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杏花巷不是洛承錦見到玖兒的第一次。鄭國宮墻之上，也不是。

    他見到玖兒的第一面，是在三年前，東凜國，天街。

    東凜國是東海邊上的一個國家，偏安、富庶。盛產(chǎn)寶石、東凜玉以及東凜珍珠。

    東凜的都城名叫桑榆。在天下諸國里不是最大的，但卻是最奢侈的。

    有句話叫“失之東隅，收之桑榆”，這個都城取名于此，似乎意圖是它囊括了天下所有的寶物。

    國都正中的那條主干街道，就叫天街。

    由南至北，那條天街兩旁的欄桿雕刻著上古神獸，神獸的身體全是用珍珠和東凜玉鑲嵌的，白天璀璨絢爛，夜晚流光溢彩。

    初見之時，燈火闌珊里的玖兒，站在雕刻著龍獸圖騰的欄桿前，抬手放飛一只孔明燈。

    洛承錦就站在昏暗之處，看她與身邊的旁人說著話聊著天。

    那是他見到玖兒的第一次。絕非什么偶遇。天下格局雖然未定，但也已經(jīng)邁入僵局，難以打破。

    如果當真還能談點什么“尚有可圖”之處，那或許，鬼府少主，便是其中之一。

    洛承錦是一個甚少接觸江湖的皇族，唯一與江湖的交集，怕是只有師門，劍宗。但他從來沒有設想過，他的父皇居然會如此的了解江湖事，就像了解天下諸國一樣的，認真謹慎，鄭重對待。

    大約因為這樣，所以才會自幼送他入劍宗學習劍術(shù)。大約也因為這樣，他的父皇才會輕易說得出鬼府中人的下落行蹤，說得出關(guān)于《機關(guān)圖譜》的許多秘密，說得出鬼府之人與《機關(guān)圖譜》乃至國立強弱的息息相關(guān)之處。

    炎國國君把他所了解的一切告訴自己的兒子，卻又再三叮囑，不可輕易向旁人透露，甚至也要謹慎行事，不能妄動。

    不妄動，便只能遠遠的站在她看不見的地方，沉默注目。

    洛承錦知道她遠赴鄭國，化名嬴予，成為世人所謂的妖妃。

    看著她離開鄭國又來到炎國，在人海茫茫的綺京城里，粗布衣裳，站在街頭，假裝一個平凡普通的工匠。

    或許，原本洛承錦的意圖，是繼續(xù)再看著，至少還要再找尋點什么契機，讓他們的交集能夠顯得略微自然平和一點。

    但耐不住一個沖動，在效顯錯誤的領(lǐng)路之下，誤打誤撞的一個照面，他就選擇了下手。

    搶她回王府，就這么簡單。

    甚至連父皇在眾人不知的私下里，都評價他一句：魯莽。

    的確魯莽。

    因為鬼府少主，被這個炎國和炎國的國主視為“尚可圖謀”。

    故而，在他這個炎國皇子，炎國王爺?shù)难壑?，也并不是一個單純的姑娘。

    “圖謀”，是橫在他們二人中間的一把劍，鮮明，冷酷，雙刃，誰都不能逾越。

    洛承錦自昭陽王府出門，以緝拿盜匪之名調(diào)兵直奔云峰山。

    眾人不解為何一定要繞路先走云峰山，畢竟那邊路難走，并且距離可以離開國界的陸路水路都不便利。但昭陽王篤定，朝著這個方向，必見得到他應該見到的人。

    據(jù)洛承錦所知，曾經(jīng)出現(xiàn)在綺京集市上、販售烏龍骨木材的那些商人，就曾在這座道觀里歇腳，并收購了這座道觀里的一些陳年木料。

    烏龍骨木料稀有難尋，洛承錦可不認為隨便什么人都可以輕易得到。更不認為它能隨隨便便出現(xiàn)在炎國都城的市集上。

    那些木材天價，普通的木材商既不認識更不敢隨便花巨資進貨。

    這一切，說是巧合未免不合邏輯。

    如果說在綺京城外尚有什么不引人注目的地方可以作為玖兒的暫歇之地，這座道觀，便是所知的唯一。

    甚至其實也不必真的洛承錦親自帶兵追查，云峰山的外圍，此刻早已經(jīng)被圍成了困局，針插不進，水潑不入。

    這不是洛承錦的意思，而是炎國國君的安排。

    如果玖兒他們已經(jīng)進去，那就覺沒有可能再出得來。

    洛承錦抵達云峰山西坡口時，遠遠就看到領(lǐng)兵圍山的將領(lǐng)。是他父皇的心腹，當朝御史大夫之子，年紀輕輕的禁軍偏將，于郴。

    “王爺?！庇诔灰姷铰宄绣\，上前施禮。“進過仔細探查，鬼府的車馬的確是從這條西坡路徑上山的。這座山一共只有兩條道，除這邊西坡之外，南坡另有陳將軍親自把守。此外其余都是懸崖峭壁，即便武功高強的江湖人士，也不會鋌而走險。”

