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亡是一種不可思議的感覺。

    墜落，不停地墜落。

    失重感讓身體輕飄飄的，靈魂好象剝離了出去；世界迅速地變窄、變黑；也許是傷口凍結(jié)的關(guān)系，她并沒有感覺到痛苦，卻有一股更深的絕望漫溢上來——

    即使到了冥界，她也見不到神官。

    因?yàn)槟莻€人……已經(jīng)不在了。

    失誤！看到黑發(fā)少女跌出欄桿，東城城主愣了愣：他本來是預(yù)計讓她撞到，這里有三樓，尸體掉下去一定會變得慘不忍睹。

    好歹是值得尊敬的對手，這樣……

    正扼腕，捕捉到一聲異樣的聲響，像是……水聲？

    “是高架水路！”一個反應(yīng)快的法師喊道，“我記得這里有條支路！”不等羅蘭回答，另一名守衛(wèi)大叫：“對了！今天正好換水??！那…那她會沖到什么地方去？”眾人面面相覷，為這太過巧合的巧合目瞪口呆。

    “算了，之后再去打撈吧?！绷_蘭首先回過神，放下菲烈冰之弓，“我們先回宮，有的收拾了?！?br/>
    洶涌的水花間，冉冉浮起一道纖影。

    一粒一粒光點(diǎn)憑空涌出，籠罩的范圍不斷擴(kuò)大，漸漸把整個人都包進(jìn)了成形的光繭。無數(shù)小光團(tuán)在周圍跳躍舞動，慢慢往里面滲透。異像持續(xù)了約莫一刻鐘的時間，光繭豁然暴開，分裂成羽翼一般的片狀物體，抖落星星點(diǎn)點(diǎn)的亮麗光塵，輕柔地托著少女的身體。

    圣潔的光照得沉靜的睡靨栩栩如生，而生命的跡象也重新回到這具已死的軀殼。臉頰泛起血色，胸口有了微微的起伏。

    突然，原本齊脖的短發(fā)以驚人的速度飆長，宛如在空中暈開一朵黑色的曼珠沙華，映著那張清雅的容顏，竟有一種莫名的綺麗。漆黑的發(fā)浪劃出優(yōu)美的軌跡，代替慢慢消失的光翼，圍繞著飄浮的人，落入一雙迎接的臂膀。

    緊貼著女兒殘留著冰涼的面頰，魔界宰相加重手勁，將她牢牢圈進(jìn)懷里，心疼地低喃：

    “楊陽……”

    楊陽夢見了懷念的過去。

    每天早上，她在硬硬的木板床上醒來，漿過的床單有點(diǎn)粗糙，卻很好聞，蓋著很舒服。一邊打哈欠一邊梳妝打理，她踹醒友人，兩個人一起下樓。

    面無表情的少年從廚房探出頭，打個不冷不熱的招呼，指著桌上的水果叫她們墊饑，縮回去繼續(xù)煮飯。陣陣食物清香，是催促鍛煉的最大動力。

    艾瑞克隊(duì)長的大嗓門在門外叫喚，跟昭霆抬兩句杠。士兵們總是爽朗地笑著，揉亂她的短發(fā)，聊些村里的趣聞。晨練開始后，忙碌的主婦，下田的村民和四下亂跑的孩童都會停下來，為她們加油鼓勁。偶爾惡作劇地伸出腳，想絆倒跑得最快的艾瑞克，結(jié)果總是絆倒后面的昭霆，氣得她哇哇大叫。

    跑完步，到酒館，老板布克坐在窗邊悠閑地吐著煙圈，笑呵呵地點(diǎn)頭。娜塔嬸風(fēng)風(fēng)火火地沖出來，又是抹汗又是搬椅子，嘴上也嘮叨個不停，卻完全不會讓人討厭，就像她端出來的熱牛奶和炊餅一樣，熱烘烘的溫暖人心。有時候還會塞給她們一個酒瓶子，叫她們偷偷帶回去給某人。

    可惜十次有九次不成功。沒收了酒瓶，耶拉姆會怒氣沖沖地奔進(jìn)臥室，拖出他賴床的師父，大不敬地抱以老拳、痛罵和不許再私下購買任何酒類物品的威脅。然后，還暈呼呼的銀發(fā)青年會揉揉眼，朝她綻開愛困又迷糊的笑靨，用有些沙啞的清朗嗓音道：

    ……好想哭。

    意識的一角，響起瀕臨崩潰的細(xì)小聲音。

    可是，不能哭不能哭不能哭！

    因?yàn)榭蘖?，就輸了?br/>
    她會再沒有力氣站起來，再沒有力氣復(fù)仇，陪著那個人沉進(jìn)無知無覺的黑暗海底，成為一個活死人。

    醒來的瞬間，就像靈魂被撕成兩半一樣痛苦。

    如果可以，她想一輩子沉浸在那些懷念的景物中，即使是虛假。

    “楊陽！”

    熟悉而親切的男中音鼓蕩著她的耳膜，不允許她再逃避下去，“醒過來！醒過來！”

    下意識地睜開眼，躍入視野的是一雙比星辰更明亮的黑眸，溢滿了關(guān)切、心痛、擔(dān)憂和不舍，卻無法打進(jìn)她的心里，只勾起了她的記憶：“維……烈？”

    “是我！”抱緊她，魔界宰相喜極而泣，“太好了！你終于醒過來了！我好擔(dān)心你會一睡不醒！”

    “我還活著？”軟軟靠在他的臂彎里，楊陽依稀想起墜落前的情景，浮起微薄的驚訝：怎么會，那一箭，應(yīng)該是射穿了她的心臟的。

    “對！你還活著！”

