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穎沒有回應(yīng)。季洋等了一會，忽然冷峻起來，點(diǎn)點(diǎn)頭：“我懂了。”說完舉步往前去。

    家穎小聲懊惱：“誰喜歡張淮了！”

    季洋心頭狂喜，小心翼翼回過頭來，猶猶豫豫道：“那我呢？”

    家穎滿臉通紅，不由自主低下頭去：“你能不能別再糾結(jié)這個問題，我們現(xiàn)在根本都不成熟。”

    “我不成熟？那我成熟了你就能喜歡我？你說怎樣才算成熟？”

    跟他繞只是浪費(fèi)時間，家穎只好老實(shí)道：“起碼要好好上學(xué)，好好考試，等將來考上大學(xué)了再說?！?br/>
    季洋臉上不可抑制地浮現(xiàn)出笑容：“如果我能考上大學(xué)，你就承認(rèn)喜歡我？”

    這簡直是哪跟哪，家穎跟他的腦回路溝通實(shí)在費(fèi)力：“我只是說，等我們上大學(xué)了，我們會更成熟，到時候我們才能夠更理智地考慮這個問題。”

    “我現(xiàn)在就很理智，我再問你一遍，如果我能考上大學(xué)，你就承認(rèn)喜歡我？”

    “等你考上再說?！?br/>
    “我一定會考上的。”說完又小心翼翼覷她一眼，“那你現(xiàn)在承認(rèn)了？”

    家穎實(shí)在無力，不想再跟他沒完沒了纏下去：“就這樣吧，我先走了?！甭浠亩?。

    “就這樣是怎樣，你承認(rèn)了么？喂——張家穎——”

    家穎聽見自己名字，拔腿跑得更快，第二天仍舊是鉆天打洞地躲著季洋。季洋便也沒有那么咄咄逼人，只是按捺著等待周六的到來。

    周六下午必須給季洋補(bǔ)習(xí)，家穎猶豫再三，還是取了鑰匙出了校門。

    她強(qiáng)裝若無其事，給季洋講解題目。

    季洋濃烈的視線一刻不離追隨著她，家穎被看得渾身不對勁，沒好氣地把書本一撂，板著臉道：“你能不能別這么看著我？”

    “我怎么看你了？”

    “你——”家穎更不好意思了，小聲埋怨：“你好好聽行不行？再這樣你就別想考大學(xué)了。”

    季洋忽而明白過來：“你在不好意思？”

    家穎蹙眉：“你再這樣，我以后不來了。”

    季洋見她真惱了，惡人先告狀道：“都說了我要參加高考，誰要做這些雅思題目了。”

    家穎想起他那天說的要考大學(xué)的事，到底重新去翻英語書，還要重新給他修訂課程。

    季洋這便不緊不慢打蛇隨棍上道：“以后不止英語，理綜和語文你都要給我補(bǔ)習(xí)?！?br/>
    家穎呼吸一窒，她現(xiàn)在跟他待多一分鐘都覺得坐立難安，怎么肯答應(yīng)：“理綜和語文你找別人吧。”

    “我誰也不找，我就找你?！奔狙蟮么邕M(jìn)尺湊她耳邊，熱熱的呼吸吹拂著她薄薄的耳廓。

    家穎耳朵通紅，推開他，怒目而視：“你再這樣，我以后真不來了?！?br/>
    季洋很滿意她的緊張，歪頭無賴道：“隨便你，反正到時候我考不上大學(xué)就算你的?！?br/>
    “你——?！奔曳f氣得立刻收拾書本要回學(xué)校。

    季洋眼疾手快抓住她的手，家穎一被他捉到，更添緊張：“你干嘛？放開！”

    “不放，除非你答應(yīng)我不走。”

    家穎心慌意亂，也不敢再去看他，下死勁去掰他的手指。

    季洋觀察她神色，拇指摩挲著她滑膩的手背，很高興：“你緊張什么？怕我喜歡你?。俊?br/>
    家穎心慌意亂，七手八腳把他打開，慌里慌張地回了學(xué)校。

    第二周，季洋怕她真不教自己了。上課托王洪薇給她傳了很多紙條，信誓旦旦保證一定好好聽課，才把家穎又勸回過來。

    因為季洋補(bǔ)習(xí)科目變多，家穎幾乎整個周末都泡在了季洋的房子里。季洋也肯聽課，只是學(xué)習(xí)之余總愛調(diào)戲一把家穎。要么趁她寫字時搶住她的筆，要么“不小心”撩她的頭發(fā)，或者在她耳邊說話。在學(xué)校里故意“偶遇”家穎，然后再故意“不著痕跡”攔她一下，或者故意“不小心”撞她一下。家穎只是敢怒不敢言。

