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漏打過了子時。

    外面連綿的雨聲, 長公主府外蹕道上疾駛而來一輛馬車，轉(zhuǎn)了兩個彎，停府邸的巷。

    周太醫(yī)背著『藥』箱自門入府, 一路有下人為他撐傘, 匆匆然來到鳴皋苑，但見廊下燈籠通明如晝, 侍女肅容，仿佛嚴(yán)陣以待著什么。

    周太醫(yī)當(dāng)下更慎重，簾外告聲失禮，抖拂袍角的雨水, 躬首入內(nèi)。

    殿內(nèi)的氣氛比屋外還冷闃。

    周太醫(yī)詫異地望見外罩間, 那里立著個襟衫落拓的男子。

    他辨認(rèn)了好幾次，才相信此人梅鶴庭。

    實因這位駙馬爺兼大理少卿的姿容, 朝中出了的罄然潔凈，說他整肅如老夫子也不為過。想不到私帷之中, 竟有這樣疏灑不羈的一面。

    不都轟傳長公主將休駙馬嗎，目下他卻如此衣容出現(xiàn)長公主的內(nèi)帷……

    周太醫(yī)一時有些鬧不清章程。

    “夜半三更請?zhí)t(yī)來，多有勞煩。”長公主垂下的帳簾中發(fā)話, 打斷周太醫(yī)的雜。

    適才, 從噩夢中驚醒，吐了一口血，偏被梅鶴庭撞個現(xiàn)行。

    著本該罩房的人連聲追問, 宣明珠氣極反笑，也有些忖不透他了。

    從什么時候開始，最知節(jié)守禮的梅長做起了闖門入戶的勾當(dāng)？

    將休夫牒書甩他面前，本意就為斷他的念想。

    可這人獨有的脾氣上來時，噎人如此, 任你斥他犯上輕薄，人家就跟銅豌豆似的戳外屋地，直眉直眼盯著你，非請?zhí)t(yī)過來看過脈才罷休。

    眼看迎宵幾個要上全武行，宣明珠叫了聲罷。

    身自己的，原本就打算召醫(yī)的，把周太醫(yī)夤夜冒雨折騰來，還有一個原由，就為了抹去梅鶴庭的疑心。

    否則被他抓住點蛛絲馬跡，懷疑的身子骨壞事了，指不定酸儒子的那套道義心、責(zé)任心發(fā)，反口不肯與兩斷。

    “方才本宮魘了夢，”帳中人漫淡道，“醒咳出了些血絲，想入夏肺氣干燥的緣故，倒未覺得有不適，只嬤嬤不放心，這才勞動了太醫(yī)?！?br/>
    周太醫(yī)略抬，對上帳外女史的眼神，便知這話說給他的，要他瞞下病情。

    他斜覷梅駙馬那雙水紅清瀲緊盯著帳簾的眼睛，暗道：也不知不放心的究竟誰。

    不好揣測貴人家事，周太醫(yī)隔簾為長公主診脈。

    沉『吟』一時，他按照公主的意胡謅：

    “這個……的確肺熱痰，殿下春秋之年，氣血方盛，飲食間或有厚膩油炙者，偶爾咳出血絲也有的。不會傷及根本，殿下無須過于憂心?！?br/>
    然而真實的情況恰恰相反，但凡得了血枯癥這個頑疾，便如同身上背了個吸人血耗人氣的怪，氣血只會一日日枯弱下去，直到失去供養(yǎng)而死。

    周太醫(yī)來外的荷莖雕花方幾上開平安方，一面暗琢磨：據(jù)長公主方才的脈象顯示，其周身氣血確實旺盛異常，只不過充涌逆折，與血枯癥的癥候不大合得上轍。

    只像……尋常的肝氣失和，血不歸經(jīng)而已。

    ——莫不會誤診吧？

    這個古怪的念從周太醫(yī)心里劃過，隨即自己又否定。

    荒謬荒謬，楊太醫(yī)為御醫(yī)圣手，他為長公主開的那張『藥』方，對血枯癥患者有強(qiáng)提氣血，延長陽壽之效的。

    若誤被普通人服用，便會紊『亂』全身的血脈流行，漸漸吐血成習(xí)，反而會要人命。

    楊太醫(yī)總不至于分不清二者區(qū)別，這樣大的闕誤，可掉腦袋的差事。

    為確保無疑，周太醫(yī)多問了一句：“敢問殿下，近來可覺貴有其他不適之處？”

    梅鶴庭的眉心動了動，側(cè)耳。帳中人默了一下，道：“無。”

