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靖在謝知府這里的行程, 簡直是順利的不得了，謝知府對于林靖想趁著眼下大勝之喜在附近州縣繼續(xù)募兵之事尤為支持，謝知府笑道, “果然是再好不過的時機, 這幾日整理戰(zhàn)報時，我就琢磨著了。只是，我對軍中之事也不甚了解。不瞞你, 我在軍務(wù)上是外行，故而便不敢輕易開口, 不然, 鬧笑話事小，就怕我這外行影響了內(nèi)行，再至于影響以后抗倭便不好了?！?br/>
    謝知府笑, “極好極好，我這就打發(fā)方同知去辦。”這事兒, 還是叫林靖相熟的方同知來操作, 可見謝知府是誠心誠意的來辦這事的。

    林靖連忙起身謝過, 謝知府親自扶了林靖坐下，道, “這原就是我份內(nèi)之事, 哪里當是你謝我，正經(jīng)說來, 該我謝你才是。我雖與阿青你剛認得, 可先時也聽方同知說過不少你與方同知安撫城內(nèi)百姓之事, 就是我這知府衙門，聽說先前被倭匪禍害的不成樣子，也是阿青你從軍中撥的銀子修繕。再有，我來前還擔心泉州府的形勢，無他，兩番戰(zhàn)敗，這城中到底如何，我可是擔了一道的心，來了之后，一看，街道嚴整，百姓安穩(wěn)，我心里的感激啊，都不曉得要如何說?！?br/>
    謝知府呷口茶，笑道，“原早就想與你說一聲的，又擔心倒是叫你拘謹。今見你是個灑脫人，咱們便不外道了?！?br/>
    林靖笑，“那些原也是應(yīng)當?shù)?，我們原在浙地，離閩地近些，得了總督大人之命，就過來了，較巡撫大人與知府大人都早了幾日。若我們過來，凡事不聞不問，那成什么人了。大人可莫這般客氣，以后軍中之事，我們將軍也只懂行軍打仗，別個一應(yīng)事務(wù)，怕是少不得要有麻煩大人的地方?！?br/>
    “這是哪里的話，你要不來麻煩我，我反要生氣的。”謝知府這一等瀟灑談吐，當真不愧名門出身，林靖想著，這位謝知府雖則以往在京城未見過，這個時候能到泉州城來與孔巡撫爭鋒，想來亦是謝氏族中出眾人物。

    林靖又有些為難，道，“有件事，還得請教知府大人?！?br/>
    “阿青你只管說便是。”

    “咱們募兵之事，是否當請巡撫大人示下。”林靖說著就是嘆口氣。

    “這自是應(yīng)當。”謝知府笑，“這有什么好嘆氣的?！?br/>
    林靖看向謝知府，道，“兩位大人不大和氣，只怕順了哥情失嫂意。”

    謝知府驀地一陣大笑。

    待林靖走后，謝知府猶與鄭允道，“這位李秀才當真是個妙人。有趣有趣。”

    鄭允道，“雖則功名有限，出身不顯，可較之尋常秀才，強之百倍?！?br/>
    “到底是經(jīng)過戰(zhàn)事的人，膽色上便不同尋常?！敝x知府對林靖極具好感，一則林靖談吐利落，二則，林靖在知曉謝孔二人不大和睦時，還能過來知府衙門商議募兵之事，這自然是讓謝知府歡喜的。謝知府道，“怪道老鄭你極力讓我見一見這李秀才?！敝x知府正四品大員的身份，林靖卻是官小職低，若徒小三親來，謝知府自當相迎，但，林靖如今的身份不過是徒小三身邊的幕僚，謝知府還能親見，稱得上是平易近人，折節(jié)下交了。不過，一見林靖，謝知府竟將彼此身份之別忘了個一干二凈，反是與林靖相談甚歡，便是謝知府自己想著，也沒覺著見一見林靖辱沒自己身份，反覺林靖值得一見。

