殺手捂著肩離去。
葉孤城背過身去,“你不該來?!?br/>
“不該來知道你要和西門吹雪比劍、還假裝受傷?剛剛在道觀里的那個人不是你,我曉得?!摈煊褫p聲地道?!澳氵€是沒有聽我的?!摈煊裎⒋瓜率兹ァ?br/>
一束斜陽投在斑駁的墻上,余暉落在葉孤城寒星般的眼眸中。未踏入中原以前,每日清晨黃昏,飛仙島上,城主府外,碧海青天下,燦陽裹著浪花,白云城外一方海天,一葉浮云?!澳闶且蝗~孤城,煢煢孑立只身一人?!鄙砗笊倥脑捲俅慰M繞,葉孤城握緊了手中的劍,自己從選擇了劍的那一刻起,就沒有了朋友、沒有了親人、妻子兒女。這么多年,陪在自己身邊的唯有劍而已。
他想起平南王,想起姑蘇的母親,不由抬了抬眼?!拔以缫蚜晳T了孤寂,習慣了一人。我是劍客,便注定要與塵世間的煙火無緣。在外人眼中,我是無限尊榮的白云城城主,是劍仙,是……”
“你是葉孤城?!摈煊褫p輕的聲音像一枚零落在晚林中的秋葉?!澳闶枪赂咦鹳F的劍仙也好,是尊榮光彩的白云城主也罷,在玉兒的眼中,你就是葉孤城?!?br/>
葉孤城?握劍的手微微動了動。在外頭的人看來,自己就是這樣一個孤傲尊貴的人,或許也無情,無義,只是一個煢煢孑立的劍客,一個坐擁飛仙島、高高在上的人。在她眼里,自己終才是一個最平凡不過的人,最平凡不過的三個字:葉孤城。
“你到底要做什么事?其實你還是跟平南王府的人在一起對不對?”黛玉走到葉孤城跟前,仰望那個人的眼眸,“你可以為了你的劍,什么都不管不顧,卻偏偏要去平南王府,那是因為有你不能拒絕的原因。你若不愿做一件事,任何人逼都沒有用,你不拒絕,只有一個原因,就是你想去做?!?br/>
葉孤城垂下眼瞼,靜默了陣,“名利誰都想要?!?br/>
黛玉輕笑一聲,“若你是沽名釣譽之人,我又怎會認識?你我又何嘗不是一樣的人?”
葉孤城輕輕摸了摸黛玉的頭,“玉兒,不論我做什么事情,你都會相信我?”
黛玉點了點頭。
“你不問問我到底要去做什么?”
黛玉搖了搖頭,“我自相信,又何必相問?”
何必相問?原以為自己這一生也就只有自己一人,只有一把劍,為白云城、為父親、為母親、為林家,卻從來沒有人信過他一回,聽過他一回,懂過他一回。
驀地,他想將眼前這個小女子擁在懷里,伸出手去,卻終還是輕輕落在了她的肩上,“玉兒,我已經(jīng)很老了,我比你大許多。我是個孤家寡人,也沒有父親。也許有一天,當你得知了我的父親是誰,你會悔意識我?!?br/>
“酒逢知己飲,詩向會人吟。玉兒不想在京城,玉兒也想去看看那個只有一天、一地、一葉、一云的飛仙島?!摈煊袢〕瞿蔷剮?,金絲線鎖著的暗紋勾出流云的圖樣,“待你回來,叫葉青姐姐替你換下你發(fā)上的那個可好?”
