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天閑得沒有事情做的時候,我一個人望望四周連綿不斷山脈和一年365天都綠得熏眼樹林,然后定下心仔細(xì)瞅瞅每片林子和每條山溝,每隔一段時間還是會發(fā)現(xiàn)那獨有的與眾不同色彩。
有時無事可做的我直接躺在草地上,雙眼直直送著頭頂藍(lán)天里一朵朵或一座座白云飄過駛向遠(yuǎn)方,或者孤單的我坐在門前大石板上,抬上雙眼瞅住海螺山頂上那一棵棵順山梁往上爬的參天大樹。
有時眼睛瞪圓珠子死死盯住森林中彎彎拐拐小路是否有生人探頭晃腦鉆出來,心里暗暗埋怨太陽怎么沒有長兩條腿,就這樣不吃不喝一直掛在空中,而不能聽聽我的心中想法,早點跑到對面的山頂背后去。
夜晚一個人躺在床上聽聽圍在火塘邊大人們你一句我一嘴湊成塊堆的龍門陣,或者學(xué)學(xué)周圍的人高興在唱傷心也會唱的山歌。
平時和我在湊成堆都是些年齡差不多的玩伴,我們那時還沒有人具備能區(qū)分胖瘦高低和美丑能力,我們簡單把朋友分成兩種人,即開心果和晦氣蛋。
開心果走到那里大伙都會像小雞跟在母雞身后嘰嘰喳喳叫翻天,倒霉蛋則只能獨自躲在沒人角落把石子和泥塊當(dāng)朋友。
如果實在是想和小伙伴玩耍,只能用小禮物當(dāng)做布蒙一下大伙的小眼珠,但那只是短短一會兒,因為山里的風(fēng)太大隨時吹落蒙眼小布片,再小孩子都懂得晦氣沾身是會讓自己倒霉的。
六歲的以后,我就不能自由外出,身上必須佩戴外公贈送小藏刀,每天挺直腰板打坐在桌子學(xué)藏文,念經(jīng)文,除了吃飯睡覺外,不能偷懶和耍小動作。
每當(dāng)我眼睛瞟向窗外野地戲鬧小伙伴時,“扎西,你將來是要當(dāng)上等人的,千萬不要跟他們學(xué)?!崩蠋熑侍於呕芈曇艨偸窃谖叶郧庙?。
有時他的臉抵得我很近很近說:“如果你自己不爭氣,我的心血白費了,我會很傷心的,我在自己師兄弟們面前也會抬不起頭。”
聽到這些,再看一條條皺紋刻在臉上的仁天杜基,我只有雙眼拼命投在書本上而不去看的別的地方,有時放下書本會說上“老師長大后我會對您好的?!钡脑挘?dāng)然過后我自己很快就會忘記說這話的次數(shù)。
有天晚上我夢見自己已經(jīng)長大成人,騎著高頭大馬走在家鄉(xiāng)寨子里,前后左右都是穿著鮮艷隨從,我的老師捧著本書徒步追在我屁股后面卻怎么也追不上。
十三歲,對于我來說是人生第一道過的坎。那前幾天家里就忙開了,殺豬宰羊,把房屋和院壩掃過來又清過去,勻勻鋪上新摘松葉。
那天晚上父親被爺爺派人叫走了,整夜都沒回來。
第二天一早我和母親跑到路口去等。我們瞪住那熟得不能再熟山埡口瞧了好久,爺爺和父親以及十多位長輩才穿著艷麗民族服裝冒出來,他們徐徐騎馬向我們走來。
我第一次發(fā)現(xiàn)爺爺顯得如此莊重,父親一言不發(fā)跟在爺爺后面。
爺爺走到我面前抬起手摸了摸我的頭。
“我的孫兒長大成人,來,這是爺爺送給你的成人禮物?!?br/>
說著爺爺從身后奴隸什帕子手中把馬韁繩遞到我手里。
“哇!”我仔細(xì)朝前掃去,馬匹全身上下全是金黃色的毛,擦到地面四只腳卻是雪白絲綢,頓時有水一樣一股股感覺鉆進(jìn)人心尖尖里,那流光金子流進(jìn)我眼里浸化為蜂蜜往下淌。
我得到這禮物是萬里出一的叫四蹄踏雪,是好馬里珍品中珍品。馬背上的鞍子是用白銀包裹裝飾的,在陽光映襯下游動亮晶晶的星星
這時外公也迎出來,他嘴張得大大的:“親家你這是?”
爺爺挺高胸膛說:“這是純正彝族跑馬,跑過一里地杯中酒不灑一滴,我親自搞來送我孫兒?!?br/>
外公也知道彝族好的跑馬是寶中寶,有時有錢不一定買得,他手往前一伸嘴里連忙說:“屋頭坐!屋頭坐!”
在大廳我在全場所有人目光齊刷刷注視下一腳踩在豬膘上,外公給我換上華貴服飾,佩戴上長長藏刀,意味著我現(xiàn)在已是個頂天立地男子漢。
第二天,外公就送走仁天杜基老師。
我反復(fù)懇求外公讓老師留下,說自己還不認(rèn)識的字還很多,外公卻說我讀書夠用了,兄弟暫時用不著。
我知道外公家過日子是精打細(xì)算,一分錢掰成兩分錢來花,那高大房屋就是牙縫下攢出來的。
不象爺爺家,錢都變成酒和肉裝進(jìn)嘴里化為肥料。
沒有辦法我只有將自己唯一私有財產(chǎn)小匕首送給他,依依不舍看著他遠(yuǎn)走他鄉(xiāng),走過那道看不見山梁。
第二天在那張書桌上我孤獨坐了整整一天,瞧著那空空椅子眼淚不爭氣滾下來。
此刻我多么渴望有個法力無窮的菩薩降臨身邊,巴不得讓自己馬上長大成人,自已作主做自己想做的任何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