    不得不說，這就是林靖獨有的風范了。

    林靖自知府衙門出來，哪怕先時鄭允帶他避了避孔巡撫的官駕，可在這泉州城，自然多的是人把林靖私會知府衙門的事上稟巡撫衙門。孔巡撫聞知此事，越發(fā)心情郁郁。

    孔繁御知曉后，亦是濃眉深皺，半晌忽地一笑，道，“父親不必多心，知府衙門擺在那里，去的人多了。這位李秀才能去知府衙門，自然也可以來咱們巡撫衙門。我不信，就這么短短幾日，林將軍便投靠了謝知府不成？林將軍可是從三品高官，知府不過正四品罷了?！?br/>
    孔巡撫道，“說投靠不大可能，只是，這林將軍，瞧著不像個心小的?！?br/>
    “心大心小，能剿倭匪便成?！笨追庇溃案赣H初到泉州，便有大敗倭匪的戰(zhàn)績，朝廷必然會嘉獎父親?？梢姡驴偠綄⑦@位林將軍派往閩地，是真心相助父親剿匪?！?br/>
    “你瞧著，他像是能聽我吩咐的？”孔巡撫道，“先前你沒瞧見，他倒是像與那姓謝的穿一條褲子的?！?br/>
    “父親，你若這般想，若林將軍并無此意，豈不是反將林將軍推到了謝知府那邊兒去了。”孔繁御也曉得父親先前鬧得有些灰頭土臉，只是，當著父親大人的面兒，不好直言前事。

    孔巡撫到底也是多年官場老油條，與兒子道，“著人去打聽一二，這李秀才為何去的知府衙門？”

    孔繁御道，“兒子已著人去辦了。”

    這個兒子做事，還是很合孔巡撫心意的。只是，打聽回來，孔巡撫郁發(fā)心塞，無他，手下人忒能干，雖然沒打聽出林靖去知府衙門的具體事務(wù)，但，林靖先前與謝知府的第一心腹鄭允吃茶的事，卻是打聽回來了。接下來，當天下午，孔知府親自到巡撫衙門，與孔巡撫商量軍中繼續(xù)募兵之事，孔巡撫也就曉得林靖去知府衙門所為何事了?？籽矒岙斚码U沒心塞至死，無他，這事兒為何不直接來巡撫衙門，反要去知府衙門啊，這，這姓林的到底是什么意思啊！

    好在，孔巡撫于政務(wù)上腦子還是極清楚的，眼下泉州城抗倭形勢大好，剛剛一場大勝，孔巡撫也不希望因政務(wù)之爭而耽擱軍務(wù)。孔巡撫便道，“這事兒，咱們都是文官，到底如何募兵，還是請林將軍過來，咱們一并商議?！?br/>
    謝知府笑道，“是，下官來前已著人去軍中請林將軍過來了?！?br/>
    林將軍過來的很快，連帶著林將軍身邊的第一狗腿子李秀才（林靖）也跟著過來了。關(guān)于募兵之事，不說謝知府這原就想著能與林將軍的關(guān)系更近一步的，便是心塞塞的孔巡撫，也沒露出先時挑撥離間的蠢樣，而是就事論事，聽徒小三說募兵的章程。其實孔謝二人這也算中高品階的官位了，對于軍務(wù)，自然不可能一無所知，不過，于募兵之事上，二人還是以徒小三為先，徒小三所說的幾樣章程，二人皆允準，并未掐架。

    只是，這每募一兵，便要給五兩安家銀子的事，孔巡撫道，“泉州城的境況，你們都清楚。要說庫里一兩銀子沒有，那是假話，今也不過先前總督大人那邊兒打發(fā)人送來的五千銀子，還有就是秋稅截留。這募兵具體要多少銀錢，林將軍你出份公文，我這里給你籌銀子去。”

    徒小三連忙起身謝過，想著孔巡撫在正經(jīng)軍務(wù)上，完全沒有半點蠢啊。

    孔巡撫開了個心塞的募兵會，完全不曉得自己在徒小三心里有了些許改觀。幾位大人商量正經(jīng)事，幕僚們自然是在外坐著吃茶，孔繁御雖不是幕僚，他也湊幕僚堆里，跟著大家一道說話、吃茶，吃的是閩州府買來的白茶，林靖笑，“閩地就有這樣好，產(chǎn)茶的地界兒，這茶品相好，味兒也不錯。”依舊是只呷兩口，未曾多吃。

