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五章

    下帖子、定院子,擺了偌大的陣勢，結(jié)果兩刻鐘不到,酒沒喝上幾杯,做主人的倒先走了,任誰看來都是不歡而散四個字。消息傳出去，倒讓一些人松了口氣。

    “公子爺，今天咱們?nèi)ツ膬簲[攤？”昨天嘗到甜頭的小書一大早就來慫恿主子出去掙錢。

    “今天有廟會？”

    “沒……”

    “沒廟會去擺什么攤?。俊?br/>
    “為什么一定要有廟會才擺攤？”小書道：“您看街上那些相面算卦的,不是一年四季都在嗎？您好歹也敬業(yè)一點(diǎn)嘛！”

    林若一書糊在小書腦門上,道：“你家主子我指著這個吃飯呢？還敬業(yè)呢？”

    小書大失所望，又建議道：“那今天干嘛？要不去書院？主子您有段日子沒去了?！?br/>
    “不去?！绷秩羯炝藗€懶腰,道：“我記得去年和同窗一起去山里游玩的時候,曾找到一個小瀑布,景色極為清幽。瀑布旁的山壁上,還長著偌大一株紫藤，褐色的藤蔓蜿蜒如龍蛇，枝葉繁茂、蔥翠如玉?？上覀?nèi)サ臅r候不對,只見其葉,不見其花，但已然頗為壯觀。昨兒我看見街上有小姑娘在賣紫藤餅，山里那株紫藤應(yīng)該也開了花，想來一定是燦若云霞……今兒我們就去看那株紫藤！”

    頓了頓又道：“你找?guī)讉€人,分別去楚兄他們府上走一遭，問問他們?nèi)ゲ蝗ァ８麄冋f好了，我可是不等他們的,若他們要去，自備酒菜漁具，我們到那小瀑布底下見就是了。”

    小書道：“主子您總是想一出是一出的，哪有約的這么急的，會有人去才怪好吧？要不今兒約了明兒去，這樣人家才有時間安排??！”

    林若道：“明天誰知道我還有沒有這份閑心呢？沒人去就沒人去。人多有人多的熱鬧，人少有人少的清凈?！?br/>
    天大地大公子最大，跟了這么個任性的主子，有什么法子？小書認(rèn)命的出去找人送信，收拾家伙什準(zhǔn)備出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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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幽靜的山林中，只有薄薄一層泉水、加起來不過一丈來高的小瀑布輕聲歡歌著，瀑布下是一片清可見底的湖水，倒映著藍(lán)天白云和云錦版的藍(lán)紫色繁花，于是湖水下那大大小小的魚兒，便仿佛成了天宮的來客，在云海花海中盡情游弋。

    這片寧靜祥和的天地中，唯有林若和小書兩個，做了擅闖的惡客。

    只因怕魚腥味兒熏到他家主子，小書將亂七八糟的東西深埋后，坐在離林若老遠(yuǎn)的地方抹調(diào)料——這大的魚，腌制一會兒再烤更入味。

    看一眼清清靜靜的來路，再看看躺在樹下小睡的林若，小書嘆了口氣，神色黯然。

    他們已經(jīng)來了半日，可是公子爺約的那些同窗卻一個未至。雖說是約的急，可以前主子也沒少干這種事，每次響應(yīng)的人都不少，還夸他家公子頗有魏晉名士之風(fēng)，可今天……

    定是這些人看昨兒他家主子和秦王鬧翻了，又覺得他不能寫詩論經(jīng)，前程無望，所以不肯再親近了！一個個都那么勢利！

    小書越想越是氣憤，越想越是傷心，手底下不知不覺加重了力道，將魚皮都揉掉了一層。

    他家主子招誰惹誰了，好端端的被人陷害發(fā)下那種誓，已經(jīng)夠慘了，結(jié)果還沒緩過勁來，又被迫離京。

    別看不管誰問，他都滿口的這次出行怎么怎么好玩，怎么怎么逍遙，看到多少美景，遇到多少趣事，可是只有他們自己知道，那一路的艱辛。

    大多數(shù)時候都在翻山越嶺，連他這樣打小在山里跑慣了的人都有點(diǎn)吃不消，可他家嬌生慣養(yǎng)的公子爺硬是沒叫過一聲苦，腳上的泡挑了一層又一層，眉頭都沒皺過一下。便是不走路坐車也好不到哪兒去，那路能把人骨頭都顛散了，晚上露宿山里的苦就更不必說……

