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一早，大奴沒有來得及聽到關于張原勝和錢安康對仗的結果，便帶著二奴離開了白水村。

    　　出門時晨曦未露，微弱的星光尚在天際閃爍，村里寂靜幽謐，仿佛能聽見自山那側傳來的絲絲蕭蕭夜鳴聲。

    　　大奴拉著板車沿著潺潺清泠溪流走向村口，身上只帶了一頓的口食，也沒有攜帶替換的衣物，平日里她的衣物也都是和二奴換著穿，臟了便洗，干了就穿，家里并沒有太多的麻料來做衣物。

    　　所以大奴的車上，除了二奴，什么都沒有。

    　　來到村口時，天已亮，有村民走在亂石道上，大奴大約問了下揚州城的方向，說是東南向，好在大奴還能分辨東西南北，便折了彎往東南走去。

    　　一路過去，都是一片廣闊荒蕪野草地，也不知都是些什么草，大酷炎日里竟還碧燦燦地昂著葉莖在風里搖曳自如。

    　　大奴走的這條路本也不是什么路，是野草地里踩出來的一條痕跡，如此大的荒地，竟就這樣被廢棄著，外面卻還有眾多因為找不著糧而被餓死的百姓。

    　　大奴所在的村里還沒有被餓死的，因為那村就像一塊被隔絕的世外桃源，只要外面的人不打進來，里面的人還是可以自給自足的，但誰又能保證，它永遠都是呢？

    　　烈日臨空照，汗如滴下雨，大奴本不是個怕熱的人，但在這日頭底下拉著一輛躺著個人的板車，也不免汗雨涔涔，見前面幾個人走來，便過去問道：“幾位大哥，附近有喝水的地兒嗎？”

    　　一個人說：“水啊，”往身后一指，“前面有個小水塘，就是不干凈，你可以去看看。”

    　　大奴謝過，走了兩里方才發(fā)現那人說的水塘，是個小沼池，積的是雨水，因為池子挖得比較深，便一直沒有干涸，有點混濁，池面上淌著幾片葉子，但也不是臟得不能喝，大奴伸手掬了一把，喝了幾口，又采了幾片大一些的樹葉，撩起一些慢慢地給灌進二奴微張的嘴里。

    　　稍稍歇了會兒，大奴重新拉車啟程，一直沿著往東南的方向走，走著走著，忽然見到前面人多了起來，大奴心中疑惑，莫不是她走錯了路，走進了哪個村哪個鎮(zhèn)了？

    　　大奴放下車，過去一問，還真被她猜到了，原來她不知不覺中到了一個叫禹水村的村子，傳說這邊曾是大禹的故鄉(xiāng)，聚集到這邊的村民就給起了個名叫禹水村。

    　　這村子建得不久，村里的村民都是從各地逃難過來的，雖說也有一部分是南邊這塊土人，更多的是從北地遷來的避戰(zhàn)難民，今天大奴來得也算巧了，正好村里有戶人家，又接來了剛從北邊逃過來的親眷。

    　　大奴停下車來，與那些逃民攀談起來，“難道北地又開戰(zhàn)了？”

    　　“這不，才安分了一時日，又打起來了。”

    　　“誰和誰打呢這是？”

    　　“還不是那些大軍老爺們自個兒窩里斗，今天他殺你，明天你殺我，這么殺來殺去，何時是個頭啊?！?br/>
    　　大奴深居山林，不清楚北邊的情況，想問，又知道他們也說不出個究竟來，只好作罷，便順道問了個路：“大叔，我這會兒要去揚州城，您可曉得哪條路？”

    　　逃難眷屬搖頭苦笑：“小娘子，我是從北邊來的，這揚州城哪里能知道?！?br/>
    　　旁邊另一個村民問道：“小娘子為什么要去揚州城？”

    　　大奴指指車上的二奴，“我妹妹病了，我?guī)コ抢锟创蠓??！?br/>
    　　村民惋然一嘆，“小娘子，我勸你還是別去了罷，就是去了，也未必能找到大夫啊?！?br/>
    　　“這是怎么說？”

    　　“我前些日從揚州城回來，聽說這邊一塊的節(jié)度使被人干掉了，現在揚州城還不知道會落在哪個大佬手里，說不定，咱們這邊也要打起來，小娘子也別找大夫了，趕緊的，回家去吧。”

    　　節(jié)度使被殺了？

    　　大奴雖然兩耳不聞窗外事，但也知道揚州城及周圍藩地久未經戰(zhàn)，只因一度有這位節(jié)度使坐鎮(zhèn)，現在這節(jié)度使突然被殺，干仗怕是免不了了。

    　　這可如何是好？

    　　大奴回頭看一眼不醒人事的二奴，如果不去，難道就一直讓二奴睡著？如果去，她也未必能尋到大夫，就算尋到，打起仗來她怎么保護二奴？

    　　大奴問那村民：“叔，你可知道最近揚州城有什么動靜沒有？”

    　　村民道：“揚州城好像沒什么，倒是江陵城里好像已經開始囤糧，一石米漲到了三百文。”

