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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予永遠(yuǎn)記得那日的情形，羸弱的少年面色蒼白、冷汗淋漓，卻躺在榻上安慰他道：“子奉，別難受，我在鬼門關(guān)前轉(zhuǎn)了幾轉(zhuǎn)，能換你一命，死而無憾?！?br/>
    換你一命，死而無憾……這要經(jīng)歷過多少生死之關(guān)，才能讓一個(gè)十二三歲的少年說出這句話來！

    所幸后來屈神醫(yī)施治及時(shí)，才讓云辭撿回了性命?？稍妻o的一雙腿卻變得僵硬無力，不能長時(shí)間站立行走。

    這是沈予心里永遠(yuǎn)無法釋懷的痛。

    又想起往事了！沈予幾不可聞地輕嘆一聲，連忙收斂起低落情緒，換上招牌笑容：“挽之。”他喚著云辭的表字，大步跨進(jìn)書房內(nèi)，問道，“在看什么書？如此認(rèn)真？”

    “還不是你出的難題？說要尋找治療喉疾的古方?！痹妻o抬首看向沈予，噙笑而回。

    只一瞬間，書房內(nèi)好似瓊露宣泄、春華彌散，已從人間變成天上。

    “果真是久病成醫(yī)，你的醫(yī)術(shù)都快趕上我了?！鄙蛴鑿脑妻o手中抽出藥書，底氣十足地質(zhì)問，“藥方的事暫且不提。你為何沒有告訴我，你要回房州承襲爵位了？”

    “母親前兩日才來的書信，還未及告知你?！痹妻o只淡淡回道。

    “未及告知我？”沈予冷哼一聲，佯作惱怒，“這兩天我日日來找你鉆研藥方，你卻連提都沒提過一句。若不是今日云管家來找我，你是不是打算不告而別？”

    “豈會(huì)？”云辭笑著反駁，清清淺淺地轉(zhuǎn)移了話題，“云忠找你何事？”

    “還不是放心不下你。他要帶著淺韻提前回房州，怕你身邊人手不夠，請(qǐng)我為你物色個(gè)侍婢?！鄙蛴柽呎f邊笑著搖頭，“云管家的要求可不低呢！”

    “侍婢？”云辭輕蹙了眉，倒為他的謫仙氣質(zhì)添上兩分威嚴(yán)，“是云忠自作主張了，我不需要再添侍婢?！?br/>
    “誰說不需要？”云辭話音甫落，但聽一個(gè)脆生生的音色已飄入書房之內(nèi)，緊接著一個(gè)鵝黃身影邁步而入，手中還端著兩盞茶，“主子不要，奴婢可覺得少不了呢！”

    沈予瞧見來人，立時(shí)笑得風(fēng)流倜儻：“淡心姑娘。”

    來者正是云辭身邊的另一貼身侍婢，淡心。她年方十六七歲，眉眼玲瓏、膚色白皙，單看模樣便是個(gè)水靈靈的可心人兒。

    沈予流連花叢，看遍萬花，一直認(rèn)為鵝黃這個(gè)顏色，女人不能輕易穿出來。若是膚色黑了，穿著土氣；膚色過白，又顯病態(tài)。

    他迄今只見過兩個(gè)女子能匹配這顏色：一個(gè)是晗初，一個(gè)便是眼前的淡心。自然，晗初是穿什么都好看；淡心嘛，便是極為相稱鵝黃之色。

    不得不說，云辭是很有艷福的，單看他身邊的兩個(gè)侍婢，淺韻和淡心，都是玲瓏剔透的不俗之人。只可惜，云辭本身清心寡欲、不近女色，放著好端端的兩名美人，卻不曾收入房中。

    而此時(shí)淡心已端著茶盞，輕飄飄地向沈予見了禮，又為兩位主子一一奉茶，笑道：“小侯爺別聽主子的話，您好歹也可憐可憐奴婢。淺韻姐姐一走，服侍主子的差事都?jí)涸谂疽粋€(gè)人身上，那可吃不消呢！”

    淡心雖有如此一說，但云辭和沈予都知道她的心思。她哪里是怕差事辛苦，分明是怕獨(dú)自侍奉不夠周到。

    沈予心里敞亮得很，便笑著附和：“淡心姑娘說得沒錯(cuò)，你家主子脾氣古怪，勞你獨(dú)自服侍委實(shí)辛苦。他不懂憐香惜玉，小爺我可是心疼得緊呢！”

    沈予雖是個(gè)風(fēng)流無狀的，但也知道拿捏分寸。對(duì)于云辭身邊的兩名美婢，他不過是閑來無事調(diào)笑而已，從不曾在舉止上逾越半分。

    顯然淡心也習(xí)慣了沈予的輕浮言語，嬌笑著對(duì)他再次行禮：“多謝小侯爺憐惜奴婢。”