    ……算了，這不重要。抓著他背上的衣服，楊陽拉開一段距離，直視他的雙眼，低吼道，“幫助我！”維烈一愕：“呃？”

    “你來得正好，幫我！幫我殺了羅蘭福斯！我們不是同伴嗎？你幫我！你要什么我都給你！命也好，靈魂也罷，只要幫一點(diǎn)點(diǎn)忙就可以了！”

    “……”

    “幫助我，維烈！”察覺對方的沉默隱含拒絕的意味，楊陽拎起他的衣領(lǐng)，神情和動作都充滿了狂亂，“我只求你這一次！看在我們的交情份上，拜托！不然，我就永遠(yuǎn)不原諒你，恨你像恨羅蘭福斯一樣！因?yàn)槟悴恢v義氣！”

    “你居然會說這種話……”維烈聽得呼吸不穩(wěn)，好不容易才擠出一句，“我想扇你一個耳光?！?br/>
    楊陽嚇住，愣愣地瞧著他。

    啪！隨著兩記脆響，維烈托起她的臉，以前所未有的粗暴語氣道：“你給我冷靜一點(diǎn)！這個樣子還像你嗎！”楊陽臉色一變，甩開他的手：“閉嘴！你怎么會明白我的心情！只會在那里說大道理說得好聽！”

    “你也知道啊?！本S烈微微苦笑，“你以前還不是常常對肖恩說大道理，你又真的理解他了嗎？”

    “！”被這句話擊中心坎，楊陽縮起肩膀，一時手足無措。看到她這副模樣，維烈臉上的線條又軟化下來，重新漾開愛憐，溫柔地摩挲她的臉頰：“楊陽，沒有人能完全了解另一個人，你的悲傷只有你自己背負(fù)?！?br/>
    “可是，我受不了了??！”楊陽求助地看著他，眼眶微濕，“我好恨！好恨好恨！”

    “你恨他多一點(diǎn)？還是恨自己多一點(diǎn)？”

    仿佛被雷生生劈中，楊陽整個人縮成一團(tuán)，兩手緊緊捂住嘴，半晌，從指縫里流瀉出走調(diào)的微弱氣聲：“我更恨我自己?！?br/>
    下一秒，再度轉(zhuǎn)為歇斯底里的高喊：

    “我好后悔，為什么要離開村子！為什么要離開他！如果我不去找什么見鬼的神器，這一切就不會發(fā)生！我還恨諾因！為什么要留著我！如果他早點(diǎn)放我走，我就來得及見到他！”

    “這是毫無道理的指責(zé)……我知道，真正應(yīng)該被指責(zé)的是這個玩昏頭的我。因?yàn)椴幌牍譄o辜的人，不想浪費(fèi)時間自責(zé)，我才把一切推到羅蘭福斯頭上?！?br/>
    “我甚至不想報仇，我只想回去！回到村子里！回到有神官、有大家在的村子里！我什么都不要！不要旅行，不要找神器，不要回家！我也不要同伴！肖恩、希莉絲、莎莉耶、扎姆卡特、月、諾因、史列蘭……這些我統(tǒng)統(tǒng)不要！我只要他！和他相比，所有的一切都不重要！”

    維烈靜靜注視眼前泫然欲泣，又強(qiáng)忍著不哭的少女，只覺看到了鏡中的自己。

    那是過去的他。

    他們的命運(yùn)……何其相似。

    喘息片刻，楊陽仿佛自我確認(rèn)地道：“我要?dú)⒘肆_蘭福斯，一定要?dú)⒘怂?！是他奪走了神官，他該死！”

    “殺了他以后呢？”一聲嘆息，在靜夜里幽幽化開。

    “咦？”楊陽睜大眼，不解地仰視他。維烈卻沒有看她，視線定在遠(yuǎn)方的一點(diǎn)，像對過去的自己說話：“殺了他以后，你又要對誰發(fā)泄？她已經(jīng)不在了，這里、冥界、宇宙，哪里都沒有了。那我活著還有什么意義？這世界還有什么意義？”

    楊陽戰(zhàn)栗起來，聽出他真正的言下之意，堅硬的心防裂開細(xì)縫。

    能引起共鳴的，只有經(jīng)歷相似的。

    “沒有她的世界，沒有存在的必要。我毀天滅地，我殺人無數(shù)，我是覺得有快感，我是得到了發(fā)泄，但最后呢？當(dāng)聽到仇人已經(jīng)死亡的消息時，我沒有解脫，也沒有開心，只有空虛，無盡的空虛！”

    “但…但是！”楊陽試圖辯駁，“你沒有親手殺死精靈王，而我是要……”

    “殺了星華還不夠嗎？”

    “……”

    血色從楊陽臉上褪去，這一刻她蒼白若鬼。維烈的焦距回到她臉上，眼神蒼寂而陰郁：“我比你幸運(yùn)，我沒有殺死擋在我面前的肖恩，但你已經(jīng)錯了一次了，還要繼續(xù)錯下去嗎？哪天如果肖恩擋在他的徒孫面前，或者冰宿阻攔你，你是不是也會將他們統(tǒng)統(tǒng)殺掉？”

    “我……我……”

    “楊陽，我愛瑪格，我愛她勝過任何人，我以為我能舍棄一切，可是我做不到，我好后悔！我不該發(fā)動降魔戰(zhàn)爭，不該侵略人界！潔西卡是我害死的，肖恩的不幸也是我造成的！只要想到他們倆，我就心痛得不知如何是好！我還曾經(jīng)想拋棄摩耶，弄得現(xiàn)在連回去也沒臉！楊陽，復(fù)仇的時候是可以什么都不想，但復(fù)仇以后呢？”

