傾挽一愣,倒是沉默下來。
那位五王爺心思詭譎,她從來都沒看明白過??此埔煌羟逄兜娜宋?,竟不知從何時開始部署,不動聲色間便悄無聲息要人將她取而代之,穩(wěn)穩(wěn)在七王爺身邊安c了一枚眼線。在她以為自己作為一名廢棋即將命喪時,他卻又一道密令將她遠遠送離京城。而之后的兩年……整整兩年,她每日都在等著,等他表明真正意圖。
除了利用,她想不出她對他而言究竟還有何用處。
可每一年,只有源源不斷的珠釵玉環(huán)、綾羅綢緞千里而至,甚至遣離了陽奉y違的綠隱,送來“只聽她一人差遣”的碧蕊。
一抹復雜之色從她垂下的眼眸中滑過,心中竟莫名煩躁起來。
見傾挽面無表情一言不發(fā),碧蕊知道又沒能管住自己的嘴,可她真心不愿看到小姐怨憎公子,只希望能為二人多盡一份心力。無奈她從來嘴拙,否則亦不會在翊翡樓混到那番田地,之后能受公子提拔,追根溯源還是因小姐當日善舉而起。
正挖空心思要說點什么,忽聽前方一聲音問:“公子是要你做何事?”
碧蕊下意識回說:“公子并未做何吩咐?!?br/>
“真的?”碧蕊方要點頭,忽地一僵,一陣懊惱。
悄然睨了傾挽,卻不曉得她何時抬起眼來,直直低望著自己。
公子書信中囑咐不要讓小姐知道他來信一事,還說如果有任何為難或要求,盡可要隨行來的小廝帶信回京??伤贿^是第一次收到書信,便給小姐套出話來。
看來她不止口舌笨拙,腦子也不夠伶俐。
她撲騰跪地,從懷中掏出紙張,雙手托舉于額際,急急道:“公子真的沒有吩咐我做任何不利于小姐之事,只要我好好照顧小姐,缺什么少什么隨時都可寄信過去。小姐,我真的沒有說謊,公子說過我只忠誠小姐一人。小姐若是不信我,有此信為憑?!?br/>
“傾挽,外面……”馮嬸的聲音因看到屋內(nèi)情形戛然而止,她左右看了看兩人,遲疑問:“傾挽,這又是怎么了?”
碧蕊雙手輕顫,淚盈于睫,卻隱忍著不發(fā)出泣聲,看上去楚楚可憐,似受盡了無限委屈。
傾挽卻是想,這兩年間,若說有什么改變是讓她自己也覺得無能為力的,大概便是不自覺的防備了吧??峙卤倘镆彩且鈺搅诉@些,才會如此惶恐。
可今日問出這話,她卻全然沒有質問的意思,相反,她竟不知為何失望于她所聽到的答案。
“好了,我信你?!彼聪聡@息,疲憊道。
碧蕊不可置信抬起眼,目光澄亮,歡喜之色溢于言表,又顯得有些小心翼翼。待觸見傾挽平靜得不能再平靜的容顏,才真正破涕為笑。
恭敬將信紙放在傾挽手邊,碧蕊道:“小姐,既然這事你已知曉,以后公子的來信我都會交到小姐手上。若是小姐哪日有話想要對公子說,我也會代為轉達。只要是小姐吩咐的事,我都會盡力去做,只請小姐要相信我?!?br/>
“你的話我記下了?!绷季茫瑑A挽親自扶了她起來,目光轉向窗外堆了滿地的東西時,又吩咐道:“公子送來的物件就由你分類放好,我瞧著那料子也有不少,我一人也用不過來,天熱了,你去叫了裁縫過來,也為馮嬸與你自己做上幾套衣裳?!?br/>
碧蕊因傾挽的話又微微濕了眼眶,用力點了點頭。
對于傾挽的身份,馮嬸雖有好奇,卻不愿惡意揣測,一來是因傾挽對他們夫婦二人有過幫助,二來她身為女人自然也更憐惜女人。女人孤苦一人生活有多么辛苦她也曾有所體會,會遭遇什么樣的流言蜚語她更是明白,而既然傾挽從來沒有問過他們的來歷,她自然也不會主動觸及她的傷處。
流言蜚語雖多有荒謬,可這兩年見多了不時送來的貴重之物,馮嬸心中倒也大致有了判斷,直至今日聽到碧蕊的話,她才終于確定。
所以那些流言也不盡是假話,“外放”一類想來也是真,可不管中間過程原因如何,兩年間那位公子對傾挽的維護不似作假,倒讓馮嬸心里有些欣慰。傾挽雖大方樂觀,可時而表現(xiàn)出的思念絕望,也讓她相信傾挽對那位公子情深似海。
年輕人總是太過倔強,放不下臉面,可男人的愛寵又能維持多久,倘若有一天他在京城倦了累了,豈不連累傾挽要在這里守一輩子?