    這周一早操，散會后，同學(xué)們蜂擁往教學(xué)樓樓道擠來，王洪薇張家穎排在隊伍里，潮水一般被推涌上去。不知什么時候家穎身后忽然擠進(jìn)來一個火熱的胸膛，那人雙手故做無意扶她腰上，趁擁擠時與她緊緊貼著，家穎差不多整個身子都被他摟在懷里。家穎忙亂之中回頭瞪他一眼，又怕人發(fā)現(xiàn)匆匆掉頭，季洋便含著笑，頭一低飛快親了她耳垂一下，滾燙的大掌又故作若無其事地在她柔軟的腰肢上游弋。

    說不出到底是被氣的還是被羞的，家穎整個臉都被燒紅了，偏偏又?jǐn)[脫不了他，抬手去掐他，手背立刻被他裹握住，捏了捏。一直等出了樓道，同學(xué)們散去，家穎才解脫出來。

    這周末家穎給季洋補(bǔ)習(xí)時，他再借故揩油，家穎便大發(fā)雷霆：“你再這樣吊兒郎當(dāng)，還怎么考得上大學(xué)？”

    季洋一副包打天下的樣子：“怎么會考不上，一切我都安排好了?！?br/>
    “什么意思？”

    “到時候叫我媽給我們倆安排個學(xué)校，保證比你考得還要好，田文棟他爸都已經(jīng)給他找好學(xué)校了?！?br/>
    原來他的所謂“我一定能考上”就是這個意思，家穎火冒三丈：“我的學(xué)校，我自己考，用不著你安排。既然你有安排了，也不用我再給你補(bǔ)課了，你的那些‘補(bǔ)習(xí)’費(fèi)，我以后想辦法還給你。”

    家穎說著就要收拾東西，季洋連連道歉。家穎這一回鐵了心，連書都不要了，胡亂抱了幾本書便去開門。

    季洋攔不住她，破罐子破摔道：“走吧走吧，我本來也用不著你可憐?！?br/>
    “我怎么可憐你了？”

    “你不就是可憐我才幫我來補(bǔ)習(xí)？你知道憑我現(xiàn)在的成績，根本不可能考得上你想考的大學(xué)。你就是想敷衍我，等將來考上大學(xué)好把我甩了?！?br/>
    家穎氣不打一處來：“現(xiàn)在才高二，你憑什么說考不上?！?br/>
    “你明知道我就是考不上，不讓我媽給我買個學(xué)位，我就只能復(fù)讀了，或者就只能出國。不管怎樣，都不可能跟你在一起。反正我知道，你本來就沒有想過我跟我在一起?！?br/>
    他落寞的神色和委屈的語氣，竟然令家穎有些心軟。她頓了頓。

    季洋見她沒反駁，仿佛有什么冰冷徹骨的東西浸透了他的胸膛，他自厭道：“你要是實(shí)在那么討厭我，我纏著你又有什么意思。你放心，高考后我出國要是不回來，也許這一輩子都難見面了?！?br/>
    不知為何，聽他說“一輩子都難見面了”，家穎沒來由地涌上一股訣別的惆悵。

    她的未來沒安排過他嗎？

    沒有安排，為什么要在課業(yè)這么緊張的時候每周抽時間給他補(bǔ)習(xí)？沒有安排，為什么那么擔(dān)心他高中畢不了業(yè)？沒有安排，為什么那么害怕他考不上大學(xué)？沒有安排，為什么聽他說“一輩子都難見面了”，心里這么難過？

    然而，她是真的沒安排過的，她清楚地知道自己跟季洋根本就不是一個世界的人。就像兩條方向截然不同的直線，總有一天會相遇，而最終的結(jié)果是永恒地分離。只不過這暫且相逢時候，他幫過她，所以她也幫他一把。人生漫長，可更漫長的是彼此永不相交的未來。既然早晚要散，他喜歡她又有什么可慶幸的呢？

    他是應(yīng)該出國的，她的“補(bǔ)習(xí)”對他來說其實(shí)也沒什么太大幫助，那么她應(yīng)該走了吧。走吧，走吧，可為什么想到“一輩子都難見面”忽然有些舍不得，眼眶竟然還有些發(fā)澀。

    她應(yīng)該祝福他，可她聽見自己說：“我要是不同意，你就不會再找我了嗎？”

    “應(yīng)該，就不會了吧。”

    她極力忍著哽咽，“哦”了一聲，推門出去。

    季洋看不見她的神情，只是呆呆地瞧著那關(guān)上的門扉，幾乎立刻便后悔了。他像個熱鍋上的螞蟻，在屋子里轉(zhuǎn)來轉(zhuǎn)去，最后趴到窗前，看著她走進(jìn)學(xué)校。

    她就這么走了么？

    季洋痛楚地靠著墻壁滑下來，心像是被攪起來，說不出的難受，偏偏不知如何是好。任由她就這么離開還是繼續(xù)單方面糾纏，哪一樣都不是他想要的，可他也想不出來自己到底想干什么。

