給阿羅洗澡用了整整三大桶熱水,張大娘要了一件如九斤的舊衣服給他披著,如九領(lǐng)著莊十三推門進(jìn)去的時候就看見他頭發(fā)濕噠噠披在肩上,被裹在松垮垮的衣服里坐在榻上。
烏黑的泥土被洗凈了,看見十三他們進(jìn)來,小麥色的皮膚上清晰地顯出一片緋紅顏色。
他把兩只腳縮回衣服下面,端坐筆直。
如九在桌邊對著阿羅坐下,十三站在身邊。
他又重新打量一番阿羅,看起來比之前齊整不少,還算過得去,坐姿也算端莊,就是那道疤痕看著終究礙眼。
“你叫什么名字?”如九問。
“我姓羅,都叫我阿羅?!?br/>
“阿羅?!比缇沤锩嫔途徣郑澳慵亦l(xiāng)何處,母親和父親呢,怎么會賣身給人牙子?”
“我家鄉(xiāng)漳州辛店村,母親去年過世了,我生父早年離鄉(xiāng),小爹爹們也跑了?!卑⒘_低頭說,“我沒飯吃就流落街頭,被人牙子買了去?!?br/>
阿羅沒有說假話,但也不是完全的真話,流落在外的日子已經(jīng)教會他適當(dāng)?shù)碾[瞞,有更多細(xì)節(jié)他沒有告訴如九斤,比如他生父是被拉壯丁去了邊疆,他其實是去投奔父親的路上被拍花子的綁去的。
“你之前怎么和小姐認(rèn)識的?”如九斤又問,這是他最介意的問題。
阿羅抬頭看十三一眼,又低下頭,“我有一次被打,剛好碰見小姐?!?br/>
果然如此,如九斤沒好氣地瞪十三一眼,再看阿羅嘴角終于不再繃得嚴(yán)厲,“好了,如今你既然被小姐買了回來,進(jìn)了我莊家的門就是我莊家的人,你是小姐買的和玉人館沒關(guān)系,以后只需好好伺候小姐就可以了,認(rèn)真服侍小姐自然能安安穩(wěn)穩(wěn)的,少不了你好處,若是敢起了不該有的心思,拿些污七八糟的東西帶壞小姐,這么大玉人館總有能整治你的辦法。”如九揚揚眉,“聽清楚了么?”
“爹爹——”十三拉拉如九的衣袖。
“聽清楚了?!卑⒘_應(yīng)諾到。
如九突然對著十三開口,“十三,既然這是你的人了,你就給取個名字吧,最近不是讀了書么,給阿羅取個名字。”
十三嚇一跳,表情有些尷尬,“這不太好吧,而且我不會取名字的。”
“有什么不太好的?!比缇挪粣?。
十三干站了片刻,如九仍看著她等著,十三無奈,只得依言在肚子的墨水里滾了一圈,這個嫌俗了,那個嫌仙氣,半天才苦著臉說,“我實在想不出來了,就覺得阿羅從人牙子手里活下來也不容易,以后就可以開始新生活,干脆就叫生吧,羅生?!蹦┝诉€補(bǔ)充一句,“覺得不好就算了?!?br/>
“羅生?”如九笑了,“雖然簡單但意思不錯,這幾天書算沒白念,行,就叫羅生吧?!?br/>
待如九斤走遠(yuǎn)了,屋里就剩阿羅和十三兩人。
十三趕緊解釋到,“阿羅啊,剛剛是我爹在,那個名字你別放在心上,沒人的時候我還叫你阿羅。”
“我覺得挺好的?!卑⒘_卻說,“我娘沒給我取名字就去了,我一直想有個大名,聽起來就不一樣的那種,以后我的名字就是羅生了,挺好的?!?br/>
“是么?你也覺得不錯?”收到肯定十三有些受鼓舞。
“不過……我還是喜歡你叫我阿羅?!眳s聽阿羅吞吐道,阿羅聽起來怎么也比羅生親近許多。
十三爽快叫了一聲,“阿羅?!?br/>
“是,十三……小姐。”
“聽著怪怪的,爹爹不在,就叫我十三?!笔m正道。
阿羅吁口氣,又叫了聲,“十三?!?br/>
得到新名字的羅生就這么在玉人館留了下來,住在十三隔壁的小屋里,每天十三醒過來的時候總能看見比她起得更早的阿羅等在床邊,默默地幫忙張大娘給她穿衣服,端盆打水,每件事都細(xì)致周到,連如九都覺得這孩子實在能干,看阿羅的眼神一日比一日柔和。
十三有時攔著阿羅,讓他好好養(yǎng)傷,可阿羅并不答應(yīng),總說自己身上只是皮肉傷并沒有關(guān)系,后來還是如九出面下了死命令讓他放開其它事情,只陪伴著十三說說話,在書房研研磨倒倒茶就好了。
可十三并不知道,她越是對阿羅體貼,阿羅心中的不安就越深重,何況這份體貼被之前的糟糕經(jīng)歷放大了無數(shù)倍。
其實他內(nèi)心的目標(biāo)一直很堅定,就是完成母親的遺言去邊關(guān)找父親,遵著母訓(xùn)他不可能賣身為奴,原本他已經(jīng)想好了,他被人牙子半賣半送給掌柜的,花了五兩銀子,他每個月能有二百文的月錢,算下來兩年多一點他就能還清這些錢,等干滿這兩年的活攢夠了錢,到時候再悄悄離開去找父親,也不算是恩將仇報的小人。
人牙子那里他可以一次又一次千方百計逃跑,可對著十三他卻不能這樣不管不顧地一走了之。
時間長了,阿羅也摸清了十三的脾性。
他發(fā)現(xiàn)十三真的是一個很溫和的人,好像幾乎沒脾氣似的,嘴角含笑,不管遇見誰,只要是年紀(jì)比自己大的,哪怕是看門的老頭,十三也會停下腳步打個招呼,另外她從不吵鬧,不像以前見過的幾個表妹從早到晚沒有消停,只要坐在了書桌前面就不再出聲,一動不動從清晨坐至午飯時分,午休過后又練字默書到傍晚,和掌柜的一起吃飯的時候是一天里面最活潑的時候,偶爾撒個嬌讓掌柜的給她夾菜,從來不挑嘴,有什么就吃什么,聽張大娘說,十三以前比現(xiàn)在還好脾氣,整天懶洋洋的,只是沒現(xiàn)在用功。
今天同往常一樣,阿羅在書桌邊替十三研磨,十三筆下在宣紙上一橫一豎耐心地寫下整齊的字跡,明顯比最開始好看了許多。
看著十三沉靜的側(cè)顏,阿羅忍不住問,“十三,你不覺得累么?”
“不會啊?!笔p笑一下,手中毛筆不停。
屋子又恢復(fù)寧靜,阿羅望著十三用功專注的身影忍不住想,十三以后一定能成為一個了不起的女子,那么自己呢?
阿羅的臉騰的一下變紅了,他突然覺得自己像是一個賢惠的主夫,正在伺候讀書的妻子。
自己和十三……不害臊!想什么呢,反應(yīng)過來的阿羅心中狠狠罵了自己一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