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如是在朝堂上見了曲翊對曲維晟言聽計(jì)從，還有什么不明白的？頓時(shí)知道曲維晟已經(jīng)單方面地終止了和她原本的盟約。這對曲如是來說并不意外，但這并不表示她沒有后招。

    于是，在三日之后，曲如是就見到了曲翊。

    她拱了拱手，“太子殿下?！?br/>
    曲翊連忙朝著旁邊避了避，抬頭，眼中甚至還有一些戰(zhàn)戰(zhàn)兢兢地喚她：“大姐姐……”

    聲音是軟糯的。

    曲如是抬手摸了摸他的頭發(fā)，笑著道：“原本聽說你要來，我還很是驚訝，竟不想你今日竟真的來了?！趯m中可還習(xí)慣？”

    曲翊抬眼看了看她，眼中一片晶瑩。

    他抓住曲如是的手，輕聲說道：“還好?！?br/>
    曲如是笑了笑，“好了，今日咱們姐弟相聚，就不要說這些壓抑的事情了?！犝f你要來，我便叫了京中的戲班子，你便一道來聽聽，看看可曾對你的胃口不曾？”

    曲翊原是囁嚅著要說些什么，但是聽她這樣一說，頓時(shí)什么話都說不出來了，只能被她拉著手，慢慢地坐到了一邊，開始看戲。

    戲是如今京中頗有名聲的班子唱的，曲如是點(diǎn)了一出《驚雷》，上來便是一陣緊鑼密鼓的敲打聲音。曲翊頓時(shí)被唬了一跳。

    他拉著曲如是的手，弱弱地喚道：“大姐姐——”

    曲如是看了他一眼，“怎么？莫不是被嚇到了？”

    曲翊有口難言，倒是曲如是先看了出來，頓時(shí)揚(yáng)了揚(yáng)手，將丫鬟喚過來，道：“去叫戲班子停了罷，我今兒聽著，倒很有些吵吵嚷嚷的，怪不安寧的。”

    那丫鬟連忙去了。

    曲如是又吩咐道：“我今兒想安安靜靜地待一會兒，你們也就不要來了，都退下罷?！?br/>
    丫鬟們依言退了下去。

    “諾?！?br/>
    曲如是這才轉(zhuǎn)身看向曲翊，笑著問道：“我倒是有些嚇到了，所以便叫他們先下去了。阿翊就當(dāng)體諒體諒姐姐，咱們等會兒再看可好？”

    曲翊已然聽出來這是曲如是不愿意他感到為難的話語，心中暗笑，面上卻頗有些面條，小心翼翼地抬了抬頭，說道：“都……都可以的大姐姐。”

    曲如是于是便笑了起來。

    亭子里頓時(shí)安靜了下來，曲如是將放在手邊的點(diǎn)心擺了一盤過去，笑著道：“來，嘗嘗看這個(gè)?！?br/>
    “這是莊子上送上來的一種民間的點(diǎn)心，名叫酒釀糕，雖則不是什么富麗堂皇的吃食，但味道是果然不錯(cuò)的。姐姐想著你應(yīng)當(dāng)是不曾吃過的，所以今日便請你嘗嘗?！€望阿翊不要嫌棄?！?br/>
    曲翊連忙說道:“阿翊，阿翊，阿翊……不敢……”

    曲如是“撲哧”一聲笑了出來，道：“阿翊快不要這么說，你如今是太子了，就應(yīng)當(dāng)拿出一些太子的氣魄來，可不要再說這樣的話。”

    她伸出手來，捻起一片酒釀糕，遞到了曲翊的面前，說道：“來，嘗嘗?！?br/>
    曲翊對她突如其來的親近似乎有些局促，半晌都不曾說話，也不曾張口。曲如是先是愣了愣，隨即像是明白了什么，說道：“倒是我誤了，你所有過嘴的吃食都應(yīng)該被人嘗過的?！?br/>
    一面說，一面卻又伸回手來，便要自己吃了，只是面上卻多少有些惘然的模樣。

    曲翊連忙拉住了她的手，他吞吞吐吐地道：“大姐姐……大姐姐我不是這個(gè)意思。我……我吃就是了?！?br/>
    說著便要伸手將那酒釀糕拿過來。

    曲如是嘆了一口氣，收回了自己的手，被曲翊撲了個(gè)空。

    曲翊呆愣著看著她。

    曲如是道：“你若是勉強(qiáng)，實(shí)是不必吃的?！Ⅰ?，你已然是太子，這些事情，你大可不必委屈自己?！?br/>
    她將酒釀糕放了下來，擦了擦手，輕輕地摸了摸曲翊的頭發(fā)。

    她道：“阿翊，一眨眼，你就是個(gè)大孩子了，如今也能夠獨(dú)當(dāng)一面了，便要學(xué)著長大，可不要一直待在別人的羽翼之下。你如今有羽翼護(hù)著，以為自己是安全的，卻不知道，若有一日大廈將傾，外人一哄而上，你就未必能夠快樂了?！?br/>
    她輕緩著說道：“阿翊，我們到底是一家人?！?br/>
    曲翊的眼中漸漸有了淚光。

    他猛然撲了過來，喚道：“大姐姐……”

    聲音竟然有些哽咽。

    曲如是愣了愣，隨即輕輕拍了拍他的背部，輕緩地問道：“這是怎么了？阿翊？”

    然而曲翊只是啜泣，并不說話。

    曲如是拍著他的背部，輕緩地，喚著他的名字?！鞍Ⅰ础?br/>
    曲翊的淚水落下來，落盡曲如是的肩窩里，濡濕一片。

    “阿翊——？”