    洛承錦見這陣仗，心里了然，他父皇的意思，自然是不可能放人走的。

    畢竟鬼府少主看起來仿佛是個江湖人，但實際上，關(guān)系天下。

    與攻占城池乃是刀劍兵戈武器制造息息相關(guān)之人，又豈能單純以一個江湖人的身份來詮釋。

    留下她或許于炎國的江山無益，但放她走，萬一是去讓別國的江山受益，那就劃不來了。

    畢竟與國家興亡有關(guān)，誰也沒法豁達到這種程度。

    洛承錦看看這條不算太陡峭的西坡，沿著這條路徑上山，有一座清玄觀。

    這道觀在此地并沒有什么名氣，香火也不如何鼎盛。

    洛承錦把放在馬側(cè)口袋里的機關(guān)木盒取出來，拿在手里，翻來覆去又看了一遍，依然沒有找到能打開的破綻之處。

    罷了……

    他在這些小巧的玩意兒上，想來是沒有什么天分的。

    策馬沿著西坡上山，直到山路陡峭處，騎馬難行，他才下來，徒步向前。身后于郴帶著一路兵將跟從，即便知曉那道觀里多說也不過只有十來人，卻依然嚴陣以待。

    上奉皇命，自不敢放松分毫。

    云峰山上這個季節(jié)，花開遍地，山明水秀。

    清玄觀不大也不小，青瓦白墻，爬滿墻邊的荊棘藤蔓，開紅花。

    三進院落。正院當中是個太極陰陽八卦圖砌成的作法道臺。正前方最顯眼的建筑是供著道家三圣的正殿，這座正殿占地不小，木結(jié)構(gòu)的建筑，從木質(zhì)的磨損到下面石板臺階的新舊程度就能看得出大致建成的年份，這個地方，少說也有百年。

    正殿左邊還有處煉丹的丹房，前頭爐火鼎盛，遠遠就能聞見煙火的氣味。

    站在院門口處，洛承錦抬手，將準備進入道觀的兵將甚至于郴都一并揮退，擋在外頭——因為他要見的人就站在眼前，不遠之處。

    在太極八卦圖的道臺旁邊，鼎盛冒著煙的煉丹爐跟前。

    她今日，青衣，素色。

    也扮了男裝，是她一直說的方便、自在。

    但今天的她卻和往日的不大一樣。

    心態(tài)不相同，所以，神韻與神采也自然不會一樣。

    “我以為你趕不及回來?！?br/>
    玖兒問得平靜，語氣淡淡的。

    事已至此，答案揭曉。

    洛承錦既然人已經(jīng)來了，就足以說明，端木楠所說的，大抵全都言中。

    “鬼府少主，見一次并不容易，又怎么可能讓你這樣靜默離開。”

    玖兒聞言，未及開口，便先笑了。

    “看來，這次來炎國，是我想得簡單了?！?br/>
    由此可見，《機關(guān)圖譜》依然放在國公府，并非寧國公沒有將他交與炎國皇室，而是原本他們就另有打算。

    只是他們究竟從何時何處，就開始了這個謀算呢？

    如果是遠在她赴鄭國拿到《若水卷》之前，那不得不贊一句：深謀遠路。

    事已至此，話多無益，玖兒開口，言簡意賅。

    “洛承錦。我問你三個問題，希望聽到真的答案。”

    洛承錦看著她，說：“愿聞其詳?！?br/>
    “第一個，你初次見我，是在哪里？”

    可以肯定，并非小杏花巷，甚至也不是鄭國王宮。

    她想知道，究竟是從哪里開始的。

    洛承錦說：“東凜，天街?！?br/>
    洛承錦給的，就只是一個答案，一個字多余的解釋都沒有。而玖兒，也一個字都沒有多問。

    目光看向道觀正殿的方向，她沉吟片刻。

    “好，第二個問題?！彼謫?，“你對《機關(guān)圖譜》又有多少了解？”