    只看如今他家公子在瀑布旁都能睡的著，就知道他們這一路過得什么日子了。

    可憐他們家公子從小到大，都被老爺當(dāng)眼珠子似得疼著寵著，什么時候受過這種委屈、這種罪？

    就算回京了，也沒遇見過一件好事！連去廟會上擺個攤兒玩，都被人找茬！

    小書看著睡得香甜的主子，心疼的眼淚都快掉出來了。

    忽然身后傳來動靜，小書大喜轉(zhuǎn)身，口中抱怨道：“你們怎的現(xiàn)在才來……你們……”

    說到一半，語氣忽然變得失落又詫異：“你們是什么人？”

    來的是一老一少，看起來應(yīng)該是父子兩個，帶著六七個從人。小書自認(rèn)認(rèn)得所有公子爺?shù)呐笥?，但從沒見過這兩位，顯然并非應(yīng)約而來。

    那老者一身文士打扮，看上去五旬開外的年紀(jì)，容貌清雋、氣度雍容，雖不再年輕，但雙目卻依然清澈有神，舉手投足間貴氣盡顯。

    年輕的則著一身胡服，約莫二十三四，生的高大俊美，只是雙唇略薄，看上去甚是薄情。

    聽到小書發(fā)問，那年輕人一挑眉，道：“你又是什么人？”

    小書愣了愣，道：“我是林府的書童，侍候我家公……”

    忽見那幾個從人挑著東西便要過去，忙張開雙手?jǐn)r住，道：“站住，那邊不許去！”

    年輕人道：“怎么不能去？難道這里是你家的不成？”

    小書道：“雖不是我家的，可也不是你家的！這山這么大，我家公子約了人在這里聚會，你們到別處去玩吧！”

    年輕人嗤笑一聲，道：“誰說……”

    忽然耳邊傳來老者一聲輕咳，年輕男子將手中的扇子打開又合上，道：“要這么說，也該你們走才是，我和我爹每天來這里游玩，可沒看見你們，沒道理因你們來了，我們便要讓出去吧？”

    小書一楞，只聽那老者道：“既然不是你家的，也不是我家的，你能來，自然我也能來。再說了，你說你家公子約了人，我看著這里卻冷清的很啊！怎么，你家公子約的人，一個都沒來？”

    小書一噎，惱羞成怒道：“要你管！”

    老者笑道:“看來是有約不來，而我們正好無約而至，豈不是緣分使然？不若你去問問你家公子，肯不肯將這美景，分與我們同賞？”

    小書眨眨眼，這種事以他家公子的脾氣，多半是要答應(yīng)的。而且這兩個看起來也是讀書人的樣子，和自家公子應(yīng)該能說到一塊去，有他們在，也省的公子爺為那些沒義氣的家伙們傷心！

    想了想道：“那你們過去可以，但是不許大聲喧嘩吵到我們家公子！”

    見那年輕人又要說話，忙搶先道：“以前不算，今天畢竟是我們先來的，你們來就來了，還擾人清靜就是你們不對！”

    老者笑道：“好，我們小聲些就是?！?br/>
    小書向來心軟，見老者那么好說話，又覺得自己似乎太過分了些，有些不好意思撓頭道：“嗯，你們要不要吃烤魚？我剛剛抓了很多?！?br/>
    小書抓魚的本事很棒，而且這里的魚又笨又多，好抓的很。剛剛林若畫畫寫字的時候，他就在抓魚拾柴。原以為會有不少人來，他還特意多抓了許多，但現(xiàn)在看來，應(yīng)該不會有人來了，不如做個順?biāo)饲椤?br/>
    老者笑笑道：“小兄弟，這里環(huán)境如此清幽，你在這兒抓魚殺魚烤魚，不覺得大煞風(fēng)景嗎？”

    小書道：“你只要把我們也當(dāng)成這風(fēng)景的一部分，就不會這么覺得了??！”

    “哦？怎么說？”

    小書道：“你看到兔子吃草，會不會覺得破壞了環(huán)境？你看到大魚吃小魚，會不會覺得大煞風(fēng)景？八成是不會的，因?yàn)檫@也是自然的一部分，所以人餓了吃魚，也是天經(jīng)地義的啊?！?br/>
    老者笑道：“小兄弟念過書？說起來倒是一套一套的?！?br/>
    小書道：“我是跟著我家公子念過書，不過這些話卻不是我說的，是我家公子說的?！?br/>
    想來這些人是不會要他的魚了，回頭帶回去給家里人也嘗嘗鮮——山里的魚味道比外面的更加鮮滑，一般還吃不到呢。

