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箱有大有小,這些禁看的書不過閑來打發(fā),又因得來瑣碎,收著又小心又麻煩,故而禾青只是偷摸著看看,對比而言得來的并不多。只是單單這些置放的箱子對比,捧在禾青跟前的這個更小巧,這才讓雍正看的真切。
雍正有意的數(shù)了數(shù),一共是十八本。
即便有意偏袒,雍正也還是吃驚。警世通言一等之所以被禁,大多都是言辭過艷,不上臺面,更多的還是對于皇權(quán)及其中背景的針對諷刺。
十八本單是一看,卻是什么都有。就連水滸那樣一本盡是男人的書也在,雍正瞧了微卷的書面和紙業(yè),頓了頓,“你有什么是不看的?”
禾青閑來打發(fā)的時候,就喜歡把書卷著看。如今翻閱一本下來,不論平日如何珍愛,自然都會留下折痕。表露的太多,禾青雙眼無神的看著雍正翻閱的動作,搖了搖頭,“沒有?!?br/>
雍正叫某人裝懵扮傻的樣子,無奈把書敲到禾青的腦袋上,淡淡的道,“這個月就要走,未免太急了?!?br/>
早知過了三年孝期,選秀前幾個月,正是奪得雍正恩寵的時候。禾青此刻不敢說自己原不強(qiáng)敲定離宮的日子,只想著在瓜爾佳氏有喜之前,再自己一人偷偷懶罷了。
略一躊躇,禾青杏眸水光一掠,“那就下個月的十八,十八是個好日子?!?br/>
雍正好整以暇看著禾青胡言亂語,只是滿意的點點頭,順勢就借禾青收拾為由,把這十八本盡數(shù)拿走。
禾青見殿中寥寥空蕩,只有自己的東西隨意的左一堆右一堆,凌亂的不像樣子,言道回去。雍正心滿意足的得了禾青的話,也懶得再去看禾青私庫里可還有什么違禁物品。
左右雍正底下能者多多,也從不曾多言,故而秉著謹(jǐn)慎行事的習(xí)慣,又對禾青提醒敲打一番。當(dāng)真有什么要摒擋的東西,就手腳麻溜,莫要拖拉著留下首尾。
禾青自認(rèn)私底下的事情,雍正對她的確有幾分推心置腹的意思??蓡栴}是,雍正從來沒有用過這種后宮中針對腌臜手段的警言為策,端的一副正兒八經(jīng)的模樣,實則諷刺她手下不夠嚴(yán)謹(jǐn),心思不夠縝密。狀似讓她丟了不干凈的,實則讓她機(jī)靈點的收好。
雍正表情太過周正嚴(yán)肅,禾青聽得出神,也有些懷疑自己可是想得太多?尤其青天白日的,總讓她錯覺是被人拉著細(xì)心籌備盤算什么的感覺。
“嘖,不過是幾本書,怎么跟你說半天話都不聽?”雍正看著一臉茫然的禾青,心里沒得窩火。
感情他都白說了?
禾青抿著唇,唯有勾笑。她只是覺得,雍正看到那些書只是一些純粹的驚訝,卻不厭惡反對。更是借此從善如流的收了起來,且不知這收起來是埋灰還是回溫?
雍正白了禾青一眼,大步流星的走在前頭。禾青慶幸在自己宮中,腳下穿著的是軟和的棉鞋,十分貼腳。步子不疾不徐的,不遠(yuǎn)不近的始終離著雍正三步遠(yuǎn),不至于走的太辛苦狼狽,也不會顯得兩人離得太遠(yuǎn)。
鏡兒把茶具都擺了上來,禾青坐于桌前,燒起一壺?zé)崴八臓斀袢?,怎么得閑?”
朝中官員遷動,上下竄動的時候,禾青還以為這幾日都是見不到人的。雍正撥了茶針,手里端著禾青用慣的白瓷茶具,不由笑道,“爺上回給你的斗彩瓷杯,怎么不用?”
“我用慣了這副填白,飲茶倒水也很有一番計較。四爺送的斗彩那樣稀罕,還是先留著等下回四爺用茶,再用一盞試試?!焙糖嗖换挪幻Φ牡怪?,看著茶吹。
雍正不以為然,反而聞聲端著茶杯看了看,又敲了敲。仔細(xì)聽著禾青倒水的聲音,方恍然笑道,“這副填白,胎白而致密,釉面光潤,極有薄如紙,白如玉,聲如韾,明如鏡的特色。有些東西,用久了反而更好。不過你既是喜歡這個,下回再給你椰殼鑲拼的茶具,紋飾雕刻精致,文藝精美,十分難得?!?br/>
禾青一怔,“椰殼?”
雍正微頜首,禾青驀地笑道,“當(dāng)真是行行出狀元,世間人兒都是心竅靈動之人,連這些都想得出來,倒真要見識一番了?!?br/>
禾青沏茶并沒有太繁瑣技巧,只是簡單的章程,煮著一壺最清香的藥茶。
雍正在一側(cè)撥著看了半天,也沒看出子丑寅卯來。禾青笑著徐徐說了一通,左不過是溫和去疲的養(yǎng)生茶,并不珍貴。只是飲之醇香,后帶微甜,雍正似乎喜歡,禾青便徑直的包了些,讓蘇培盛拿去。
禾青見茶杯太小,又尋了一杯大些的若探甌,讓雍正飲用。
雍正慣然的挺直腰背,嘴里淡淡的引著幾句話,手下卻自覺的勾著手腕上的佛珠,暗自的撥弄著。禾青瞧了一眼,心里驀地嘆了口氣,“回宮不過兩三個月,可聽聞選秀一事,四爺還未曾定奪日子?”