    聽聞此言，云辭倒也不好再說什么，唯有無奈地笑道：“看來是我平日太慣著你們，如今一個(gè)兩個(gè)，都敢替主子拿主意了?！?br/>
    淡心順勢掩面而笑：“主子慈悲心腸嘛！”

    云辭瞥了她一眼，沒再說話，又拿起藥書兀自翻看起來。

    淡心見云辭不理她，又轉(zhuǎn)對(duì)沈予笑問：“再過兩日，淺韻姐姐便要隨云管家回房州了呢！小侯爺心里可有合適的接替人選嗎？”

    人選？沈予想起方才云管家提出的條件：性子安靜、穩(wěn)妥可靠、最好是西苑之人……不知為何，腦海之中忽然浮現(xiàn)出晗初的容顏。

    誠然，以目前晗初的境況來看，再?zèng)]有比她更沉靜更可靠的了。如今她受艷名所累，在追虹苑不與外界接觸，更不可能泄露云辭的身份與行蹤。何況她還失了聲。

    而失聲一事在沈予看來，根本不算是晗初的缺陷?？僧?dāng)真要送她過來嗎？沈予心中有些舍不得。如今他好不容易得了晗初，只想妥帖珍藏，不愿再讓旁的男人瞧見。即便是清心寡欲的云辭，他也不大樂意。

    于是沈予便對(duì)淡心回道：“人選還在物色，西苑里的都不大合適?！?br/>
    淡心聞言有些著急，面上卻笑道：“您身邊兒的花花草草、鶯鶯燕燕就不要送來了，我怕主子吃不消。”

    “果然是被挽之慣壞了?！鄙蛴枰膊灰娚鷼猓槐菊?jīng)地辯解道，“誰說我身邊兒都是花花草草、鶯鶯燕燕？”

    淡心張口欲反駁，又覺得有些話難以啟齒，須知沈予放浪形骸慣了，什么都敢說。她原本打算向云辭求救，卻見對(duì)方一副事不關(guān)己的模樣，在那里悠閑自在地翻著書。

    淡心見狀很是不滿，她向來沒大沒小慣了，便粉唇輕啟向沈予抱怨：“小侯爺您看！這真是皇帝不急，急死太監(jiān)?！?br/>
    聽聞此言，當(dāng)事人終于有了些反應(yīng)。云辭放下古籍抬起頭來，對(duì)淡心笑道：“為了不讓你急死，我還真得說句話了。”

    他將目光移至沈予面上，隨意地道：“西苑里不是有個(gè)患了喉疾的女子？便是她吧?！闭f完又毫不經(jīng)意地埋首繼續(xù)看書。

    這是挑了晗初嗎？沈予斂起笑意，很是不舍：“她口不能言，恐怕多有不便?！?br/>
    沈予此時(shí)只一味惦記著晗初，卻忽略了一樁事：他并沒有提過西苑里有個(gè)患了喉疾的女子，只不過是請(qǐng)?jiān)妻o研究治療法子而已。那云辭又是如何知曉的？

    他自然不知道，昨夜晗初與云辭已經(jīng)偶遇過了。

    “口不能言有什么關(guān)系？您看淺韻姐姐，也是一天不說一句話?！钡牟坏仍妻o開口，已對(duì)沈予笑道，“莫不是您打算將西苑那個(gè)紅衣姑娘送過來？奴婢瞧著還是免了，她若過來，奴婢便和淺韻姐姐換一換，跟著云管家回房州得了?！?br/>
    淡心所說的紅衣姑娘正是茶茶。她曾見過茶茶兩次，都是為了些瑣碎事務(wù)。誠然茶茶是個(gè)有眼色的，可在淡心眼里，是既虛偽又功利，莫說她不喜歡，想來主子也不會(huì)喜歡。

    相比之下，淡心也傾向于找個(gè)啞女。身患?xì)埣驳呐哟蠖嘤凶灾鳎夭粫?huì)像茶茶那般幺蛾子，天天動(dòng)些歪心思。

    沈予自然明白淡心所指是誰。他的確想將茶茶送過來，可如今瞧著淡心的反應(yīng)……

    但他依然不想讓晗初過來，便解釋道：“‘口不能言’與‘沉默寡言’是兩回事。淺韻雖不愛說話，關(guān)鍵時(shí)刻總歸要開口。若當(dāng)真送個(gè)啞巴過來，我只怕會(huì)誤了事?！?br/>
    “無妨。”此時(shí)云辭恰好掀過一頁書，便接過話茬，頭也不抬地道，“我不是受你所托，正在研究治療喉疾的法子？她來了東苑，我也好當(dāng)面診治?！?br/>
    說到此處，云辭似乎又想起了什么，再次抬首看向沈予，問道：“你要施治的人，是她嗎？”