等到碧蕊出了屋,馮嬸看了看似在發(fā)呆的傾挽,終于忍不住道:“傾挽,馮嬸仗著年長說幾句,你可別嫌我啰嗦?!?br/>
傾挽雖有些意外,依然客氣道:“馮嬸請講。”
馮嬸輕輕一嘆,“咱們做女人的不容易,女子自出生可依仗得便不多,先是家世,再是夫婿,最后是子孫。雖說‘嫁的好便是?!@句話并不完全,可也不假。馮嬸知道你聰慧大膽,又交了周小姐那樣的朋友,若是一番努力,未必不可以如男子一般闖出一番名堂。可那些畢竟都是外在,女人終究還是需要有人呵疼著,有人為你知冷知熱。更何況你心中早已心有所屬,那為什么不能放下心結為自己努力一番……”
如若前面還不能讓傾挽明白馮嬸的意思,聽到后邊便徹底曉得馮嬸是誤會了。
她頓覺啼笑皆非,她同五王爺……
可再一想,又覺得馮嬸會這樣誤解也沒什么可大驚小怪,就是她自己都忍不住會猜想,他如此這般究竟是為了什么?做戲給誰看?
沒有打斷馮嬸的話自是因為她的好意,傾挽聽她說了一陣,心思卻禁不住跑遠。放下心結?這話講的真是好,可她自己放下心結又有何用,五王爺會放過她?還有七王爺,她從頭到尾在他眼中就僅是一個丫環(huán),再無其他。
這么一想,整整兩年她倒真是一直活在自己的心結中,什么委屈什么痛苦,都是可笑的很。
她長長舒了口氣,太陽明媚得刺眼。
馮嬸住了口。
傾挽重新睜了眼睛,淡淡一笑,“過去的事我雖不好直言相告,可馮嬸的好意我心里都明白。該努力的努力,該舍棄的舍棄,我都明白?!?br/>
她的神情中有種說不清的東西,馮嬸瞧得并不分明??稍撜f的都說了,知道她向來有自己的主意,遂不再繼續(xù)這個話題,重歸來意:周小姐派了人來,就在外面候著。
傾挽的第一反應是回絕,可思忖片刻,既然呆在家里容易胡思亂想,何不出去走走散心。
大門外停了一頂小轎,立在邊上的人傾挽見過幾次,是周府的二管事。三十多歲的年紀,長相精明,接人待物皆是頗有分寸,因瀅心的關系,待她一直都很客氣。傾挽回了禮,心里卻是納悶,不知那個小侍衛(wèi)怎么今兒沒來。
上了轎坐穩(wěn),簾子落下的一瞬傾挽望了眼前方宅院。這間宅院有近百年的歷史,據(jù)說是江南的一位世家公子帶著妻子來此游歷時,因愛妻中意這里的人文景致,那位公子便特意親手設計了這間院子??上Щ爻讨心俏环蛉瞬簧鞒隽艘馔猓佑|景傷情,從此再未離開過江南,而這間宅子便從此空了下來,直到她的到來。
宅子內(nèi)里的布置不難看出江南的痕跡,可景色再美,住得再舒適,這里終歸也不是她的安居之所。從前總是想著指不定哪日就會離開,可馮嬸有一句話是對的,她總得為自己努力一番,就算是離開,也要自己主動離開。
她本就人微言輕,在他們的眼里根本就如螻蟻一般,如若再不為自己打算,恐怕下半輩子就只能在他們掌心之中任人碾壓。
“慕姑娘坐穩(wěn)了?!倍苁碌穆曇粼诤熥优皂懫?,傾挽一個回神,轎子輕微晃了晃,被人抬了起來。
傾挽順口問了句瀅心近況,二管事低聲回道:“最近小姐不大方便出門。”
傾挽心思一轉,沒再多問。
下了轎,二管事領著傾挽向院子里走。大門兩旁的侍衛(wèi)站得筆直,氣勢*人,目不斜視。傾挽見慣了周府威儀,習以為常。
只是進了院子便覺出不同尋常來,府內(nèi)的侍衛(wèi)明顯比從前多了許多,見到兩人進來,他們也不同于外面的侍衛(wèi),一眼從二管事身上略過,直直向著她看了過來,目光慎重警惕。傾挽毫不懷疑若不是有二管事在一旁,她無法踏入這里半步。
二管事的目光絲毫沒有變化,顯然對這里的一切早已習慣。
傾挽皺了皺眉,加快腳步跟上他的步伐。到了內(nèi)院,二管事將她交給一名丫環(huán)后,欠身離開。
瀅心身旁服侍的丫環(huán)不多,這位看起來也有些眼生。她不動聲色跟在丫環(huán)身后,不著痕跡打量四周,卻見內(nèi)院并無什么變化。她愈加疑惑,原以為是因為敵人入侵周城主做的部署,可瀅心是他唯一的親人,同外面相比,這里的防護卻顯見是松懈不少。
目光重新回到前面的丫環(huán)身上,個子頗高,步伐大而穩(wěn)健,傾挽見她便想到了瀅心,看來此人也是個懂武的。
剛剛進了瀅心的院子,主房的門便被人大力拉了開來,看上去有些急迫??沙鰜淼娜说棺寖A挽心生意外,只見瀅心一身精致裙裝,淡妝描繪,緩步下了臺階。那不急不緩的姿態(tài),終于讓她有了貴女儀態(tài)。
她走到兩人面前,對著丫環(huán)道:“這里沒你的事了,下去吧?!?br/>
丫環(huán)福了福身,悄無聲息出了院子。
轉身對上傾挽驚訝目光,瀅心默默拉起她的手上了臺階,進屋關門,而后,轉身時一腳踩在裙角摔到了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