    洛承錦：“也不很多。若水，天機，鬼神?！?br/>
    玖兒再度沉默。當初會把三卷分開，自然有師門先祖的道理。這三卷的內(nèi)容，原本應當是只有神工鬼府當家令主以及極少一部分人才知道的秘密。

    他們既然知曉，自然也逐一追尋過其他卷宗的下落。只是未曾得手罷了。

    “最后一個。既然你早已知道我是何人，又為什么還要去畫妖妃嬴予？”

    三個問題，點到即止，絕不多問，但每個問題的背后，都涵蓋了所有疑惑的解釋。

    聰明人之間說話，不需要多言。有這三個問題，足夠了。

    洛承錦與玖兒對面而峙，只覺這三個問題簡單粗暴，卻直指核心，洛承錦只能回答，無法多解釋一句。

    因為再多的解釋，也無法掩蓋事實。

    他不想解釋，也不想隱瞞。

    事實就是，他先前所有的一切，都是欺騙。

    意有所圖的欺騙。

    從搶玖兒入王府開始。

    但明知徒勞無功，依然在最后一個問題上，為自己分辨一句：“我畫的不是嬴予，是你?！?br/>
    玖兒笑了。

    那目光與笑意讓洛承錦也能瞬間把眼前之人與妖妃嬴予完美的重疊在一起。

    恣意張揚，放肆凌厲。這是真正屬于玖兒的靈魂。

    完全不似她曾在王府中那般刻意的收斂。

    但玖兒是真的被這一句回答給逗樂了。

    向來自負是個聰明人，此刻才發(fā)覺腦子根本沒轉(zhuǎn)明白。

    還不如她大師兄端木楠看得清楚通透。

    所以，她說：“既然承認了欺騙，又何必再演什么一見鐘情？你我今天站在這里，原本就是因為，在此之前，我們彼此欺騙。既然彼此欺騙，那就是彼此相欠，如此算來，到此，也可以算是扯平。就此兩清?！?br/>
    無論鄭國宮墻上的妖妃嬴予，還是杏花巷中的木工玖兒。

    洛承錦素帛畫嬴予、當街搶玖兒，都與情愛無關(guān)。

    他畫了誰想著誰，都是假的，無需多慮。這第三個問題，玖兒覺得，自己大約并不該問。

    洛承錦沉默，知道他在最后一問里的解釋，沒用。

    所以，他說：“既然你要彼此兩清，互不相欠。那么，我答了你三個問題，你也應該還我三個。”

    玖兒于是說：“好，我還你。”

    這次，便換洛承錦問：“是你嗎？鄭國王宮的妖妃嬴予？”

    玖兒原本以為，他會開門見山，直接去問與《機關(guān)圖譜》相關(guān)的一切。

    比如，他明明為此籌謀已久，此刻，必定最想知道自己究竟能不能復原《機關(guān)圖譜》里的神兵利器。

    但卻沒有，洛承錦開口問的，竟依然還是那句：是你嗎？

    這三個字，初搶她回王府問過?；ㄇ霸孪拢染颇且?，也問過。

    是與不是，他早就心知肚明……

    玖兒了然。

    洛承錦其實不是想知道答案，而是非要執(zhí)念于自己的一個回答罷了。

    既然答應三個問題，她也自然不會食言。

    “是?！本羶旱拇鸢福埠吐宄绣\一樣，沒有任何多余的贅述。

    洛承錦繼而又問：“第二個問題。鬼府少主，也是你嗎？”

    “……”玖兒完全沒有想到，他會是把三個問題如此浪費，但也毫不含糊的再給第二個答案，

    她說：“是?！?br/>
    “最后一個。”洛承錦說，“你的名字……是什么？”

    閨名？

    玖兒想，她在江湖之中，人稱玖公子。

    鬼府之中，被尊稱一聲少主。

    自己原本的名字，反倒是用的最少的，知道的人，也有限。

    她說：“鬼府弟子，入門皆隨師門姓氏。復姓端木。端木子衿?！?br/>
    三個問題回答完。

    玖兒隨意轉(zhuǎn)身，拾階而上，走到供著道家三清像的正殿跟前，殿門對開，她從供桌旁取香點燃，對著三清像附身拜了三拜，再把線香插在青銅鼎爐里。

    “現(xiàn)在，我們彼此不相欠，可以兩清了?！彼f，“《鬼神卷》在炎國，想必你們也翻看過。里繪制的大多是墓室密道的機關(guān)設置，并沒有什么攻城武器的記載描述，即便找到我，我沒有看過《機關(guān)圖譜》，也并不一定能造的出前人那些神鬼莫測的東西。這番籌謀，不怕枉費心機嗎？”