    周太醫(yī)便徹底放心，放下毫管將可用可不用的平安方呈上，揖手欲辭。

    “太醫(yī)?！币恢背聊瑹o言的梅鶴庭忽然叫住他。

    “當(dāng)真無礙？你可診仔細(xì)了?！?br/>
    周太醫(yī)被那雙銳利的眸子凝住，突然想起梅駙馬的另一層身份，硬著皮點。

    袖子仍被骨節(jié)分明的手指攥著不放。

    周太醫(yī)朝那張瞳孔幽細(xì)，淡如金紙的臉面上望了一望，用打著商量的口吻道：

    “大人您……身子可有處不爽利，下官順便也替您看個脈象？”

    比起語聲從容的長公主，周太醫(yī)覺得此刻臉『色』得像霜的梅鶴庭更像個病人。

    梅鶴庭到這句話，終于默然撒開手，順勢將太醫(yī)的袖褶撫平。

    封了荷包，著人好送出去。

    積年的習(xí)慣非一朝可改，他一不留神帶出了主家的語氣，迎宵怔愣須臾，向內(nèi)帷望了一眼。

    殿下未開口，便也退去。

    細(xì)篾簾子一挑起，半扇雨氣混著暗昧的夜『色』傾襲而入。

    梅鶴庭側(cè)身風(fēng)口擋了一擋，轉(zhuǎn)看向那方掖嚴(yán)的帷帳。

    似乎知道他還，帳里響起一聲淡嘲：“放心了？鬧夠了？”

    “殿下否有事瞞我？”

    太醫(yī)的言之鑿鑿并不讓梅鶴庭放心，他低道，“我想你親口對我說一聲?！?br/>
    帳中無回音。

    泓會意，清清嗓音道：“梅大人自重，玉牒已重修，如今殿下的千樁萬樁事，都與大人無關(guān)了。今夜大人擅闖帷帳之罪，待梅太太走，殿下自有計較，還望你看小小姐的份上，莫要如此輕浮?！?br/>
    一個梅太太，一個小小姐，說了投鼠忌器，并非長公主對他梅鶴庭還有什么念。

    話說到這份上，臉皮再厚的人也要沒趣。

    況梅鶴庭從發(fā)絲到腳底跟，都與輕浮二字沾不上邊。

    他目光浮起一層青幽的水『色』，淵停岳靜幾彈指，折身離開寢殿。

    又不走遠(yuǎn)，只外廊，橘紅的防雨燈籠檐下微晃，將一個剪影映上窗綃，曳曳地隨風(fēng)雨飄搖。

    “這梅大人的脾氣，真……”泓啼笑皆非地掀起紗幔，下一瞬神『色』凝固。

    帳內(nèi)，宣明珠仍安靜地欹引枕上，只唇邊多了一道殷紅的血痕，自唇角流下，半干涸地止于頷尖。

    “殿下！”

    宣明珠噓聲壓下的大驚小怪，如桃瓣微挑的鳳目依稀淡定，漱口凈面，換衣重新臥下。

    先前做了那樣一個夢，又折騰了大半夜，委實有些疲憊了。

    那人愿意外當(dāng)落湯雞，為誰風(fēng)『露』，不意。

    按晉禮，公主喪，駙馬當(dāng)服杖期之縗。之所以趕病發(fā)前與梅鶴庭休離了斷，就為了免去這一樁。

    一年的服喪，說長不長說短也不短，然對于與內(nèi)閣爭權(quán)拉據(jù)的少帝來說，現(xiàn)成的輔弼之臣眼前，莫說一年，縱使只遲一個月，便不知錯失多少先機(jī)。