    小書不再多說，行了個禮，回去繼續(xù)做自己的事，只是眼睛更忙了，除了要盯著自家公子、觀察來路，還要瞅著新來的這群人，不讓他們靠近公子。

    看著看著，忽然覺得這一幕怎么這么熟悉呢？再看看那對父子，心里有些發(fā)毛——這兩個，不會也姓李吧？

    呸呸，哪有那么巧的！

    要是真這么巧，那他小書，以后說什么都不再烤魚了！每次烤魚都遇不上好事兒！

    小書收起腦子里亂七八糟的聯(lián)想，開始點(diǎn)火，今天他們帶的家伙什齊全，除了烤魚，他還準(zhǔn)備煮一道香噴噴的魚湯，連野菜木耳都已經(jīng)準(zhǔn)備好了。

    剛把火點(diǎn)著，那老者到他身邊坐下，道：“小兄弟很能干??！”

    說是書童，除了會讀書寫字，還能下水摸魚、生火煮飯，不容易??！

    “那是，”小書邊干活邊吹牛道：“我們家老爺窮嘛，所以每個人都當(dāng)幾個人使喚，要是不多會幾樣兒，早就混不下去了啊。”

    那老者和他不著邊際的說著話，忽然瞥見腳邊用來引火的紙團(tuán)上隱隱透著墨痕，隨手撿起來打開一看，頓時驚異出聲：“好畫啊！”

    紙上畫的，顯然是這一樹紫藤，色澤濃烈、筆力勁秀，雖只取了數(shù)枝，僅寥寥數(shù)筆，卻顯得生機(jī)盎然，讓人仿佛能透過畫紙，看見那滿樹的繁華。最難得是正奇相輔，粗狂時飽滿灑脫如潑墨，精細(xì)處墨如毫絲，似斷非斷，那纖細(xì)的藤蔓在陽光下宛若透明，在風(fēng)中似顫非顫……

    小書最喜歡聽人夸他家公子了，一面小心維護(hù)著火苗，一面得意洋洋道：“當(dāng)然是好畫了，要知道我家公子可是長安城第一才子，琴棋書畫樣樣精通，隨便畫幾筆，都是你們這些人這輩子沒見……“

    “好畫！好畫??！”老者自動過濾了耳邊的噪音，越看越是喜歡，忍不住再次驚嘆出聲：此畫雖筆力還不夠老練，但這份靈氣卻曠世……

    忽然眼角瞥見那小書童手里又點(diǎn)著了一張紙去加大火苗，頓時大驚，一把搶過來，扔在地上連連撲打，怒道：“你做什么？”

    “什么我做什么？該問你做什么才是！”小書只覺得莫名其妙，剛反罵了一句，又驚跳起來：“袖子！袖子！你袖子著火了！“

    忙撲上去幫忙拍打，一面抱怨道：“干什么啊，穿這種衣服就別碰火??！哎呀！都什么時候了，別管那破紙了！別亂動你……”

    一陣兵荒馬亂之后，小書終于撲滅了老者身上的火，老者終于搶救出那半張燒焦的廢紙。

    老者將趕來幫忙的從人揮退，看著紙上的半樹藤蘿，氣的肝顫。與先前那副相比，這一副畫的卻是全景，整幅圖瀟灑寫意、大氣磅礴、酣暢淋漓……可這么一副佳作，現(xiàn)在就剩了一小半，這一小半還是焦的！

    “你、你你……”他指著小書，怒喝道：“你做什么！”

    小書先是被他嚇了一跳，又想起這事兒自己才是理直氣壯的一方，硬著脖子頂?shù)溃骸笆裁次易鍪裁?，我生火呢你沒看見??！我才要問你呢，你干什么？好端端的朝火里撲！”

    “你，你就拿這個生火？”

    小書道：“你不知道現(xiàn)在是春天？找點(diǎn)生火的東西多難啊，有現(xiàn)成的紙為什么不用？”

