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宜悠攥著荷包,里面寫著方子的宣紙發(fā)出折疊時特有的清脆響聲。

    穆然看她面色不善,忙縮回舌頭。半晌他張嘴，剛想問下她是否不適,車外傳來略顯稚嫩的聲音。

    “大人，已經(jīng)到了。”

    穆然右手擋著簾子，稍稍掀開個縫。從縣衙所在的永樂坊到自己住的永平坊是一條直道,端午、端陽一路把車趕得非常平穩(wěn),這會已經(jīng)到了永平坊口。

    “直接進(jìn)去,第一家便是。”

    兩人依言將車停下,看著大宅門口高懸的“穆府”牌匾。雖然不太認(rèn)識,但他們卻知,掛這種燙金牌匾的定是官宦之家。

    “宜悠，我們下車?！?br/>
    穆然先跳下去，而后將條凳遞過來，朝車內(nèi)伸出一只手。

    一旁立著的端午、端陽頗覺尷尬，這本來是他們做小廝的該干的活。如今他們杵在一旁，難免給夫人留下個憊懶的印象。好不容易遇到個看起來和善的主顧，兩人自是想長久別的留下來。

    宜悠搭上他的手，心下卻跳得更厲害。他們與尋常夫妻不一樣，過完年穆然已二十有二。若等到她二十再生育，那時他已近三十。尋常人家，三十歲的男丁都要做爺爺。單是想想，她便知這樣不行。

    心緒的低頭，她直接鉆入廚房。穆然更是疑惑，從后面取出封刃的刀，他一把扔給端午。

    “先進(jìn)門，放下車馬?！?br/>
    **

    宜悠進(jìn)廚房時，還稍帶上個小尾巴。穆宇眼巴巴的看著她，見她要洗菜，他忙遞水盆。她要起火，他就遞來一捆柴火。小小年紀(jì)的孩子，做起這些家務(wù)來卻是有板有眼。

    “縣丞大人送了兩名小廝，就在外面，你去跟他們熟悉下。”

    穆宇拿起鐵鉗，將火紅的炭塊夾到柴火堆里。宜悠向后一瞅，那火鉗足有他一半高，拿著總讓人覺得危險。

    “你還小，少碰這些。聽嫂嫂話，先去見那兩個人?！?br/>
    “好?！?br/>
    穆宇應(yīng)下，待他出去穆然才進(jìn)來。順手接過宜悠的活，他問道：“你這是怎么了？”

    宜悠剛想搖頭，卻察覺到他眼中的小心翼翼。比起昨日他那副木頭樣，這已是極大的改觀。若她再像往常那樣，不想說便搪塞，怕是他會再縮回去。

    咬咬牙，她打開荷包，將方子地給他：“這是夫人給我的。”

    穆然接過去，開頭眉頭還舒展，越看心思卻越沉重。久病成良醫(yī)，行伍間雖都是壯漢，但每場仗下來磕著碰著著實太過簡單。見過的傷員多，他也懂些粗淺的醫(yī)理。

    這烏雞、紅花等物，分明是活血的，對婦人最是滋補。

    “夫人的意思是？”

    宜悠從沒有一刻像現(xiàn)在這樣難以抉擇過，雖然才成親兩日，但她能感覺出來，穆然是發(fā)自內(nèi)心的待她好。尋常像他這般年紀(jì)之人，如今怎么也有一子，可到他這……。

    “她倒是沒別的什么意思，只是說……我如今年紀(jì)太小，不宜……”

    穆然怎看不出她的羞愧，有晌午的那番話，此刻他卻是絲毫沒有往別的方面去想。

    “不宜懷胎是吧？”

    宜悠咬著嘴唇：“恩，過早生育對孩子不好?！?br/>
    聽到小媳婦確定，穆然心中的失望怎么都忍不住。雖然他是把穆宇當(dāng)兒子在養(yǎng)，可他還是希望能有自己的孩子。昨夜小媳婦睡過去后，他便幻想過兩人孩子的模樣。

