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昊沒有想到自己有生之年居然還能看到一頭活的抹香鯨，而且不是在電視里，而是在大海里。

    當(dāng)這頭體長超過25米，比已有的抹香鯨最長的記錄還要長的抹香鯨像一堵移動的墻，又像一艘活的潛艇一般出現(xiàn)在李昊面前，并一口吞掉了纏著李昊的巨型章魚的腦袋時，李昊也終于從巨型章魚的纏繞中解脫了出來。

    但到這時，李昊潛入水中的時間已經(jīng)超過10分鐘了，已經(jīng)無限接近人類在水中憋氣的最高紀(jì)錄。不過并無卵用，李昊不是來挑戰(zhàn)世界紀(jì)錄的，他只是被那條巨大無比的章魚纏住了無法脫身而已。他沒有經(jīng)過專業(yè)的潛水訓(xùn)練，僅僅是憑著自身的身體狀況在硬抗。等到章魚被抹香鯨爆頭而松開他的時候，他自己的力氣也耗盡了。

    意識還沒有消失，但就是沒有力氣。而且，那頭抹香鯨在吞噬章魚的同時，并沒有因為一個小小的人類而在水中憑空停下，所以它的腦袋撞到了李昊，對于這頭巨大的抹香鯨來說，這個小小的撞擊也許根本沒給它帶來什么感覺，它繼續(xù)擺動著尾鰭往前游，不過它吞噬章魚的時候頭部朝下，撞到李昊的時候頭部剛好上揚(yáng)，因此這一撞，倒把李昊往水面推了上去。

    這可比李昊自己游向水面速度快多了。

    李昊就像一個在水里被這種大“魚”隨意擺弄的玩具，被頂上去又往下沉的時候，又被緊跟著那條巨大抹香鯨后面的一頭半大的小抹香鯨往上頂了一下。這一下，差不多直接把李昊頂出了海面。

    被兩個龐然大物連續(xù)頂了兩下，李昊的意識越發(fā)清醒，他努力調(diào)動自己的四肢，爆發(fā)出最后的力量借著這個機(jī)會往上游。他在海水里憋氣的時間每增加一秒，他就離死亡更近一步，現(xiàn)在，他已經(jīng)不可避免地喝了好幾口海水，肺部也像是隨時都會爆炸一樣痛苦。但在這個時候，他卻看到在他前面十來米的距離外正在下沉的趙季。

    李昊知道趙季也下了水，就在趙季救起來兮之前，他就像有感應(yīng)一樣地回頭看到趙季向他游過來。然后在趙季救起來兮往上游的時候，李昊也在被章魚死死纏住的同時看到趙季那雙優(yōu)美地劃著水的長腿。那時候他正在拼命地不讓自己成為章魚的食物，當(dāng)然是什么都來不及去想的，但是如果章魚當(dāng)時能看懂他的表情的話，章魚也許會問，大哥你的笑為什么那么賤兮兮的？

    趙季。

    李昊看到趙季四肢都失去了動作，只是無意識地在往下沉，也不知道哪里又爆發(fā)出一股力量來，朝趙季游了過去。也許這就是所謂的小宇宙爆發(fā)吧，李昊自己都已經(jīng)到了垂死的邊緣，卻還是拼命地朝趙季游了過去。

    偏偏那頭半大的抹香鯨游出去很遠(yuǎn)之后，似乎覺得剛才的玩具還很好玩，在水里一個翻滾，又朝著李昊游過來。就在李昊剛抓到趙季的手時，他感到自己又被那頭玩心大起的抹香鯨頂了起來。不過這一次因為他離海面本身就很近，直接就被小抹香鯨頂?shù)搅吮鶎樱谋匙查_一片5公分厚的冰層，整個人飛出水面，掉在了冰面上。

    然而一落到冰面上，李昊就感到了比水里冷好幾倍的空氣，他翻滾了幾圈，爬起來跪在冰面上不?？人?，那種嗆滿了鼻子的滋味比痛苦還要難受。不過總算是回到了冰面上，連續(xù)咳嗽了好一會，吸進(jìn)像是小刀一樣刮著他的咽喉和肺部的冷空氣，李昊總算又活了過來。

    然后就是極度的冷，冷得李昊幾乎要失去知覺。但是他扭頭看到趙季就躺在離他不遠(yuǎn)的冰面上，一動不動也不知道是死是活，他就趕緊連滾帶爬地朝趙季跑去。

    “趙季！趙季！”李昊連著重重地拍了幾下趙季的臉，見叫不醒她，就趕緊用手?jǐn)D壓她的胸腹，不停給她做按壓急救，按壓一陣，又趕緊做嘴對嘴的人工呼吸。比起潛水的野路子來，以前做保安的時候，他倒是實實在在接受過緊急救護(hù)訓(xùn)練的。在他堅持不懈地努力下，趙季嘴里吐出幾股海水，總算是恢復(fù)了呼吸。

