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鈺露出果然如此的表情。

    見林嗣音一副快要哭了的模樣，她在華容公主那里受到的委屈恐怕不止這一點(diǎn)。華容公主脾氣古怪，說話難聽，一點(diǎn)不給人面子，林嗣音此行上山，應(yīng)該吃了不少苦頭，有沒有見到華容公主，都很難說。

    一個(gè)合格的兄長不會(huì)點(diǎn)破妹妹的私心。他想摸林嗣音的頭發(fā)，被她不著痕跡地避開，他也不氣惱，收回手，柔聲道：“她脾氣如此，爹娘當(dāng)年也在她那里吃過苦頭?！?br/>
    林嗣音輕輕嗯一聲，“洞主人還是好的。她雖然拒絕教我學(xué)琴，卻送給我一本琴譜，讓我自己鉆研?！?br/>
    華容公主曾是前朝七弦琴大師觀鶴先生的關(guān)門弟子，堪稱洛陽第一才女。如今觀鶴先生早已過世，華容公主這本琴譜，恐怕價(jià)值不凡。

    林鈺心頭一跳，“當(dāng)真？是什么琴譜，可否讓為兄看看？我興許能教你?！?br/>
    林嗣音露出欣喜的表情，欣然道：“好?！?br/>
    她去房中取來琴譜。

    琴譜已經(jīng)泛黃，扉頁蓋有私印，林鈺翻看一番，激動(dòng)難掩。果然是觀鶴先生的琴譜！

    倒不是說他有多愛琴，但與世家子弟交往，肚子里沒點(diǎn)墨水怎么行。前朝大師人人心向往之，這可以成為林鈺打通人脈的助力。

    他根本沒考慮過琴譜真假，華容公主給出的東西，怎么會(huì)是贗品？這一看就是真跡！

    明明連琴譜都舍不得放下，他卻裝作大度模樣，柔聲細(xì)語地哄道：“我懂些琴，或許可以教你。只是須借琴譜鉆研一二，等我學(xué)會(huì)這譜，才能指點(diǎn)你彈奏?！?br/>
    他忽然沒那么排斥林嗣音結(jié)交晏府眾人。林嗣音依賴他，若能利用好，往后定能從她這里拿到不少好處。

    林嗣音感激道：“麻煩兄長了。”

    “你是我妹妹，親人之間，何來麻煩一說？”林鈺迫不及待地將琴譜收進(jìn)袖中，“阿音，等我?！?br/>
    急不可耐的模樣讓林嗣音胃里翻騰，她冷淡地看著林鈺離去的背影，輕輕勾起唇角。

    “綠蘭?！?br/>
    林嗣音喚一聲。

    “娘子？”

    “兄長要走的琴譜，是表兄所贈(zèng)。表兄教我這么多，我卻仍學(xué)不會(huì)拒絕他人?！?br/>
    她的語氣平淡，卻籠罩著一股淡淡哀愁，“我不想讓表兄知道這件事?？煞駧臀覀€(gè)忙？”

    綠蘭忙道：“大夫人讓我跟娘子到林府，往后我就是娘子的人，娘子大可放心。”

    她看得出林嗣音在林府過得不好，打心眼里希望林嗣音硬氣一些。當(dāng)局者迷，剛才林鈺看林嗣音，哪是哥哥看妹妹的眼神？這做兄長的，簡直違背倫常，不知廉恥！

    “多謝你，綠蘭，我知道你是有本事的人，”林嗣音溫聲細(xì)語，“林鈺夜里尋我借走琴譜一事，想辦法讓林妙云知道?！?br/>
    綠蘭點(diǎn)頭：“好，我馬上去辦?！?br/>
    ……

    林妙云這幾日很乏悶。

    不知是哪個(gè)下人不長眼，把她在晏府做的事全盤說給梁氏聽，梁氏很不高興，讓她先在府中避避風(fēng)頭，這段時(shí)間別出門，然后瞞著她給林嗣音尋女夫子。

