虬龍山。

    夜深人靜，巨石，清泉，獨有一少年蹲在泉邊掬水拍打身體，今夜是第二十七晚。

    從到大，古九淵認定的事情，只要不是錯的，即便一條道走到黑，他也會堅持下去。這也是為什么狗子、老史從內(nèi)心里有些怕他的原因。人心這東西不是只對強大的生物恐懼，還會對某些方面欠缺或不如而露出膽怯。

    這幾日，古九淵想通了一些事情，今夜他來此還有另一事，想與叫米殤的姑娘道道，可是樵夫女未現(xiàn)身……

    山林上空，留著八字胡的老頭凌空而立。

    ……

    扶沆巷。

    青嬸夫婦院。

    和藹滿面的青嬸站在院子中，一個鯨吞，地上面目非的尸體，順著血盆大入腹，滿院只剩下濃濃的血腥氣，就連地上的血跡也被吸干了。

    她微微皺眉，陰森森笑道：“這些凡夫俗子，吃來吃去都是這個味道，越來越讓人膩味……”

    長相憨厚的中年男人，站在陰暗的墻角，喃喃念道：“阿彌陀佛，阿彌陀佛，殺孽不可添……”

    世間，唯好心好意最不易讓人拒絕。

    ……

    福祿巷巷。

    古井旁，個頭不大的憨兒呂志揚舉起巨石板，將之放在地上，然后縱身跳入井中。

    井，老嫗露出一副我心甚慰的笑意。不停的拿起挎籃里的東西向井中投撒。

    ……

    二日清晨。

    福祿巷巷尾。

    古九淵同往常一樣經(jīng)過此地去馬廄。

    今天茶寮里沒有喝茶吃肉的和尚，擺攤賣雜物的憨厚男人與讀書孩童匆匆收攤消失在巷道里。

    男孩邊走邊搖頭晃腦的朗聲道：“朝避猛虎，夕避長蛇，磨牙吮血，殺人如麻……”

    ……

    衙門里。

    錦衣華服，身材高大的俊俏少年，仰躺在搖椅上，慵懶地叉開雙腿晃晃悠悠，心不在焉的道：“老爺，這要等到什么時候？去晚了連殘羹剩飯估計都沒了，你老就一點都不著急？”

    老人躺在另一張搖椅上，端起中間桌子上的茶水，目不轉(zhuǎn)睛的盯著手中的《朝仕風流艷傳》，漬漬道：“你這侍郎怎就如此猴急，硬是要霸王上弓，怎么就堪不破心急吃不可熱豆腐呢？可惜了，可惜了……”

    錦衣少年聽到這話，身體直挺挺后仰，一頭栽了下去，一臉怒其不爭哀己不幸的樣子。

    ……

    廢棄的破廟里。

    蓬頭垢面的乞丐坐在供案上，缺碗放在左側(cè)，竹筷尾端對著身后破敗不堪的彌勒佛像。

    和尚神色恭敬，寶相莊嚴的坐在下方的蒲團之上。

    和尚率先開道：“為何如此做？八百年都等了，何必急于一時？”

    “八百年，我有多少個八百年可以等，好不容易出現(xiàn)這么一個人，又如何能眼睜睜看著他而無動于衷，只要稍稍向前一步，不止我，你一樣能進去，我就不信你真就無欲則剛，不想見見上面是怎樣的一番景色？”

    靈力籠罩混沌遮蔽樣貌的乞丐，蓬頭垢面下傳出蒼老的聲音，越越興奮，顯得有些迫不及待。

    “觀自在菩薩，當心玩火自焚，要知他可是那人護著的人，那人的脾氣你我心知肚明?！焙蜕心钪鹛?，奉勸道。

    乞丐單腿曲著，似乎是在用之拱著下巴，道：“那人？我確是惹不起，搬出師門來估計也夠嗆。但受天地規(guī)則所限，他亦不能出手，出手極有可能被規(guī)則抹殺。只要不是威脅他的性命，便是那人也不會冒險出手……”

    “觀自在菩薩！”和尚再次念了一聲佛號。

    乞丐彈了一個響指，接著跳起道：“我去添把柴，讓火燒的更旺些?！?br/>
    身影一閃，瞬間消失天邊。

    “哎……想必他已經(jīng)摸到那道門檻了，走在了前面，不然不至于來這么一手破釜沉舟。觀自在菩薩，是福不是禍，佛門因果循環(huán)當如何，和尚去也……”和尚看著那道消失在天際身影，長嘆一聲，再次呼佛號。

    世間修行，登堂入室開門樓磨道，須開第三門非脈，方可瞬移。

    “咻”

    和尚眼前一黑影落地，道：“有一事不吐不快，你一地藏王菩薩座下弟子，天天念什么觀自在菩薩，菩薩聽到不掐架？哈哈哈……”

    “咻”

    黑影再次騰空，周身天地靈氣之強瞬間引燃精火拉出一條貫氣長虹，消失無蹤。

    和尚望著天邊消失的身影，無奈一笑。

    ……

    虬龍山來了許多人，似乎整個山頭都是，就連空中亦立有修行仙師。

    福祿巷的呂家老嫗，豬肉鋪的雙胞胎兄弟，慕陽家兩兄妹，劉穗穗，胖丫鬟也夾在這些人當中。

    劉穗穗抱著大銀錠子一臉不情不愿的環(huán)顧四周，阿鯖似乎想到開心事自顧樂呵。

    朱八，朱十一，各懷心思的站著，肥臉上皆有笑意。

    老嫗若有所思。

    慕陽風，慕陽婉琴二人一臉憧憬。

    有一八字胡老頭身前站著一綠色羅裙的女孩，神色緊張，害怕不已，但卻倔強的不哭不鬧。她知道這些沒用，也知道自己的所在是為了要挾一個人，莫鵲鴦在心中默念：“九兒哥，不要來，千萬不要來，他們都是壞人，壞人……”