葉孤城淡淡彎了彎嘴角,“葉青平素甚忙?!?br/>
黛玉不由臉一紅,微嗔道:“如此說來,人人便皆是忙了?!?br/>
“人人皆忙,只你一詩畫閑人爾。”葉孤城瞧了瞧那緞帶,“甚丑,帶不出去?!?br/>
黛玉杏眼含嗔,“我也就這么粗手胼胝之人,自然只能繡出個貌丑的來。你若嫌棄,我絞了便是?!闭f著便轉(zhuǎn)身對雪雁道,“這么會子,也該走了?!?br/>
孤星般的眼中有了一絲暖意,“甚丑也罷,你且改著,待我回來。等事情結(jié)束,我便帶你、舅父、母親一起回白云城?!?br/>
葉孤城望了黛玉一眼,轉(zhuǎn)身邁向門外。
“玉兒信葉孤城不會食言,會帶玉兒去白云城,你莫要忘了,你應(yīng)了爹爹要護我一生、替玉兒尋得世間最好的男子。所以,你定會回來?!摈煊竦难廴ξ⒓t,心下隱隱作痛起來。一定要與西門吹雪比劍嗎?劍,真的就比任何事情都重要?或者,還有比比劍更重要、更可怕的事情……
葉孤城聞聲駐足,微微側(cè)過頭去,沉沉道:“我應(yīng)了舅父,要替你尋世間最好的男子,只我葉孤城向來目下無人,塵間男子皆俗物,唯我一人爾?!?br/>
“我等你。”聲音很輕,卻重重地落在白衣劍客的心頭。
月白色的身影消失在暮色中,不遠處,陸小鳳正尋著馬車的印子而來。
月離盈滿尚差兩分,寂寥地棲息在疏桐枝丫間。棋盤上,一白一黑相殺在縱橫之間。平南王右手執(zhí)子,凝眉深思,緊緊盯著棋盤上的每一步棋。
眼看著就要落下一子,忽覺堂間一陣清風,便走進來一個人。
那門客忙舍了手中的白子,帶著些許詫異,又瞧了一眼眉頭緊鎖的平南王,忙恭恭敬敬地對來人喚了一聲“白云城主”,見葉孤城并未搭理,也素來知曉這位白云城主的脾性,便知趣地退了下去。
平南王仍正襟危坐著,右手兩指間仍請捏著那棋,頭也不抬,目不轉(zhuǎn)睛地道:“決戰(zhàn)在即,你不練劍,來這里做什么?莫要讓人知道你還在我這里?!?br/>
葉孤城未做聲,只靜靜地朝前走了幾步。
平南王落了那棋子,抬起頭來,看向葉孤城?!叭耸俏遗扇サ??!?br/>
葉孤城冷冷地開口道:“你的人一直跟著我的人?!?br/>
平南王倒吸了一口涼氣,站起身來,語重心長地道:“不是我不信你,而是我不信那個扮作你的假替身。這個節(jié)骨眼上,可不能露出一點馬腳。一招棋錯,滿盤皆輸。這可不是一般的棋局,若是輸了,輸?shù)目刹粌H僅是名利,還有平南王府上上下下所有人的性命。我不為湜兒考慮,也總得為你和你母親考慮?!?br/>
“你早知曉母親是林家的族人?!?br/>
平南王一怔,后淡淡道:“起先我也不知,你也并未同我說起過,你只說林如海是你遠方親戚。你與你母親姓葉,林如海姓林,我竟也從未向上想過。我的人已回來跟我復命,我派的人去殺姓林的那丫頭,也只是因為她去了不該去的地方,出現(xiàn)在不該出現(xiàn)的時候。她同花家的人走得近、花家的人又同那個陸小鳳走得近,一不小心,便會滿盤皆輸。父王也是為你考慮,你莫要因為一個女子壞了大事。湜兒和你,我自然更看重你。不僅僅是為著你才是與我一脈相承,更因你曾說你練劍,練劍者便是無情。你我父子都一樣,你練的是劍術(shù),我練的是權(quán)術(shù),無情者最上乘?!?br/>
“你我一樣,亦不一樣?!?br/>
平南王心頭不由一陣驚,“你……”
缺月映地堂,白衣劍客冷冷的聲音回蕩在屋間,“九月十五月圓之后,我便還是葉孤城,自此再無干系。”
九月十五,月色如牛乳般籠罩在京城天街上,鋪滿了整座皇城。人總說滿月是圓滿的,這個時候,身邊的親人都在,卻忘了缺月也好,圓月也罷,月本身就是寂寥的。滿天的繁星至少還有個伴兒,而滿月,永遠只有一輪。
皇城外的金水玉帶河,融入在月色里?;食亲罡叩奈菁股?,大內(nèi)的高手和收到陸小鳳緞帶應(yīng)邀觀戰(zhàn)的武林高手們,眼睜睜看著西門吹雪同葉孤城連劍都未□□,劍神便先行一步離去。替春華樓廢了雙臂的兄長復仇的唐天縱,對著屋脊上的葉孤城發(fā)了一通暗器,倒下來的“葉孤城”卻是個冒牌的。
月光覆蓋著波譎云詭的宮廷,另一邊皇宮大內(nèi)禁苑中,葉孤城緩緩地走了進來。龍椅上,身穿龍袍翻閱奏折的男人疑惑地抬起了頭,一片疑云籠罩,“王總管!王總管!”一連叫了數(shù)聲,也不見王總管的人影。卻從葉孤城的身后走出了另一個身穿龍袍的人,而那人的容貌竟與龍椅上的皇上長得一模一樣。
那個長得一模一樣的人,正是此次謀權(quán)篡位的幕后主使——平南王世子!他笑盈盈地站到了葉孤城的身邊,然后喊了一聲,“王總管!”這時,王總管才陰陽怪氣地答應(yīng)了一聲,從屋外走了進來。
這個情形已經(jīng)再明白不過了。水淇冷笑了一聲,“好一個李代桃僵!水湜,你我本是同根生,我待你和皇叔都不薄,你又何必如此?”