    若是個哥兒，定如他這么高，脾氣隨他，眉眼間像小媳婦。若是個姐兒，那就全然像小媳婦。他可不是沈福祥，姑娘家嬌氣些，他完全能護(hù)著慣著。

    這苗頭一旦升起來，就再也忍不住。沒想到才過了一日，就被告知得再等個幾年。

    “穆大哥，你是不是生氣了？”

    穆然搖頭，勉強扯出一抹笑：“如今你確實太過瘦弱，再多將養(yǎng)一會也好。”

    宜悠攥著荷包，張嘴再合上，最終確是不想再松口。

    “要不這樣，明日回門我問問娘。我倆肯定差不多，到時候咱們再說這事?！?br/>
    穆然想到十六七歲便生了小媳婦的岳母，眼睛陡然亮起來。往火里添幾根柴，他臉上是掩不住的喜色：“也好。”

    “恩?！?br/>
    宜悠再也撐不住，大中午的兩人怎么說起這般私密的話題。

    “我先出去?！?br/>
    急匆匆的跑出來，她雙手捂住臉，就看一少年立在墻邊劈柴。另外一人，則將馬車拆開，引馬入棚，車則放于另外一側(cè)。

    穆宇撿著碎柴，好奇的問道：“你們哪個是哥哥？”

    宜悠也好奇，雙胞胎本就相像，加上兩人身上的衣裳也一樣，乍一看還真不好分。不過她仔細(xì)瞅瞅，劈柴的那人身形略單薄，想必是弟弟？

    “我是哥哥?！?br/>
    意料之外的回答，穆宇也有些楞：“不都說哥哥比弟弟要大。”

    宜悠也湊上去聽，很快她就明白。原來兄弟倆自幼相依為命，在人牙子手下討日子。為了護(hù)住弟弟，端午從來都是節(jié)衣縮食，有什么事也盡量沖在前面。長久養(yǎng)不上，他自然長不胖。

    “現(xiàn)在好了，只要你們好好跟著，穆宇定不會多有苛責(zé)。”

    穆宇點頭：“長生也是好孩子。”

    兩兄弟第一次露出舒心的笑容，不同于方才刻意扯出來的，此時這笑像是脫去一層厚厚的冬衣，由里到外透出一股真實。

    “我看你們倆便先住在西廂，穆宇，你書房后面不還有間后罩房，給他們便是?！?br/>
    安排好兩人住行，那邊穆然也做好了飯。剛才的陰影猶在，這會他仍有點提不起神。宜悠幾次想開口反悔，話到嘴邊還是咽下去。此舉不只是為她，她這也是為了長長久久的日后。

    收拾完碗筷，穆然進(jìn)屋，開口便問她要些銅板。

    房內(nèi)只有兩人，宜悠也不再端著：“夫君，你是不是還在生氣？”

    穆然搖搖頭：“我并沒有生氣，畢竟只要咱們好好地，孩子總會有。我只是一時有些拐不過彎，待天黑睡一覺便好?！?br/>
    他這般說，宜悠自然是全數(shù)相信。站起來，她一雙玉臂環(huán)住他脖頸，整個人吊在他身上。

    “夫君不生氣便好，剛才冷著張臉，我都少吃半碗飯。”

    穆然臉色緩了緩：“你餓不餓，我再去給你煮碗面？”

    “倒不怎么餓，如今我整日呆在屋內(nèi)，四體不勤。若再像以往吃那般多，怕是很快會胖成一只小豬，到時夫君看到了可要厭惡。”

    說到最后，她甚至伸手在他胸膛上畫幾個圈圈。

    穆然低頭望著懷中的小媳婦，她的容貌真是無一絲瑕疵。再往下，嚴(yán)絲合縫的棉袍內(nèi)包裹著一尊玉體。除了他，沒人能感受到那種神仙般的美好。如今她軟軟的，滿眼的期冀簡直要融化他一顆心，他還有什么不答應(yīng)的。