    盤杉樹上站立一只人身鷹頭的怪物，難聽的噶叫著：“常老頭，這妮子細皮嫩肉的，待會兒那子來了之后可要讓兄弟嘗嘗鮮?！?br/>
    常劊眼皮都懶得抬，道：“滾”。

    鷹頭怪物身旁立刻熱浪滾滾，緊接著頭頂那撮鳥毛開始冒煙，燒的它跳入空中噶噶大叫。

    ……

    城門內(nèi)。

    少年跑得飛快，神色緊張，眼中憤怒與擔憂交替互換。

    古九淵本在山坡整理思緒，包子鋪的大娘突兀到來，哭著喊著求著他救救她家丫頭，是只有他去了才能救鵲鴦，那些都是神仙，她知道報官沒用，而且常劊臨走時撂下一句話：“古九淵來，莫鵲鴦活，否則，死！”

    古九淵聽明白了，他安慰了大娘兩句，讓其不用擔心，他去了鵲鴦就會沒事，然后扔下馬群就向城內(nèi)狂奔。

    一路跑來，古九淵反而冷靜了下來。

    福祿巷穿出蓬頭垢面的乞丐，端著破碗，沿著街市乞討。

    少年與乞丐相距五步左右。

    少年停下了腳步，喊道：“米殤”。

    一瞬間，天地之間仿佛萬籟俱寂，只剩下古九淵與乞丐。

    乞丐褪下混沌狀態(tài)，撩起亂糟糟的頭發(fā)，緩緩回頭，露出那張精致的容顏，正是自稱樵夫女兒的狂野少女，米殤。

    那雙漂亮的眼睛露出短暫的疑惑，然后就恢復清明，她道：“我看你了，怎么知道的？”

    “我有病，你是知道的，以前夜里睡不著便會坐在院子里望著天上數(shù)星星，希望能借此忘卻痛苦?！惫啪艤Y在講這話的時候內(nèi)心愈發(fā)平靜，完沒有面對揮手便能斬殺自己的仙師應有的樣子，沒有害怕，也沒有膽戰(zhàn)心驚，很平淡的著。

    “人都會有好奇心，我也不例外，常常在半夜聽到隔壁發(fā)出奚奚簌簌地響聲，有時還會有什么在咬東西的聲音，聲音不算大，但是我能聽見?！?br/>
    “好奇驅(qū)使下，扒開條門縫偷偷往外看，面似和藹可親的青嬸，三更半夜以各種理由邀請過路人到家里，而那些人進去就沒再出來。”

    “你可能不信，我當時嚇得躲在床底下，那時的感覺只有一個詞能形容，毛骨悚然?！?br/>
    “后來，我也發(fā)現(xiàn)了，青嬸似乎受什么限制，若是不進隔壁院子就沒事，她也不能強行把人拉進去?！?br/>
    “青嬸邀請我進去吃飯，我次次拒絕。這么些年相安無事，我怕露出膽怯反而適得其反，所以我就裝作若無其事，這樣老史、狗子自然也不會有事?！?br/>
    “所以，你也是見到了我出現(xiàn)在門前偷饅頭？”米殤打斷道。

    古九淵點頭又搖頭。

    “我的確看到了你偷饅頭，但是卻沒有見到你的樣子。之所以會喊出你的名字，是我心里的感覺太強烈了，這些天我也猜測了一些?？偠灾?，就是不由自主脫而出，事實上也印證了我心中所想?！?br/>
    “哦”少女的臉上露出一抹玩味，似乎在等著他繼續(xù)下去。

    “這些天來，我反復推敲，虬龍山之行，我無意間發(fā)現(xiàn)的那汪清泉，應該是你故意引我發(fā)現(xiàn)的?！?br/>
    “后來，鎮(zhèn)來了很多仙師，都在找什么地方，若是我猜測沒錯的話就是那個地方?！?br/>
    米殤笑容愈發(fā)燦爛。

    古九淵神色一轉(zhuǎn)，如同質(zhì)問般道：“可我不明白為什么是我，難道有什么是你們這些凡人眼中的神仙完成不了的，還需要我這么個人物來完成。即便如此，也不需要用丫頭的性命來要挾我！”

    少女莞爾一笑，道：“兩個問題我都能回答你，第一個問題的答案是因為你有一顆與眾不同的心，第二個問題的答案是重情義是你的軟肋，兩個答案沒有必然聯(lián)系。修行中人講求一擊必中，不拖泥帶水，各個擊破，獅子搏兔亦用力，防止橫生意外?！?br/>
    古九淵只聽懂了重情義三個字，他哀求般道：“丫頭是無辜的，放了她我去就是了……”

    少女舉起兩根晶瑩剔透的手指搖了搖，轉(zhuǎn)身一步踏入虛空，踩著虛空而行，一步兩三里。

    街市上恢復喧囂吵鬧，青衫少年向著虬龍山狂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