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章
佛曰:人生在世如身處荊棘之中,心不動,人不妄動,不動則不傷。如心動則人妄動,傷其身痛其骨,于是體會到世間諸般痛苦。
打開層層厚重的朱門。
眼前是一個巨大的環(huán)形祭壇,空氣中彌漫著濃濃的檀香,祭壇的正中有一扇通向地底的鐵門,圍繞著那扇門,四周的案桌上常年以新鮮家畜和鮮花素果獻祭。
金硯徑自走進祭壇,長青戰(zhàn)戰(zhàn)兢兢地跟在他身后,“少爺,少爺,我們還是回去吧。”如果被家主發(fā)現(xiàn)了,頭一個要整治的就是他。
況且這禁地陰森森的,誰知道這世代供奉的是什么?
相傳初代家主那時帶回來的是一具永不腐爛的少女尸身,當(dāng)時正值安史之亂,這女尸是從黃河里撈上來,又美如洛神,便斥了巨資買下她帶回家中。
旁人只覺得這東西邪門鬼魅,家主八成是給迷了心魄,紛紛敬而遠之。
不料,幾月后洛陽遭遇兵禍,偌大的家財全都給虜了去。不單單是金家,天下的富豪在這場兵禍中差不多都給扒了層皮。
其后就邪門了,此前家主資質(zhì)平平,守成有余開拓不足,金家在洛陽的商賈巨富中也排行一般。但自從安史之亂重振家業(yè)后,家主就仿佛是如有神助,商海如魚得水財運斐然,行情一路走俏錢財難擋。
他疑心是這少女給他帶來的好運,便時時照撫,日日關(guān)愛。一月中一半以上的時間全耗在寒玉棺邊,那供奉寒玉棺的房間也是不斷搜來奇珍異寶,可惜那寒玉棺不知是有什么機巧,如何也無法打開以探究竟。
天長日久,自然引起妻妾的不滿,她們便背著家主雇人將寒玉棺秘密運走,遠遁他鄉(xiāng)。
也不知是巧合或者是冥冥中確有鬼神之事,在寒玉棺被運走隔天,商行便得罪了權(quán)貴,家產(chǎn)幾被查抄殆盡。
家主心急如焚,忙杖責(zé)妻妾遣人四處搜尋寒玉棺,等那寒玉棺被尋回,家主即刻將她好生供奉起來,越發(fā)誠心獻祭不敢輕慢
如此這般,數(shù)代家主皆誠心供奉,家族也興盛不衰,富貴長存。
即便是在戰(zhàn)亂兵禍,四方富豪興衰迭起改朝換代,他們依然屹立不搖巋然不動儼然是冥冥中有鬼神暗中相護。
百年間,那絕色女尸被家中奉為洛神,虔誠供奉。也曾有家主對此質(zhì)疑,但往往不久之后便遭遇天災(zāi)**,防不勝防,從此家族深信不疑,代代傳承祭祀。
如今他們已是杭州首富,杭州乃是吳越國的國都,試問國中還有哪個商賈能出其右。
“少爺,若褻瀆了洛神降下災(zāi)禍,那那那那”長青見主子打開鐵門,走入地底的禁地。只覺得一陣寒毛倒豎,恨不得即刻就消失在原地,只當(dāng)自己渾然不知。
可惜身為下一代家主繼承人,金硯生平不信鬼神,只覺得這是無稽之談,“神即形也,形即神也,形存則神存,形謝則神滅。又何來鬼神之說。”
長青哀叫一聲,“少爺,你別在提《神滅論》了,若被家主知道你還在看《神滅論》定會大發(fā)雷霆?!?br/>
金硯淡淡瞥了他一眼,他身長玉立,姿容雅致,端的是翩翩大家風(fēng)采意態(tài)風(fēng)流。
長青只得閉上嘴,認命的乖乖跟著他下了禁地。