    楊陽無言以對，默默凝視他，眼里開始有霧氣浮現(xiàn)。維烈催促似地?fù)嵘纤难鄄€，柔聲道：“楊陽，我不阻止你復(fù)仇，但是不能是這種形式，不然你會后悔的，像我一樣后悔。事實(shí)上，你現(xiàn)在就后悔了不是嗎？”

    “嗚……”嘴唇顫抖片刻，楊陽嚎啕大哭，“哇啊——”

    維烈緊緊抱住她，哭得肝腸寸斷的人兒激烈地掙動，像要把所有的委屈、憤怒、悲傷和著淚水一并宣泄。

    “啊啊啊——啊啊啊啊——”

    聲嘶力竭的哭喊宛如傷獸的悲嚎，一聲聲回蕩開來，在黑暗里隱沒。

    “乖?！陛p拍她劇烈起伏的背，維烈不忍地合上眼。良久，嘶啞的哭聲才漸漸低微，轉(zhuǎn)為上氣不接下氣的嗚咽：“維烈，我好難過、好難過、好難過……”

    “我知道?！?br/>
    “我不想殺她的，我真的不想殺星華！”

    “我明白?！?br/>
    “我好想見神官，我只想見他最后一面！”

    “……”維烈震了震，一手按著她的后腦勺，嘆息，“對不起?！睏铌柊涯樎裨谒缟蠐u頭，繼續(xù)啜泣，眼淚源源不斷地涌出來，滲進(jìn)他的衣服，也滲進(jìn)她的心底。

    融化了由仇恨筑起的高墻。

    “維烈，對不起、對不起……”

    “沒事的?！毙牢康匚⑿?，維烈耙梳她長長的黑發(fā)，“回去吧，大家都很擔(dān)心你?！?br/>
    “嗯?！秉c(diǎn)了點(diǎn)頭，楊陽又哭出聲。這次很快就平靜下來，濃濃的疲倦席卷了飽受折磨的靈魂。

    以盡量不驚動她的動作站起來，維烈正要使用空間轉(zhuǎn)移，原以為睡著的人環(huán)住他的頸項(xiàng)，埋首在他胸前，喃喃道：“維烈，其實(shí)你真的是我的父親吧？”

    沒有回答，魔界宰相眼里蕩漾著復(fù)雜的情潮，低頭在她前額印下一吻。

    而楊陽也沒有等他回答，雙臂下垂，沉入夢鄉(xiāng)。

    松了口長氣，維烈調(diào)整姿勢讓她睡得更舒服，轉(zhuǎn)向東方。深沉的夜色籠罩著大地，只有他腳邊的篝火散發(fā)出光和熱，以及遠(yuǎn)方的狹長光帶，那是由都市的燈火構(gòu)成的景觀。

    “這筆帳我記下了，羅蘭福斯?！?br/>
    回到中城的下界王宮，接到通報的人們立刻趕過來。

    “維烈！”

    跑在最前面的昭霆大呼小叫，“你找到陽……陽！”

    “這是陽？”希莉絲看著那個像被黑色水草包圍的人目瞪口呆。莎莉耶好奇地捻起一縷：“她的頭發(fā)怎么變得這么長？”

    “有點(diǎn)原因?！本S烈苦笑。檢視宿命的另一半，卻探不出脈搏，肖恩嚇得結(jié)巴：“她……”

    “放心，她沒事?！本S烈連忙安撫，見友人一臉如釋重負(fù)，又掩不去原先的黯然，勸慰道，“肖恩，不是你的錯?！币膊蝗绦那槿俗载?zé)，希莉絲問道：“她到底跑到哪里去了？”

    “她去殺羅蘭福斯?！?br/>
    “什么?。?！”異口同聲的驚呼。好半晌，被炸得頭暈?zāi)X漲的眾人才相繼回過神。耶拉姆自嘲地撇了撇嘴角：“她倒是比我動作快?！闭仰獜埧谒坪跸胝f什么，終究垂頭不語。

    清亮的腳步聲響起，維烈抬首，余人則是轉(zhuǎn)過頭?？ㄋ_蘭城主神色冷凝地走來，身后跟著表情怪異的宮廷術(shù)士長，顯然已經(jīng)知道發(fā)生在東城的事。

    人不可貌相，人不可貌相??！駭服地瞪視黑發(fā)少女，吉西安暗暗搖頭。其他人自動自發(fā)地讓出一條路，讓諾因通過。

    “殿下？”維烈有些意外地看著他的反應(yīng)——佇立片刻，伸手拭去楊陽臉上的淚痕。

    凝視那張在黑發(fā)的掩映下更顯蒼白的面容，諾因的眼神陰晴不定。

    “無名氏神官，她的師父，就是她的心上人？”

    “呃，是的?！?br/>
    “……”由沖擊引發(fā)的矛盾和慢慢上升的醒悟都從紫眸里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極為堅定的情緒，諾因抬起頭，一字一字道，“請你把她，交給我?！?br/>
    一室鴉雀無聲。昭霆等人瞠目結(jié)舌，為這樣的發(fā)展錯愕不已。沒有理會他們，諾因只是一霎不霎地注視維烈，因?yàn)樗灸艿馗杏X到：這個男人才是真正有資格做決定的那個人。

    維烈久久不發(fā)一語，抿起的唇瓣似乎在抗拒，蹙起的眉似乎在估量。隨著漫長的對峙，他眼中的掙扎漸漸轉(zhuǎn)為純粹的不舍，低頭看了眼懷里的人，他終于下定決心。

    默默伸出手，極盡輕柔地將她轉(zhuǎn)移到另一個懷抱。

    “你會很辛苦?！鼻迩宄乜吹綄Ψ窖劾锔∑饜蹜z，動作之細(xì)致不亞于他，維烈落實(shí)了心，卻不得不提點(diǎn)一聲。他這個女兒看似溫柔，其實(shí)性子拗得很，也許終其一生，都不會再敞開心扉。