    “你就沒有別的紙可用了？”想起先前他沒注意，這小子已經(jīng)燒了好幾張了，更是又急又氣。

    小書用“這都不懂”的目光看著他，道：“可是別的紙都沒用過啊，燒掉多浪費(fèi)……“

    燒掉多浪費(fèi)……多浪費(fèi)……

    老者氣的胡子都翹起來了：這臭小子，幸好不是他家的，不然早就把他大卸八塊了！

    小書看他氣成這樣子，也覺得膽顫，轉(zhuǎn)眼瞥見自家主子正坐起來揉眼睛呢，頓時如蒙大赦，叫一聲：“我不和你說了，我家公子醒了！”

    一溜煙跑了。

    林若也注意到這邊的情景，對老者微微點(diǎn)頭，起身到湖邊洗了把臉，接過小書遞來的布巾，道：“怎么好端端的跟人家鬧起來？”

    小書委屈道：“我自個生自個的火呢，沒招他沒惹他的……誰知道他發(fā)什么……”

    林若低喝一聲：“閉嘴！”

    小書吐吐舌頭不說話了。

    林若簡單梳洗了下，走向老者，歉然一禮，含笑道：“小書向來心直口快，沒甚規(guī)矩，但心腸卻是極好。如有得罪之處，學(xué)生替他陪個不是，望老丈大人大量，莫要與他計(jì)較。”

    老者看著從樹下信步而來的少年，微微瞇起了眼。

    從小到大，他喜歡一切美好的東西，音樂、書畫、詩詞……還有人。

    他并沒有什么特別的癖好，只是單純的喜歡，他后宮皆是絕色，他身邊用的內(nèi)侍一個比一個俊秀，連大臣，他都更喜歡重用那些清俊出塵的。

    可這些人加起來，都比不上眼前的少年，容貌如畫，風(fēng)姿出塵，這般緩緩走來，宛如從古卷中走來的仙人，美的如真似幻。

    年輕人干咳一聲：“爹！”

    他委實(shí)有些無語，他甚至覺得，他這位父親，有時候不像是個皇帝，而像那些個文人，沖動任性、多愁善感、優(yōu)柔寡斷、不切實(shí)際，他的有些想法在他看來，簡直天真的可笑。

    可偏偏這樣一個人，卻坐上了那至高無上的位置，俯瞰天下。

    他們兄弟幾個勢成水火，他父親的這種性格功不可沒。先是一時沖動許下立太子誓言，等他真的登基了，卻又覺得長子是嫡長，能力不弱又孝順，也為大唐基業(yè)立下大功，怎么能無過剝奪其嫡長應(yīng)有的身份地位？而且如此枉顧禮法，也對后世傳承不利。于是違約立了長子做太子。

    既心意已決，太子已定，就該果決些，讓別的人都死了那份心才對，可他看到次子，也是心軟內(nèi)疚：原本答應(yīng)給他的，如今二話不說給了他哥哥，可憐他辛辛苦苦在外征戰(zhàn)，這天下倒有一大半是他打下來的，卻給別人做了嫁衣裳……

    于是各種殊榮，現(xiàn)在那個人，武有天策府，文有弘文館，手下兵多將廣，謀士如云，儼然就是一個小朝廷……

    這讓兩個人怎么不斗起來？

    不過，他們斗起來，對他只有好處就是。

    胡思亂想間，老者對少年招手，道：“過來坐。”

    他的從人早已布好了蒲團(tuán)，擺好了美食美酒。

    林若大方坐下，老者虎著臉道：“這些畫是你畫的？”

    林若點(diǎn)頭，老者怒道：“那你那書童用你的畫稿引火你知不知道？”

    林若愣了愣，茫然道：“我們家一向節(jié)儉，一直用這個引火……有什么問題嗎？”

    一向節(jié)儉……老者氣的差點(diǎn)背過氣去。

    這可真是……夠節(jié)儉！

    還不等他發(fā)怒，只聽林若笑道：“我明白老丈的意思，不過這些只是廢稿而已，便是不拿來引火，也是要燒掉的，何不物盡其用？”

    老者眼睛一亮，道：“只是廢稿？那可有成品？”

    林若頷首示意小書去取，又笑道：“我約人來這里游玩，誰知道竟無人回應(yīng)，我越想越是不忿，所以想畫一副最吸引人的畫來，勾的他們心癢難忍，讓他們好生后悔一次。所以就多畫了幾張，留了一份，其余讓小書處理掉，倒讓老丈誤會了。”

    老者看了坐在他身側(cè)的年輕人一眼，目光又轉(zhuǎn)回林若身上，道：“你這孩子心性倒是不錯，他們不來赴你的約，你也不怪他們？”