走下長長的青石階,入目是一個呈圓形的密室,在密室頂部鑲嵌著大顆大顆的夜明珠,四面堆積著如山的奇珍異寶,價值連城。密室中央放著一具剔透澄清的玉棺,可以朦朧的透過厚厚的棺壁見到其中那纖細的身影。
還未靠近寒玉棺,那股子寒意便已經(jīng)遠遠的滲開。長青環(huán)抱雙臂,哆哆嗦嗦地跟在少爺身后走近玉棺。
在夜明珠柔和的淺藍色光華下,長青發(fā)出一聲低低的抽氣聲,即便是向來淡然溫雅的金硯也不禁怔住,再也移不開視線。
長青驚艷無比,乖乖,如今他可算知道百年前初代家主為何一見到她便毫不猶豫地花下巨資將她帶回家中。真真是人間絕色。
金硯只覺得心中仿佛被狠狠撞了一下,難以言喻的惘然
他情不自禁地將手撫向玉棺,絲絲寒氣透過玉棺鉆進他的骨髓。他醒過神,很快收回手,垂手掩入長長的銀紗衣袖中。
就在此刻,一聲清脆的“咔噠”聲傳來。
他身后眉眼靈秀的少年騰地一下跳出一丈外,指尖抖抖抖地指向寒玉棺,“少,少爺寒玉棺好像在動”
金硯聞言,不退反進,他驅(qū)前俯身細細端詳。
長青無奈,只得抖抖抖地再度靠前,站在少爺身后小心地探出頭去
一陣清脆的玉碎之聲隨之響起。
伴隨著陣陣玉碎之音,寒玉棺在瞬間化為粉齏,原本只是隔著棺壁朦朧看見的少女下一刻清晰的映入眼簾——
紛繁玉屑在淺藍的夜明珠光華下閃爍繽紛,少女膚白如雪冰肌玉骨,發(fā)如香墨,姿容楚楚?;ò臧愕凵拇轿⑽⑻鹈赖纳下N,好似三月春風(fēng),撩起一池春水。
金硯在少女跌入地面的前一刻將她攬入懷中,觸手間冰涼無比,毫無氣息。
長青的嘴張成個O字型。真真是邪門了,這到底是怎么回事?
這少女美則美矣,這洛神之名確實當(dāng)之無愧,但眼下這寒玉棺自己碎裂了,往后這尸身該怎么安置?要是要是爛掉了,難不成還要繼續(xù)擺在禁地里供奉下去?
思及此,長青不由顫聲道,“少爺,你說這女尸啊,呸呸!是這洛神該怎么辦?”
金硯仿若未聞,修長的手一邊攬著她,另一只手在摸到她毫無反應(yīng)的脈門之后,猶自往她的胸前探去。
秀氣少年不由赤了耳根哀叫,“少爺!就算你真的很急也,也不要當(dāng)著我的面。”他才剛束發(fā)還未弱冠,就是青樓也很潔身自愛的從沒去過吶。不用這么刺激他吧。
金硯手下一抖,不由抬頭低喝道,“長青!”
他只是只是不死心地想看看她是否真的死去了,胸中是否還有心跳罷了。
不料,當(dāng)他與長青四目相對時,只見他雙唇微顫,瞪大眼直盯著他懷中的少女。他不由蹊蹺地低頭,對上一雙火紅似血的眼。
少女乍見他時有些恍惚,她目赤如丹砂,血紅的眼睛只定定看了他幾秒,而后無力的闔上。口中吐出一聲喃喃
他隱約聽見那軟糯的聲音仿佛在喚著“公子”,之后便再無動靜。
他有些愕然,低頭俯看少女片刻,而后下了決心般,抱著那具纖細的身體毫不猶豫地走出禁地。
“少爺,少爺?!遍L青急喚著,“你要把洛神帶到哪里去?”太邪門了,她到底是妖精還是鬼魅??傊?,絕對不可能是仙,哪有仙子會有那雙妖紅的眼睛,差點將他的魂都給攝了去。
金硯頭也不回,只緩緩道,“今夜賊人來府,將禁地的玉棺也一道虜去,其余一概不知?!?br/>
“可是這玉棺少說也有數(shù)百斤,那賊人該怎么偷?”