    舒心一笑，他將小媳婦帶到炕上：“你便是胖了，也比尋常人要好看。給我?guī)装賯€銅板，我得去打酒?！?br/>
    “打酒？莫非夫君你要借酒消愁？”

    “你想到哪兒去，明日咱們?nèi)ヒ娔?，總不能空著手。趁著這會天早，我去打酒，順帶買兩只雞?！?br/>
    “那邊一個男人都無，哪用得著酒，只買只雞便成?！?br/>
    穆然卻堅定地?fù)u頭：“規(guī)矩如此，即便用不著，封在桂花樹下，等長生娶妻時拿出來，也是陳年老窖。”

    宜悠見他如此體貼，唇邊的笑意更濃：“那便都依夫君?！?br/>
    **

    穆然這一來一回，便又得許久。

    宜悠繼續(xù)理著賬冊，穆家只穆然、穆宇兄弟二人，花銷再簡單不過。以她賣包子算賬的經(jīng)驗，很快就扒拉出個大概。

    整個穆家最大的開支，便是支給大伯的那筆開支，其余穆宇買點年糕、穆然偶爾給同僚付會酒錢，純粹是蚊子腿。以穆然如今的俸祿，加上隱形收入，再把采購之事把控在自己手中，她這日子絕對的收入多開至少。

    總之算起來就倆字：好過。

    日子又寬裕了些，她當(dāng)然高興，可也沒有特別高興。這半年她算是看明白，如今時局穩(wěn)定，只要是自由身，不管士農(nóng)工商，踏實肯干日子都會不錯。

    提筆在旁邊白紙上寫兩下，一下掐斷穆家大伯的財路，還得讓人說不出什么，她得好好想想。

    從體力勞動貿(mào)然轉(zhuǎn)為腦力勞動的宜悠還稍稍有些不適應(yīng)，不過此刻她正在努力的融入一個官家夫人的身份。

    想了會毫無頭緒，窗外傳來穆宇清脆的數(shù)數(shù)聲，她抬眼望去，端午、端陽抻開用來套馬的麻繩，一人扯著一端，給穆宇跳大繩。穆宇身子靈活，這一會已經(jīng)到了一百。

    仔細(xì)聽下去，一直到二百他沒有絲毫差錯。若是換做往常，他只能數(shù)到一百。

    托著腮，她若有所思。長生靜不下心思去學(xué)，若是能讓他玩著學(xué)，倒不失為一個好主意。

    邊想著她也走進(jìn)西邊廚房，明日回門，總要帶些餅子。一般此物都是由公婆準(zhǔn)備，但她沒公婆，穆家人自從成親當(dāng)日見到穆然強硬的態(tài)度后，這兩天就沒露過面。無人幫襯，她只能自己動手。

    和著面穆宇進(jìn)來一趟，幫她生氣了火。宜悠剛想讓他出去歇著，穆然就進(jìn)來。

    他手上沾著點雞毛，想來吃剛放下雞。

    “你放下，還是我來?！?br/>
    宜悠搖頭：“穆大哥，這東西對我來說不費勁?！?br/>
    穆然已經(jīng)習(xí)慣了她四下無人時軟軟的喊他“夫君”，在外面就是尋常的“穆大哥”。撫去她鼻尖上的面，他頗有些不好意思：“都是我，也沒人幫襯著你。”

    宜悠心說，比起每日被一大堆長輩管束，早起給公婆請安，而后跟在婆婆身后立規(guī)矩，她更喜歡如今干點不輕不重的活，一整日自由自在。

    不過這話她只能埋在心里，即便穆然爹娘已逝去，不代表他對穆家的感情全數(shù)抹殺。

    “這活計又不累，這樣，我包出來你烤如何？”

    兩人就這般忙著，到準(zhǔn)備妥帖時，已經(jīng)是晚膳的時辰。

    **

    直到天黑進(jìn)臥房，宜悠拿出另一只荷包：“下午我理著賬冊想了想，穆大哥如今是官身，身上總不能少了銀子?！?br/>
    穆然接過來，抽出里面的銀票。四海錢莊發(fā)行，面額是五十兩紋銀。這些銀錢，夠一大家子過上幾年，著實不是一筆小數(shù)目。