    林若笑道：“我自己一時心血來潮跑到山里來，總不能要求旁人個個都同我一樣啊！各人有各人的喜好，焉能事事強(qiáng)求？”

    說話間，小書已經(jīng)取了畫來，林若接過遞給老者，道：“為了吊那些人的胃口，我用了些小伎倆，入不得方家法眼?！?br/>
    廢稿就已經(jīng)足夠出色，成稿更讓人期待，如今還有所謂的“小伎倆”，老者更是好奇，忙不迭的打開，頓時連呼吸都為之一頓。

    他欣賞過不知道多少名畫，賞筆鋒、賞意境、賞構(gòu)圖……可看到眼前這幅畫的一瞬間，他卻一時間什么都想不起來，心里唯獨(dú)剩下一個字——“美”。

    畫里應(yīng)是凌晨，天空是灰暗的、山壁是灰暗的、潭水是灰暗的，于是那大串大串深紫淺紫的花兒、零星點(diǎn)綴的碧色的葉子，還有那花瓣上晶瑩剔透、盈盈欲滴的露珠兒，便成了唯一的亮色。在黯淡的背景下，那花那葉那露珠兒，仿佛在閃閃發(fā)光一樣，照亮了整個夜空……

    果然是，最勾人去看的一副畫兒。

    論意境、論技法，這幅畫并不比先前那些廢稿出色，但這前所未有的小伎倆，卻點(diǎn)亮了整個畫面，讓它看起來瑰麗無比，如夢似幻。

    “好！好啊！”老者看得興起，雖說是小伎倆，卻是了不起的小伎倆！這明暗的對比，光線的利用，真是好精巧的心思！

    這種奇詭瑰麗的畫風(fēng)，與當(dāng)下風(fēng)格迥異，說不定還能創(chuàng)出一個新的流派。

    越看越是興奮，坐的離林若更近些，道：“不過好是好，可你看這里，處理的還不夠圓潤啊！”

    “……”

    兩人就這畫兒，天南地北的聊了許久，老者對這少年越發(fā)欣賞，才氣、眼界、心性，無一不合他的心意，容貌氣質(zhì)就更別提了！

    長安第一才子，真不愧這才子之名！

    “莫怪老夫交淺言深，”老者道：“小兄弟你雖才華出眾，但到底還年輕，正該在書院苦讀以求進(jìn)益才對，不該這般整日到處亂晃，辜負(fù)了大好時光??！”

    林若正慢悠悠的品著酒，這樣的好酒，可難得喝上一次呢！聞言笑笑道：“書院該認(rèn)的字已經(jīng)認(rèn)完了，該教的書也教完了，剩下都是教些應(yīng)考之術(shù)、學(xué)寫錦繡文章，沒甚意思，所以懶得去了。”

    老者皺眉道：“聽你的意思，是不準(zhǔn)備應(yīng)試了？”

    林若道：“如今科舉分明經(jīng)科和進(jìn)士科，明經(jīng)科考帖經(jīng)和墨義，無非是背書而已，沒甚意思不說，便是考出來，也不得重用。至于進(jìn)士科……”

    他頓了頓，道：“進(jìn)士科要考詩詞歌賦，我……不會寫詩，便不去摻和了?！?br/>
    老者盯著少年的眼睛，問道：“你不會寫詩？”

    “是啊，”林若笑道：“寫詩這種事，要看天賦的，我沒這個天賦，有什么法子呢！”

    老者道：“但是我看你的詩寫的很不錯??！”

    他翻出一張廢稿，念道：“遙聞碧潭上，春晚紫藤開。水似晨霞照……應(yīng)將錦帳回。這首詩，很不錯??！”

    這首詩雖遠(yuǎn)不及那篇“將進(jìn)酒”驚艷，可也絕對是上乘佳作，能寫出這等詩篇的人，怎能說是沒有天賦？

    卻見林若神色微變，皺眉道：“這首詩不是我做的?！?br/>
    “哦？不是你做的，那是誰？”

    “不記得了……”林若搖頭，隨口道：“不知道以前在什么地方看過，這會看著應(yīng)景，就隨手寫了出來。”

    他神色微微有些恍惚，他很清楚這首詩的確不是他寫的，可是此刻得到老者提醒，才發(fā)現(xiàn)自己的腦海中，竟完全沒有聽過、學(xué)過這首詩的記憶……那這首詩，到底是從哪兒冒出來的

