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十三四的小丫頭躲在門外,豎著小耳朵偷偷地聽著。()
聽了一會兒,小丫頭甩開兩個腳丫子,飛也似的出了院子。
跑到另一個院子,小丫頭急火火地喊道:“八太太!八太太!八太太!”
李鳳正在睡午覺,被小丫頭吵醒,怒道:“號喪呢?我還沒死!”
李鳳發(fā)怒毫無用處,小丫頭一頭撞了進來,氣喘咻咻地道:“八太太……八太太,七少爺……回來了!”
騰地翻身坐起,李鳳睡意全無,顫聲道:“小七……回來了?”
小丫頭使勁點點頭,道:“七少爺回來了!”
李鳳著急忙荒地穿鞋下地,小丫頭道:“八太太,七少爺還沒到家?!?br/>
李鳳一震,道:“小七在哪兒?”
小丫頭道:“聽說在皇后飯店?!?br/>
李鳳的動作慢了,道:“這孩子,怎么不回家?”
小丫頭沒回答這個問題,又興奮地道:“八太太,七少爺把五小姐打了!”
“什么?他怎么打韓雲(yún)?”李鳳臉白了,手足無措,焦急地道:“這孩子怎么這么不懂事!”
李鳳坐立不安,她想過去,但想到韓雲(yún)的娘和那些人又害怕。
踟躇了好一會兒,李鳳一咬牙,為了兒子,第一次,她有了勇氣面對那些人。
李鳳剛踏出屋子,大太太屋里的老媽子來了,老媽子冷冷地道:“八太太,老爺讓你過去。”
看到老媽子,李鳳好不容易鼓起的勇氣迅速流失,但再流失也得去,只不過和以前一樣。
到了大廳,李鳳嚇了一跳,家里多一半的人都在。
為了她和兒子,這種陣仗從沒有過,李鳳心里竟隱隱有點自豪,腰桿不自覺地直了點。
大廳正中,老太爺韓德林離了歪斜靠在太師椅上,旁邊是大太太。
大太太不是原配,原配早死了,原配二太太也死了,現(xiàn)在的大太太大排行是原配三太太。
大太太目光炯炯,嚴厲地盯著李鳳,道:“八太太,老七回來了,你知道嗎?”
李鳳跟個小媳婦似的,道:“大姐,我也是剛知道?!?br/>
大太太道:“八太太,你到隔壁看看,老七把老五打成什么樣了?!?br/>
李鳳也好奇,兒子到底把韓雲(yún)怎么了,今天這么大陣仗?
到了隔壁的屋子,李鳳嚇了一跳。
韓雲(yún)躺在床上,如果不說,她絕對認不出來,韓雲(yún)的腦袋成豬頭了。
一絲不可抑止的快意自心底冒了出來,韓雲(yún)看著她毒蛇似的目光也不那么可怕了。
韓雲(yún)說不出話來,一旁,韓雲(yún)的娘五太太用眼睛說話,李鳳不知道說什么好,很快退了出來。
這會兒功夫,又有人陸續(xù)回來。
李鳳明白了,這些人絕大多數(shù)是打醬油的,一來看熱鬧,幸災樂禍;二來,這事兒新鮮,都想看看好幾年都沒一點消息的兒子變成什么樣了。
―――――
離倒霉蛋家的大門十多米,韓立停下了腳步。
韓家屬于那種最腐朽最沒落的封建資本地主家庭,現(xiàn)在又得加上一條,漢奸。
韓德林那個老家伙,娶了十二個老婆,最后一個,是老東西七十二歲那年娶的。
娶倒霉蛋他娘,老東西也是五十好幾了。當年,倒霉蛋的娘才十五。
韓立正想著呢,后面來了輛日本轎車。
轎車開到韓立跟前停下,車門一開,司機下來,小跑把后車門拉開。
從轎車里出來一個高級黑狗子。
倒霉蛋的大哥,韓琦。
韓立皮笑肉不笑,大聲道:“哎,大哥,幾年不見,又升官了!”