    諾因會給她帶來安慰，下場卻可能是不被接受，一輩子的不幸。

    這是他這個做父親的自私，為了女兒的幸福，而將愛她的男人推進(jìn)深淵。

    “哼。”諾因習(xí)慣性地露出諷笑，“這世上沒有簡單的事，也沒有困難的事，只看人的毅力而已?！?br/>
    抱著單戀的少女，他轉(zhuǎn)身離去。

    中城滿愿師的暴舉，使得伊維爾倫群情激憤，堅決要求嚴(yán)懲犯人?？ㄋ_蘭方面的記錄是“無”，拒不承認(rèn)他們的“誣陷”。反正東城沒撈到尸體，而人還好好地活在中城的王宮里，怎么辯也是平局：一方有人證，一方有物證。

    讓兩城吵翻天的這位犯人，其豐厚成果有：把整個東城首府燒出了一條分界線?？v向破壞不大，只被星塵粉炸了幾幢宮殿。然而橫向，一塊寬不足五十米，長卻超過二十公里的截面上無人生還；財產(chǎn)損失不可估量，光是兩條斷開的高架水路，就要花費(fèi)諾大的人力物力修理。

    最讓羅蘭郁悶的，他的辦公地點(diǎn)，好死不死也在那條線上。雖然重要文件都有備份，但是他那些最最緊要的私密資料，全化成灰了，不知飛啊飛飛到哪個角落。這下只有搜腸刮肚，把它們背出來重新記錄，再用最牢固的保險箱和最強(qiáng)大的咒文保護(hù)。

    而因?yàn)閷m殿需要搶修，他只有提前計劃，在近期內(nèi)搬回上界。

    “大人，確定了，那個女人的確還活著?！?br/>
    聽完心腹的報告，東城城主在臨時辦公室里一手支頰，沉吟不語。他對自己的箭術(shù)絕對有自信，如果不是楊陽的心臟長在右邊，就是……

    “果然她和魔界宰相長得像不是巧合?！?br/>
    “你是說——”法利恩瞪大眼，心頭一次動搖——他是不是因?yàn)檩p率，給伊維爾倫樹立了不可招惹的強(qiáng)敵？而且嚴(yán)格說來，這次事故的責(zé)任也在于他?？闯鏊男乃?，羅蘭淡淡地道：“不用擔(dān)心，身為魔族，維烈宰相決不會直接插手人界的事，不然，眾神也會出手?！苯的?zhàn)爭是他從小聽到大的故事之一，對于神魔之間的關(guān)系，他再清楚不過。法利恩將信將疑：“真的嗎？”

    “放心，你老哥我決不會信口開河，你也別再垮著一張臉。自責(zé)和后悔是世上最無用的行為，有時間懊惱過去的事，不如想想未來要怎么做才能避免重蹈覆轍?！?br/>
    “是?！狈ɡ髅C然行禮，隨即有些不甘地道，“那這次的事，我們就只能忍氣吞聲了？”

    羅蘭莞爾，盡管這個弟弟給他添了很大的麻煩，對他的死腦筋，他卻從不生氣。因?yàn)樗緛硇枰?，就是法利恩一絲不茍的辦事能力，以及冷酷的決斷，以彌補(bǔ)他一些優(yōu)柔的特質(zhì)。而由此衍生的副作用，是他應(yīng)該承擔(dān)的。

    “楊小姐的靠山確實(shí)大，在監(jiān)視他們旅行時，我就知道了?？上?，都是烏合之眾?！卑淹嬗≌?，金發(fā)青年笑得從容而自信，“雖然她自己可以成為完美的向心力，不過……”

    真正實(shí)力上的，不是這么簡單的事。

    打仗更不是幾個強(qiáng)者之間的決斗。真這么簡單，他早就親自去單挑拉克西絲，決定王位歸屬了。就算真的發(fā)展成這樣，他也不怕。目前中城可用的強(qiáng)者素質(zhì)并沒有超過他這邊，就算加上血龍王、月祭司這些散部，亦然。

    “大人？”見主君說話說一半，法利恩擔(dān)心地催促。羅蘭微笑道：“沒殺掉楊小姐是很可惜，活的她絕對比死的她威脅大，但是因?yàn)樗哪ё弩w質(zhì)，以后下手就不容易了，由得她去積蓄對抗我們的力量吧，讓臺面下的小蝦都浮起來也好?！?br/>
    “對不起，都是我的錯?！?br/>
    “嗯？”

    法利恩悶悶地道：“我知道，大人你并不想殺了她?！绷_蘭笑意加深：“啊，我承認(rèn)我對她有點(diǎn)香火情，但還不至于痛苦到哪里去，真正頭痛的是她和我那師公的關(guān)系——我不想讓師父為難?！狈ɡ饕徽骸翱墒琴M(fèi)爾南迪先生是比較重視大人的吧？不然他也不會特地跑到競技場救你，還公然和子孫對立?！?br/>
    “這個嘛?！绷_蘭反常地遲疑了，眼底浮起陰郁的薄霧，“我總覺得，師父對我有些報恩的性質(zhì)，感情上……”

    一言未畢，他揉了揉額角，感覺腦子里有一根神經(jīng)跳了一下，莫名的焦躁。

    像有一段久遠(yuǎn)的記憶偶然翻了出來，卻連看也沒看清，又沉回谷底。

    “報恩？”法利恩完全不理解這個詞：應(yīng)該是反過來吧？羅蘭還沒回過神，隨口道：“沒遇見我之前，他日子過得無聊死了。有了我，他可以成天耍著我玩，當(dāng)沙包揍或當(dāng)奴仆壓榨，怎么整都可以——我?guī)Ыo他這么多樂趣，他是不是該回報我？”