    孔繁御正有心與林靖親近一二，見林靖這般說，便要給林靖續(xù)茶，林靖謝道，“我不能多吃茶?！?br/>
    孔繁御并未多問，立刻打發(fā)人給林靖換了溫水。大家一并吃茶，敘些閑章，待得大人們商量完畢，便隨各自主家回去了。鄭允心下琢磨著，林靖是不是有意與孔繁御相交啥的，只是，他再轉(zhuǎn)念一想，林靖這樣的聰明人，雖是與他們知府衙門親近，短時間內(nèi)怕也不會與巡撫衙門反目的。此番募兵之事，林靖先與知府衙門商量的，林靖怕要尋機與巡撫衙門解釋一二。

    只是，這要如何解釋呢？

    鄭允搖頭一笑，管他如何解釋，反正，這是林靖該為難的事了。

    在鄭允看來，林靖先去的知府衙門，再如何不想巡撫衙門誤會，可這事，他做都做的，就孔巡撫，并不是心胸寬闊之人，想取得巡撫衙門的諒解，絕非難事。

    只是，對于鄭允的絕非難事，對于林靖，則再容易不過。

    孔繁御果然下帖子，請林靖過府賞花。

    說來，如今可賞的，也唯有重陽菊花了。

    鄭允還真就是請林靖來賞菊花的，林靖見數(shù)百盆菊花倚云石擺了，還算有些景致可賞。林靖粗粗看過，笑道，“這花能來巡撫衙門，也不算辱沒他們了?！?br/>
    孔繁御笑道，“這都是沾了林將軍的光?！?br/>
    林靖的目光自菊花上收了回來，道，“這話，我有些不明白了?！?br/>
    孔繁御道，“父親剛來就任時，城中一片蕭索。后來，倭匪圍城，百姓更極是惶恐?？闪謱④姶蛄舜髣僬?，倭匪也叫林將軍剿殺怠盡。李兄弟有所不知，你們剛?cè)ラ}州募兵那會兒，秋糧尚未收上來，因著巡撫衙門遭過倭匪掃蕩，父親想著，不說別個，衙役總要招些個，再者，每個月吏員的薪餉，也要有的?？蛇@庫里，一根針都沒的多。沒銀子，啥事都辦不成，虧得我們來時帶了些銀錢，可也不過千把兩銀子，人家過日子吃用是夠的，巡撫衙門上上下下這些人，如何夠得？偏生總督大人的撥銀還沒送到，父親大人就想著，先征一些商稅，唉喲，城中大戶叫苦連天，險沒上了吊。父親一看，哪里還敢勞煩他們，只得著我去當了個他心愛的玉石鎮(zhèn)紙。”

    林靖連忙道，“我竟不知有此事，那鎮(zhèn)紙現(xiàn)在何處，咱們?nèi)莩窃偃绾危膊桓疫@樣委屈巡撫大人哪。”

    “這也只是一說，我早贖回來了?！笨追庇Φ溃叭缃窳謱④姶髷≠练?，你不曉得，先時那些個推諉上吊的大戶們，現(xiàn)下甭提多殷勤，原我還想著，過重陽總要置兩盆菊花應(yīng)應(yīng)景，不想，光他們送的這些個就用不清了。待你走時，送你兩車?！?br/>
    林靖笑道，“我不要。這些個勢利眼，我怎么就一盆沒收到，不成，我回去就在家等著，我就要看看，難道沒人送我兩盆賞賞？”

    孔繁御給林靖這話逗的直笑，“你莫急，我看到底你那里不得堆山填海?！?br/>
    二人說笑一回，孔繁御笑道，“過幾天，重陽節(jié)父親想擺重陽宴，阿青你和林將軍可要過來，咱們一道吃酒賞菊?！?br/>
    林靖笑，“榮幸之至?！?br/>
    “你就是太客氣了，咱們雖相識的時間不長，我卻覺與你投緣。知你平日里必然事務(wù)極多，可有了閑暇，咱們在一處看看景賞賞花，也是好的。就是軍中有什么要相幫的事，也只管與我說?！笨追庇K于說到正題，他十分誠摯，“眼下咱們?nèi)莩?，最要緊的莫過于抗倭之事。父親雖是文官，也時常想著，打仗雖是幫不上忙，其他庶務(wù)，沒有什么比軍中最重了。”

    林靖有些為難，欲言又止的模樣?？追庇B忙問，“阿青你可是有什么難處？”