韓琦很驚訝。
韓琦大韓立差不點三十歲,兩人幾乎沒什么交集,對這個弟弟沒什么印象,唯一深刻的印象是這個弟弟經(jīng)常挨家里其他人的欺負。
在韓琦的印象里,韓立就是窩囊廢,但韓立書讀的不錯。
韓立去日本留學,韓琦也沒在意,直到九一八,東北成了日本人的天下,韓琦開始上心了,但這個時候,韓立和家里早斷了聯(lián)系。
韓琦也就忘了。
現(xiàn)在,眼前的韓立,以前的窩囊像絲毫也看不見了,相反,英挺之極。
下午,五太太親自去找他,讓他把韓立抓起來。
雖然他也惱怒,韓立也太沒分寸,家里怎么打怎么鬧都行,就是不能鬧到大庭廣眾之下,但他也不會答應五太太,真把韓立抓起來。
他原打算見了面,訓斥韓立一頓,然后怎樣,看韓立有無利用價值。
現(xiàn)在,訓斥的想法一點沒了,只想著如何拉攏了。
自己的親弟弟,留學日本,人又精明強干,自己上哪找這樣的好幫手去?
韓琦清楚,韓立之所以大庭廣眾毫不顧忌地打了韓雲(yún),是因為壓抑的太厲害了。
如果自己訓斥,韓立會有很強的逆反心理。
韓琦打量韓立幾眼,開心地笑了,他拍了拍韓立的肩頭,親切地道:“老七,行,士別三日,當刮目相待!”
韓立知道,倒霉蛋能當上這個少校站長,就是因為倒霉蛋的家庭背景,其中主要是倒霉蛋的這個漢奸大哥。
韓立也笑了,道:“還行。”
兩人并肩往家里走,韓琦問道:“老七,下午怎么回事?”
韓立道:“韓雲(yún)嘴賤,我讓她知道嘴賤的后果,就這樣?!?br/>
沉吟了一下,韓琦道:“沒人的時候隨你怎么弄,老七今后你要注意?!?br/>
韓琦態(tài)度好,韓立受教,道:“嗯?!?br/>
兩人邊走邊談,不一會兒,到了大客廳。
眾人都很驚訝。
韓老大從來都是一張撲克臉,很少笑,但現(xiàn)在,不說如沐春風,也不差啥。
李鳳激動,既為兒子回來激動,也為韓老大對兒子的態(tài)度激動,她預感到好日子可能到了。
韓琦走到韓老太爺跟前,道:“父親,老七回來了?!?br/>
韓德林眼睛還沒睜開,但嘴動了,道:“跪下。”
跪下,當然不是讓韓琦跪,是讓韓立跪。
韓立看著韓德林,笑了。
這老家伙,絕對是骨灰級的老棺材瓤子,一動都掉渣。
一家人,加上婆子老媽,六七十口子都看著韓立。
韓立毫無動靜。
李鳳急死了,可又不敢動。
眾人越來越驚訝,看來這小子這次回來不是一般的鬧。
“跪下”韓德林加重了些語氣、
韓立笑了,他確信老幫子沒睜眼,這老東西雖然一動都掉渣,但耳朵沒有任何問題。
看著韓德林,韓立道:“老東西,你是不是吃撐著了?”
“噗!”
幾個偷偷喝茶的,沒主意,一口茶水全噴了出來。
韓琦都一栽歪。
李鳳腿一軟,一屁股坐在地上。
私底下,家里人罵韓德林比這個更難聽,可當著大家,尤其是當著韓德林的面,從來沒有。
嚓!
韓德林的一雙老眼跟通了電似的,猛地睜開。
“你說什么?”韓德林雖然耳朵好,但正因為好,就更加難以置信。
韓立笑著道:“我說老東西,您老是不是吃撐著了?!?br/>
韓德林道:“什么意思?”
韓立道:“讓我跪下,您說您老是不是吃撐著了?”
韓德林道:“我讓你跪下,怎么就吃撐著了?”
韓立道:“憑什么?”
韓德林怒道:“憑老子是你爹!”
“呸!”韓立道:“狗屁!”
韓德林氣暈了,幾根稀薄愣登的山羊胡子,七根朝上,八根朝下,彈起鋼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