    自從那日賭斗之后，他好像就不太對勁兒，他原本記憶力絕佳，四書五經(jīng)精通、琴棋書畫皆是上乘，可自從那日之后，更是無論哪方面，都仿佛開了竅一般愈加精進(jìn)，大有一日千里之勢。

    他原以為是自己因?yàn)橘€斗之事，心境得到磨煉，以致突破了某個瓶頸才能更進(jìn)一步，可是現(xiàn)在怎么不光天賦，連記憶都出問題了？

    想想懷里的那本妖書——難不成自個兒是什么妖怪轉(zhuǎn)世，如今正慢慢恢復(fù)前世記憶？自己以后是不是得離什么和尚道士的遠(yuǎn)一點(diǎn)？

    “是嗎？若是前人作品，這等佳篇，我不該沒讀過?。　币娏秩艋卮鸬暮翢o誠意，甚至有些心不在焉，老者又道：“小兄弟你何必謙虛，老夫不過是……”

    話尤未完，忽然手上的東西被人一把奪去，小書拼命的撕扯著手中搶來的稿紙，眼圈發(fā)紅，怒道：“你這人是怎么回事？我家公子說不是他寫的，就不是他寫的！有什么好問的！”

    他聲音哽咽起來，帶著濃濃的哭腔：“我家公子招你惹你了，他已經(jīng)不能參加科考了，你還非要害得他身敗名裂不可？“

    小書將稿紙撕的粉碎，又將碎片奮力散進(jìn)湖水，扶著看似有些神不守舍的林若安撫：“公子別怕，沒事，沒事了?。⌒〉囊呀?jīng)把它撕掉了，啊，沒事了！”

    小書眼淚嘩啦啦的掉，他不想給自家主子丟臉，可是眼淚卻越抹越多，心疼的一抽一抽的：他家公子向來堅(jiān)強(qiáng)，不管遇到多大的事，都仿佛全然沒放在心上一樣，連在山里的日子都是笑著過的，從不肯讓人擔(dān)心。哪怕在最困難的時候，他家公子都沒露出過這種脆弱的表情——虧他還以為這老頭是好人，原來最壞的就是他！為什么一定要咄咄逼人？讓他家公子承認(rèn)破了誓，對他有什么好處！

    老者原是大怒，見了小書這番情形，卻又猛地一愣：他雖愛才，雖喜好音律，但到底是一國之君，對于林若不識抬舉、望風(fēng)而逃的舉動，說不生氣是不可能的，只是對那一曲“將軍令”的渴望壓住了心中的不滿，而見到林若本人之后，又被他的畫技、容貌、才氣所驚，將這些都暫時丟在了腦后。

    此刻見小書哭的泣不成聲，看林若精神恍惚，才猛地想到，林若堅(jiān)守承諾這件事，于他而言，只是能不能聽到一首曲子的小事，可是對這少年而言，卻要放棄十幾年勤學(xué)苦練已經(jīng)堪為大家的技藝，放棄學(xué)業(yè)，甚至放棄他的前程……

    不再撫琴，不再讀書，不能參加科舉……便是獨(dú)自一人的時候，寫上一首好詩，也不敢讓人知道，只能悄悄的將它燒成灰燼……

    這少年，付出如此沉重的代價(jià)堅(jiān)守承諾，而他，卻因他不肯破誓為自己撫琴而加罪與他，似乎……過分了點(diǎn)兒？

    先前他聽元吉說起這少年跑去廟會上給人算卦的事兒，還不喜他的自暴自棄，如今再看，卻是堪憐。

    “不是便不是吧！”老者溫聲道：“老夫不過好奇多問幾句罷了，又不是不信你們，這般著急做什么？”

    林若此刻已然回過神來，見他這般模樣，哪還不知道是誤會了？只是此刻再解釋，只怕也被人看作是欲蓋彌彰，何況他真想不起來這詩是從何而來了，要解釋也無從解釋，只能無奈笑笑。

    老者見狀，更是心軟，和聲道：“方才聽你家書童說，你琴棋書畫樣樣精通，方才已經(jīng)見識了你的書畫，果然是一絕，卻不知琴棋造詣如何……”

    見那小書童眼睛一瞪似又要倒毛，微微一笑道：“可惜今兒出門沒帶瑤琴，見識不到小兄弟的琴技，不如我們手談一局如何？”