    所以梅鶴庭什么都不知道最好。

    宣明珠方才魘了一回，這會子躺下，遲遲也無睡意。

    有時候覺著，寶鴉夢魘的『毛』病遺傳了的，時一做噩夢，也喜歡赤著腳丫跑到母寢宮，也愛膩母溫香的懷抱里撒嬌。

    女子蜷弓身，漆黑的長發(fā)如一匹綢鋪散妝花枕上，雙臂攏著自己，閉上眼任緒漫衍。

    一時回憶起梅鶴庭娶那一年才十七歲，若換成言淮，就一個孩子，卻拿他當(dāng)自家的一樣敬崇親愛，實『色』令智昏，惹人發(fā)笑；

    一時又想到，以晉朝的風(fēng)俗禮，男十七、女子十五可嫁娶，偏偏少帝冬月，還要等半年才能大婚立。

    皇的人選早先帝時便已定下，墨太傅家的孫女，閨芳軒，品格雅頌韻古，堪任國母。

    只不過那些涵泳三朝的老臣們，固執(zhí)地認(rèn)為皇帝唯有娶妻立嗣才算成人，連半年時間也不愿略松掌擘，淡滅那顆攬權(quán)之心。

    皇帝幾次有心修田賦行新政，都被門下省以時機(jī)不成熟而駁回。

    積蔽難改，尾大不掉。古今多少朝代都脫離不了這個窠臼，又曾有祖制斷然不改，而國祚綿延萬世的江山呢？

    那些墨守成規(guī)的冗政舊習(xí)，也只有崚嶒敢縱鱗的熱血寒鋒，才能破陳出新。

    唯獨這一點，對梅長有著絕對的信心。

    他如今也只有這一點堪用。

    馬行空地量著，不覺間眼皮漸沉，『迷』糊了過去。

    *

    崇文門以東的隆安寺，鐘罄聲聲。

    這座先帝朝荒廢的古剎，多年爐不煙，龕不燈，佛面金不浴。芒時節(jié)的第一場雨，三殿月光，頓為四壇雨『色』所籠罩。

    那敲鐘的寺中方丈，法號無相，也此寺成為禁地唯一留下的僧人——宣燾一向覺得此人有『毛』病，大雨夜里敲的哪門子鐘？

    宣家人得都出『色』，昔日的反叛榮親王，尤其長了一張俊美近邪的臉。

    他哪怕被圈禁此，通身金玉皆無，唯二的身外髻上一枚竹笄，與身上一襲綠帔，泱泱雨『色』中，亦宛如放曠非人間的世外高士。

    來到伏虎閣下，宣燾踅『摸』到那塊無字碑。

    “你說，皇妹幾年不來這里，當(dāng)真一點也不想四哥嗎？”

    男子嘴角流『露』出一縷無悲無憫的笑意，被重重雨簾氤氳得邪氣。

    頂如影隨行的灰布傘面沙沙響，為他撐傘的女子整個人淋雨中，闔唇不語。

    “送儺，”宣燾喃喃自語，“我想了。”

    *

    半夜大雨轉(zhuǎn)細(xì)，直到黎明才止，霖霖滴滴的沿著明黃琉璃瓦當(dāng)?shù)未鸲?，洗凈階前芭蕉。

    洼聚的雨水庭除間打著漩，偶爾有幾片晚桃花飄落其上，又順著墻邊的暗溝流到外渠。

    梅鶴庭屋廊下站了一整宿，靠盯著庭中的草木磚石打發(fā)時辰，捱到明。

    濕衣貼他身上，粘膩膩侵著肉皮，復(fù)又風(fēng)干。

    他顧不上去想肌膚上沾了多少污漬，只想守著宣明珠醒來，親自看一眼否與往日無恙。

    這么做有意義，他不知道。

    只知昨晚那個夢像一張細(xì)密的蠶絲網(wǎng)纏住他，稍一回想，便驚心動魄。

    他疑心夢里有一兩句關(guān)鍵的言語，過卻如都想不起來，只剩下不著邊際的心慌。

    沒等內(nèi)寢里傳出動靜，姜瑾先找到了二門上。他進(jìn)不來內(nèi)宅，好話說盡拜托畢長史入內(nèi)轉(zhuǎn)告公子，說衙門里有急事。

    梅鶴庭蹙眉，向眼前卍字不到的云窗看一眼，轉(zhuǎn)身向外去。

    一夜未眠兼之久站腿僵，下臺階時他不留心濕苔上趔趄一步，險些滑倒雨濘中。

    “梅郎君?！?br/>
    畢長史看著男子一拐一拐的背影，嘆息著叫了他一聲。

    他說恕仆多嘴一句，“世無雙全法，兩都想顧全，兩都想做好，不容易之事。”

    梅鶴庭定了定身形，道聲“受教”。

    他原本就打算知會姜瑾，讓他到大理寺，將自己往年換值加班的休沐日一徑支出，再求一段假期。

    他非半途而廢之人，公務(wù)上如此，情上亦當(dāng)如。

    來到二門外，卻見姜瑾一臉的沉肅鄭重，看見郎君急忙道：

    “公子，今晨平康里出了命案——司臺的監(jiān)正被殺害了！崔大人親自點您去查案！”

    【第二更】

    等到宣明珠一覺再睡醒，宗人署的消息已經(jīng)不脛而走了。

    “口休夫”與“造冊入牒”全然不同的意，于這個雨新晴的清晨，整個上京成了一口炸沸的油鍋。

    所有關(guān)注此事的宗室公卿，鉤起床帳的第一句話，大都不離一問：

    “當(dāng)真么，長公主和梅駙馬真分啦？”