“因此就巨額懸賞,捉拿大盜?!边@離奇的案子也該夠府衙們操心數(shù)年了。
長青只得傻了眼,心中不斷打鼓地跟著金硯出了禁地。此次少爺瞞天過海,擅入禁地只有他長青一人知道,禁地附近的守衛(wèi)也早已調(diào)開打點干凈了。
眼下,該沒有遺漏了吧
“長青,你去引開守衛(wèi)?!?br/>
長青黑了臉,吶吶道,“是”
金硯垂眼凝望著懷中少女,緩緩勾起唇,收緊雙臂。
駢檣二十里,開肆三萬家。
即便是經(jīng)歷戰(zhàn)火朝代變遷,杭州依然不負江南名城的燦漫繁華。
作為國都,吳越王大興土木擴建杭州城,興修宮殿又廣造亭臺樓閣,其規(guī)模浩大,奢華有若龍宮。
金家是杭州巨富,宅邸建在西湖邊上,時值春分,楊柳依依。
長青仰天翻了個白眼,哀怨的睇著坐在庭院的那兩只。
自從那夜少爺將洛神帶走之后,整個家族炸開了鍋,即刻懸賞天價追回寒玉棺,且憑借經(jīng)年人脈向官府施壓早日捉拿賊人追回玉棺。
可惜無人知曉,那洛神就被藏在家中,少爺將嬌客帶回他的別院,遣人細心照料。
洛神的樣貌只有歷代家主才得以窺見,是以外人只知一向清心寡欲的少爺這回難得開竅金屋藏嬌,只當(dāng)是一件艷事并未多加關(guān)注。
長青這一顆心這才漸漸放回肚子里。
眼下已過了一個月,那女尸呀,呸呸,是阿寶還無法自由行動,估計都在那寒玉棺躺了幾百年,凍得滲人。
一開始她連話都不會說,一周后才漸漸能夠說些只言片語,自稱叫阿寶。邪門的是,當(dāng)她再一次睜開眼睛時,那雙眼珠子黑漆漆的,仿佛之前在禁地中看見的那雙妖紅的眼瞳只是他的錯覺一般??上贍斠呀?jīng)被她給迷了心竅,無論他如何勸說少爺還是置若罔聞。
思及此,他眼尾一睇那滿面溫柔的少爺不住搖頭晃腦。
金硯見長青那張如名字一般拉長發(fā)青的臉便知他一定又在腹誹,他垂眼將盤上的魚肉剔好刺,喂入少女口中。
阿寶啊嗚一口吞下,大眼不住瞅瞅面前的溫雅男子。
第一眼見他時仿佛是宇文澈又重新站在她眼前。他一身月白的緞子,外罩柔亮銀紗,正是豐神飄灑的世族貴公子。眉眼同宇文澈有八分像,但比他柔和些,少了些許冷淡更添幾分暖意,如淡水墨畫般柔雅。
這些天來她方知曉自己已到了五代十國。初唐時李淵宇文化及各方豪杰征戰(zhàn)天下逐鹿中原仿佛還在昨日,對她而言,再回首那三百多年的光陰卻已是滄海桑田,轉(zhuǎn)瞬間大唐已經(jīng)滅亡,天下重新四分五裂。
那些故人早已歸去,化為塵土。
獨留她,從始至終,絲毫未變。
她開始覺得長生不死并不是一件令人艷羨的事,為何歷代君王皆孜孜不倦追逐長生?
“阿寶,吃慢一點?!苯鸪幋禌隽颂鹬啵瑹o視長青張成0字型的嘴巴細心又喂了她一口。
阿寶突然想起多年前她還是宇文澈的丫鬟時也這般照顧過他,不禁有種風(fēng)水輪流轉(zhuǎn)的奇異感。不過現(xiàn)在她是有心無力,四肢好像棉花一般,癱軟得難以自由行動。
長時間脫離軀殼,而今她只得努力的調(diào)試身體,爭取早日重新掌握回身體的主動權(quán),就不用這般困窘的倚靠他了。
“咳少爺?!?br/>
喂食這種事,叫丫鬟就好。
“何事?”金硯眉毛都沒動過一下,依然專心地把粥吹涼,動作有些生澀地繼續(xù)喂阿寶。
長青看著他旁若無人的姿態(tài),只得無奈的搖頭,“沒事。”
阿寶一雙煙波大眼轉(zhuǎn)到他身上,好奇地打量這個秀氣萬分的少年。自從發(fā)現(xiàn)憐柳那堪稱完美的男扮女裝之后,大凡看見眉目秀氣的少年她都忍不住要幻想一下。
如果金酷在此,必會欣慰地感嘆:阿寶,你的意識已經(jīng)走在時代前沿,這就是劃時代的YY啊~YY。
長青被看得面紅耳赤,小心地往后縮了縮,吶吶道,“你看什么?”
