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陣酸楚從頸椎的關(guān)節(jié)處襲來，疼痛來自四肢百骸，方錦艱難的撐開酸脹的眼皮，咽喉中充斥著一股濃郁的血腥味，下一瞬，沖入眼簾的景象卻嚇得她猛地清醒過來。

    鋪天蓋地的記憶沖進(jìn)腦海，自己明明酒精過敏進(jìn)了醫(yī)院搶救，怎么就到了這鬼地方？除了腦子是自己的，好像別的都變了樣。

    身子的原主與她同名，單名一個(gè)錦字，家里人都喚她錦娘，是老方家撿回來的童養(yǎng)媳。

    方錦盤腿坐在床上，身上的老棉花硬而潮濕，還發(fā)散這一股霉臭味，方錦想著，這條棉被怕是比自己活得都久。

    錦娘過了年才滿十六，可方錦低頭看著自己空落落的胸口，這身形怎么瘦弱得與十二三歲的丫頭一樣，伸手摸下去只有咯手的骨頭，手腕細(xì)得才半截手指那么寬。

    環(huán)顧四圍，除了身下的床，屋里只剩一張斷了腿的木桌子，再無其他。

    方錦笑不出來，頭皮發(fā)麻，背脊發(fā)涼，這身子小小年紀(jì)，吃不飽穿不暖便算了，更慘的是，去年還守了望門寡。

    方家從外頭把錦娘撿回來做童養(yǎng)媳養(yǎng)著，本是想嫁給方家的小兒子方平做媳婦兒，沒想到去年七月里，方平下河打漁，發(fā)大水，給溺死了。

    方家世代守著幾畝田地過活，在村里也只能算是中等人家，方老太生了三兒一女，這方平是方老太長(zhǎng)子的幼子，如今方老太上了年紀(jì)，方家里外都是方平的母親杜氏在打理。

    兒子一死，杜氏心中悲痛，有氣使不得，私下里拿錦娘出氣，好好的姑娘竟給累出癆病，活活病死了，這才讓方錦撿了便宜，又得以活了一遭。

    “這不是醒著嗎？”

    杜氏從外頭給推開門，擠出一道縫來，露出張刻薄的婦人臉，吊梢眉，細(xì)長(zhǎng)的眼睛里泛著精光，落在方錦身上。

    想到杜氏先前百般虐待原主，方錦心里也有幾分忌憚，扯著被子，捂著嘴咳嗽起來，“咳咳咳，娘怎么過來了，我這身子還沒好透，萬一過到娘身上可如何是好？”

    杜氏臉上掛著的假笑頓時(shí)僵了一瞬，這丫頭得了癆病還撿回條命，定是命硬，先是克死了平兒，怕是接下來就要克方家的其他人，這樣的掃把星豈能夠留在家里頭？

    “大夫都說沒事了？怎叫還沒好透？”

    杜氏眼珠子一斜，沖著方錦翻了個(gè)白眼，步子向前邁了兩步，可腳剛過門檻，也再不敢往前了。

    方錦占著原主的記憶，知道杜氏的為人，錦娘病重的那段日子，杜氏甚至想要一把火連人帶屋子給燒了，多虧是方家老太給攔了下來，眼下病好了，杜氏又怎么可能放自己好過，說著又捂住胸口劇烈地咳嗽起來，咳得是鼻涕眼淚都下來了，可把方錦累得半死。

    “我這身子是什么病，娘的心里恐怕比我清楚，咳咳咳咳咳……”

    見這情形，杜氏腳下好似生風(fēng)，嚇得三步并作兩步地退到了屋子外頭，只隔著窗戶喊話，語氣中帶著三分試探，音色還是一如既往的尖銳。

    “錦娘，家里的情況你也見著了，這么多年，我們方家待你還算不薄吧？”

    這杜氏口中的待你不薄，便是讓錦娘在寒冬臘月里洗著方家三房的衣物，天不亮就起來燒火做飯，每天最多給點(diǎn)咸菜佐著餿了的饅頭做午飯，這就是杜氏口中的厚待不成？“我心里有數(shù)，娘放心好了?！?br/>
    方錦怕杜氏又生出什么歹毒心思來，趕緊跟在后頭應(yīng)了一句。

    “行，過會(huì)兒我讓秀兒給你送點(diǎn)飯過來。”

    在杜氏眼里，一口熱飯都是對(duì)錦娘莫大的施舍，哪里把她當(dāng)個(gè)人看。

    方錦靠在床上，腳底冰涼，只能把被子裹得更緊些，望著外頭藍(lán)湛湛的天，屋里卻是陰森森。

    秀兒是方家老二的丫頭，和那溺死的方平算是堂兄妹的關(guān)系，秀兒還有個(gè)弟弟名叫方勇，才十二三歲，在學(xué)堂里讀書，方平死后，方勇算是老方家全部的指望了，自然虧待不得，盡管家里已經(jīng)拮據(jù)得揭不開鍋，還是籌了錢給方勇去念書。

    外頭響起窸窣的腳步聲，秀兒手里捧著大斗笠碗，站在屋外頭，面色蠟黃，身上的對(duì)襟襖子洗得都褪了顏色，她知道小嫂子生得是要死人的病，來之前，她娘千叮萬囑讓她離錦娘遠(yuǎn)著點(diǎn)兒，可秀兒倒覺得沒什么，推開門進(jìn)了小屋。

    方錦的記憶中秀兒比自己要小兩歲，是被被方老太一手帶大的，平日也算是能和錦娘說得上話的，不過這種人家，女子的地位都是同樣低賤，秀兒就算是方家的親女兒，平日里也只能坐在廚房燒火坑的角落里吃飯，除了比錦娘少干些活兒，也好不到哪里。