    宗『婦』行中，似成玉公主那一朋盼不得昭樂長公主好的，可丁可卯向遞進(jìn)消息的女史求證，好像女史每點一下，們心的快意就能多一分。

    尤其慎親王妃，才因義女被整飭的事咬牙惱恨，轉(zhuǎn)得知這消息，頓時松快地出了口氣。

    郎君行中，聞信者則喜憂參半，似廣信侯家的三郎馮真便又喜又惱。喜的老大終于離開了那個桎梏，又可以與他們同行游樂了，惱的梅氏子德能，霸占長公主七年，竟無本事許老大一個首偕老！

    英國公府里，黎明即起練槍的言淮，一身殺氣騰騰。

    單看那一招一式奔著要人命去的凌厲槍法，便知平南小將軍滿腔里剩的，惟有怒火。

    惱恨梅鶴庭還其次，一個自以為的人罷了，他槍下都走不過一個回合。

    他恨的自己對阿姐的病癥束手無策。

    半個月過去，從南疆帶回的郎中巫覡也好，奇『藥』偏方也罷，經(jīng)驗證竟沒一個頂用的，越想越令人心焦。

    城東旗亭，曾經(jīng)心儀長公主而不得的公孫俊彥們，得知昭樂殿下重回自由身，一個個大清早的就跑來借酒澆愁，捶足頓胸罵自己，蠢材蠢材，為就不知多等幾年！

    城北護(hù)城河沿岸，一個高大壯碩的身影正發(fā)足狂奔。

    那東閣大學(xué)士柳家的孫子，當(dāng)年對昭樂長公主情根深重，參加長公主與梅探花的婚宴，失意之下立誓終身不娶，從此暴飲狂食，從一介清俊小吃成了燕北壯漢。

    今一早，這位柳郎君陡聞喜訊，捶床狂笑數(shù)聲，慷慨激昂道自己的機(jī)會又來啦！當(dāng)務(wù)之急，自然要先減去一身肥膘，衣冠而出，家人攔都攔不住。

    這樁笑談傳到城東宜春坊，將楊珂芝、李夢鯨、傅芳芳、傅園園等一眾約好為長公主擺二春酒的好友，笑痛了腹腸。

    一件說不上面的事，莫成為永淳三年四月暮，轟動京畿的等輿情，塵囂杳杳，議喧。

    連少帝宣長賜也不能免俗，升座前兩儀殿中饒有興趣地問：

    “他果真撕毀了玉牒抄本？”

    黃福全躬身為皇帝整理腰上的黃龍玉鞶帶，陪著笑道：“板上釘釘?shù)氖?，這位大人便撕了全洛陽城的紙，也改不了宗府供太廟的玉軸不，只這行徑，未免狷狂不敬了?！?br/>
    少帝輕哼一聲：“他若連這點血都沒有，便姑姑發(fā)話，朕也不敢起用這么個薄情人?！?br/>
    “黃福全，依你看，梅少卿悔了么？”

    黃公公搖說老奴不知，而似模似樣揩了揩眼角，“殿下啊殿下，先帝爺世時最疼惜的姊妹，就屬昭樂殿下了……便奴才一想起也心疼，昨夜長公主府又秘召了太醫(yī)，這程子不知道怎么樣呢?！?br/>
    皇帝腮骨一棱，眉宇間透出少年自有的剛毅與威儀，召進(jìn)中常侍高讓。

    “今朝會上，人為梅長說好話，者彈劾梅長不敬宗室當(dāng)貶謫，又有誰趁機(jī)翻出長公主回護(hù)廢王燾的事扒小腸，給朕一筆筆記清楚！”

    皇姑姑既然有意鬧出這么大動靜攪渾京城的池水，只為釣出庶尹百官的表里春秋，那么他可得看個仔細(xì)。

    不能辜負(fù)皇姑姑的一片苦心。

    *

    那朝會還沒散，長公主府的門房已成為比西市還熱鬧的集會。

    一早晨的功夫，各府各坊向重歸孑然身的昭樂長公主遞進(jìn)的邀請?zhí)樱阕戕税氤邅砗瘛?br/>
    泓和澄雙臉匪夷，將滿捧的箋子呈到殿下跟前。

    只見鑲邊泥金箋、漂碧壓花箋、秋水瘦金箋五花八門，甚至還有一張乍眼的大紅雙囍帖子混跡其中。

    那上具署九個大字：柳敬慕長公主妝鑒。

    “真好新鮮?！毙髦樗郾攫h忪著，被這堆帖子給鬧精神了。

    的氣息略較昨晚安平，端著葵口小青花呷一口龍眼湯，趿著軟舄榻邊拆帖。

    想起一樁事，沒抬問：“他還外呢？”

    泓知道問的誰，回說：“寅時末被姜瑾叫走了，說有案子?！?br/>
    宣明珠哦了聲，望著手邊的各『色』請?zhí)?，忽忍不住噗嗤一樂?br/>
    “怎么跟唐僧逃出了蜘蛛精魔爪似的，瞧瞧，本宮一撒手，人緣都變好了?！?br/>
    澄“啊”了一聲，“敢情咱們長公主府盤絲洞呀？”

