伏壽眼睛先是一抬,隨后就露出了些許迷茫,是啊,投“明”,投誰?
伏壽在家中時常能夠聽到父兄談論當今大勢,知道朝武重臣全都不滿董卓,包括她父親也是如此,可是,在董卓殺了一個又一個性格剛烈的忠臣之后,還敢明著站出來與董卓作對的,卻是一個也沒有了。
如此,難道要讓李易自己挑旗反董?
見伏壽無話,李易故作嘆息道:“你應該知道太師對我有提攜之恩,我對太師也是忠心耿耿,卻對我說這些話,就不怕我告訴太師?到時候岳父大人可是要被太師治罪的?!?br/>
李易的問題有幾分打趣的意思在內(nèi),不過他也的確很疑惑,這剛剛成親,還沒建立起感情呢,伏壽就向他直言不諱了,是信任他,還是說完全不害怕他?
更讓李易奇怪的是,原本伏壽的臉上還有是有些緊張的,可聽到他發(fā)問之后,反倒是越的發(fā)鎮(zhèn)定了,這讓他越發(fā)不解。
伏壽抬頭,和李易的目光交錯了一下,旋即又緩緩低下腦袋,說道:“那些話早在數(shù)天前便已在妾身心中,只是不曾想好是否要告訴夫君,直到剛剛才做下決定?!?br/>
“剛剛?”
“剛剛夫君說的那些話,讓妾身覺得……覺得夫君是心善之人,所以伏壽才敢將心中話說與夫君?!?br/>
李易不由啞然失笑,自己的人品這么硬?新婚夜居然都能收到好人卡。
不過,李易很快就明白伏壽的心態(tài)了。
這年頭女子地位較低,有些時候甚至只是為了傳宗接代而存在。
像伏壽這樣出身大世家的女子雖然要尊貴了許多,可那又如何?
縱然她在家中如何備受寵愛,可那種寵愛也是有限的,當董卓下令讓她嫁給李易之后,伏家不還是乖乖的把她送了出來?甚至,伏完從始至終都沒想過向董卓抗辯一番。
伏壽很懂事,她知道父兄的為難,她不會責怪自己的家人,可這些天里,每當她想到自己的未來,仍是不免憂心忡忡。
還好,李易最近風評不錯,見面的第一印象也挺好,特別是李易之前的那一番話,伏壽雖然有些聽的不是很明白,但她可以確定,李易的確是在為了她好。
這種關心與以往在家中感受到的親情不一樣,要更復雜一些……
倘若在后世,伏壽便能夠明白,那些復雜中包含著一種叫做尊重的東西。
正是在這種種感情的驅使下,伏壽才忍不住說出了她的心里話,畢竟她也不傻,如果李易是個一見她就嘎嘎獰笑著撲過來,完全不知道憐香惜玉的莽漢,伏壽會咬著牙把眼淚往肚里咽,然后好好的履行一個妻子的本分,但也只是本分而已,對于那些可能為她招來家法的話,是決計不肯說的。
現(xiàn)在看來,她的選擇并沒有錯。
李易看著伏壽,忍不住笑了,這小丫頭有點早熟啊。
可惜,現(xiàn)在的伏壽還成不了他心靈的港灣,他是不會對伏壽表白內(nèi)心的,所以,李易沒有對伏壽的話做出直接回應,而是說道:“那些話你講給我聽不要緊,但以后千萬不要再對旁人提起,包括隨你過來的伏家人,也包括春兒在內(nèi),明白么?”
“知道了?!?br/>
伏壽點點頭,然后又看向李易,滿是希冀的問道:“那夫君還會繼續(xù)為董卓做事么?”
李易無奈搖頭,道:“當然會了?!?br/>
伏壽一滯,她覺得自家夫君不管怎么看都不應該與那兇惡的董卓是一路人,可李易這毫不猶豫的肯定卻讓她不知所措。
見伏壽糾結的小小的細眉都皺在了一起,李易不禁笑道:“小小年紀想那許多做什么,想多了就長不起來了?!?br/>
說罷,李易走到旁邊的柜子中拿了一床被子,指了指床榻內(nèi)側,道:“晚上你睡里面吧,我睡覺不太安穩(wěn),睡里面怕把你擠下去?!?br/>
說到睡覺,李易挺不好意思的,可能是白天琢磨的陰謀詭計太多,他睡覺時格外的不老實,前天就把鄒蓉給一腳踹下了床榻,現(xiàn)在鄒蓉的腦門上還有個包。
伏壽有些緊張的把被子里往里攏了攏,等她鋪好了,李易便吹了紅燭,和衣躺在邊沿,聽著伏壽發(fā)出的細微的呼吸,不由有些恍惚,自己這就成婚了?