    洛承錦便也從外面邁步走進來，看著殿前供奉的道家圣像。

    他說，“是否枉費心機誰也不知道。但是，我不能放你走，更不能讓你帶著《機關(guān)圖譜》走?！?br/>
    山下重兵環(huán)繞，山上插翅難飛，這個困獸的局面，原本就是他父皇早就謀定的。他也參與其中。

    無論鬼府少主是否能造出什么神兵利器，但卻必定要將她留在炎國。

    玖兒拜過三清像后轉(zhuǎn)身，走近過去，與洛承錦近在咫尺，對面而視，笑了。

    “《機關(guān)圖譜》原本就是鬼府所有，身為鬼府少主，不但我會走，也勢必要帶著它，一起走。”

    言罷，她毫無預警忽然出手。

    她雖是江湖人，武功卻十分有限，洛承錦這樣的行家，不用試，打眼一看便知深淺，其實不躲不閃任由她打到也無甚妨礙。

    但就這么一個呼吸般短促的時間里，多年習武的直覺讓他感到，周圍空間里的一切都有異樣，他的身體在移動，而這個看上去原本巋然屹立的高大正殿的竟然整體都發(fā)生了偏移。

    這是坍塌前的征兆，并非錯覺。

    殿前的石像發(fā)生龜裂破碎，石塊開始落下，而接著木體結(jié)構(gòu)的房梁也開始斷裂，發(fā)出瘆人的咯吱咯吱的響聲。洛承錦的第一反應是抬手想去拉過玖兒，把她護在懷里，以免被木梁和石塊砸中……

    但卻在抬手觸及玖兒的瞬間，在飛揚的塵土與墜落的石塊中，看到她笑意未減。那一笑，像是燈火闌珊里的魂牽夢縈，像是鄭國宮墻上的妖嬈絕響。

    洛承錦沒有抓到玖兒，也沒能成功的將她護進自己懷里，卻在毫無防備的時刻感到腳踩著的地面重心不穩(wěn)，他不由自主略微后撤了半步，就是這半步，讓他不知觸動了這三清殿里的什么機關(guān)，直接掉進了暗室。

    外面有聲音，是轟然巨響。

    不必看也知道是三清殿正殿整個木質(zhì)構(gòu)架的屋宇轟然坍塌。

    而他身處在這坍塌廢墟的正下方，他沒有受到絲毫的影響，沉重的石板石塊沒有砸進這個空間，飛揚的塵土也沒有滲透進來，巨大的木梁也沒有砸到此處。

    這暗室只是一個單獨的狹窄空間，但卻堅固如斯，身處其中，除了略感到一點空間被封閉后的窒悶之外，其他，安好。

    洛承錦也是一個沙場征戰(zhàn)、見慣生死之人，絕境之中，尚可以冷靜自處。

    幸而身上尚有火折，抽出點火，在暗示的四壁借助弱光細致查看。

    四周是整塊的石板壁，顯然是建屋宇前墊入的基石，只是這個打基石的方式有點獨特，不知是否鬼府專屬的方式。洛承錦在建筑上所知不多，也就能看出點略微的差異。

    他覺得這件暗室更像是臨時做出來的，半點不細致，四壁尋遍也沒有能啟動的機關(guān)玄門。就在他考慮如何脫身之時，暗室外又接連不斷的傳來墻體坍塌的巨響，洛承錦聽見這個聲音，知道外面的建筑估計已經(jīng)徹底倒塌下來，三清殿只怕已然成了廢墟，再無一片完好的瓦礫磚石。

    他直覺的回憶起鄭國過破城滅的那天，那個穿著艷麗的妖妃贏予曾站在宮殿頂端，盛裝自焚。

    這一次，她依然是又用了相差不多的手段，把這道觀弄了個天塌地陷來脫身了。

    每一次，她來了又去，都會鬧出一個天大的動靜。

    只是……

    洛承錦覺得自己此刻已經(jīng)不需要再去思考玖兒的問題了。他此刻需要犯難的，是該怎么才能出去？

    外面跟著他一同來到這座道觀前的于郴以及眾多兵將，怕是三魂七魄都飛上了九霄。

    那些人十有八九都會以為，他已經(jīng)被砸死在這一片廢墟當中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