    曲翊緩了許久，方才慢慢止住了哭泣。

    他哽咽著抱住曲如是，眼中還有著一片倉皇，看著她，又喚了一句，“大姐姐——”

    曲如是溫柔地看著她。

    曲翊在她這樣的目光里潰不成軍。

    他撲倒在曲如是的腿上，說道：“大姐姐——，我……我……我膽子很小……”

    曲如是似乎挑了挑眉，摸著他的長發(fā)道：“怎么這么說？”

    “我……我……”曲翊半晌說不出話來，只能抱緊了曲如是，像是在尋求一種能夠支撐他的力量。

    曲如是也抱緊了他。

    只聽得曲翊說道：“我……我不敢反抗皇叔……”

    曲如是的目光在他說出這句話之后當(dāng)即一沉。

    然而她的聲音非常溫柔，“為什么這么說呢？”

    曲翊小心翼翼地看了看她，說道：“皇叔……皇叔逼迫我做了好些我不想做，也不愿意做的事，我……”

    他的話不曾說完，曲如是卻已經(jīng)明白了，她拍了拍曲翊的背部，說道：“不要慌，你仔細(xì)同大姐姐說說到底是怎么回事?！?br/>
    她沉吟了一下，說道：“我先前見你在朝堂之上已經(jīng)是有了幾分氣度，還當(dāng)是上官夫人和寒大人的功勞，卻不知道原來竟然是……”她停頓了一下，到底沒有說出曲維晟的名字。

    曲翊環(huán)抱住她，“大姐姐，我……我應(yīng)該怎么辦？我……我害怕皇叔……”

    曲如是沉默了好一會兒，說，“你讓我想想。——阿翊，你讓姐姐好好想一想——”

    曲翊乖巧的點(diǎn)了頭。

    曲如是復(fù)又喚了丫鬟過來，吩咐她們重新去叫戲班子開唱，而這一次，她卻點(diǎn)了一出不那么震耳的《春游?！?br/>
    在軟綿綿的吳語里，她輕輕地拍著曲翊的背部，像是每一個(gè)熱愛弟弟的姐姐一般，將她作為一個(gè)姐姐的模樣體現(xiàn)到了極致。

    一直到唱戲結(jié)束。

    曲如是再度屏退了眾人，同曲翊道：“阿翊，你的情形，姐姐已經(jīng)知道了?！皇悄阋仓溃缃窕适鍎萘嫶?，就算是姐姐，也不敢與他正面相爭?！?br/>
    曲翊的眼里仿佛要哭出來，他抓著曲如是的手，“大姐姐也要放棄阿翊么？”

    曲如是連忙說道：“大姐姐斷然不是這個(gè)意思?！皇侨缃窠麑m中已經(jīng)布滿了他的人，姐姐若是想要進(jìn)去，也頗有些不便?！?br/>
    曲翊破泣為笑，“原是這樣，那姐姐就不必?fù)?dān)心了。我給姐姐一個(gè)令牌，總歸能夠在禁宮中隨意出入的，姐姐不要擔(dān)心?！?br/>
    ——曲如是原來如何沒有禁宮準(zhǔn)入的令牌？但是自從曲翊當(dāng)了太子之后，李公公就將此令牌復(fù)又收了回去。果然是欺人太甚。

    曲如是聞言笑道：“既是如此，那我也放心些。”

    她笑著道：“——你今日便先回去罷，你既然叫我一聲姐姐，那這些事，左右應(yīng)該我來籌謀才是?！?br/>
    曲翊感動(dòng)極了，眼里是一片汪汪的眼淚。

    他抱住曲如是，喚道：“大姐姐——”

    曲如是輕輕拍了拍他。

    曲翊到底也不敢在曲如是的府上待得太久，很快就回去了，而曲如是要了自己想要的東西，自然也就不會再留在此處。

    到了第二日，曲翊便著急忙慌地叫人送了令牌來，還有一封藏得極深的信。

    他在心中催促曲如是早做決定，曲如是展開那封信，看完之后，將其焚毀了。

    曲如是對著秋月笑了笑，“既然如此，那咱們還是復(fù)令會會曲維晟罷?！乙惨恢焙芎闷妫疫@個(gè)一直被稱作賢王的小皇叔，是怎么對一個(gè)幼子下得了手？”

    秋月垂手立在旁邊，一句話也不曾說。

    她只是垂手立著，過了許久，方才緩緩地說了一句：“公主，奴婢總覺得此事，順利的有些不可思議了?！?br/>
    曲如是不曾說話。

    亦是過了許久，她方才道：“至多也不過是曲維晟罷了，總歸都是要對上的，難道我還會怕了他不成？”

    秋月于是再不說話。

    而在宮中，曲維晟低下了頭，“今兒，曲如是同你說了什么？”

    曲翊顫顫巍巍地抬起了眼，他的眼里是一片淚光，而后他猛然撲到了曲維晟的懷里，“——皇叔，阿翊怕……”

    話不曾說完，已是泣不成聲。

    曲維晟眸中陰沉，過了許久，他才反手抱住了曲翊，“不要怕了，皇叔會幫你解決她的?！灰懵犜捑秃谩！?br/>
    “阿翊……，阿翊……會聽話……“

    懷里傳來曲翊軟糯柔弱的聲音，曲維晟“嗯”了一聲，抱緊了他。

    他不曾看到，曲翊嘴角的一絲冷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