過了約莫一炷香的時間,伏壽忽然低聲道:“夫君,睡著了么?”
“你睡不著?”李易問道。
伏壽又沉默了片刻,問道:“明日夫君會同我歸家一趟么?”
伏壽的話音很低,聽上去有點祈求的意味,就像個受氣包。
李易想了想這才明白過來,按“規(guī)矩”,他明天是要陪伏壽回娘家的,不過由于李易之前對伏家敬而遠之的態(tài)度,也難怪伏壽要特意問他一次。
李易笑道:“放心吧,我會和你同去的?!?br/>
李易聽了聽身邊的動靜,又道:“之前不去你家拜訪,并非有意冒犯岳丈,實在是我擔心進去便出不來了?!?br/>
伏壽問道:“此話從何……啊!”
伏壽只問一半便卡殼,她明白了李易的意思,不過擔心李易不高興,又趕快說道:“父親對夫君的評價很高,大兄他也說過夫君的風姿氣度讓他心折,所以,夫君無需多心的?!?br/>
李易無聲的笑了笑,這話他頂多信一半。
第二日一早,春兒帶著侍女服侍兩人起床,李易和伏壽的精神狀態(tài)都不是很好,昨晚后來又斷斷續(xù)續(xù)說了不少話,等睡著都已是半夜了,若不是今天需要陪伏壽回去一趟,李易真的很想睡個懶覺。
春兒侍奉伏壽穿衣的時候,目光不斷的在兩人身上,還有床榻上來回亂掃,不慎被李易瞧見了,然后李易反手就奔著她腦門來了個腦瓜崩。
春兒當即驚呼一聲,瞪大了眼睛,她捂著腦袋,有心向李易怒目而視,卻又不敢。
李易佯怒道:“我都說了,暫時不會那什么,你還不信我,當罰!”
春兒小嘴動了動,最后不甘不愿的低頭道:“婢子知錯了?!?br/>
李易得意的笑出了聲,像個欺負了少女的惡霸,春兒感覺有點郁悶,委屈的看向伏壽,伏壽卻是嘴角彎彎的,她很高興,自己這個夫君,的確是個好人呢。
兩人吃了些東西,便坐上馬車,載著禮物便去了伏家,進門后,伏壽便去見她母親,而李易則是被帶去面見伏完,還有伏德以及他的幾個弟弟。
李易還是覺得伏家的氣場不太對,不過也沒太多擔心,畢竟都成親了,伏家人總不能弄死他讓伏壽當小寡婦吧,只要一會別勸著他反董就好。
事實證明,李易把伏家想的有些膚淺了。
伏家作為名門望族,對于李易這個突然殺出來的女婿,或許非常的不喜歡他,但伏家人的相處態(tài)度還是相當謹慎的,主要就是扯一些家常,并沒有刻意把話題往董卓身上引,最多的,也只是伏完問了一下新軍的事,想知道李易將來是不是會帶兵。
談話之后便是家宴,很豐盛,許多人說說笑笑,看上去很熱鬧,不過李易知道伏家人只是在客氣,他也只能強作笑臉回應。
等終于挨到了半下午,與伏完辭別,李易揉了揉臉,感覺自己身心俱疲,一上車就仰躺到后面深了個懶腰,感慨道:“這一天,好累……”
伏壽低著頭跪坐在旁邊,李易早就發(fā)現(xiàn)了,伏壽自見過她母親之后,便一直神色厭厭,看上去滿是心事。
李易重新坐好,拉過了她的手,問道:“怎么了,有心事?”
對于李易拉手的舉動,伏壽稍微掙了一下,便任由著他了,隨后搖頭想否認有心事,可又覺得這樣太過作假,于是沉默了片刻,說道:“我把昨晚你對我說的話告訴母親了?!?br/>
李易并不意外,畢竟那種事情,女兒家只能與她母親去講,而且李易還特意叫上了春兒作證,為的就是避免他那位岳母大人知道后會胡思亂想,只是看現(xiàn)在這情形,貌似哪里出了問題啊。
“岳母大人怎么說的?”
伏壽答道:“母親先是有些高興,稱贊了夫君,可后來忽然有些不安,我問了數(shù)次,方才知道,母親猜測夫君某一天可能會將我……將我……”
“將你怎樣?”