    法利恩狂汗。

    找不到情緒失常的原因，羅蘭把剛才的怪異感視為單純的錯覺，轉(zhuǎn)移注意力：“就讓中城借著楊小姐的名頭重整王室的威嚴(yán)好了，我看他們那兒遲早變成魔族的大本營。一千年的思想沉淀哪有這么容易消除的，就算同樣是人類，民眾都還排斥外族，何況異族的統(tǒng)治者。這就是人的劣根性。稍微灑幾顆火星，有得他們忙乎了?！?br/>
    “是?！?br/>
    談話告一段落，羅蘭正想看看工程進(jìn)度表，他的副官火急火燎地沖進(jìn)來，還沒關(guān)門就大聲嚷嚷：“羅蘭，你和冰宿出了什么問題？”

    “艾德娜，關(guān)門?！狈ɡ饔袝r真氣這個粗線條的情人，一點(diǎn)分寸也沒有。艾德娜朝他投以挑釁的眼神，但還是一腳把門踢上，繼續(xù)逼問主君：“你和冰宿到底怎么了？”

    “別急，慢慢說?！绷_蘭笑著舉起茶壺，“要不要來杯月桂茶？我新泡的口味，很不錯?！?br/>
    “……”艾德娜翻了個白眼，實(shí)在受不了他這悠哉游哉的脾氣，“你還有空喝茶！不給我交代清楚，我就代替冰宿，把你捆成粽子吊起來，狠狠地當(dāng)沙包揍！”

    法利恩眼中射出強(qiáng)烈的非難，羅蘭還是那副德性：“冰宿絕對沒有這種興趣，這是你的宿愿吧?！?br/>
    “哼，你知道就好，說！為什么她既不上朝，也不來上課？以前她決不會兩樣都缺席，想來想去只有你這個王八蛋最可疑！”艾德娜越說越憤慨。這回法利恩也愣了愣。

    羅蘭卻不意外，只是神色微微黯淡：“讓她冷靜一下也好，楊小姐畢竟是她的同學(xué)。”

    “對了，我正想問你，你叫誰去追不好，偏要親自出馬！你是太久沒射箭，手癢了是吧？好啊，你射了，現(xiàn)在冰宿也氣跑了，看你怎么辦！”

    “當(dāng)時的情況，叫任何人去追都會將她五馬分尸，只有我親自帶隊(duì)才不會發(fā)生這種事。即使冰宿生氣，一輩子不原諒我，我也不能侮辱我的對手?！?br/>
    艾德娜無言。法利恩安慰道：“大人，別擔(dān)心，冰宿小姐頂多氣一會兒時間，不會一輩子不原諒你的?！?br/>
    無法像他這么樂觀，羅蘭默默喝了口茶。裊裊白霧模糊了他的表情，也掩蓋了整個內(nèi)心世界。

    在競技場，冰宿持劍保護(hù)他，不顧一切地站他這邊時，他是覺得很感動，感動她的深情，但他從來沒有自信，她不會對他漸漸寒心，進(jìn)而離去。

    因?yàn)樗鞘裁礃拥娜?，沒有人比他自己更清楚。

    午后的陽光斜斜灑進(jìn)窗戶，透過藍(lán)色的絲綢窗簾，為整個房間罩上如夢似幻的淡藍(lán)。長睫顫了顫，緩緩張開，黑眸由失神的困頓轉(zhuǎn)為迷離，沉醉于眼前的景致。

    “醒了？”

    立刻察覺她的動靜，床邊的人放下看到一半的書，順手拉開窗簾，明媚的陽光頓時鋪滿一室——比起說好聽是浪漫說難聽是昏暗的環(huán)境，他更喜歡充足的光線。

    “諾因??？”認(rèn)出這個聲音，楊陽驚訝回首。因?yàn)楣獗粨踝〉年P(guān)系，她沒覺得刺眼，但還是有點(diǎn)不適應(yīng)，用手背遮臉，從指縫里看清中城城主清秀的容顏，一瞬間，心潮澎湃。

    終于回來了……

    在東城發(fā)生的一切就好像一場噩夢，連同她自己也像是噩夢的一部分。什么都不想，只執(zhí)著于復(fù)仇，那樣是可以逃開無盡的自責(zé)和后悔，可是一稍微松懈下來，痛苦就緊緊包圍住她。

    而現(xiàn)在，悲傷依舊，卻少了那份撕心裂肺的痛苦。

    雖然這里不是西芙利村，沒有那種身心都融化的溫暖，但是有朋友同伴迎接守侯的感覺也是那么好。

    “身體有沒有不對勁？”

    “?。繘]…沒事?！?br/>
    “……你哭什么？”諾因瞇起眼，掩蓋一閃而逝的狼狽。楊陽慌忙抹淚：“沒有，我是太高興了，嗚嗚……”怎么抹也來不及，她遮住眼睛，難堪地低語：“抱歉，我醒來后好象淚腺變發(fā)達(dá)了?！?br/>
    “算了?！敝Z因別過頭，不去看她逞強(qiáng)的樣子，心隱隱抽痛，“你要哭就哭，別死撐著，我當(dāng)沒聽見。”