    李昊只覺得渾身像是散了架一樣，又累又痛又冷。

    “李昊！”趙季睜開眼，看到李昊就趴在她跟前，兩只手還按在她胸腹上，她的第一反應(yīng)并不是自己被李昊占了便宜，而是猛一轉(zhuǎn)身，喊道：“來兮！”

    李昊這才顧得上直起上半身，轉(zhuǎn)頭看去，茫茫的冰面上遠(yuǎn)遠(yuǎn)的還躺著一個人，距離他們還有三五百米呢。

    李昊之前跳進(jìn)海里救來兮的時候，就把自己身上的衣服脫得只剩一條內(nèi)褲，鞋也沒有，這會兒凍得全省都快要脆了，內(nèi)褲也給凍得好像鐵褲頭一樣，他拉了揚(yáng)起上半身來的趙季一把，結(jié)果沒把趙季拉起來，自己反倒跌倒在了趙季懷里。兩個人踉踉蹌蹌地試了好幾次，摔了好幾次，才算互相攙扶著站了起來，朝著來兮盡可能快的走過去。

    “怎么沒人了？”李昊看到冰面上白茫茫的一片，除了躺在冰面上的來兮和距離來兮不遠(yuǎn)的半截鯊魚，其他的人都不見了，就忍不住哆哆嗦嗦地問了一句。

    “跑了?！壁w季也是烏青著嘴唇回了一句，她在下水后也脫了衣服和鞋，不過穿得比李昊更多一些，兩條長腿雖然是光著的，但還穿著件上衣，但現(xiàn)在上衣也凍得跟鎧甲差不多硬了。

    “跑了？”李昊機(jī)械地?fù)еw季往前跑，對這個詞似乎有些茫然。

    “也許……”趙季是親眼看到的，她也不知道該為那些人找個什么合適的理由，只能哆嗦著說：“他們……以為……海里也……有怪物……”

    當(dāng)時來兮被一條從窟窿里飛出來的巨大觸手卷進(jìn)海里，那一幕要說不嚇人那也是假的，隨后李昊和趙季先后跳進(jìn)水里，也許他們擔(dān)心水里的怪物會像之前那條鯊魚那樣撲出海面，也許他們覺得李昊他們就這樣跳進(jìn)水里那是必死無疑了。

    趙季不清楚自己在水里潛了多久，她受過專業(yè)訓(xùn)練，潛水的時間比一般人長一些，從她下潛到發(fā)現(xiàn)來兮的深度，再到把來兮救出水面，大概也有10分鐘的樣子。但是對普通人來說，這么長時間沒有浮出水面，那也就是死了。事實上她帶著來兮浮出水面的時候，那些人走得也還并不遠(yuǎn)。

    但是……

    李昊沒有追問什么，但趙季分明感受到了他的一股濃烈的殺氣。

    趙季也真的沒辦法去勸解什么，她自己就很難接受。

    也就是幾百米的距離，平時一分鐘就可以跑到，李昊和趙季卻跌跌撞撞地跑了好幾分鐘，才終于跑到來兮的身邊。這時的來兮臉色鐵青，渾身都凍僵了，李昊扯開她的衣服，直接把耳朵貼在了她的胸上，在聽到她極其微弱的心跳后，他又故技重施，奮力地給來兮做起心臟復(fù)蘇的急救措施來。不過這一次有趙季從胖協(xié)助，兩個人輪流施救，幾分鐘以后，來兮也嗆出水來，恢復(fù)了呼吸。

    說到底，他們現(xiàn)在的身體素質(zhì)和恢復(fù)能力都遠(yuǎn)比一般人要強(qiáng)，否則的話，即使沒有淹死，這時候也已經(jīng)凍死了。

    但即便是他們，這口氣緩過來了，但能不能撐到走回去還得兩說。氣溫太低，他們又全都是從水里爬出來的，皮膚都有不同程度的凍傷，特別是赤著腳的李昊和趙季，每在冰面上走一步，都感覺自己的腳掌黏在了冰面上，雙腳已經(jīng)凍得失去了知覺，完全是靠著毅力在挪動。而被他們架在中間的來兮，受凍的時間更長，人是醒著的，意識卻似乎不在身體里。

    這時候，李昊看到一輛越野車從海岸那邊飛速駛來，那汽車的馬達(dá)聲，這時候在他們耳朵里，簡直就跟天籟之音一般。那是黑則明的“暗夜之翼”，這車也不怕把冰面壓碎，徑直開到了李昊他們跟前，在冰面上發(fā)出尖利的響聲，一個看起來很風(fēng)-騷，實際上是根本踩不住剎車的漂移，幾乎到了之前被鯊魚撞開的大窟窿之前，才總算停了下來，往前開到了李昊他們身邊。