“你有想法?”雍正挑眉,請問。
禾青莞爾,“我哪有什么想法?我一不曾選秀,二更不曾見過選秀,那些都是些大家閨秀。只是聽聞四爺至今不說個準(zhǔn),倒是引得有人心覺不安,到我跟前來問了?!?br/>
雍正眉宇淡漠,只嗯了一聲,皺了皺眉頭。禾青知雍正這是心煩,頓了頓,“再說了,四爺不定個準(zhǔn),我這正撞著選秀的時候出宮,只怕又惹起流言蜚語,不勝其煩?!?br/>
“呵,那你說什么時候最好?”雍正睨著禾青。
禾青輕勾嘴角,手里捧起了茶杯,輕嗅茶香,“我哪知道?不過是覺得這宮中規(guī)矩深嚴(yán),選秀時難免功夫瑣碎,這日子不可太熱,也不可太冷,四爺還是與皇后娘娘商量著好些。”
雍正指了指禾青,把佛珠收了回去,“若還有要尋你打探消息的,一概丟出去。”
“那要是些王爺府里的太福晉呢?”禾青有意一問,雍正不耐其煩的道,“都丟?!?br/>
禾青嫣然一笑,痛快的應(yīng)了。
那些老人家仗著自來尊貴,又是長輩,姿態(tài)多少有些咄咄逼人,讓她不好太過放肆。當(dāng)然了,放肆了也該這么討一份金牌才是。
雍正又如此閑坐少頃,又忙著回去了。至于那些來訪的人,禾青也肆無忌憚的閉門造車,若是閑來有些人家是性子利落的,禾青也會接見。氣得一些福晉不行,對人發(fā)了禾青的牢騷,以至于京中有了寧貴妃恃寵而驕,行事霸道之說。自然也有說寧貴妃善妒,不容那等年輕嬪妃進(jìn)宮分寵,故而才待那些打聽消息的人家不善。
消息可說空穴來說,來的也十分奇妙。禾青哭笑不得,原來還興致躍躍的挑選三兒等做的紙扇高低,更是歪在榻上捧腹低笑,以致眼淚都落了下來。
禾青事不關(guān)己一般,笑得不行,三兒只能扁扁嘴,在心里低聲罵了幾句。
流言來的不多時,皇后就讓內(nèi)務(wù)府送了些珍貴物件以作安撫。紫草笑著傳話,“貴妃娘娘和咱們主子打從籓邸就一同相處,最是隨意親和的人。那些都是宮外的,胡言亂語的多半還不曾見過貴妃娘娘。那些胡沁的小人,自有皇后替貴妃娘娘主張,還請貴妃娘娘萬不要傷神動氣,讓那廝得意?!?br/>
禾青聞言樂不可支,待紫草很是和氣的應(yīng)了,又讓三兒送些打賞。
皇后說的話竟都是刺,劉氏聽得不過眼,手下捏著才粘好的紗扇咯吱咯吱的響。禾青不無可惜的逡了一眼,暗嘆三兒自來仰仗有她,性子從來都是說一就是二的。此番送紫草出門,指不定要鬧一些,這個劉氏與三兒呆久了,也算是是近朱者赤,近墨者黑的道理。性子純善的人最易勾動旁人,眼見劉氏跟著三兒愈發(fā)暴躁,不由撫著額頭,輕道,“統(tǒng)共三四把扇子,三兒摔一把,你捏一把,這天熱了可怎么是好?”
劉氏面色一紅,唯唯諾諾的松手,企圖撫平已經(jīng)變形的紗扇。
禾青瞥了一眼,“這形是不行的,再剃了好的木塊來粘好就是?!弊笥宜鞖鉄岬臅r候,也不是真的要扇扇子。
如今月例充足,熱的時候每個月的冰塊很多,再擺上機(jī)關(guān)擺置的搖扇在冰上擺動,屋內(nèi)往往涼爽不已,倒不用這樣瑣碎。
劉氏垂著頭,沒有吭聲。三兒黑著臉回來,恭敬的給禾青行禮,抱著小籃子里的半成品折扇,道,“宮里的折扇團(tuán)扇樣樣材質(zhì)精貴工藝精巧,奴才想著去問些花樣來,再做吧?!?br/>
禾青擺了擺手,睨著劉氏,“你兩個都下去吧。”
劉氏福身,躬身退下。
三兒臨走前瞟了禾青一眼,見禾青臉色淡淡的倚著榻上,面容略有些寡淡。對比方才笑的喜上眉梢的模樣,便覺得心頭一陣一陣的惡意傳來。
“你出門的時候,紫草可是說了什么?”劉氏見三兒面色不對,很是小心的問道。
三兒輕哼一聲,滿是嬌縱的身姿一擺,盡顯窈窕的撫著鬢角,“就這樣。”
紫草自比是皇后跟前得力的貼身奴才,想著三兒原是宮中的粗使宮女,私下里很是蔑視。雖然言語不曾表露什么,但是離了主子們的眼下時紫草的姿態(tài)總會驕矜許多。劉氏自然曉得這個,見三兒扭來扭去的,很是別扭的撇過臉,“皇后這回可有些過分了!”
忙不迭的過來安撫,好似就怕禾青生氣一般。言語上還暗藏犀利,既然是親和隨意之人又如何會與官員家眷不曾見過?不知前不久冊封時,禾青待眾多人都是客客氣氣的么?雖看似無意,但很能巧合運用。言語上一點細(xì)微之處,皇后到時三言兩語的抹過去了,也有可能。再不濟(jì),就讓紫草頂了就是。
可真是因此,禾青真惱了皇后,只怕更讓人覺得禾青乖僻,又容不下紫草一等奴才。
也不怪紫草還在鐘粹宮中,就這樣放肆了。
想到這個,三兒就恨得咬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