    輕輕的啜泣聲依然聽得出是經(jīng)過壓抑的結(jié)果，卻比大哭更揪心。

    在他的印象里，這個少女一直是笑著的，溫和而大度。包容他的小性子，原諒他的壞脾氣，也會直言不諱地教訓(xùn)他，從來沒有失控，也從來沒傷心過。

    無論那家伙是怎樣的人，讓她這樣哭泣，決不是好東西！

    諾因咬牙切齒地為“前”情敵打了個大大的叉叉，索性把手帕扔在她臉上，讓她去粉飾個夠。

    不被信任依靠是很郁悶，但諾因還不會蠢到現(xiàn)在就抗議，他很清楚自己在楊陽心里的地位——可能連她隊(duì)伍里那個小丫頭也及不上。

    無妨。他悠閑地盤算：大不了跟她耗一輩子，那小丫頭總不見得做她一輩子的跟屁蟲。

    楊陽好一會兒才平靜下來，紅著臉偷瞄他：“對不起，讓你看笑話了?！?br/>
    “我什么都沒看到，你大可放心，倒是聽見有人像老鼠一樣嚶嚶地哭?！?br/>
    “誰是老鼠！”楊陽憤慨地舉手捶他，因?yàn)槁牫鲇讶藳]有嘲諷的意思，她也不是真的生氣，只捶了兩下，“手帕我洗干凈還你?！?br/>
    “洗什么洗?！敝Z因搶過自己的手絹，為那沉甸甸的重量嘆服，“你真能哭?！?br/>
    “羅嗦！”

    把濕手帕絞干疊好放回口袋，諾因拿起床頭柜上的水瓶，笑道：“要不要補(bǔ)充水分？”楊陽不好意思地應(yīng)了聲。

    “耶！我的頭發(fā)怎么變這么長了？”一被扶坐起來，她就看到了延伸到被下的濃密黑發(fā)，驚訝地睜大眼，難怪她覺得頭好重。諾因咋舌：“你真遲鈍，現(xiàn)在才發(fā)現(xiàn)。維烈說是治療的副作用，這么蠢的謊話，大概只有肖恩那個笨蛋會相信，我想你的智力沒差到他的水平?！睏铌柡眯Φ厥嬲姑加睿骸班??！?br/>
    “這是你們之間的問題，待會兒你自己和他解決吧?！?br/>
    “維烈沒走??？”楊陽喜出望外。諾因挑了挑眉：“沒確定你平安，他怎么會走，現(xiàn)在只是正好輪到我照顧你——你已經(jīng)昏迷三天了！”

    楊陽情不自禁地抓緊被子，又是愧疚又是感動，既為眼前的人，也為其他同伴。

    “對不起，讓你們費(fèi)心了?！?br/>
    “我說你，能不能少客氣一點(diǎn)？你剛剛吼我時嗓門不是挺大的嗎？捶我的力氣也不小?！?br/>
    “你皮癢??？”楊陽斜了他一眼，低頭喝水，心情和言談都放松許多，明白這是友人獨(dú)有的溫柔，她暗暗發(fā)笑。喂她喝了大半杯，諾因豎起枕頭，讓她靠坐著。

    “這堆茅草你打算怎么解決？”他拎起一縷發(fā)絲，只覺礙眼。楊陽咧了咧嘴：“你就不能用好聽點(diǎn)的形容嗎？我也感覺太長了，不過剪到原來的長度，似乎有點(diǎn)可惜?！敝Z因不解：“有什么可惜的？這么長，做什么事都不方便，還是原來好，清爽?！北凰@么打擊，楊陽反而卯起來：“不要！我偏要留長！我還要用我送你的發(fā)帶綁，還我！”

    “不要！”這回輪到諾因誓死捍衛(wèi)自己重視的東西。

    “哼，那就閉嘴?！睏铌栴H有勝利感地檢視頭發(fā)，沉吟道，“嗯…就剪到腰下好了?！敝Z因無奈地道：“馬馬乎乎啦?！被叵雽Ψ酱骷侔l(fā)穿長裙的模樣，突然覺得……還滿可愛的。

    不過，他還是不理解這種小女兒心態(tài)。莉莉安娜也是，對發(fā)型啦、服裝啦、首飾啦這些無聊的玩意兒在意得要命。

    “諾因，這次的事，真對不起，給你和拉克西絲陛下添麻煩了?！?br/>
    “??？沒事?！敝Z因回過神，無所謂地擺擺手，“這種小得一咪咪的事，有什么好道歉的，交給我們就是。”楊陽啞然，她很有常識，知道自己闖的禍會造成多大的影響?？墒强磳Ψ降谋砬椋譀]有半點(diǎn)虛張聲勢的成分。

    滿愿師的事也是，這男人到底是神經(jīng)粗壯呢？還是……

    “拜托你一件事。”諾因迸出一句，額角可見跳動的青筋。楊陽歪著頭：“?。俊?br/>
    解下佩劍遞給她：“叫這小子閉嘴！他從三天前，不，從你走的那天起就一直哭到現(xiàn)在！”

    “你為什么不早說?。　睏铌柡鹇暼缋?，劈手奪過。

    這會兒嗓門倒大了。諾因有點(diǎn)吃味，但半身到底不同，受寵就受寵吧。

    一握住劍，斷斷續(xù)續(xù)的啜泣就直接流入心房，伴隨著凄楚的呼喚：《楊陽……》

    “乖。”楊陽心疼不已，輕輕拍打他，“對不起，史列蘭，是我不好。”她現(xiàn)在才深切地感受到，自己的一意孤行、自我封閉有多傷朋友們的心。

    《不是的?！纺Х庥每迒〉穆曇舻溃段也皇菤鈼铌栯x開，我知道你不會不說一聲就走，一定是發(fā)生了什么讓你不得不走的事情。》

    “史列蘭……”

    《我是擔(dān)心，擔(dān)心你不會回來了，因?yàn)橹Z因說你可能會做傻事，我好怕你回不來！我不要再也見不到你！還有，我好難過，因?yàn)槲腋杏X楊陽很難過，雖然我不知道原因。》