    穆然將銀票退回去：“這還是算了，縣衙那幫小子可不是善茬。他們瞧見銀票，定要起哄去立春苑?！?br/>
    “立春苑？”

    “就是下坊那邊的……”

    宜悠臉黑得像鍋底：“你去過？”

    穆然也反應(yīng)過來不對勁：“我只是去喝酒，并未……”

    “到那地方，誰信你只是喝酒。即便喝，大多數(shù)人也是喝花酒?！?br/>
    邊說著她想起昨晚穆然那層出不窮的花樣，原想著他是個好的，沒想到竟然還是過不了“色”這一關(guān)。

    “寶貝，我真沒……我發(fā)誓！”

    一時間宜悠哪肯信他：“你過來，說說你都見過哪些個姑娘?！?br/>
    穆然卻不想瞞著她：“花娘都站在樓下，我自是能見著，不過卻報不上名號。寶貝，你別氣?！?br/>
    宜悠能不氣么？她簡直要氣炸了！

    “枉我還跟你好好商量，你想要孩子，直接讓那花娘去生便是。不行，不能這么便宜你，銀票還我，明日我就拿去盤下商鋪?！?br/>
    “我都給你?！?br/>
    穆然急得團團轉(zhuǎn)，他已經(jīng)說了實話。再說縣衙里那幫子人談事，哪個不是去花樓。他已經(jīng)很克制，從來都是只喝酒。

    宜悠將銀票揣到懷中：“我道你怎會去買芳華齋的油膏和香粉，指不定哪個花娘教的?！?br/>
    “沒……那是在京城時將軍夫人給的。她說我們這群糙漢子，總得有些能拿出手的東西，去哄姑娘家歡心?！?br/>
    宜悠是個暴脾氣，她那脾氣就像夏日的暴雨，來得快，去得也快。

    這會理智回籠，她問道：“當(dāng)初給了幾盒？”

    “就五盒，兩盒給了娘，剩下兩盒咱們臥房一盒，穆宇那邊一盒?！?br/>
    “還有一盒送誰了？”

    “剩下的一盒便是那茉莉香……”

    “茉莉香？哦……”宜悠總算想起來，是她早上包起來放在箱籠里的。

    看來這會著實是她誤會，可讓她再拉下臉去溫言軟語，她還真有些做不到。背過身子，她將被子團在懷中，甕聲甕氣的說道：“我知道了，時候不早我先歇息?！?br/>
    “哎，我打水洗下，馬上就睡?！?br/>
    穆然吹熄了燈，不多時，院內(nèi)傳來井水的聲音。水聲停歇，臥房門打開，隔了一會穆然爬上炕，牢牢的守住自己那邊。

    “寶貝，你還在生氣？”

    黑夜中宜悠只覺他口中的溫?zé)嵬高^兩人中間半壁距離傳到這邊，剛洗完冷水澡，卻不帶一絲冷氣，他定是將自己烤熱了才進(jìn)來。

    “以后你還去不去？”

    穆然皺眉，他當(dāng)然明白小媳婦很排斥立春苑。

    “我自是不愿去，可有些時候，我卻不得不去?！?br/>
    宜悠也明白，穆然又不是皇帝老兒，全天下都得遷就他。有些時候，比如上峰來喊，他就不得不去。她理解，可不代表她能接受新婚兩日的夫婿日后要常出入花樓。

    “那你去吧，不用理我?！?br/>
    穆然將心比心，若是小媳婦每日去小guan館，即便只是單純的喝酒，他會作何反應(yīng)？

    那時他一定會親自把她綁回來，縮在炕上，讓她給他生十個八個的孩子，而后兒孫鬧著，她再也沒精力去想其它。

    “我不去了?！?br/>
    宜悠咕嚕一下轉(zhuǎn)過身：“你不去？”