    泓踩了澄一腳，“可胡說，咱們殿下紫金蓮座上的琉璃菩薩呢，面『色』喜，眉妝一點紅，一睇一笑皆為楊枝甘『露』?！?br/>
    “可別，”宣明珠直嫌肉麻，指纏發(fā)梢輕笑，“菩薩不動凡心，我動。我說孩們，姥姥的盤絲洞空了，不該張羅著采補(bǔ)點陽氣進(jìn)來呀？”

    自己的家私被下聞，猶有閑情戲謔，更妙身邊有個澄捧場，覷臉問主子，“殿下您想怎么補(bǔ)？”

    宣明珠輕彈丹蔻，哼笑兩聲，怎么補(bǔ)？

    昨晚上橫豎睡不著，從朝堂巨細(xì)想到女情長，『迷』瞪瞪之際靈光一閃——活到這地步，大地大我最大，橫豎還立什么牌坊？

    這一世旁的都足了，唯有一樁，從小到大處處比不過的小六，光駙馬就降了仨，還有各『色』面首不一而足。

    沒道理歲數(shù)活不過那個蠢蟲，見識也沒廣，風(fēng)月史還不如出彩。

    昭樂長公主什么人呢，五歲出入教坊司，十歲扮上男裝學(xué)人家擲金捧角。結(jié)果那待價梳攏的魁首一見，笑靨香，斷言此子五年必冠蓋風(fēng)流，為守貞到二十歲。

    這件奇事，一度成為上京諸秦樓樂坊的一樁笑談。

    那時九皇叔還未遁入空門，手遙江山扇，彈著的額揶揄：

    “我看浪里條不旁人，就你宣明珠。真江湖浪里過，滴水不沾身，哄了多少男女為你這個冰雪心肝的癡意一片?！?br/>
    這樣的長公主，會風(fēng)月之事上輸人一等？不能夠。

    心里盤算尋歡的事，面上一本正經(jīng)地叮囑：“嚴(yán)防閑言碎語傳到雛鳳院和太太屋里，太太身子弱，瞞到離京便，其的事也不歸我管了。寶鴉那……”

    宣明珠心柔軟，“個再靈省不過的孩子，我親自和說明?！?br/>
    泓應(yīng)，幫著殿下給那些帖子分類。

    只見有王妃請賞花的，有皇嬸邀吃酒的，更少不了一眾友朋，借慶?；虬参恐刽[騰，這個說請酒，那個要保媒，看得宣明珠連連哂笑。

    尤其離譜的，有位舊年相交的梨園班主，不知打哪見風(fēng)聲，躍躍欲試打算復(fù)出為唱一出《梅開二度》，非請長公主賞光不可。

    “不錯?！毙髦檩p瞇鳳目，眉間朱砂痣微動，顯出矜淡的受用來：

    “上京城明道暗道的消息比人腳快，該得信的都知道了，瞧，這里數(shù)阮班主的情誼最真切?！?br/>
    嘗不知，這里少說有一半，不懷好意的邀請。

    都擎等著看離開駙馬的落寞，專候著打臉面、揀笑話瞧呢。

    想想七年恩愛夫妻，不久前還大肆舉辦了辰宴，倆人演得蜜里調(diào)油似的，轉(zhuǎn)眼分道揚(yáng)鑣，任誰不側(cè)目？

    那些錦繡堆里長大的精細(xì)人，眼睛帶鉤子，心腸滲墨汁，能往壞了想絕不往好道去。們可未必相信休夫，說到底這七年，追逐駙馬的情已經(jīng)盡人皆知了，只怕都以為，實情駙馬厭棄了，為了皇室臉面過得去，才換個冠冕堂皇的。

    可宣明珠不臉皮薄嫩，任人『揉』搓施為的靦腆小姐。

    泓問這些宴會要不要一概推掉，沒的惹閑氣，媚然一笑。

    “為不去，旁人敬我一尺，我敬他人一丈。倘有想落井下石看本宮笑話的，那便看他豁不豁得出嘴里三寸肉和舉族的前程！”

    “對，原就殿下休夫，下堂的梅氏，眾人要笑，自然也笑話他！”

    澄個護(hù)短的，脆接口：“殿下憑什么藏著掖著不出門呢，奴婢不信誰有那個臉、有那個膽敢找殿下不自，奴婢一口唾沫星子預(yù)備著呢?！?br/>
    宣明珠見，拿指點了一下。