    張家穎，張家穎，張家穎！

    他揪著滿頭亂發(fā)，想要發(fā)瘋。

    接下來好幾天季洋都沒來上課，班主任說他要去英國留學(xué)，已經(jīng)去辦簽證了。

    季洋去了一趟北京，待了好些天才回來。回到班上，上課也是三天打魚兩天曬網(wǎng)。反正他要走了，老師也睜一只眼閉一只眼。

    那段時間，家穎很少見到季洋。

    季繁原是要等季洋高中畢業(yè)才送他去英國的，可不知他哪根筋搭錯了，馬上就要出國。簽證、學(xué)校，季繁都讓中介幫他在弄。

    季洋偶爾來學(xué)校，同學(xué)們都簇?fù)碇?，散伙飯一頓又一頓地吃，熱熱鬧鬧掀起了一股送別潮。連王洪薇都跟他吃過了散伙飯，他卻沒有再找過家穎。因此，就算他來學(xué)校，家穎其實(shí)也很少能見到他。

    還沒等到暑假，季洋就說簽證已辦妥，訂了出國的機(jī)票。離別提上日程，不知是誰給季洋弄來一本留言冊，全班都在上面留了言。最后王洪薇把留言冊拿給家穎，讓她也寫幾句。

    她跟季洋之間的事情，班上同學(xué)都不知情。她本來不想寫的，可即將天涯相隔，還是沒舍得下心。她端著那本小冊子想了一個晚上，最后在上面寫了一句：“一帆風(fēng)順。”

    沒有落款簽名，但是她的字跡，季洋應(yīng)該認(rèn)得出來。

    季洋徹底離開學(xué)校那天，同學(xué)們都送他到校門口。季洋目光在人群里逡巡，卻沒發(fā)現(xiàn)目標(biāo)，只得失望地走出校門。

    適逢月假，傍晚家穎收拾完所有物品離開學(xué)校。走到季洋租的那套房子底下，站了好一會兒，最后，黯然地回了家。

    不知是不是天熱，晚上她坐在書桌前，試卷上的題目一個字都看不進(jìn)去。她心浮氣躁地翻來覆去，這時房東老板娘在樓下叫她去接電話。

    似有心靈感應(yīng)一般，她心怦怦地像要跳出來?；琶ε芟氯ィ搅穗娫挋C(jī)旁克制了好一會兒呼吸，這才拿起話筒，輕聲喂了一句。

    “——”對方無人說話。

    家穎也不做聲，舉著聽筒。兩下里靜默著，可誰也沒掛。

    過了好一會兒，那邊才傳來一個硬邦邦的聲音：“你出來?！?br/>
    好像已經(jīng)有預(yù)感，理智明明在告誡，卻按捺不住期待：“有——什么事嗎？”

    “你出來再說，我在橋邊等你?！痹捯粢宦?，電話被他掛斷。

    家穎拿著被掛斷的聽筒特別難受，她沒打算讓自己去，可越不讓自己去，越難受。她在家里猶豫了很久，久到認(rèn)為他應(yīng)該已經(jīng)離開了，才往橋邊走去。

    可沒想到，還沒走近，遠(yuǎn)遠(yuǎn)地，便瞧見路燈下斜依橋頭的季洋。

    家穎一下呆住了，季洋定定地望著她。四目相對的瞬間，她苦苦隱藏了那么久的痛苦無奈和不舍，好像一下子全被他洞悉，一切秘密無所遁形。她幾乎想立刻掉頭就走，可是她來不及行動。

    季洋語氣發(fā)澀：“我馬上要走了，再見也不說一句嗎？”

    家穎想著他通紅的眼睛，沒狠下心離開，想了想，慢慢走到他身旁。她聽見自己輕聲道：“打算什么時候走？”

    “明天晚上。”

    “到了那邊，好好學(xué)習(xí)。”

    季洋沒吭聲，等了好一會兒，才下決心道：“我以后，不會再回來了?！?br/>
    “那你——好好過?！?br/>
    “你就沒有別的要說嗎？”

    “這段時間，謝謝你?！?br/>
    “還有呢？”

    “——”

    “我喜歡你的事呢？”

    “你以后一定會遇見比我更好的人?！?br/>
    季洋一下子變得無比暴躁：“張家穎，你最好真的沒有對我撒謊，你最好對我一點(diǎn)感覺都沒有?！?br/>
    家穎于是不說話了。

    季洋暴躁了一會，可瞧家穎的模樣，好像自己再大點(diǎn)聲，她就會哭。他很生氣，卻又忍不下心再說什么傷她的話，忍了忍，只得無可奈何收拾情緒。

    又沉默了好一會兒，彼此都很不好受，可誰都舍不得離開。

    “你對我——真的一點(diǎn)感覺都沒有嗎？”

    “你能不能別問了。”家穎眼眶發(fā)酸，需極力忍耐，才不令自己流淚。

    季洋可憐兮兮道：“不問清楚，我怕我會后悔。也，怕你后悔。”

    “我要回去了，你好好照顧自己。”她說著掉頭往回走，走著走著，忽然越來越快，幾乎是小跑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