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見著要到孟冬了。孟冬之時，朝廷依照慣例，為三公以下賜錦，名曰“授衣”。所賜錦衣花色，依照班階不同，各有區(qū)別。百官自“授衣”之日起，可以穿著錦襖三日。

    功考如期舉行。

    金陵城中，這幾日熱鬧非凡，不論貧賤富貴，皆如過節(jié)一般開心。只因在城中有兩件大事發(fā)生，其一是功考，其二是招賢。

    關(guān)注功考的，皆是世家子弟，也有些寒門子弟。而關(guān)注招賢的，則是寒門以下的眾人。

    功考由禮部主持，神武皇帝親自到場觀看，盛況空前。在東校場比試騎射，在禮部秘書監(jiān)比試策論。

    參加功考的袁氏子弟，共有一百二十七人，皆是精心妝扮了一番，一個個面如冠玉，胯下銀鞍駿馬，身背雕弓羽箭，竟然一掃脂粉之氣，多了幾分年輕人的朝氣。

    神武皇帝看了，暗自點了點頭。

    尚書令宇文建木，恭恭敬敬地向神武皇帝稟告，參加功考的一百二十七名子弟，已經(jīng)盡皆準(zhǔn)備就緒，可以開始考校騎射。

    神武皇帝便開口道：“那就開始吧！”

    宇文建木便向禮部尚書示意，禮部尚書見狀忙走到臺前，高聲宣布騎射開始。禮部尚書話音一落，號角鼓聲便響了起來。

    這號角和鼓聲一響，東校場內(nèi)竟隱隱有一絲肅殺之意。參與騎射考校的子弟，忙打起十二分精神，考校開始了。

    當(dāng)先上前的幾名子弟，執(zhí)轡而行，端居馬上遙遙地向神武皇帝致敬，神武皇帝微笑著點頭。

    子弟們策動坐騎，逐漸提高了馬速，要在二十息之間，從馳道上飛馳而過，側(cè)向射中一百步開外的箭靶。

    轉(zhuǎn)眼之間，幾名子弟已經(jīng)魚貫而行，在馳道上奔過。當(dāng)先一名袁家子弟，騎的是一匹棗紅鐵騮馬，馬是好馬，人也精神，一時引來一片喝彩之聲。

    那子弟從背后箭壺中取了三支箭，側(cè)向挽弓之時，兩手松開馬韁，鐵騮馬向前竄出時，身體晃了一下，急忙去抓韁繩，想要穩(wěn)住身形，手中落下了兩支箭矢。

    那子弟穩(wěn)住身形之后，只能將僅余的一支箭射了出去。鐵騮馬壓著二十息的未尾，沖過了終點線。只是那射出去的一箭，擦著箭靶飛了出去，并未中的。

    隨行的家人、圍觀的士子，有惋惜不已的，有譏笑嘲諷的，不一而足。

    鐵騮馬之后的數(shù)后子弟，表現(xiàn)也是平平，只有一人在二十息之內(nèi)，射中一支羽箭。其余人等，要么超出時限，要么三支箭全部射空。

    袁弘的臉色陰晴不定。既羞憤于子弟的表現(xiàn)，又暗自琢磨著是否因此，可以不用將家族產(chǎn)業(yè)劃分出去。一時之間，竟不知是該怒還是該喜。

    神武皇帝并未在意這樣的，只是對站在一旁的高公公吩咐了幾句。高公公勾著身子，連連點頭稱喏，轉(zhuǎn)身領(lǐng)命去尋宇文建木。

    宇文建木聽了高公公的轉(zhuǎn)述，微微一愕，隨即明白了過來。起身宣布暫?？夹?，命人將麋鹿靶換成了豹靶，又命人將靶位移近了五十步。

    正在眾人不明所以之時，宇文建木大聲宣布：“諸位王公大臣，諸位世家才俊，這功考之法，其目的是鞭策勛貴子弟，莫忘祖上武功，并非是為了選拔軍中射雕手。故而陛下有旨，換麇鹿靶為豹靶，改百步為五十步，將二十息延長為五十息。剛才算是習(xí)練，現(xiàn)在考校正式開始。”