    “小嫂子，嬸子讓我給你送飯來啦，這還熱著呢！”

    秀兒把碗端到方錦跟前，笑起來，眉眼彎彎，露出兩顆虎牙來，說起話來干凈利落，音色明亮。

    掃了一眼碗里的東西，米飯正正好盛了半碗，上面兒蓋著兩片白菜葉子，連點(diǎn)油星子都見不著，菜葉子下頭隱約能瞧見半塊豆腐，那顏色都不知在鍋里泡了多少天，可就算難吃，一想到這副身子骨再不進(jìn)點(diǎn)食物，就當(dāng)真要去見閻王了。

    方錦眉頭皺了皺，還是硬著頭皮端著碗吃了兩口，入口連點(diǎn)咸味都嘗不到，放在現(xiàn)代，這樣的東西，連豬都懶得聞，可眼前身不由己，她只能逼著自己咽下去。

    “小嫂子，我還給你多添了兩口飯嘞。”

    秀兒見方錦吃著米飯，心里也饞，去年地里沒收成，家里每天的米都留著給阿勇和爹吃，而她們母女只能喝些米湯，吃點(diǎn)剩菜。

    秀兒倒不是個(gè)壞心思的丫頭，方錦抬起頭，那雙漆黑的眸子正盯著她，杜氏不光算計(jì)著錦娘，同樣也想打侄女的心思，不過方老太那兒一直不肯，才沒把秀兒給賣了?！爸x謝你?！狈藉\放下碗，吃了飯菜，身子倒不像剛才那樣冰冰涼的，暖和了些。

    秀兒低下頭，臉上的笑容漸漸被陰霾所取代，咬著嘴唇，儼然一副要哭的樣子，“小嫂子，我剛才聽見嬸子和他們講話了……”

    方錦猜到定是杜氏又動(dòng)了賣女兒的心思，“外頭來人了？”

    她就知道杜氏沒那么好心，平白無故的還舍得給自己這個(gè)童養(yǎng)媳送碗飯來，原是早有打算的啊。

    “恩?！毙銉簩㈩^壓得更低了些，“嬸子跟他們說你的病已然好透了，讓他們后天就來把我倆給領(lǐng)走?！?br/>
    從前方平在世的時(shí)候，雖說是唯杜氏的命是從，可對(duì)這個(gè)堂妹也算是疼愛有加，想讓堂妹在家里待到出嫁，不然單單方老太，哪里能攔得住杜氏賣女兒的心！

    可現(xiàn)在方平走了，方老太一病不起，杜氏當(dāng)家，秀兒天天在家里白吃白喝，耽誤一家人的生計(jì)，若是賣到大戶人家做丫鬟，還能時(shí)不時(shí)補(bǔ)貼著家里，是再好不過。

    秀兒的娘親陳氏更是個(gè)沒主見的，嫁到方家來就沒過一天安生日子，白天被大嫂挑刺，晚上還要挨著方老二的打，杜氏要賣她的女兒，她大氣都不敢出。

    好透了？方錦暗自冷笑起來，剛才那被嚇得狼狽而逃的難道不是杜氏，是別人不成？想必這杜氏是想錢想瘋了，得了肺癆的丫頭都敢賣出去，也不怕被人家找上門來。錦娘是個(gè)命苦的姑娘，可方錦可不認(rèn)命，這事兒到她手里，那就得換個(gè)說法！

    “來領(lǐng)人的是哪戶人家？”

    方錦想著這些人必是不知道自己的病，杜氏把錦娘生病得事兒藏得嚴(yán)實(shí)，連東西兩戶人家都不知道生的是肺癆，杜氏為了自己這把如意算盤，在大夫的封口費(fèi)上也是下了功夫。

    “我也不清楚，只聽說是哪戶員外家里收丫鬟，嬸子還說，要是長(zhǎng)得好看，就給員外收了做小妾……”

    秀兒說到最后面頰發(fā)紅，羞得不行，她過了年才及笄，說起這些東西來更是難為情，也不好意思再講下去。

    方錦想著，秀兒年紀(jì)尚小，就算是到了員外家里頭，也只能做丫鬟使，可自己不同，已然過了十六，怕是杜氏打的就是這將自己賣給員外做妾的主意。

    妾室在古代是什么地位，方錦還是知道個(gè)大概，嫁到人家做妾的姑娘，不是被正室折磨，就是被男人玩膩了之后晾在一邊不聞不問，最后境況凄涼，連給收尸的人都沒有。“秀兒，你放心，我不會(huì)讓娘把你賣了的。”方錦拉過秀兒的手，說得十分有底氣。

    秀兒雖沒讀過什么書，不過卻是打心眼里覺得自己和錦娘是同病相憐，要是嬸子當(dāng)真要把她們倆給賣了，那也是應(yīng)了娘的話，只能怪她們命苦，生在這樣的人家，怨不得別人。

    “等會(huì)兒我娘與你問起我來，你就什么都不用說，等她待了人過來，我自有辦法?！?br/>
    方錦怕秀兒不會(huì)說話，到杜氏那兒再說漏了嘴，干脆讓她什么都不說。把碗交到秀兒手里，拉過被子，躺在床上，開始思量到底怎么對(duì)付杜氏。

    秀兒捧著碗送到廚房里頭，在屋外卻又遠(yuǎn)遠(yuǎn)瞧見了杜氏和那外家里來的人有說有笑的不知在聊些什么，想到錦娘囑咐自己的話，秀兒本想繞著走，卻被眼尖的杜氏給看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