    　　“江陵城？”大奴不知道江陵城在哪兒。

    　　“揚州城往東，走程三五天左右?！?br/>
    　　大奴點點頭表示明白，“如此說來，揚州城比江陵城還好了一些?！?br/>
    　　“好又怎么樣哩，兩邊打起來還不是咱們老百姓受苦?！?br/>
    　　“叔，奴家有個不請之請，希望叔能幫幫奴家?！?br/>
    　　“說吧，小娘子，你要讓叔幫什么？”

    　　“您熟識去揚州城的路，能不能幫我畫一張去揚州城的路線圖，我想盡快趕去?！?br/>
    　　村民不料想她如此執(zhí)著地要去揚州城，愕道：“你不怕死嗎？”

    　　大奴笑一聲，搖了搖頭。

    　　村民嘆了一口氣，大奴拉著車跟村民大叔進了村子，來到一處泥沙空地上，村民大叔撿了一根枝條給大奴在沙地上一條道一條道地大致構出了去往揚州城的路線圖，整張圖看起來線條交雜，混亂不堪，但聽著村民大叔的解釋，大奴基本也弄了八九分的清楚。

    　　解說完，村民大叔丟掉枝條，“小娘子，這路很長，你可要識別清楚，要是迷了路，可就不知道啥時候能到揚州城了?！?br/>
    　　大奴點著頭，指著圖中某處，“大叔，這片林子安全嗎，可有野獸什么的？”如果有，她得提前做些準備才行。

    　　“大的野獸倒是沒有，但小的飛禽走獸總是會有的，你還是要小心一些。”

    　　說到這兒，村民大叔忽然臉色一變，似是想起了什么，補充道，“對了，你這么一問，我倒是想起來了，這條道，”他點了點離此地不遠的一條線，“臨靠一塊低丘，這塊低丘山上，駐著些山匪，平日不見他們出山，這會兒快打仗了，你得小心一些，現在的土匪，發(fā)的就戰(zhàn)爭財，一打仗，他們就活動。”

    　　土匪？大奴的眼睛瞇成一條狡猾的弧線，唇角也微微上揚，來得正好，她正好想找人借些東西呢。

    　　這天夜里，大奴在禹水村留宿，與那些從北地逃來的難民聊了一陣，東拼西湊地大約了解到一些關于北地的境況。

    　　現今北地政權喚衛(wèi)，衛(wèi)先帝三年前薨逝，繼位的年輕皇子年十八，完全不具備政治能力和手腕，僅過兩月，便被先帝倚重的干兒子一舉滅掉，自立為皇，國號仍稱為衛(wèi)，新衛(wèi)帝一上臺，實行壓迫政策，對朝中最大軍閥節(jié)度使進行打壓，這兩人連年戰(zhàn)爭，直到衛(wèi)帝崩，其幼子繼位，朝中軍政權又落入他人之手，近來一年來是戰(zhàn)事不斷。

    　　大奴還算蠻幸運地生在了南地，相較于北地輪番的轟炸，南地卻是平穩(wěn)許多，雖也有戰(zhàn)亂，但不至于如此頻仍。

    　　安然地睡了一夜，天未亮，大奴便帶著二奴不告而別地離開禹水村，沿著記憶中的地圖路線行進。

    　　走了三天，大奴時不時地尋些野味來吃，此地又多水湖，倒也安然無事，走到第四天午間時，大奴覺得腹中空空，甚是饑餓，就想在附近的荒田里去打些鳥兔來吃，尋過一陣，一無所得，只好頂著肚子再往前走，正走得頭昏眼花時，忽然鼻翼間掠過一陣香烤氣，食指不禁大動，腳步循著香氣的來處走去。

    　　是一塊地瓜田，地瓜田前，有三個人圍成一堆在烤地瓜。

    　　大奴實在餓得慌，等不得自己去摘來再烤，便放了板車，走到那三人身后，拍拍其中一人的肩，等到那人回過頭來看他，大奴帶著滿臉的痞色笑道：“小子，吃得香啊，姐正好餓了，讓開。”

    　　三人一時間面面相覷，回神過來時，三人紛紛扔掉手里吃到一半的地瓜，拍拍手站起來把她圍成一圈，剛才那個被拍的斜睨了眼睛，對她說道：“小娘們兒長得正點，跟爺要吃的，可以。那什么，先給爺來一手，爺把這里的地瓜都給你，如何？”

    　　大奴眉飛張揚，眸光頻頻閃動，“你要哪一手？”

    　　那人仰天哈哈一笑，忽地手在腰間一抖，褲子便掉了下來，指著它道：“就這個，來吧?！?br/>
    　　另兩個人在一旁笑，看著大奴的眼睛也不禁露出了顏色。

    　　大奴挑眉笑了笑，瞥眼看見落在地上的枝條，俯身撿起來，對面那人看了，臉色微變，還未等反應過來，只覺一陣襲風猛烈掠過，接著便是胯間碎裂般的劇痛，頓時佝下身低嚎。

    　　另兩個人也變了臉色，大奴不慌不忙地轉過身來，甩著手里的枝條，“你們要嗎？”