    “不好說，我要說了，巡撫大人定得生氣。”林靖道。

    “唉喲，可別叫人急了，到底什么事，還不好說了？你放心，家父并非量小之人，你有事，只管說便是。”孔繁御當真是給林靖吊足了胃口，雖然知林靖這等欲言又止怕就是要吊他胃口，不然，倘真不想說，怕林靖都不會露這分毫口風。只是，縱如此，孔繁御還當真好奇的了不得。

    林靖道，“上回那戰(zhàn)功的事，巡撫大人不是想拿我們將軍做槍使對付知府大人吧？”

    饒是以孔繁御的想像力，也沒想到林靖，他，他竟然，就，就這么直咧咧，的，把這事說出來了！

    林靖臉上為難之意更盛，道，“上回將軍把在巡撫大人這里的事與我說了，我覺著，怪蹊蹺的。”

    孔繁御當然可以不認，否認，死不承認！但，對上林靖眼睛的那一剎那，他忽然明白，否認絕不是高明的作法，相對的，那相當?shù)拇溃纫呀o人察覺，孔繁御苦笑，“我要說不是，怕你也不能信。那事，父親每想起也十分后悔，只是，當天真是給謝知府氣得不清。哎，你也在官場，當也知道，這知府衙門與巡撫衙門在同一府城，事情便多。我父親那人，讀一輩子圣賢書，多年宦游天下，他并不是不顧大局之人。謝知府呢，也有一套自己行事的法子。原本，他二人便因戰(zhàn)功單子之事爭執(zhí)了一回，林將軍過來后，父親一氣之下，鬧了笑話。我們孔家，圣人之后，我父若當真有擠兌謝知府的意思，焉何會用那般淺顯手段，他是一氣之下未曾多想，就想著，林將軍也是章總督使出來的，咱們自然是親近的。后來他自己也頗為后悔，只是，上了年紀，又拉不下臉，我一直想尋個機會同林將軍代他賠個不是。今林將軍不在，由阿青你轉(zhuǎn)達，是一樣的?！闭f著便起身，正色一揖。

    林靖連忙扶住孔繁御，連聲道，“你這樣，倒叫我不好意思?！?br/>
    孔繁御笑，“這是應(yīng)當?shù)?，你回去，還得與林將軍說一聲，咱們兩家，可莫要為這等小事生疏?！?br/>
    “那哪兒能啊?！绷志嘎牽追庇@話，當然聽出來，章總督在京城的倚仗竟是孔家，這倒是出乎林靖的意料之外。林靖不動聲色，繼續(xù)道，“阿御哥，你便叫我阿青吧。我們大人，原是捐的官兒，就為報家仇，才做的武職，在軍中并無根基，這幾年，全賴章大人提攜，不然，焉有今日！阿御哥你說的對，以后咱們當是多親近方好?！?br/>
    孔繁御挽著林靖的手，“就是青弟你這話?！?br/>
    因為有章總督這么個緣故，二人說話愈發(fā)親近幾分。

    總算，與林靖的相見，讓孔繁御暫且釋去了孔巡撫心中的疑慮。孔巡撫笑，“我原想著，他一介莽夫，不想，心機當真不少?！?br/>
    孔繁御道，“這畢竟是章總督麾下大將，何況，又是剛來泉州，父親先時，怕是反叫林將軍多疑了?！?br/>
    孔巡撫拈須道，“總要壓下這姓謝的去才好。”

    孔繁御勸道，“林將軍畢竟是從三品大將，何況，他又剛立一大功，官職必然會再有升遷。他這樣的官位，怕是不愿意為我們所驅(qū)使?！?br/>
    孔巡撫目光一沉，看向兒子，“阿御啊，再好的刀，若不在我手，又有何用？”

    孔繁御道，“父親，既是寶刀，自然有寶刀的傲氣。便如草原上的烈馬，我聽說，越是上等好馬，越不容易為人馴服?？梢坏Z服，必是忠心不二，此生不負。這把刀，只要不在謝家人手里，便與我們無害。何況，眼下還要用這把刀剿匪，父親，暫離他不得?。　比∽篱g溫茶奉上。

    孔巡撫一嘆，接了茶，呷一口，“也唯如此了。” 166閱讀網(wǎ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