    林若展顏一笑，眸光璀璨如星辰：“好?！?br/>
    他的笑容真摯，直到此時此刻，撫琴獻(xiàn)藝之事的影響才算徹底消弭。他終于不必?fù)?dān)心因?yàn)榈弁醯牡胗浐筒粷M，給伯父帶來危機(jī)了。

    他目光落在一旁的年輕人身上，這位，想來就是齊王李元吉了。姜太公釣魚，愿者上鉤，他第二桿就將人釣了出來，想必這位齊王功不可沒。

    太子李建成，秦王李世民，身上都有讓他欣賞的地方，可是這位齊王，他卻完全喜歡不起來。

    除了先前之事，更因?yàn)榉讲潘且痪洹半y道這里是你家的”，實(shí)在是居心叵測。若他們家不是窮慣了、低調(diào)慣了，小書心里全然沒有耍官威這一概念的話，此刻的結(jié)果當(dāng)是全然相反。

    這位齊王，若不是對他心懷惡意，就是為人天性陰毒，但凡看不順眼的，便要去咬一口，害一把。

    ******

    “今兒一早，林公子說是要去山里看紫藤花，約了十來個同窗一起，”青衣管事站在李世民身前，低聲回話：“消息剛傳出去，齊王殿下就派人知會他們，不許他們出門，而后又進(jìn)宮見了陛下。之后不久，陛下就隨齊王出了宮，去之前，還親手挑了三把最好的瑤琴帶著……他們到現(xiàn)在都沒回城，所以后面的消息也傳不回來?！?br/>
    李世民嗯了一聲，他并不擔(dān)心那個人的安危，以那個人的本事和自家老爹的性情，應(yīng)該不會受什么委屈才對。

    “還有……這個?！惫苁聫男渥永锾统鲆恢荒鞠怀噬?，道：“是今天一早，平安當(dāng)收到的?！?br/>
    “死當(dāng)還是活當(dāng)？”李世民看著面前的木匣，神色莫名。

    管事掩住眼中的詫異之色，恭聲答道：“死當(dāng)?！?br/>
    怎的這么一件小事兒，主子問的這樣細(xì)致？幸好他辦事向來仔細(xì)，向掌柜問清楚了才來回話。

    看來，以后關(guān)于林家的事兒，要更加上心才是。

    “當(dāng)了多少銀子？”

    管事道：“一百五十兩。”

    “一百五十兩……一百五十兩?！崩钍烂襦托σ宦?，半晌沒有說話。

    他不再說話，甚至連表情都沒怎么變，但管事卻莫名覺得周圍的空氣越來越低沉陰冷，讓他心里一陣陣發(fā)毛，正不知所措時，只聽李世民又問：“他自己開的價(jià)？”

    管事答道：“是，那小廝說就要一百五十兩，一分不多一分不少?！?br/>
    “行了，沒事了，你下去吧！”

    “是?！?br/>
    管事的應(yīng)了一聲，退出門外才松了口去，忍不住回頭看了眼，他家主子今天很不對勁?。?br/>
    書房中，李世民一個人坐了好一陣，才打開木匣，取出里面的玉簪，輕輕摩挲。

    那個人還真是……

    昨天給他的驚喜激蕩還未平息，今天，就是當(dāng)頭一盆冷水。

    真是的，怎么就連裝傻都不肯呢！

    他了解那個人，雖口口聲聲銀子銀子，但從未將這東西放在眼里過，只看那一路上花錢如流水，高價(jià)買的馬，騎不到半個時辰就扔了，一天換好幾次裝束，衣服從不穿第二次……雖是因環(huán)境特殊所致，可那種做派，哪里是在乎錢的人？

    以那個人的性格，怎么會因?yàn)樽约核退聂⒆颖人粝碌馁F那么幾兩銀子而耿耿于懷，而要繞個彎子將東西還他呢？

    這是，看出了什么吧？

    是了，這么好的玉，這么差的雕工，他看不出來才怪。

    看出來就看出來，怎么連裝糊涂都不肯呢？

    不過是想送他點(diǎn)東西罷了。

    有些事，連他自己都不敢想的。

    只是越來越放不下罷了……

    作者有話要說：哭求營養(yǎng)液，諾諾這顆小樹要枯死了，求親們施舍灌溉！求多多多多的灌溉！

    關(guān)于科舉，求勿要考據(j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