    “他將來的成就，未見得比駙馬都尉低，不論心里什么想，說話要禮敬些?！?br/>
    這話不回護(hù)梅鶴庭，不過提點自家的大宮女言行欠妥，不意，全臉上。

    故而澄只俏皮地一吐舌，連告罪都省了。

    眼珠轉(zhuǎn)到那些帖上，這丫又沒心沒肺道：“《梅開二度》這個曲應(yīng)景，只字不好，犯了字，奴婢覺得《鴻鸞禧》更好?！?br/>
    “可又來胡說！”泓杏目橫睨，說話不過腦，單知道鴻鸞禧里有出“棒打薄情郎”的戲碼，也不想想，那金玉奴乞丐的女，怎可拿來比長公主殿下？

    澄醒悟過來，這回忙的耷眼跪下。

    “奴婢失言了，請殿下責(zé)罰?！?br/>
    宣明珠笑笑，知道們被昨晚的事嚇怕了，可著勁撿詼諧的話，逗自己開懷。

    “你們兩個打小跟著我，衷心任勞，周全懷顧，如今都大了，我鎮(zhèn)日叫著姊姊們，很應(yīng)當(dāng)『色』兩戶好人家……”

    才起一個，泓和澄同時變『色』搖。

    正此時，門房又來傳報，說成玉公主打發(fā)人送了一樣禮來，迎宵得信稟進(jìn)。

    宣明珠一見成玉，便知葫蘆里沒有好『藥』，收住話，哂笑道：

    “怎么小六也眼熱我單身，送什么好件賀我？”

    迎宵臉『色』古怪，“殿下，不件，，六公主送來了常年帶身邊的那個面首。”

    澄正急于岔開殿下交代事般的喪氣話，到這個，心里一忽有了主意，撲宣明珠膝前，放聲嘆：

    “姥姥啊，可真您老人家肚子里的蛔蟲！”

    迎宵看愣了，這唱的哪一出？

    【第三更】

    懸掛著黑漆大匾的華府宅門上，斜封著戳紅的條子。

    梅鶴庭換過一身公服快馬趕到時，外把守的兩個衙吏，正湊一處喁喁私語早起說的新聞。

    長公主休夫就夠稀奇的了，休的人還恰他們上憲。一根有嚼的甘蔗，任誰也忍不住要放舌根子上，多咂『摸』幾回。

    莽一抬，撞見談?wù)摰恼饔娑鴣恚嘶诺哪嗍仔卸Y。

    被少卿大人冰冷的眼鋒掃過，兩個衙吏心里好似被鑿出個冰窟隆，忙訕訕將門上的封條撕下。

    里死尸未離寸地，崔卿正發(fā)了話，這件案情關(guān)系重大，梅少卿不來，封條不取，誰也不許破壞現(xiàn)場，無令妄動。

    死者華苗新，司臺監(jiān)正的位置上坐了四十余年，占星揆地的本事兩京里一份。

    正三品的大員，說死就這么橫死家中，的確茲事大。

    尸書房，梅鶴庭肅容過去。一路上，他非看不出那些衙吏眼神里的探究，這個時候，他本該家里守著公主醒來，可人命案不挑時辰，有冤魂等待著昭雪，容不得他閉閉眼，就真能無動于衷。

    才行到書房門邊，一眼看見死者腰上那個幾乎貫通身的醒目傷口，梅少卿蹙起雙眉。

    “傷口上闊長，內(nèi)狹窄，斧的傷痕……斧，怎會用斧？”男人捻指低語。

    姜瑾不解地問，“斧有不妥嗎？”

    梅鶴庭凝不語。須知與匕首棍棒等易藏易棄的器具不同，斧笨重顯眼，不好掄刺，除非臨時起意殺人。

    然華大人死自家書房，總不會突然與砍柴的下人爭執(zhí)，被對方隨手抄起家伙什砍殺了。

    他將余人留外，提袍邁檻，走近華大人尸身旁。

    同時留意周遭的青墁地磚，并無雨漬腳印。

    從上方俯瞰，華苗新的身像一棵被攔腰砍斷的樹，腰腹間的血腥氣濃臭刺鼻，只有腹腔底還勉強(qiáng)連著一層皮。

    兩只血紅的眼死不瞑目大瞠著，面孔猙獰而扭曲。

    梅鶴庭目光轉(zhuǎn)到死者手掌旁的那灘血跡處。

    忽取帕屈身，扳開那只僵硬的手。

    死者手心覆蓋的地上，有一個蘸血寫就的小篆字。

    筆劃圓潤繁麗，不流傳的任一篆，梅鶴庭辨認(rèn)了兩息才認(rèn)出。

    “討”。討債的討。

    他一瞬心電轉(zhuǎn)，胸腔狠迸一下子，當(dāng)下什么也沒想，抹指將篆字蹭去。

    “堂堂大理少卿也干銷毀證據(jù)的勾當(dāng)，不怕下大獄??？”