    “恩，日后我再也不入立春苑這等風(fēng)月之地?！?br/>
    他沒像別人那樣打馬虎眼，一邊說著不入立春苑，改天又去一紅院。他是說，日后再不踏入所有的風(fēng)月之地。

    “若是別人，比如說知州大人喊你，那可如何是好？”

    穆然皺皺眉：“那就照實說，我就說我家教嚴(yán)?！?br/>
    那多沒面子！撇撇嘴，宜悠覺的自己真是矯情。方才怕他去，現(xiàn)在又怕他不去。見他深以為然，她不禁更是著急。

    “這么說不行，咱們得想個別的緣由。讓我想想……”

    穆然撐著胳膊，看著小媳婦那發(fā)愁的臉。即便她反復(fù)無常，他也明白，這一切都是因為她重視他。既舍不得他離開，又怕他丟了顏面?？伤睦飬s明鏡似得：比起小媳婦，顏面算個屁。

    “就這樣！”

    宜悠眼睛發(fā)亮：“夫君就說，你對香粉過敏，我再打扮的素凈些，不涂脂抹粉?！?br/>
    “可是我先前……”穆然不敢再說下去，他怕又點炸火藥桶。

    “今時不同往日，哪有人事一成不變的。咱們來場假戲真做，你聞到香粉味，便渾身起疙瘩，如何？”

    “這疙瘩怎么起？”

    宜悠笑得輕松：“看我的?！?br/>
    說完她趿拉上鞋子，點燃油燈，拿起妝奩上的眉筆深深淺淺的畫幾下，再凃點粉黛和胭脂。

    “夫君且瞧?！?br/>
    穆然抬眼，原本水靈靈的小媳婦如今左臉上滿是疙瘩。那模樣，倒是與生水痘有幾分相似。比照著光滑的右半邊，那左半邊更是格外突出。

    “你不是說那粉黛傷皮膚，快些擦掉?！?br/>
    宜悠吐吐舌頭，穆然分明是嫌她丑，還非要扯那冠冕堂皇的大旗。這么老實的一個人，對上她腦子轉(zhuǎn)這般快，顯然是真對她上了心。

    就著他端過來的熱水擦把臉，三兩下就干干凈凈。做姨娘的，裝病是必備技能。自重生后，除卻躲過與人做丫鬟那會，這還是她第二次化妝。這會她倒是慶幸，自己學(xué)了這么一手。

    待到小媳婦面容恢復(fù)，穆然舒一口氣將她抱到炕上，兩人裹在一條被子里。

    “就依你，不早了，睡吧?！?br/>
    宜悠沒再躲，見他沒有要折騰的意思，她也靠近點，貼著溫暖的胸膛沉沉睡去。

    **

    三朝回門，宜悠起了個大早。望著窗外蒙蒙亮的天色，聽著院中兄弟倆可以放低聲的說話，她欲哭無淚。

    出嫁前李氏曾教過她，新媳婦要勤快點，尤其是頭半年，裝也要裝出個樣子?？伤捱^來兩日的做派，怎么都跟勤快不搭邊。

    穆然端著熱水進(jìn)來時，就看見媳婦哭喪著臉坐在炕上。

    “可是身子不適？來洗把臉?！?br/>
    洗凈布巾，他干脆小心的在她臉上抹著。宜悠機械性的接過來，心中的懊悔又添了一條：她連洗臉都不再自己動手。

    “夫君，我是不是太過憊懶？”

    穆然胸膛中發(fā)出愉悅的低笑：“那是自然?！?br/>
    宜悠拿布巾捂著臉：“不行，我得下去做早飯?！?br/>
    穆然撥弄下她亂糟糟的頭發(fā)，只覺面前的小媳婦像云嶺村那只團線球的小花貓，無一處不讓人憐愛。

