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從那晚見了張伯超，戚宣懷就一直心事重重。這個欽差，他一直覺著當(dāng)?shù)妹銖?qiáng)，督辦河務(wù)，自己本就是外行，按說能做好自己的本分就不錯了。但事關(guān)國計民生，明知廬城河務(wù)整治積弊嚴(yán)重，卻為明哲保身而置之不理、視而不見，實在不是他戚宣懷能夠做得出來的。于是第二天一大早，他就帶著從廬城知府衙門借來的兩個經(jīng)驗老道的賬房先生，一同往都水司，想要查一查最近五年治河工程的賬目。

    都水司郎中傅之汛自然是千萬個不愿意，但面兒上還是表現(xiàn)得恭謙有禮，哈腰陪笑道：“六王爺，不是下官不愿意從命，只是我朝祖制，欽差大臣不奉特旨不能干預(yù)地方衙門賬務(wù)，王爺若是一定要查，也可以，但須得先向圣上請得旨意，到時候，下官一定全力配合?！?br/>
    被這么個軟釘子噎得無話可說，戚宣懷咬牙笑笑，轉(zhuǎn)身離開了。

    “咱們馬上請旨可好？定要將他查上一查。”一旁的阿文憤憤不平。

    “廬城到京都，快馬來回少說也要十余天，等到旨意請下來，你以為我們還能查到什么？”戚宣懷暗自后悔自己太魯莽，打草驚蛇了，應(yīng)該先去稟報父皇，悄悄請來圣旨，查他個措手不及才是。他默了一會兒，又道，“眼下當(dāng)務(wù)之急，還是先做好咱們的本分，走吧，去河堤上看看疏浚工程進(jìn)展得怎么樣了。今年冬天怕是會格外地冷，千萬不能延誤了工期?！彼钌钗艘豢跉?，感覺這初冬的空氣中就已經(jīng)夾雜著冰雪的清香。

    廬城段運(yùn)河分流多，河面寬直，漕運(yùn)季節(jié)，大型貨船穿梭其上，一派繁盛景象，是當(dāng)?shù)毓賳T彰顯政績時必談的話題。只是，每年河道干涸的時候人們便會發(fā)現(xiàn)，運(yùn)河底部的空間，大部分被淤泥占據(jù)著，旱澇季節(jié)皆是巨大隱患。然而，這種情況，遠(yuǎn)在京都、高坐明堂的天子是不容易知道的。因為，每年被派來督辦河務(wù)的欽差大臣不是養(yǎng)尊處優(yōu)的公子皇孫，就是位高權(quán)重的御前重臣，他們一到地方上，主要工作便是招架前呼后擁，對付迎來送往，不會有人真正說走到河床上踩踩厚厚的淤泥看看工程的實施狀況。

    但是，戚宣懷偏是個不諳世事的愣頭皇子，雖然他來得不情愿，但既然來了，就不會睜一只眼閉一只眼。他城府不深，卻心思澄明，深知這是關(guān)乎國計民生的大事，打不得馬虎眼。

    幾近干涸的河床上，一個三十七八歲的中年人穿著一身靛藍(lán)色粗布衣衫，衣擺掀起別在腰間、褲腿高高卷著，一邊喊號子，一邊帶一群河工揮鐵鍬、鏟河泥。其實以前宣懷也見過這一幕，但當(dāng)時他并未留意這個衣履狼狽的人，只當(dāng)是普通工頭，今天他才看清，此人竟是那個深夜獻(xiàn)圖的水利通判張伯超。

    宣懷牽著馬走到張伯超身邊，溫聲道：“伯超，辛苦了。”

    由于喊得大聲、干得專注，張伯超沒聽到宣懷的聲音，好一會兒，才在不經(jīng)意回頭時發(fā)現(xiàn)六王爺已站在身后，靜靜地看著自己。于是，忙丟下鐵鍬，躬身拱手，道：“王爺，您怎么來了？恕臣失察、不敬之罪?！?br/>
    宣懷笑著抬抬手，道：“起來吧。你實心辦事、心無旁騖，何罪之有？”他拍了拍泥車前套著的的黃牛的腦袋，“今年的清淤是否比去年要多費些功夫？”