    雖然有梁氏安慰，可林妙云氣的不是林嗣音得到機(jī)遇，而是這件事，爹娘沒給她透露一星半點(diǎn)，她是最后才知道的。

    她有這么蠢，知道爹娘故意為之，還去招惹林嗣音？晏府那次只是失誤，誰知道林嗣音能通過貓傍上晏大夫人呢？

    但顯然，林韜與梁氏并不信任她的能力。

    林妙云想，自己必須做點(diǎn)什么，才能讓爹娘改觀。

    一日午后，她用過膳，在后院散步。

    路過林鈺住處，兩個(gè)灑掃丫鬟背過身，小聲閑聊：

    “二郎君好幾日沒出府，你們知道他在忙什么嗎？”

    林鈺行二，上面還有個(gè)林大郎，生活在廣陵。他與林大郎都是有希望的家主繼承人，明爭暗斗不斷。林鈺生的一副好相貌，年輕女郎想嫁他，想爬床的丫鬟也不少。

    林妙云停下腳步，在陰影處藏匿身形，悄悄去聽。

    “我聽院里丫鬟說，二郎君近日得了本琴譜，是什么什么大師的真跡，每日苦心鉆研，騰不出時(shí)間交際，那些拜帖全都推了?！?br/>
    “二郎君果真是風(fēng)雅人物?！?br/>
    琴譜？！

    林鈺在太守府做事，整日與官府文書打交道，哪有機(jī)會(huì)得到什么琴譜？倒是林嗣音，前不久才去拜訪一位七弦琴大師的關(guān)門弟子。

    林妙云知道他對林嗣音是什么心思，也知道他總是偷偷去找林嗣音。這琴譜，肯定是林嗣音給他的。

    她給身邊的丫鬟使眼色，丫鬟馬上斥道：“你們兩個(gè)，不好好做事，在這嘀咕什么？”

    兩個(gè)灑掃丫鬟被嚇一跳，趕忙抱著掃帚走了。

    有個(gè)丫鬟瞧著面生，不過因?yàn)榱置钤?，林府近來新買了批丫鬟，興許是那批新人。

    林妙云快步走進(jìn)林鈺的院子。

    林鈺在撫琴。

    他神色專注，沒聽見腳步聲，林妙云喊他：“阿兄！”

    林鈺生生彈錯(cuò)一個(gè)音。

    對這個(gè)同父同母的親妹妹，林鈺的態(tài)度只是一般。林妙云太過蠢笨，總是把事情搞砸，還沾沾自喜。只是他一向不喜形于色，即便不高興，也不會(huì)表現(xiàn)出來，因此外人眼里，他就是一個(gè)疼愛妹妹的好兄長。

    他微笑：“阿云，怎么了？”

    林妙云的眼睛往桌臺(tái)上瞥，果不出其然，看見一本破舊的琴譜。

    她故作疑惑：“阿兄，你彈的什么曲子，我怎么沒聽過？是這琴譜上的嗎？”

    問題尖銳，林鈺不好避開，只有耐著性子如實(shí)回答：“是?！?br/>
    林妙云快走幾步，一把抓起桌上琴譜。

    “這居然是觀鶴先生的琴譜！”

    梁氏為培養(yǎng)林妙云，可謂費(fèi)盡心思，自小給她請最好的嬤嬤與夫子。只是她又對林妙云過于疼愛，林妙云很多功課都是半桶子水，要么找林鈺代筆，要么撒潑賣癡，什么都學(xué)了一點(diǎn)，什么都學(xué)不精。

    前朝的七弦琴大師觀鶴先生，她當(dāng)然認(rèn)得。

    林鈺的耐心將要耗盡：“阿云，我還要練琴?！?br/>
    林妙云有自己的私心：“你學(xué)什么都快，阿兄，我要你教我這支曲子。”

    林鈺欲言又止：“這不好學(xué)。這本琴譜……”

    “我不管，阿兄，我要你教我！”林妙云目光逼仄，“琴譜是不是林嗣音給你的？若你不教我，我就把你私下見林嗣音的事情告訴爹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