    緊跟著黑則明和桑藜跳下了車，也顧不上說什么了，拉開車門，把他們?nèi)M(jìn)了車?yán)铩?br/>
    也不知道過了多久，李昊才在一個裝滿溫水的浴缸里恢復(fù)了清醒的意識。

    “你的身體是真的牛?！焙趧t明不知什么時候走了進(jìn)來，看著泡在浴缸里的李昊，由衷地贊嘆了一句，凍成那樣，換個人還指不定會有什么后遺癥呢，但李昊在溫水里泡了半個小時以后，竟然能自己爬起來換了熱水，又泡到熱水變成溫水，人就恢復(fù)得差不多了。

    順便說一下，浴缸里的熱水，可不是從水管里流出來的，而是有人用火燒好以后，一桶一桶地提進(jìn)來的。李昊在換水的時候，就已經(jīng)是自己動手提桶倒水了。

    李昊沒說話，他看著黑則明，知道黑則明不是為了夸他而來的。

    黑則明也沒有繼續(xù)廢話，只是面色沉靜地說：“在戰(zhàn)場上，拋棄自己的總司令逃走這種事情，換在哪個時代，哪個國家，處理的方案都是一致的。人我已經(jīng)關(guān)起來了，不管你怎么處置他們，你都是絕對正確的?！?br/>
    他這個不管怎么處置，不外乎兩種可能，一是李昊以臨陣脫逃，且拋棄了自己的司令官這樣的罪名判處那幾個人死刑，黑則明說了，在戰(zhàn)場上，不論古今中外，這樣的處置都沒有任何問題；二就是李昊給他們一個機(jī)會，用別的處罰代替死刑。

    李昊冷著臉，他之前泡在溫水里似乎是在發(fā)呆，實際上也是在反復(fù)地想這個問題，但他還是忍不住問：“當(dāng)時的情況，不像是在陸地上遇到喪尸，根本沒有選擇。我不怪他們沒有跳進(jìn)海里救人，但為什么連多觀察一下都不愿意？起碼也要確定我們都死了再走這不行嗎？”

    黑則明說：“馬卡洛夫說是他提出返回的，他說你們掉進(jìn)水里已經(jīng)超過了10分鐘，而且氣溫這么低，正常情況下是不可能生還的。”

    李昊哼了一聲，說：“他主動攬責(zé)，是想為他女兒爭取一個機(jī)會吧？”

    黑則明點點頭，說：“無可厚非?！?br/>
    李昊森然一笑，說：“既然如此，那就留下娜塔莉亞，但我要她看著我行刑?！?br/>
    黑則明默然地點了點頭，說：“你準(zhǔn)備好了，隨時都可以?！闭f完，他就朝李昊敬了一個軍禮，轉(zhuǎn)身走了出去。

    然而，黑則明一走出去，李昊卻像一只泄了氣的皮球一樣，癱回了水里。他最開始是充滿恨意的，覺得那幾個都不說丟下總司令了，就算丟下普通的同伴都不可原諒的人必須死。但是想一想，似乎馬卡洛夫的辯解也不是完全沒有道理，雖然也說不過去，但終究不是完全沒有道理。那么，就這樣把他們?nèi)珰⒘耍降讘?yīng)不應(yīng)該呢？

    李昊想得有點頭痛，過了好一會，水已經(jīng)徹底涼了。李昊還是不想起身，就大聲叫外面的人再給他送兩桶熱水進(jìn)來。不一會，浴室的門開了，幾個守護(hù)者的士兵提了幾桶熱水進(jìn)來。李昊揮手讓他們出去，他不想看到他們臉上那種既小心翼翼，又疑神疑鬼的表情。

    他換了水，伸手試了試，溫度比之前的要燙許多。

    浴室的門又開了。

    “不用了?！崩铌换M(jìn)了浴缸里，閉著眼睛說：“熱水已經(jīng)夠了！”

    沒有回答，但是他感覺到浴缸里的水蕩漾了一下，一睜眼，卻看到浴缸已然多了一個人。

    李昊一臉訝然，讓他驚訝的不是趙季出現(xiàn)在了這里，而是，趙季和他一樣，完全就是一片坦誠。

    “趙……”李昊剛叫出一個字，水聲嘩動，趙季已經(jīng)欺身而上，用自己的嘴，堵住了李昊要說的話。

    不知道現(xiàn)在是什么時間，不知道外面是黑夜還是白天，不過，那些事情都不重要了。有些事，注定是要發(fā)生的，百轉(zhuǎn)千回，死里逃生，也不過是為了天雷勾動地火的這一剎那，更加轟轟烈烈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