    “史列蘭……”楊陽也哽咽了，抱著他再次落下淚來，“對不起、對不起……”

    諾因看著這幅畫面，無力到極點(diǎn)：勸的那個人自己倒哭起來了。

    忍忍忍，書看過了，茶喝過了，房間也兜了一圈，那邊還在水淹金山，他忍無可忍地抓住劍柄，用力搖晃：“你們給我適可而止！”

    “干嘛啦！”也被帶得晃了兩圈，楊陽怒極：這霸道的男人，人家傷心關(guān)他什么事！

    “兩個窮光蛋湊在一起，只會更加窮得發(fā)臭，你們倆就是這樣的一路貨！明明只有三分，哭著哭著也變成十分！普通的發(fā)泄也罷了，你們根本是在互相鼓勵，比誰眼淚多！”

    楊陽無言以對。史列蘭連忙安慰：《楊陽，別生氣，諾因他沒有惡意?！?br/>
    （我知道他沒有惡意……）就是嘴巴壞，不懂得委婉。

    諾因托起她的臉，用袖管擦拭。

    “好痛！”

    “痛？”諾因停下手，“我好象沒用這么大力氣?！睏铌桇鋈坏刂钢男渥樱骸安皇牵悄愕目圩硬恋轿伊?。”

    “哦。”拔掉扣子，繼續(xù)擦。

    “……”

    “這個是純金的喲。”諾因獻(xiàn)寶地亮出那粒紐扣，“可以買五本手抄書?！睏铌枙炐匕醋☆^：“我說你……沒帶錢的時候不會就是扯扣子典當(dāng)?shù)陌桑俊彪y怪動作熟極而流。

    “反正侍女會幫我縫回去，有什么關(guān)系。元帥印章我也拿去抵押過?！?br/>
    “我開始同情拉克西絲陛下了?！庇羞@樣一個沒自覺的侄子。

    “同情那老妖婆干嘛，你應(yīng)該同情的是我！”諾因大喊。楊陽嘆氣：“是是。”轉(zhuǎn)念一想，她又莞爾：“不過，也的確委屈你待在這個金籠子里了。”

    薄唇揚(yáng)起一個愉悅的弧度：“果然笑起來比較好看?！睏铌栁⑽㈦t臉：“咦？”

    “多笑笑，笑自然就不是難事了?！?br/>
    “呃……是?！?br/>
    揮揮手，諾因拿起掛在椅背上的斗篷：“我要去巡營，晚上再來看你，路上會順便叫那幫家伙來，省得你一個人胡思亂想?！辈唤?jīng)意流露的關(guān)懷讓楊陽心頭發(fā)軟，由衷地道：“謝謝你，諾因。”

    “謝啥，干脆史列蘭也陪著你，人多熱鬧。”

    “不行啦，你去軍營，怎么好不帶劍。”

    話音剛落，懷里的劍嗡嗡叫起來，楊陽面露尷尬，難以啟齒地瞅著他。諾因會意地冷笑：“哼，看來他也比較喜歡膩著你?！?br/>
    “不…不是，他只是想多陪我一會兒，要么你也留下…不，那個……”楊陽為沖口而出的話慌了一下，不過，她是真的很喜歡和眼前的人相處的感覺，輕松又自在。

    “算了吧，我可不想像個傻子一樣杵在旁邊。這小子最近也悶壞了，你陪他聊聊吧?！鄙焓钟昧σ话此哪X袋，卡薩蘭城主夾著書走出房間。必要的義務(wù)他會盡到，為了愛情就整天膩在心上人身邊，那只是個膿包而已。而且，今天的成果夠豐厚了，他懂得見好就收的道理。

    摸摸頭，楊陽微笑著目送他離去。史列蘭不失時機(jī)地幫半身說話：《楊陽，諾因也很擔(dān)心你哦?！?br/>
    “是嗎？”

    《嗯！他好慘的！每次諾因心情不好，魔控力就特別棒，結(jié)果他姑姑就利用這一點(diǎn)，騙他發(fā)泄，給他一塊空地。諾因掘了幾個大坑，他姑姑后來派人灌水進(jìn)去，做蓄水池?！?br/>
    “……”

    《第二天又給他一塊空地，這次諾因多少有點(diǎn)懷疑，就用風(fēng)刃鏟鏟鏟，沒有做很大的破壞，馬上一群人出來撒種，原來那里是一塊正要開荒的田地。》

    “……”

    《諾因當(dāng)然火了，跑去找他姑姑算帳，沿途又開出一條林道，填平了一片沼澤地，清理了一塊山崩現(xiàn)場，炸開因?yàn)樘忾]的礦坑，反正就是按照他姑姑的安排，把所有的預(yù)定工地全跑了一圈?！?br/>
    “太…太惡劣了?！睏铌枌τ讶酥乱允f分的同情。史列蘭同仇敵愾地道：《就是嘛！她還沒到此為止呢！諾因累的時候會無意識地整理房間，這是他以前養(yǎng)成的習(xí)慣。那天晚上侍從就把筋疲力盡的諾因帶到他姑姑的臥室，房里很亂……》

    “別說了，太慘了。”楊陽掩面呻吟，過了一會兒，還是好奇地問道，“后來呢？拉克西絲陛下不會惡劣到躲在一邊偷看吧？”

    《就在偷看！被諾因發(fā)現(xiàn)了！》

    楊陽徹底無語，后面的情景用膝蓋想也知道，肯定是第三次世界大戰(zhàn)爆發(fā)。

    這對姑侄……唉。想象友人當(dāng)時氣炸了肺的樣子，楊陽忍不住噗嗤笑出聲。

    “陽，你在偷笑什么呢？”