    “我看你這憊懶的模樣更好，家里事本就不多，若你太能干，要為夫還有何用？男兒大丈夫，本該多承擔(dān)些?！?br/>
    宜悠順著他的話想下去：嫁漢嫁漢，穿衣吃飯，穆然說得有理。

    “也是?！?br/>
    待穆然端著盆下去后，她才尋思過來。她不用全做，可不代表她一點都不做，整日劃兩筆賬冊混日子??！越往下想她越是懊惱，成婚才三日，她便被穆然輕輕松松的繞進(jìn)去。

    似乎，她越來越蠢笨了？

    捂住腦袋，方才編差不多的發(fā)髻全數(shù)散開。

    **

    懊惱了好半日，五人齊齊往沈家走去。臨到家門口，她突然想起另外一件事。

    若是李氏知道她這般憊懶，會不會恨鐵不成鋼的教訓(xùn)她一番？想起李氏教訓(xùn)人的場面，她有些不寒而栗。

    “怎么不走了？”

    “穆大哥，我……算了，我去敲門?！?br/>
    還沒等她走上前，中門已是大開。劉媽媽見到他們忙露出笑容：“我就說，小姐和姑爺今日肯定早來。這不早敞門，正好趕得巧?！?br/>
    李氏聞訊從門外出來，眼睛盯著宜悠，似乎要把她看出個窟窿。天知道這兩日她有多想閨女，雖然兩家離得近，可礙于規(guī)矩她沒法過去。

    “娘，我回來了?！?br/>
    “快進(jìn)來，外面涼。”

    聽到解放信號，一旁按捺不住的穆宇忙往里走。還沒等他跨過門檻，院內(nèi)沖來一顆小行星。長生飛奔過來，因為剎不住腳，只得滑雪到她跟前。

    “姐姐，你總算回家了，長生好想你?！?br/>
    穆然望著黏上小媳婦不放的小舅子，臉有些黑。朝后面伸手，他拿出昨日打好的刀。

    “長生，這是給你的刀。娘，刀已經(jīng)封了刃，不會傷到人。”

    出乎意料，長生卻縮在宜悠懷里，怎么都不去接那把刀。宜悠扒拉開他：“還不快去接，姐姐就在這，走不了?！?br/>
    “恩?！遍L生慢吞吞走過去，雙手抱住大刀，又退回姐姐身邊。

    “謝謝穆大哥。”

    李氏談?wù)勊X袋：“現(xiàn)在要喊姐夫。然哥也真是，人到就好，還弄這么些東西做什么？”

    長生撇嘴：“他搶走了姐姐，是壞人?！?br/>
    宜悠一個沒忍住，失笑出聲。穆然先是拜了李氏，而后走到長生跟前：“從今天往后，你來我這學(xué)刀，都可以看到你姐姐。”

    “真的，又可以看到姐姐，還能學(xué)刀？”

    穆宇牽住他：“那是當(dāng)然，也可以我來你家，陪著伯母?！?br/>
    宜悠也點點頭：“確實是這樣?！?br/>
    長生這才高興起來，抽出刀揮揮：“好沉，姐夫，這是真的刀！”

    旁人只看著他高興，穆然卻驚訝非常。這把刀的分量他知道，當(dāng)年他初學(xué)時，都得雙手才能揮動。但長生如今才六歲，單手堪堪就能拿動。

    他是武夫，知道習(xí)武之道講究一力降十會。力氣大根骨好，即便頭腦笨拙些，功夫也差不到哪去。長生現(xiàn)在就這般，趁著這年歲好好練，日后定能有所成。

    “是我用過的刀，你先拿這個練。到練好了，我給打新刀?！?br/>
    “姐夫最好了！”

    聽著他一口一個姐夫，穆然唇角越發(fā)上揚。李氏引幾人進(jìn)了屋，這才注意到端午、端陽。

    “端午是哥哥，力氣大，便放在長生身邊陪他練刀，尋常給你們搭把手?！?br/>
    李氏也聽過兩兄弟的身世，活到這份上，她對鬼神并無太多敬畏。前些年依時按節(jié)的拜神，日子該怎么苦還是怎么苦。這半年她忙得沒空拜神，日子越過越好。所以這人還是自己上進(jìn)，老天爺爺給了你活著和改變的機會，自己非要固步自封，過的差也怪不得誰。