“將我獻給陛下?!?br/>
說最后這句的時候伏壽的聲音很小,幾乎跟蚊子一般,不過李易還是聽清楚了,而且聽的他一陣火大。
“我告訴你幾句話,你要記?。 ?br/>
李易深吸一口氣,瞇著眼睛,慢慢道:“在許多人看來,女人如衣服,兄弟如手足,甚至還將女子侍妾送來送去當做一樁風流雅事,可我與他們不同,若有人把主意打到我身邊女人身上,我會殺他們?nèi)业?,哪怕那個人是小皇……”
李易話沒說完,就被伏壽的小手捂住了嘴巴,然后伏壽有些慌張的拉開車簾前后看了看,確認應該沒人聽到剛剛的話,這才稍稍心安,責怪道:“夫君怎么可以說話那么不小心,否的這話傳出去便是大禍!”
雖然是責怪,伏壽的臉上卻是明顯的松了口氣,見李易正看著她微笑,臉一紅,道:“母親其實沒別的想法,只是擔心夫君不與我圓……是擔心,萬一哪天董太師失勢,好給自己留一條后路,而且母親還讓我告訴夫君,那樣是行不通的,與其預備后路,不如早早與其劃清界限?!?br/>
頓了頓,伏壽又道:“母親還說,即便夫君不能與董太師劃清界限,但只要好好待……待我,萬一將來有變,伏家也愿意庇護夫君?!?br/>
“唉!”
李易忍不住抓了抓伏壽的頭發(fā),讓伏壽不禁趕忙護住了腦袋,嗔怪的看了李易一眼。
李易的心情好了許多,本來他還以為伏家打著想把伏壽換給小皇帝的小算盤,那就太惡心了,現(xiàn)在看來,伏家的人倒也算是不錯。
李易握住了伏壽的手,不再說話,心中卻是在想,剛才那句話也算是對伏壽的一個小小提醒吧,畢竟伏壽是他的正妻,自己向她表明一下對女人的態(tài)度,免得將來伏壽吃醋,折騰出個修羅場什么的。
記得伏壽搞政變想弄死曹操的最根本動機,是因為曹操的女兒要奪她后位。
那場政變,也算是宮斗的擴大化了。
大婚之后,李易在府中又瀟灑了兩天,便開始忙碌了,有意新軍校尉的人已經(jīng)報上來不少,李易可以開始這場早就已經(jīng)內(nèi)定的選拔了。
長安城外一處校場之中,李易站在點將臺上,看著前方站著的一眾武官,心中有一種前世老師監(jiān)考的感覺。
這次選新軍校尉,董卓和他的嫡系們打了招呼,讓他們別主動往里面塞人,當然,真有人想來也不用刻意攔著,不過重點還是放在那些投靠董卓的小軍閥身上,要挖他們的人才。
今天站在李易面前的,一共有七十八人,其中職位最高者軍侯,最低是隊長,占據(jù)比例最多的是屯長,而這些人中,八成以上都是將領私兵中的軍官。
畢竟董卓嫡系中的人才,如果表現(xiàn)足夠出色,總能得到晉升的機會,而那些將領的私兵,想要出人頭地就太難了。
因此,雖然知道這個新軍校尉不好爭,爭上了也不好坐穩(wěn),甚至搞不好還會掉腦袋,可還是有人愿意為前程搏上一搏。
為了這個目的,這兩天找李易送禮的人可是不在少數(shù),而李易也很干脆的照單全收,反正那些禮物多半都是在遷都的時候搶來的,李易權當是沒收賊贓了。
李易目光在這些人的面孔上一一掃過,經(jīng)過徐晃與張遼時微微停留,然后把臉一板,抬手招來了一個小吏,讓他給下面這一眾人點名,很快小吏便輕點完畢,告訴李易,有兩個人沒來。
李易眉頭一皺,下令道:“記下他們名字交給我,三年內(nèi),不許晉升!”
那小吏心里頓時咯噔一聲,下面的大小軍官也是心中一凜,沒想到李易這么狠,只是一個遲到就直接斷了別人的前程。
李易看著眾人的反應,心中暗笑,他也就是隨口一句話罷了,至于遲到的那兩人將來到底能不能晉升……
三年之后董卓都只能剩下一把骨頭了,誰還會記得今日的兩個小小軍官?
李易之所以這么干,目的是讓下面那些人知道他不是好惹的,省的接下來有刺頭給他搗亂。
其實,李易不知道的是,他即便不立威,這些低級軍官也沒人敢不開眼的挑釁他。
西涼軍中從來不缺狠人,可說起對自己人最狠的,李易絕對位首屈一指,什么李傕郭汜統(tǒng)統(tǒng)都得往后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