阿寶眨巴著大眼,“你喜歡女裝么?”
“?。俊?br/>
阿寶認真建議,“有時間可以去嘗試一下,很適合你?!?br/>
“謝謝?!?br/>
金硯在長青的無聲懇求下將阿寶的臉轉(zhuǎn)回來,“阿寶,你飽了么。要不要回房里休息?”
阿寶看看桌上已經(jīng)堆積如山的空盤,勉勉強強的點頭。
金硯將她攔腰抱起,轉(zhuǎn)身走回房間。
阿寶在金硯懷中抬頭望著他如畫的側(cè)臉,突然開口道,“為什么你都不問我是人是妖?來自何方?”
金硯低頭看她,每每望著她時,心中難以言喻的悵然,混合著一絲莫名的悸動。他將阿寶又抱緊了幾分,低聲道,“這不重要?!?br/>
阿寶闔上眼睛,略帶童聲的軟音道,“別對我好,你和我的一個故人很像,我不想你以后傷心。”
金硯沒有回答,他只是輕輕將她放入床榻,而后掩上門退出房間。
室內(nèi)安靜了片刻。
躺在床榻上的少女突然睜開眼,視線投注到窗外隨風(fēng)搖擺的一行垂柳上,“憐柳,還不出來么?!?br/>
湖心波瀾四起,漸漸幻化成一個碧影。
一襲綠衣的清秀少年柳腰款擺的扭到她跟前,靦腆羞怯地低下頭,“旱魃大人。”
“我現(xiàn)在還不是真正的旱魃?!卑毤m正,而后朝憐柳投去感激的一笑,“這些年是你一直守在我的尸身旁暗中照看,對吧?!?br/>
她仔細內(nèi)視過,原本因為反噬被毀得破破爛爛的身子已經(jīng)被修補好了,當(dāng)年睚毗不要錢般大把大把灑在她身上的仙丹也為她增添鞏固了不少道行??杉幢闳绱?,她現(xiàn)在還是未修煉成真正的旱魃,實在無法厚顏擔(dān)下這個名頭。而從金硯口中的傳說來看,她知道定是有人在暗中相助,小心地為她建立威信護她周全。
可惜憐柳依然固執(zhí)地繼續(xù)喚,“旱魃大人,一切是憐柳藏有私心沒有將你帶回句芒山。”
句芒山
眼前浮現(xiàn)那個紅衣少年的跋扈模樣,阿寶怔了一下,將話題帶開,“我想知道,金硯和宇文澈之間,有沒有什么關(guān)系。”那舉手投足的風(fēng)姿神韻如出一人。
憐柳知無不言,“大人還記不記得宇文澈當(dāng)年攜著部下隱姓埋名,去了北方?!?br/>
“你是說金硯是他的后人?”
“嗯?!睉z柳詳細解說,“當(dāng)年宇文澈改姓金,棄武從商。后來由于叛亂,大人的寒玉棺流落人間被宇文澈的第九代直系后人買去。唐末時金家的后人從北方遷至杭州,金硯就是宇文澈的第十七代子孫。”
阿寶吁口氣,“果然如此”
若這是緣,也合該是孽緣。
憐柳小心地觀察阿寶的神情,試探著道,“那大人是否要回句芒山見見睚毗大人?”
阿寶半晌沒有開口。
憐柳垂下頭,一心等著她的答案。
——“大人為了你觸犯天條,墮入魔道,甚至差點神魂俱滅請你,放過大人吧?!?br/>
冷不防回憶起朱獳在千年后的低嘆。
她若繼續(xù)與那孩子見面,也會害了那個孩子吧
而此刻的她,也始終無法毫無芥蒂的與他坦然相見
阿寶終究還是搖頭,“不了,我不想再見他?!?br/>
憐柳霍地驚訝抬頭,無法理解原本全心疼愛大人的旱魃為何會突然拒絕見他。
阿寶直視著他,緩緩再重復(fù)一次,“憐柳,我不見他。”
不見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