    “這可真是沾了然哥的光，我們?nèi)以谶@謝謝你了?！?br/>
    李氏說完拱起手，宜悠忙拉住她要彎下的腰：“娘你這是做什么，要謝也是我來謝?！?br/>
    穆然其實已經(jīng)避開，他定不會讓李氏朝他行禮：“娘，咱們是一家人，用不著這么見外?！?br/>
    被點到名的端午則是跟在長生身后，盡管被轉(zhuǎn)手讓人，但他卻無絲毫怨懟。兩家離這般近，他與弟弟也相當(dāng)于未被分開。

    **

    一通客氣過后，穆然趕眼色的提出教兩人刀法。

    今日是趕集的日子，可如今有端午，裝包子之事便由他們來干。閑下來，母女倆一同進(jìn)了臥房。

    剛進(jìn)門李氏聲音就打著顫：“這幾日怎樣?！?br/>
    宜悠忙抱著她：“娘為何要這般，我可是好得緊。要是實話說出來，你保不齊要罵我?！?br/>
    李氏拉著她的手，仔仔細(xì)細(xì)將她端詳個透徹，確定她是真的高興后，高懸的心才放下來。

    “然哥我倒是不怕，就是怕你那倔脾氣再犯了，惹出什么事?！?br/>
    宜悠忙搖頭，順帶將這兩日的事一一道出：“我想著娘的話，本想著早起，可穆大哥起的比我更要早。我想做飯，他就把我趕出廚房自己動手；我要洗衣，他嫌外面冷轟我到房內(nèi)烤火；便是我去做點針線活，他也只道夜間天色暗傷眼睛。對了娘，那針線是失傳的雙面繡，夫人囑咐你小心些?！?br/>
    李氏見她那副得意的模樣，終于是徹底放下心：“真沒想到那嬸子竟有這來歷，你已經(jīng)嫁出去，娘也不用再去做，這點你大可放心。至于你，娘看你這輩子怕是要懶死在炕上?！?br/>
    沒生氣就好，她最怕李氏發(fā)脾氣：她不會像一般村婦那般嗷嗷呵呵，只會自怨自憐，自己沒教好孩子。那副模樣，簡直比直接破口大罵還要讓人揪心。

    “這不都是娘慧眼如炬，點醒女兒，嫁給穆大哥?！?br/>
    見閨女幸福，李氏也開心：“娘前幾個月與你所說，是一般夫妻間的相處之道?？扇桓鐓s不同，他想必對你是極為滿意，那你也不必做那賢良姿態(tài)。你看那話本中賢良的大婦，有幾個日子快活的。男人都想妻妾成群，他們當(dāng)然享福，但女人家怎么辦？不為自己想，也得為自己所生的孩兒想?！?br/>
    宜悠一句句的記在心底，李氏這番話句句有理。

    “我就按娘說的，他說什么我聽什么。偶爾有不想聽的，我也沒硬碰硬，慢慢悠悠的說出來，穆大哥一般也會應(yīng)下?！?br/>
    “這就好，這就好。”

    李氏眼眶的紅潤褪去，宜悠見此才說出生育之事。

    “娘，我知道穆大哥是理解，可他還是有些不高興?！?br/>
    沒等她說完，李氏的腦瓜崩就彈過來：“要是你你能高興？得虧然哥是個好的，這要是放在尋常官家，你剛成親兩天就要被打入冷宮。往后幾十年的日子，有你熬的。”

    宜悠想想也是一陣后怕，萬一穆然覺得她不想給他生孩子，一氣之下找倆小妾回來。最壞那小妾如知州府的梅姨娘般，有后臺有庶長子，簡直就是半個正妻。

    還好，穆然對她很滿意，也沒法太大脾氣。

    “可你瞧我這幅模樣，生下來的孩子能康??？”