    麋鹿靶，乃是王公子弟習(xí)練的標(biāo)準(zhǔn)靶，靶頭較小，與軍中箭靶尺寸類似。而豹靶則是王公大臣所用，尺寸比麋鹿靶大了一倍不止。

    隨著宇文建木的宣布，剛剛還垂頭喪氣的袁家子弟，爆發(fā)出一陣“陛下英明神武”、“陛下萬壽無疆”之類的呼喊聲。

    袁家的長房長孫袁清，也在旁觀考校，剛才看到騎射出奇的差，他還在暗自竊喜，畢竟這些子弟若是功考通過，分走的將是他的權(quán)益。

    只是未曾想到，轉(zhuǎn)眼之間，剛才的考校不作數(shù)了，要重新來過，又是換靶，又是縮減距離，這是赤裸裸的放水作弊行為，只是這作弊之人是神武皇帝，并且又得到參試子弟的擁戴，袁清縱有一萬個不滿意，也只能隱忍在心里了。

    從新來過之后，明顯的要好了許多。子弟們穩(wěn)穩(wěn)地策馬而過，不慌不忙地將三支箭射出，再瀟灑地跑過終點。大都能射中一兩支，也有少數(shù)射中三支的。

    每當(dāng)有人射中三支時，其家人、親朋友必然高聲喝彩，子弟本人也是得意非凡，縱馬一番馳騁，揮舞著手中雕弓，向眾人示意。

    在場邊的人群中，太原公主慕容飛燕一襲紅妝，騎在一匹青驄馬上，輕眉、慶宗等人陪侍在一旁。

    輕眉對場中諸子弟的表現(xiàn)，頗為不屑，每每有人射中三箭，縱馬炫耀時，她的神情更多了一些鄙視之色。最后終于忍不住，說了一句：“這梁國真是沒人了！”

    飛燕笑著看了看她，轉(zhuǎn)頭問慶宗：“慶宗，你覺得這箭射得如何？”

    慶宗眼睛盯著場中子弟，說道：“好，非常的好！”

    輕眉一聽這話，柳眉倒豎，叱道：“慶宗，你是眼瞎了還是手殘了？這也能叫好？在我大燕國子弟中，誰若是把箭射成這樣，家中父老也該替他羞臊?！?br/>
    飛燕道：“輕眉，你這丫頭，就不能等慶宗說完？成天毛毛躁躁的，將來如何嫁人？”

    輕眉自幼便陪伴著飛燕，名為主仆，實際上與姐妹無異。加之燕國風(fēng)氣質(zhì)樸，并無梁國那么多禮數(shù)，是以輕眉在飛燕面前說話，向來無遮無攔。

    “殿下，飛燕自然是陪嫁的丫頭，等到殿下與某位皇子成親，若是沒忘了輕眉，賞輕眉一個名份就是，若是看不上輕眉，把輕眉賞給乞兒也可以?！陛p眉小聲與飛燕戲鬧。

    飛燕賞了她一個白眼，道：“我把你賞給慶宗，你可愿意？”

    一句話說出，慶宗的臉騰地變得通紅。輕眉也一下慌了手腳，忙道：“我才不要跟這個眼瞎手殘的人?！?br/>
    飛燕笑著看了看二人，也不再逗趣，問道：“慶宗，你說說，怎么個好法？”

    輕眉也正了正神色，聽?wèi)c宗怎么說。

    慶宗說：“梁國的子弟越弱，對我大燕國越是有利。在下說的好，并非是梁國子弟箭術(shù)好，而是對大燕有好處?！?br/>
    飛燕點點頭，轉(zhuǎn)頭看著輕眉：“你可聽到了？慶宗能有此番見識，也是十分難得的?！?br/>
    輕眉卻道：“他也只是瞎說而已。梁國的子弟羸弱，這個不假。難道燕國的子弟沒有變?nèi)?？輕眉聽說，當(dāng)年開國之時，尋常將領(lǐng)便能開得了五石弓，慶宗你說，這可是事實？”

    慶宗道：“是實情?！?br/>
    輕眉又道：“那你現(xiàn)在開得了幾石硬弓？”

    飛燕聽到這話，也看向慶宗。

    慶宗囁嚅著道：“我……不以射箭見長，只開得了四石弓?！?br/>
    其實，能開得了四石弓，已經(jīng)是相當(dāng)不錯了。承平已久，當(dāng)世開得了五石弓之人，確是鳳毛麟角了。今日場中子弟，用的多是兩石弓，有少數(shù)是用三石弓的。

    輕眉道：“殿下你看，連慶宗這樣的世代護衛(wèi)之子，也大不如祖先了。所以說，弱了就是全都弱了，輕眉看不出好在哪里?！?br/>
    飛燕若有所思，說道：“輕眉說的沒錯，梁國子弟在變?nèi)?，我大燕又何嘗不是？只是不知，有何辦法可以改變這種狀況？”

    輕眉說：“殿下，你想的這些，應(yīng)當(dāng)是男人想的事情。再說了，你終究是要嫁人的，若是嫁給梁國子弟，你到底是該為梁國著想，還是該為燕國費心？”

