸也。宛城雖是公子牛刀小試之作，亦足以略見精神，二位若是有暇，我便帶二位在城內(nèi)好好賞玩一番?！?br/>
    趙儼投效王瑯得到重用后，替王瑯招攬士人也就成為他的本職工作之一。帶兩人游覽王瑯印記鮮明的宛城，自然是彰顯主君才智心胸的好方法。

    不等說話慢半拍的荀攸托辭婉拒，郭嘉先笑吟吟替兩人應(yīng)了：

    “有勞伯然。”

    “與賢人游，樂且不及，何謂勞乎？”

    想起自己早早相中王瑯還是托了郭嘉的福，趙儼回得真誠。

    郭嘉也想起了這段三年前的往事，其實燒冷灶這種事既考驗一個人的眼光，又考驗一個人的膽量，他當(dāng)時并未料到趙儼有魄力僅隔一年就前往投效。話又說回來，明明當(dāng)初分別的時候?qū)Ψ竭B碗都沒有，怎么三年時間一晃而過，這位小公子的大海碗已經(jīng)裝得滿滿當(dāng)當(dāng)，連立足之地也難找了?。?br/>
    沿著城中主干道走了一遍，正要駛出南門，趕在門禁前讓兩人見識一下新修繕的城防工事，迎面遇上一支十人騎兵，為首者風(fēng)神俊秀，昳麗如朗日入懷，絲毫不給人錯認(rèn)的機(jī)會：

    “公子回來了？”

    王瑯應(yīng)了一聲，右手一拉韁繩，放慢馬速，容光昭然明亮：

    “這么晚了，伯然是要出城？”

    有你這位正主來了，我還出城做什么。

    這么想著，趙儼不由笑道：“出城的事情不急，儼要先向公子介紹兩位大才?！?br/>
    “哦？”

    與趙儼說話之間，王瑯翻身下馬，跟隨她在后方的九名騎士同時下馬，動作整齊劃一。距離王瑯右手側(cè)最近的一名騎士接過王瑯拋來的馬鞭韁繩，替她牽馬。

    其實也不用趙儼介紹，因為在場地位最高的王瑯都已下馬，原本留在車廂內(nèi)的幾人自然也要下車與她見禮。這么一來，就把人暴露在王瑯的視線內(nèi)。

    “奉孝先生，公達(dá)先生？真是天助我也！走，我們上車說。”

    愣了不到半秒，又驚又喜的王瑯啪一擊掌，當(dāng)先登上馬車車廂，又半探出頭對留在車廂外替她牽馬的騎士道：“速速去請韓杜徐四位先生來府，文長仲業(yè)那里也不要落下，我要設(shè)宴為兩位先生接風(fēng)?！?br/>
    杜襲杜畿都姓杜，所以韓、杜、徐加起來是四個人。

    得她吩咐，顯然是九人中頭領(lǐng)的騎士從剩下八人中點了三人快馬入城，一個去通知被王瑯點到名的韓暨、杜襲、杜畿、徐庶，這四人住處很近，派一名騎士去通知就夠了；一個去通知被特別點名的魏延、文聘兩員大將；最后一個去太守府，通知管家準(zhǔn)備宴席。

    剛到宛城的二人組對南陽官員不太熟悉，沒聽出太大端倪，只以為王瑯是設(shè)宴為兩人接風(fēng)，雖然時間上定得急了點，但正能體現(xiàn)出她禮賢下士的性格，合情合理；在王瑯身邊待了近兩年的趙儼卻從受邀名單中察覺到不同，向自家公子投了一個詢問的眼神，得到微微頷首的肯定回應(yīng)，趙儼心下雪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