水湜冷笑道:“正因為你我本是同根生,為何你這個做兄長的就可以留在母妃身邊,直到坐上天子之位;而我卻只能過繼給平南王皇叔。一個水淇,一個水湜,卻是天壤之別。父皇的皇位本就不是他老人家該得的,平南王皇叔才是真正的繼位者。你我都應(yīng)該退讓才是?!?br/>
水淇道:“不過朕不明白,一代劍圣葉孤城。卿本佳人,奈何從賊?葉大俠?”
“成就是王,敗就是賊?!比~孤城的眸子冰如寒潭,平南王世子顯然感覺出了這種殺氣,興奮地一指水淇道:“還不快把這個叛臣賊子拿下!”
天外飛仙的劍一旦出鞘,便無人能擋,劍離水淇的脖頸只有一寸。生死攸關(guān),只在一線之間。
皇帝見他猶豫了,便微微笑道:“你現(xiàn)在收手,朕也許還可以放你一條生路。你回頭看看殿外的弓箭手,即使你是神仙在世,也難逃一死?!?br/>
“你為什么要這么做?”陸小鳳凝視著葉孤城。
葉孤城沒有說話。
身后的西門吹雪卻開了口,幽幽地道:“你不配用劍。你不懂劍。劍的精義在于誠,你不誠?!?br/>
葉孤城微低著頭,緊緊盯著眼前的陸小鳳和皇帝,仍是沒有做聲。
皇城屋脊,月已無缺。
一道劍光閃過,陸小鳳、西門吹雪、以及外頭的萬箭一觸即發(fā),水淇深深地閉上了眼睛。卻在一瞬間,聽得一聲低吟,劍拄在紅毯前,血珠順著握劍的右臂滲出月白色的華服。
水淇等人皆驚。
握劍的白衣劍客卻絲毫不改色,只沉聲地道:“我葉孤城自斷右臂經(jīng)脈,劍于我重于蒼穹,
只望放我父、兄?!?br/>
龍椅上的人緩緩走了下來,“懷遠將軍早已帶著人馬圍了平南王府,水湜,你真道你平南王府八百禁衛(wèi)皆是你們的人?”
水湜一愣,那水淇淡淡地道:“六百一十五人是大內(nèi)的禁衛(wèi)?!?br/>
水湜的手心滲出了汗。
水淇繼續(xù)道:“九哥在王府里頭好的很,我們還常常一同下棋。你同平南王皇叔以為林海那本‘人賬’你們得不到,朕便也得不到嗎?林大人也在我這里好得很?!?br/>
水湜深深地吸了一口氣,終是敗了。
“寧瑤喚你們一聲父兄,才是毀了她這一世?!?br/>
葉孤城彎了彎嘴角,“我輸了。你練的是天子之劍,平天下,安萬民,運籌于帷幄之中,決勝于千里之外,以身當劍,血濺五步是為天子所不取。我手中有劍,心中卻藏不了劍?!?br/>
水淇淡淡笑笑:“白云城主又何嘗不是早知今夜結(jié)局,卻明知是死,也要一心赴戰(zhàn)?你是平南王之子?!?br/>
葉孤城遲疑了一陣,道:“是?!?br/>
“你知你若不同他們父子一道,他們必死無疑?!?br/>
“是?!?br/>
“你未勝,是因為你從未想過卷入謀權(quán)篡位,是因為你不想,而不是因為你不能。若白云城主想取朕項上,劍離朕只半寸,方才已然取了?!?br/>
“是?!?br/>
“為何?”