    飛燕便道：“若是嫁給梁國子弟，自然為梁國著想。你和宗慶二人，那時也會成為梁國人，自然也該為梁國著想。若是成不了梁國人……”

    飛燕沒有說下去，輕眉和慶宗也陷入了沉思，若是公主嫁給了梁國皇子，那么他們二人也該陪著成為梁人。若干年后，子孫后代更是慢慢融入這個群體。

    拋開飛燕等人不提，只說校場之上子弟騎射之事。百十余名子弟騎射完畢，已經(jīng)到了午膳時分。

    神武皇帝起身回宮，剩下的策論，他就不必再盯著看了。待諸子弟寫完策論，交由尚書省初閱，票選合格者呈給神武皇帝。

    眾子弟匆匆用了午膳，又要趕往秘書監(jiān)，參加策論筆試。圍觀的其他家族子弟，用了午膳后，也不肯放過觀瞧的機會，追到秘書監(jiān)去瞧熱鬧去了。

    秘書監(jiān)外，密密麻麻地站滿了人，說說笑笑，等待著結(jié)果。有些機靈的商販，帶些糖果蜜餞、茶水桂糕之類，在人群中穿梭叫賣。一時間，秘書監(jiān)附近熱鬧非凡。

    眾人在監(jiān)外等候，過了一些時候，有秘書監(jiān)中小吏出來，告訴袁家之人，里面已經(jīng)開始策論考校，監(jiān)外之人切勿大聲喧嘩，以免影響了監(jiān)內(nèi)之人。

    有人便追問策論的題，小吏回答說，策論題目由三公一令共同擬定，陛下裁定的，題為“伐北馬政”，兩個時辰為限，完成策論文章。

    眾人知道了策論題目，又開始議論紛紛。一直等到監(jiān)內(nèi)子弟被送出來，便圍攏上去問東問西。

    神武皇帝回到宮中，早有小太監(jiān)來報，說是程歡喜又來求見。昨日神武皇帝剛剛見過程歡喜，也答應(yīng)了他的諸多要求，這怎么又來了？

    神武皇帝不緊不慢地用完午膳，這才吩咐傳程歡喜進宮見駕。不多時，就見程歡喜滿臉堆笑地進了宮。

    “歡喜，你所提之事，朕已經(jīng)悉數(shù)答應(yīng)你了，今日又來見朕，所為何事？”神武皇帝看著程歡喜。

    程歡喜忙道：“也無甚要緊事，只是陛下雖然答應(yīng)了要給鎮(zhèn)北營錢糧等物，可那些東西還未到位，歡喜那邊已經(jīng)開始招募將士了。這可如何是好？不如，這邊招募之事，先緩上一緩？”

    程歡喜知道，神武皇帝對其他事情并不上心，唯獨對天機圖，是十分用心的，他絕不可能讓鎮(zhèn)北營之事，長時間拖下去的。

    “萬萬不可！”果然，神武皇帝立即道。

    ……

    半個時辰之后，程歡喜滿意的離開了皇宮，袖中藏了幾份旨意，十幾枚印信，以及今日必將錢糧送到的承諾。

    另一邊，太原公主慕容飛燕正帶著輕眉等人，正往南校場而去。程歡喜貼出的招賢榜，和他在朱雀門前徙木立信之事，在金陵城中傳得沸沸揚揚，比世家子弟功考更受關(guān)注。

    飛燕也想去瞧一瞧，這招募究竟是怎么回事，這程歡喜到底要做些什么妖？

    南校場雖比東校場偏遠(yuǎn)了些，但占地卻更廣，與南蠻營地相距不遠(yuǎn)，此刻已經(jīng)是人山人海了。

    上從寒門士子，下到奴婢之流，烏泱烏泱地聚集在南校場附近。車馬極少，多是徒步而來之。

    五城兵馬司見聚集的人數(shù)太多，怕有個萬一，便派了許人手前來巡邏，又飛報了五兵部。

    五兵部的一位主事，來觀瞧了之后，上報了五兵部尚書，隨后又調(diào)了左衛(wèi)軍一部，在附近待命，以備不測。

    來應(yīng)募之人，實在太多了。校場里擠滿了人，外面還有許多人在等候入場。遠(yuǎn)處，還有人陸陸續(xù)續(xù)地趕來。

    丁源確有一些本事，選定了數(shù)十人，承諾優(yōu)先考慮其入營，然后便給這些人分派任務(wù)。隨后又不斷將選中之人，擴充其中，校場內(nèi)雖然人山人海，卻忙而不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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