    身兀然響起一道聲音。

    梅鶴庭轉(zhuǎn)。

    英俊少年負(fù)手靠門邊，一身嶄新的海青地蟒牙云水公服，量合身襯出年輕郎挺拔鮮活的身板子，腰懸一柄翎刀。

    梅鶴庭收回視線。

    他用帕子一絲不茍擦去指上的血，待心跳慢慢平復(fù)了，眸底的波濤也偃息，方起身。

    口中敷衍道：“梅某未賀言世子新授九門提督之職，只不過刑部的差使，不歸大人管吧?！?br/>
    “我也未賀梅少卿，今日只梅少卿了。”

    新除授的九門提督避輕就重，狠狠往人心戳上一刀，而輕揚(yáng)下巴，看向已不復(fù)字跡的那團(tuán)血污。

    “桃花小篆，認(rèn)得么？”

    “柔嘉太皇太自創(chuàng)的篆，”梅鶴庭劍眉料峭，“起筆圓收筆尖，狀似桃花瓣，故曰桃花小篆?！?br/>
    他還知曉，這篆只晉明朝的宮流通過，柔嘉娘娘溫慈下，親自教宮中女史寫玩。

    其中最得真?zhèn)髡撸?br/>
    的獨女，昭樂長公主。

    自那日翠微宮入了夢，他便輾轉(zhuǎn)查過，柔嘉娘娘當(dāng)年病重時，司臺上言宮有木妖妨主的，正眼前這位死狀凄慘的華大人。

    “喲，做功課啦。”男人間的對話有時很簡單，一個眼神，三言兩語，言淮便知這廝已想到這件案子的背直指長公主。

    當(dāng)年人砍樹，今朝斧砍人。

    桃花，小篆。

    暗示得太過于明顯。

    言淮倚門口，仿佛只覷目閑聊，“梅大人不會相信長公主為了報復(fù)，使出這拙劣的手段吧？或者某人被休之下意難平，憑你，想要捉個把柄回敬回去？”

    梅鶴庭非浮躁易怒之輩，不受他激，輕飄飄松開帕子，任一方錦墜死者掌間。叫進(jìn)下屬來進(jìn)行下一步的檢尸，以及對死者家人仆從的問查。

    吩咐過，目光澹靜地走出書房。

    與言淮擦身而過時，他面上淡泊，胸中終究有一團(tuán)濁氣無處宣泄，背對言淮忽道：

    “世子管好自家事罷！不憑我，憑你？”

    往傷口上撒鹽誰不會。

    言淮笑了，他知道他的意。

    如今皇帝與長公主前朝做戲，以老死不相往來的姿態(tài)示人，長公主手上還實打?qū)嵳莆罩┏潜睜I禁軍。

    而他，子近臣，也信臣，戍邊多年，同樣有兵權(quán)手。

    梅鶴庭的言下之意無非想說：縱然長公主沒有駙馬，他若想與阿姐一處，會引起兵政混『亂』、朝臣疑。

    英國公愿不愿意獨子娶回一個燙手山芋且不說，御史臺不會同意，兵部不會同意，朝中深惡長公主派的迂儒老臣們，也不樂見長公主再心血來『潮』禍害一起俊秀。

    那么皇帝到最屈于多方壓力，也就不會同意。

    言淮嘖嘖：自家院的火都燒光房梁了，還不忘堵死別人的路。

    慘真慘，狠也真狠。

    他成心氣他，抱臂跟梅鶴庭腳前腳走出華府，道傍左右無人，他唇邊泛起一抹痞笑。

    “無妨說句敞亮話，小爺我策勛十轉(zhuǎn)，以軍功換取一樁婚事，大人猜怎么著，那叫一個不話下呀！”

    梅鶴庭了未為所動，唯眼神陡然鋒厲，“知道言世子悍不畏死，七年來南疆大小近百戰(zhàn)，身先士卒，梟敵首級無數(shù)。

    “晉明末年，擒老蠻王麾下兩世子，『逼』對方退兵釋放大晉兵俘；元清二年，帶旗下承軍攻克苗疆三城；永淳初，伐南詔，屠城都，坑萬人?！?br/>
    他對他的戰(zhàn)績?nèi)鐢?shù)家珍。

    說到屠城坑卒時，聲音驀然低沉。

    言淮無辜點點，“倒我忘了，當(dāng)初屠城惹眾怒，還梅大人向陛下上書，力排眾議保下了我的元帥之位?！?br/>
    他饒有興致地，看著眼前這山水不『露』的帝師高徒。

    “我至今也沒想明，像梅大人這般師從儒門的清流君子，也認(rèn)同以殺止殺的兵家之說？”