“以前無情,所以手中有劍,心中也有劍;現(xiàn)下有情,所以放下手中劍,心中也無劍。劍本應(yīng)當護人,卻最傷人?!?br/>
“妙哉妙哉!”水淇拍了拍手,“原我不信,現(xiàn)下卻信了。有人信你,你所說的,未說的,朕皆知曉。白云城主留朕一命,朕自當報兩恩德?!?br/>
葉孤城一怔,目中不解。
水淇伸手拿過一個木匣子,“留命之恩,和知遇之恩。有人對朕說過,做木器的人就當站在用木器的人那頭尋思,自己應(yīng)當怎么做。朕是一個皇帝,卻不是一個好皇帝。朕年幼便素喜木工,卻忘了一個做皇帝的本分。黎明百姓不會希望自己的天子是一個喜木工勝過喜治天下的人,白云城主說自己無情,無劍。朕卻認為你有情,心中也有劍,只護著你想護之人。朕聽林大人說,他托付給白云城主替自己的女兒尋一個世間最好的男子。朕現(xiàn)下想問問白云城主,朕與你,孰可當此人?”
陸小鳳不由咂舌,在心里暗自苦笑道:真是天算不如人算,這林老爺,原是揣著明白裝糊涂,朝中事、家里事門兒清。連著九王爺一行,皆等著平南王一行“入甕”?,F(xiàn)下小皇帝這一說,不明擺著是在搶親么?
月滿中天,盈盈一輪。秋風中浮動著桂子的清香,桂子的香氣之中,卻充滿了肅殺之意。風從窗外吹進來,月光從窗外照進來,風和月同樣冷。劍更冷。
“我?!?br/>
葉孤城冷冷的聲音回蕩在大殿里,同他的天外飛仙一樣不容一分一毫的遲疑。
水淇微微笑著,“葉城主的一個‘我’字,已然如劍,朕是躲也躲不過了。昨兒有人來朕這里,還一個木人給朕,說自己是林,不是木,林不能遇水,無葉卻不成林。朕是個言出必行之人,從不奪人所好。平南王皇叔和十四弟,父皇臨終前也囑托了,本就欠著,朕做皇帝更要好好待他們。朕現(xiàn)下貶平南王皇叔與十四弟為庶民,尚留名在族中。至于白云城主,你已然同朕爭了那個位子,朕也怕有朝一日城主的筋脈再連上,便不許你自此踏入京城半步?!?br/>
月白風清,玉樓金闕?;食堑年幱跋?,有一個人靜靜地站著,一身白衣如雪?!澳悴徽\?!?br/>
葉孤城緩緩走了過去?!笆??!?br/>
西門吹雪冷冷道:“我會醫(yī)術(shù),可以讓你再拿劍?!?br/>
葉孤城淡淡道:“不勞西門莊主,十年之后,葉某左臂也可拿劍與西門莊主再會?!?br/>
西門吹雪清冷的眸子中忽然有了一絲興奮的光亮,“十年?”
“十年?!?br/>
“好?!?br/>
“好?!?br/>
金戈映明月,寒光照鐵衣。我欲乘風歸去,又恐瓊樓玉宇,高處不勝寒。無論何時,他終是她心中那平平凡凡的三個字:葉孤城。
月光下的玉帶河,像一條蜿蜒柔和的玉帶,那條發(fā)帶她應(yīng)當改好了吧?葉孤城仰望玉蟾月宮,淡淡彎了彎嘴角,未改好也無妨,只要是她做的,便好。
作者有話要說:還沒完呢。。。終于把這倆人正大光明湊一塊兒了,這下誰都沒啥敢說的了。表擔心城主變楊過啊,人家有葉五和莊主一票神醫(yī)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