    張伯超知道，六王爺是針對昨夜呈奏的圩田之弊，方才有此一問。他凝眉嘆道：“多費工夫還是小事，您看這些河工，沒有一個是壯勞力，恐怕明年開春前是很難完成全河段的徹底疏浚了?！?br/>
    聽張伯超這么一說，宣懷才注意到，這些埋頭苦干的河工真的都是兩鬢蒼蒼，動作緩慢，上了年歲的人。他肅然問道：“怎么會這樣？”

    “在我們廬城，五十歲以上的徭役，拿到的工錢只是壯丁的四成，但因為可以沖抵同戶年輕人的兵役，所以每年自愿服役的老翁總是過于所求?！?br/>
    “真是胡鬧！你們定下這樣的制度就是有意把這工程都讓那些老弱來做，省下人工，中飽私囊！”宣懷一揮衣袖，恨恨地說。

    此時的張伯超倒是一副處變不驚的模樣，不緊不慢地說道：“王爺英明，正是此意。”

    “你——！”宣懷用馬鞭指著張伯超，氣得說不出話。

    看到六王爺真的動了氣，張伯超心里是高興的，他慶幸自己沒有看錯人，這個欽差確實和以往來的不一樣。他咽了口唾沫，平靜而篤定地說道：“王爺不必動怒，廬城弊政已然經(jīng)年累月，非一時一刻能夠扭轉(zhuǎn)，既如此，索性從長計議，好在來日方長。王爺若有心肅清廬城河務(wù)多年積弊，伯超愿效犬馬之勞，雖萬死，而不辭?！睆埐f著，長長一揖，躬身不起。

    戚宣懷被他說得也是熱血沸騰，與張伯超相對一揖，慨然道：“伯超大人赤膽忠心，天地可鑒，請受宣懷一拜?！?br/>
    世上許多君臣際遇便是如此，未必刀山火海，仍是生死相托。因為政治漩渦往往兇險猛烈過于金戈鐵馬。

    戚宣懷，這個方才二十五歲的年輕皇子，這個久經(jīng)沙場的鐵血將士，在政務(wù)方面到底還是缺乏歷練，意氣用事。從堤上下來之后，他又做了一個錯誤的決定——調(diào)撥自己的親兵五百人圍了廬城都水司的賬房和銀庫。傅之汛自然不干，也派去兩倍數(shù)量的士兵，在外圈把戚宣懷的人連同賬房又圍了個嚴(yán)實。于是，兩邊人馬都瞪著眼睛盯住對方，誰也不讓誰進(jìn)出。

    傅之汛沖到宣懷面前，強(qiáng)壓著胸中的怒火，低沉、切齒地說道：“六王爺若是不顧朝廷祖制，一意孤行，傅某也只好奉陪到底了！”

    宣懷面無表情，低頭隨手理了一下袍擺，不溫不火道：“敢問傅大人，我朝的哪一條租制是允許姑息養(yǎng)奸的？我看，一意孤行的，是傅大人你吧！事已至此，多說無益，莫如你我一同請旨如何？這賬到底能不能查，由誰來查，都讓圣上來定奪，可好？”

    傅之汛默了一會兒，也不表態(tài)，只悶聲道一句“告退”，便甩袖離開了。

    從都水司衙門出來，宣懷交代阿文去給張伯超傳個話，讓他趕緊把疏浚圖臨摹一份，并將廬城水務(wù)積弊寫成一份條陳，他要一并呈奏父皇。

    一通吩咐完畢，見阿文還沒有走的意思，仍站在原地愣愣地看著自己，宣懷歪過頭問道：“怎么？還有不清楚的？”

    阿文抬手搔搔后腦勺，道：“不明白倒是沒有，只是，那圖，不是還在您手里嗎？”原來他是操心張伯超無圖可臨摹。

    “你呀！有時候還真周到，”宣懷輕輕戳了一下阿文的腦門，溫聲道：“放心去吧，他肯定會給自己留個備份的。”

    阿文走后，宣懷牽著馬，貌似悠閑地踱在繁華熙攘的大街上，心里卻在為如何向父皇稟報自己在廬城的所見所聞、所作所為打著腹稿。這陳述既要如實，又要將父皇的感情往自己想要的方向引導(dǎo)，讓父皇原諒并支持自己先斬后奏的決定，著實要費一番思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