    沈予有些尷尬，他想起晗初的冷淡模樣，又是一陣不痛快，便違心地否認(rèn)：“怎會(huì)是她？她不過是我買回來的孤女而已。是醉花樓里有個(gè)姑娘，歌喉美妙得緊，如今受了驚嚇說不出話來，我便心生憐惜了。”

    云辭頗為無奈，眸中閃過戲謔之意：“子奉，身子要緊?！?br/>
    沈予聞言輕咳兩聲，唯有訕笑以對(duì)。他想起方才云辭的要求，點(diǎn)名讓晗初過來東苑侍奉。若是別人開這個(gè)口，他必然一口回絕，可對(duì)方是云辭，是他一輩子的摯交好友……

    罷了罷了，讓晗初來東苑侍奉幾天也沒什么。原本因?yàn)樽蛞怪乱咽潜舜藢擂?，若能讓她暫時(shí)離開西苑，也是個(gè)緩和的法子。再者，保不定讓淡心那鬼丫頭調(diào)教幾日，晗初就知道好歹了。

    如此一想，沈予便也同意割愛了。在這世上，唯有云辭能讓他“重友輕色”。

    于是沈予又與淡心打趣了幾句，便返回西苑去找晗初提這件事。他原本以為晗初不會(huì)愿意，豈料她很痛快地答應(yīng)了。

    翌日清晨，晗初依照沈予的吩咐，打算去東苑。剛走出院落大門，卻瞧見茶茶在門口站著。

    “姑娘早啊，小侯爺命我送你去東苑?！辈璨栊Φ蒙癫娠L(fēng)揚(yáng)，看不出半分虛情假意。

    晗初選擇忽略這個(gè)女人，徑直跨出門檻。茶茶也不生氣，微笑著走在她身側(cè)。

    兩人并排往東苑行去，待苑門隱隱在望時(shí)，茶茶忽然攬袖咯咯地笑起來，放低了聲音道：“聽說東苑里的貴客是個(gè)瘸子，姑娘可要小心服侍了?！?br/>
    瘸子？會(huì)是他嗎，前夜在泉邊見到的白衣公子？晗初有些忐忑與期待。事實(shí)上，她之所以痛快應(yīng)承來到東苑，一則是厭惡茶茶的鉤心斗角和不想面對(duì)沈予；二則便是她心存僥幸，想再見一次那白衣公子。

    茶茶卻不曉得晗初的心思，還認(rèn)為她是遭到沈予“貶斥”，便幸災(zāi)樂禍地道：“姑娘可要好生服侍貴客，別讓他們看扁了小侯爺身邊兒的人?！彼刂匾С觥胺獭倍?，意有所指。

    晗初冷冷抬眸瞥了她一眼，似要與之劃清界限。

    茶茶兩次吃癟，也自覺對(duì)著個(gè)啞巴說話實(shí)在無趣，便不再多言，引著晗初進(jìn)了東苑。

    翠色漫天，山水依傍，入眼皆是琉璃瓦的光澤，飛檐入鬢白云別抱，又不乏幽深寬廣的循序漸進(jìn)。

    如此深深庭院，令晗初有一種與世隔絕之感。

    茶茶正要去找云管家交人，卻迎面撞上了淡心。

    “誰許你擅自進(jìn)來的？”淡心懷抱一摞古籍，遮擋住了大半張臉，只余下一雙水靈靈的眼眸瞪向茶茶，看起來很是不悅。

    茶茶立時(shí)賠笑道：“姑娘莫怪，這不是給您送人來了。小侯爺吩咐過的，要將人帶去給貴客過目。”

    淡心聞言，也顧不上打量晗初，對(duì)著茶茶冷冷道：“人交給我便成了，你快出去。以后不許你來東苑，小侯爺吩咐的也不成！”

    一個(gè)侍婢竟如此眼高于頂，又不是什么皇親國戚！茶茶暗自腹誹，面上卻沒有流露出來，只帶著訕笑告辭而去。

    淡心一直看著那婀娜的紅色身影出了東苑大門，才回過神來打量晗初。迎著夏季的初升朝陽，她瞧見了一張絕色容顏，肌膚盈白，泛著透亮，為這炎熱的天氣無端帶來一絲清涼。

    淡心從不知曉，這世間尚有女子能兼具嫵媚與靈動(dòng)。這兩種矛盾的氣質(zhì)在眼前這女子身上如此融合，淡雅如暖春之光，冶艷如灼夏之彩。

    無須描繪這精致的眉眼，眼前女子渾身上下都是恰到好處，濃淡修宜、深淺合度?？v使日光傾城，她也毫不遜色。

    淡心抱著古籍定定地看著晗初，一時(shí)竟有些挪不開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