    昭霆大咧咧地打開門走進(jìn)來。楊陽尷尬地抹去笑出來的眼淚：“沒什么?！币钒党恋哪樕砸婇_朗：“看來你精神還不錯?！鄙蛞筋^一看，興奮地跳起來：“啊，史列蘭，我要和他說話！”

    “好，只需要在心里想就行了，他聽得見?！睏铌栃χ鴮f給她，以略帶復(fù)雜的眼神凝視最后走進(jìn)的人，“維烈?！蹦Ы缭紫嘣诖策呑拢闷鹚膭⒑?，手測體溫：“沒有熱度，太好了。”

    “肖恩和希莉絲呢？”

    “他們還在軍營，要晚上才能回來。”昭霆一答完，室內(nèi)陷入壓抑的靜默，只有莎莉耶和新朋友聊得不亦樂乎，完全在狀況之外。楊陽兩手緊緊握住床單，剛剛和諾因談話時淡忘的回憶和情緒又洶涌而出，將她淹沒。好不容易才克制住，眼望師兄：“你……知道了嗎？”

    “知道了?！?br/>
    “……對不起，耶拉姆。”

    少年抿了抿唇，半晌才道：“不關(guān)你的事?！焙诎l(fā)少女痛苦地合上眼，她很清楚對方的心情，那是決不亞于她的悲傷和悔恨。不，也許比她更深，因?yàn)槟抢锸且氛嬲募摇?br/>
    “你有什么打算？”

    “和你一樣?！?br/>
    語氣宛如被火烤過的針尖，其中蘊(yùn)含的殺意令楊陽呼吸一窒。定了定心，她正色道：“耶拉姆，我已經(jīng)不準(zhǔn)備再暗殺了。”耶拉姆睜大眼，驚訝地看著她。

    “我殺了星華。”

    窒息的沉默再次籠罩下來，這次還滲入了恐懼和難以置信的成分。

    “我用基里亞斯殺了她，因?yàn)樗龘踉诹_蘭福斯面前。我不怪她，當(dāng)初是我們送她們?nèi)|城的。對她這樣的異族而言，東城是唯一的庇護(hù)所，羅蘭福斯是她的恩人，她保護(hù)他沒有錯，錯的是我，就這樣殺了一個無辜的人。她還愛我，她不知道我是女的，把我當(dāng)成一個男*權(quán)。

    拉克西絲嘆氣：“沒辦法，我已經(jīng)在維烈那兒碰了個釘子，這小子萬一再不吐實(shí)怎么辦？豈不白忙一場？就算以我城的法師資源，再發(fā)動一次記憶之繭和絕對解封的復(fù)合魔法也是不可能的。”盡管還是認(rèn)為不妥，希莉絲也不吭聲了。

    這時，飄浮在半空的光繭產(chǎn)生異變，宛如花苞綻放，一瓣一瓣分裂開來，從中迸射出強(qiáng)烈的白光，持續(xù)了一陣，化為無數(shù)光粒四散落下，像下了一場繽紛的光雨。

    如夢似幻的景象中，浮現(xiàn)一抹輕靈的身影。長及腳踝的連衣裙，烏亮的秀發(fā)，清秀的臉蛋，紫水晶般的眸揉和了純真和誘惑，唇邊笑意盈盈。莎莉耶大叫：“啊——諾因！”

    “我在這里?！笨ㄋ_蘭城主咬牙切齒，忍著全身的雞皮疙瘩。希莉絲安撫地拍拍他：“這個是莉，就是他的養(yǎng)女，菲莉西亞?！?br/>
    “我知道！問題是先出現(xiàn)的為什么是她？”

    “大概這個人對他最重要吧。”拉克西絲也不知該做出什么表情，摸了摸后腦勺，“諾因，你做好心理……”

    一言未畢，鋪天蓋地的血紅淹沒了在場的每個人。

    光繭里的黑發(fā)少女動了動，原本平靜的清雅容顏浮起痛苦的波動。

    紅色的拱頂，紅色的墻壁，紅色的地板和紅色的祭壇，倒塌的神像旁散落著碎裂的金箔和玉石，形成一幅華麗而凄美的畫面。

    影象突然歪斜，他的視野映出刻有浮雕的天花板，而身上，傳來一陣陣難以忍受的劇痛。

    完全不知道發(fā)生了什么事，大腦像抽空一樣空白。

    熟悉到刺痛的清亮嗓音拉回稀薄的意識，動了動唇，他擠出無意識的哀求：

    快活的男性嗓音滲入惡意的嘲笑。

    又是一波激烈的痛楚，饒是他堅強(qiáng)，也忍不住悶哼了一聲。又一個女性嗓音傳入他的耳中：

    他循聲望去，首先躍入眼簾的是坐在祭壇上的年輕男子。打成長辮的棕發(fā)被手指隨意撥弄，褚色衣擺下的雙腿優(yōu)雅交疊，輕松的姿態(tài)仿佛諸事盡在掌握之中。琥珀色的眸子笑著瞅了他一眼，隨即轉(zhuǎn)開，帶著欣賞的神情看向不遠(yuǎn)處的黑發(fā)女郎。但吸引他視線的，卻是躺在她旁邊的身影。

    澄碧的眼定定瞪視他，盈滿驚愕和混亂。銀發(fā)遮住大半邊臉，也覆蓋住傷痕累累的軀體，四肢關(guān)節(jié)被砍斷躺在血泊里的模樣就像破布娃娃。

    他是誰？混沌的腦海跳不出一個對應(yīng)的人名，卻有一股熱流不受控制地涌出眼角，伴隨著撕心裂肺的痛。

    見狀，綠眸里的疑惑和恍悟都如潮水退去，取而代之的是寧和的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