    　　兩人未料到一個小娘們兒居然有這等手段，一時慌了神，兩人對視，才覺兩個大男人何不能對付一個娘們兒，便硬起了氣罵道：“臭娘們兒，敢騎到爺頭上撒尿，不給點顏色你瞧，如何了得？”

    　　大奴蹙成八字眉，兩人對眼暗示，便一齊撲向大奴，大奴連退都不愿退一步，只輕輕將枝條左右上下地挽出一道道花弧，頃刻間，兩人臉上便出現幾條嘴角至眼角的血痕，兩人霎時愣住。

    　　大奴卻沒有給他們反應的機會，從枝條上摘上一片葉子，一個疾速滑步，便把葉子的邊緣抵到了其中一人的喉動脈上，沉下聲對那人道：“老實回答我?guī)讉€問題，我就放了你們?！?br/>
    　　被制住的那個嚇得面色蒼白，另外的一個在一旁趁大奴不留意時，便要抽刀襲身上來，大奴凌厲目光一轉，反身旋腿，一腳猛砸在那人的腦際額門上，隨之又是一腳橫踹在他胸肋上，那人被踢飛出去，跌落在地。

    　　大奴順勢回身，又把葉刃抵在手上那人另一側的喉動脈上。

    　　跌倒在地人的爬起來想溜著去搬救兵，“想跑？”大奴冷笑一聲，將滾到腳邊的地瓜勾起一腳，砸到他的膝蓋后窩，那人便卟嗵趴到地上，額頭撞到突起的地面，暈了過去。

    　　“你們是誰？”她問。

    　　“我，我們只是路過的，烤幾個地瓜而已?！?br/>
    　　“放屁！”大奴罵道，葉子邊緣似一把刀一般硬生生在他脖子上劃出一道血口，“你以為姐是瞎子還是傻子？這地瓜是自個兒從地里冒出來的嗎，任憑你們吃？”

    　　那人只感脖子上一陣厲涼，驚嚇道：“姐，姐，別，我說，這地瓜是兄弟幾個種的?！?br/>
    　　“還有呢？”

    　　“還有？”那人傻愣，“沒有，沒有了。”

    　　“當真沒有了？”大奴用葉片撓了撓他的脖子。

    　　“有，有。”那人趕忙糾正。

    　　“說。”

    　　“我們打從外面回來，肚子餓了，便來烤幾個吃。”

    　　“外面是哪兒？”

    　　“揚，揚州城?！?br/>
    　　大奴瞇了眼睛，“揚州城？看你們幾個就不是好東西，去揚州城干什么？”

    　　“打，打聽消息?！?br/>
    　　大奴忽然冷笑，“原來是幾個細作，給誰打聽消息呢，準備干一票？”

    　　“呵呵，姐，你真聰明。”

    　　“少給我打馬虎眼，快說，你們打算燒殺搶掠怎么干？”

    　　那人喉結咕嚨一下，咽了個口水，“沒，也沒想干什么，本來也就打算揚州破城的時候，混進去搭個手，不過現在看來，沒希望了?！?br/>
    　　“什么意思？”

    　　“泠南節(jié)度使被殺以后，江陵城和揚州城就成了死對頭，之后不是江陵城并了揚州城，就是揚州城吞掉江陵城，我們兄弟幾個這些天瞧著揚州城秩序井然，軍紀嚴明，恐怕是難以攻克得了，所以咱們幾個在揚州城逗留了幾天，也沒弄到幾個錢。”

    　　那村民大叔說得不錯呀，揚州城果然有得瞧，大奴一邊想著他的話，一邊問道：“真沒弄到錢？”

    　　“沒，真沒弄到錢?！?br/>
    　　大奴不信他鬼話，伸手在他身上各處摸了摸，于衣襟處掏出三塊玉珰和幾十貫衛(wèi)元通寶，嘴角微微一挑，掂在手里，問他：“那這是什么？”

    　　那人急了，說道：“姐，好姐姐，那是我救命的錢，你可別全都拿走了，好歹留些給我?！?br/>
    　　玉珰成色看來不純，不怎么值錢，但三塊玉珰加這些銅線，至少五百多貫，這雖不是個大數目，到底也相當于她現在統(tǒng)共家當的兩倍多了。

    　　大奴把錢塞進自己的腰包，四周掃視了一圈，“你們從揚州城回來，怎么連匹坐騎也沒有嗎？”

    　　手邊這人對著那被樹枝抽胯的人擠眉弄眼地說：“姐說要坐騎，還不快去弄匹過來。”

    　　那人愣了一下，反應過來，正一顛一顛抽腿走時，被大奴一口喝?。骸罢咀?！”

    　　那人頓住腳步，這胯還在痛，實在無力反抗，只得乖乖聽話，大奴冷笑一聲，扔了那枚葉片，一腳將手邊這人踹開，“想趁機通風報信去是吧，成啊，回去告訴你們老大，姐姓白，要來找我就快點兒，姐在前頭路上等著，”回身走時，忽又想起一事，“順便叫你們老大給姐弄輛馬車來，姐跟他做筆生意?！?br/>
    　　那兩個人面面相覷一陣，便跑去拖起暈在地上的兄弟，一路往就近山丘上趕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