    任誰瞧見這張真的面孔，都無法將他與人稱殺神、活坑敵卒的平南將軍聯(lián)系一起。

    唯獨梅鶴庭洞若觀火，望著那雙漆黑釁然的眸子，一眼看到底。

    “恣，承，世子平推崇者，唯戰(zhàn)國殺神起。我可有說錯？”

    言淮表面嘻嘻哈哈，內(nèi)心卻有如一片驚濤掀起，如同被人剖開胸口洞察分明。

    他有馬上百戰(zhàn)平疆土的雄心，以戰(zhàn)止戰(zhàn)便避免不了傷亡。然而這個想法，他從未敢對阿姐說起，就怕把自己當(dāng)成嗜殺之人，不復(fù)親近。

    可細(xì)想想，他與梅鶴庭赴邊之前，僅僅見過一面。

    言淮背無由出寒意。

    晨風(fēng)習(xí)來，吹過梅鶴庭一塵不染的緋『色』袍角，他振振衣袖，撩下眼皮。

    “不必揣測，當(dāng)初保全世子聲，原不過為穩(wěn)定南疆局勢，大局考量?！?br/>
    言訖，折身回衙署報道，休假旬日，盧淳風(fēng)這個主簿不頂事，公文不知堆積多少。

    言淮『舔』著槽牙盯住他的背影，驀而摩挲了一下佩刀刀柄，記起此來目的——華苗新之死，關(guān)乎著針對阿姐的陰謀。

    他暫壓驚疑，揚(yáng)聲追問：

    “案子時能破！”

    “破了?！?br/>
    梅鶴庭也不回，余音消散孟夏的早風(fēng)里。

    言淮被這兩個字弄呆好半晌，突然罵了句軍營里的糙話。

    *

    回到公署，梅鶴庭如常交接公務(wù)，心卻杳杳落不到實地。

    今日見到的人，接收到的眼『色』，明嘲暗究，無一不提醒他——帶了七年的駙馬銜，這一，不屬于梅鶴庭了。

    他不認(rèn)。

    可別人都已認(rèn)定，他與長公主再無關(guān)系。

    大理寺的同屬，不知對即將失去的飲食福利可惜，還對梅少卿的新鰥抱有同情，目光『露』出欲言又止的憂傷，頻頻投向梅鶴庭。

    盧淳風(fēng)又一次拿查閱卷宗當(dāng)借口，晃悠到身邊，用憋悶的眼神幽幽瞄著他時，梅鶴庭有些疏地抬起手，按了下盧評事肩膀。

    “多謝，僚友們?yōu)槲覔?dān)心的情誼，梅某承領(lǐng)了?！?br/>
    “欱？”盧淳風(fēng)差點拍開他的手，長嘆一聲，“不盧某說，大人你啊你……咱們都說了，大人你也太不應(yīng)該，怎能因長公主無子，便不要那么好的一位殿下了吶？”

    “什么？”梅鶴庭神情出現(xiàn)一霎的茫然。

    周遭嘈嘈切切的，耳有人起了話，李評事馬上湊過來，一臉的痛心疾首：

    “大人，論斷案如神，您排第二絕對沒人排第一，下官也一向敬佩您，可，恕下官冒犯了，您與長公主的千金下官還見過一回，下官不明……

    “梅小姐難道不可愛嗎？

    “有這么個寶貝閨女不知足嗎？

    “您那兩位公子哥還不算人中龍鳳嗎？

    “長公主府的飯菜它就不香嗎？

    “您——哎?！?br/>
    梅鶴庭被他問得如墜云霧，嘆得腦仁嗡響，“你等說事，什么我不要殿下，分明……”

    不要我了啊。

    盧淳風(fēng)唏噓：“大人還裝樣，話都傳得滿飛了，前些日子宮里的老太妃張皇榜，原來不老人家貴違和，而給昭樂長公主求子方的。

    “若非大人對長公主無子不滿，那么位尊貴人，以遮羞行事到這個地步？結(jié)果沒過多久，得，傳出長公主休駙馬的事，您問良心說，究竟誰休了誰。盧某腆顏蹭了長公主府上好幾年飯，這點公義心還有的！”

    不愧大理寺的人，推演起來道。

    梅鶴庭的呼吸一陣陣發(fā)緊，揪住他衣領(lǐng)：“時傳出的？”

    盧淳風(fēng)驚悚地發(fā)覺梅大人兩眼發(fā)紅，好似要吃人一般，心道不會自己說了幾句心里話，就把人刺激成了這般吧。

    他有些悔，囁嚅兩下，緩著語氣道，“那個，大人莫急，下官失言了?！?br/>
    “我問你謠言時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