    李氏瞅瞅她纖細(xì)的腰肢和骨盆，想到自己當(dāng)年受的那些罪。為人娘的盡管口中教訓(xùn)著閨女好好侍奉姑爺，但心里她想著讓她過得舒坦。

    “既然已經(jīng)商量好了，那你也好生調(diào)養(yǎng)兩年。不過依我看，不用到二十，十六七就好?！?br/>
    宜悠想著自己的年紀(jì)：“也就是明后年？”

    “恩，你等得，然哥的年歲卻擺在那。你公婆雖已故去，可穆家沒絕戶。然哥現(xiàn)在能推掉一個表妹，日后還能再推掉其它所有表妹？”

    “穆大哥不會的，他可是答應(yīng)過我，日后都不進(jìn)風(fēng)月之地?！?br/>
    “還有這等事？”

    “當(dāng)然，娘，這天下男人也不全好女色。再說即便他好，難不成還有人比我顏色好？”

    李氏沒好氣的看著她：“你就在那顯擺，不過這樣看來然哥確實是個好的。娘看這樣，你趁著新婚燕爾，把他心給籠住。待一兩年懷胎，他有了定性，也就不會情誼納小星?！?br/>
    “那我聽娘的?！?br/>
    **

    母女倆達(dá)成一致，剛想去做飯，碧桃急匆匆的跑進(jìn)來：“夫人、小姐，沈家四爺來了?！?br/>
    沈福祥！李氏氣不打一處來，當(dāng)日成親他不露面，現(xiàn)在三朝回門，他趕著來受女婿大禮？宜悠同樣納悶不已。

    “娘，咱們一塊出去?！?br/>
    母女倆挽著手走到門邊時，宜悠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幾個月前她見的沈福祥，雖然累到駝背，但最起碼面上還是個三四十歲的模樣。如今他背著一大只包袱站在那，穿著一身帶補丁的袍子，頭發(fā)花白過半，額頭皺紋斑駁，簡直比二叔公還要老邁。

    見到兩人，他面色激動：“蕓娘、二丫?！?br/>
    “既然來了，那便進(jìn)來吧?！?br/>
    宜悠跟在后面，吩咐端午去取件穆然的新衣，而后跟著進(jìn)去。

    “三日前我本想跟著二嬸來，可娘她犯病，家里離不開人?，F(xiàn)在等她蘇醒了，我就趕了過來?！?br/>
    “恩?！崩钍喜幌滩坏膽?yīng)著，沈福祥解開后背上的大包袱，露出一只精雕的木箱。木箱用上了年歲的松木做成，順著年輪雕出六朵形態(tài)各異的牡丹。

    “二丫你不是最喜歡牡丹，爹給你打了這個。你帶過去，也算是個物件?！?br/>
    宜悠卻不會再動容，沈福祥的確關(guān)心她和李氏?？伤铌P(guān)心的，永遠(yuǎn)是云林村可勁折騰的沈老太太。兩方敵對，總要有取舍。

    “如此多謝，我看你身上衣裳也舊了，穆然那有幾件沒穿開的棉襖，等拿來你穿在身上也過個年?！?br/>
    沈福祥忙不迭的應(yīng)下，希冀的看向李氏，卻只見她耷拉著眼喝茶。仔細(xì)看去，她手中的細(xì)瓷茶盞，竟比二哥先前正藏的那套還要好看。

    終歸是不同了，客氣的閨女，富貴的蕓娘。短短半年，他們已是兩個世界的人。

    黯然的套上新棉袍，穆然也過來，客氣的拱拱手，順便自荷包中取出一個煙斗。沈福祥哆嗦著收下，望著富貴的一家人，幾乎是落荒而逃。

    宜悠搖搖頭：“他這又是何必？”

    作者有話要說：土豪“ruyuefeng”丟了火箭炮和地雷，2333333~

    “鐵拐李”實際姓李，是我覺得姓鐵比較酷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