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響馬這個人

    響馬買了一套房子，在北京市郊。這個小區(qū)有個很順口的名字，叫飛天小區(qū)。

    他買的是兩室一廳，一個人住，挺寬敞。

    在這里，急匆匆的時(shí)間陡然放慢了，像云卷云舒?？臻g陡然擴(kuò)大了，風(fēng)無遮無擋地吹來吹去。

    小區(qū)的保安似乎很少，他們的大檐帽、皮鞋、制服都是黑色，帽徽、肩章、腰帶都是紅色。響馬總覺得那制服設(shè)計(jì)得不好看，像反動武裝里的低等士兵。

    在響馬的印象中，把門的保安好像一直都是同一個人。他很瘦，很高，腿不直，中間的空擋呈橄欖狀。他的兩只小眼睛間隔太遠(yuǎn)了，甚至有點(diǎn)像蛇，假如你和他面對面交談，總要想到一個問題：究竟看著他哪一只眼睛比較合適？

    出了門，路對面據(jù)說是另一個小區(qū)，可那是未來的事?，F(xiàn)在，那里還是一大片荒地，長滿了粗壯而高大的草，即使有風(fēng)，它們也不搖不擺，僵直地挺立著，好像守護(hù)著什么秘密。

    荒地的那一端，就是山腳。

    這里沒有公共汽車站。如果進(jìn)城，要翻過遠(yuǎn)處的一條高速公路，才有一個989路車站牌，那是通向這里的惟一一趟車。

    每次響馬進(jìn)城，總是要等很久很久，才會看見一輛長長的車，慢騰騰地爬過來。它好像很老了，它停下來，似乎不是為了上下人，而是為了喘口氣。

    等車的人很少，大家都站得很遠(yuǎn)，幾雙眼睛保持著某種戒備。

    這種氣氛提示，在這里，即使是光天化日，也可能發(fā)生搶劫案。

    響馬不在城里上班，他搞了一個私人工作室，在家里辦公，搞美術(shù)設(shè)計(jì)。他在圈子里有一定影響，因此，酒香不怕巷子深。

    在競爭激烈的京城，大家都在奔忙，像響馬這樣過著隱士生活的人寥若晨星。

    他對這種生活很滿意。

    ●草像夢一樣深

    小區(qū)的樓房間隔很遠(yuǎn)，綠化面積超出了環(huán)保局的規(guī)定，到處都是草。這是它最大的賣點(diǎn)。

    那草越來越高，從來沒有人割。

    有一天響馬走過草地，忽然想到，他似乎從來沒看見小區(qū)里有負(fù)責(zé)修剪花草樹木的園丁。

    走著走著，他停下了，他看見了那略顯荒涼的草叢中爬出了一條蟲子……

    讀過我以前作品的朋友一定聯(lián)想到，我曾經(jīng)寫過一篇萬字小說《腿》，講的是一片荒草中爬出一條草綠色的蟲子，它像小指一樣大小，通體草綠色，身下長滿密麻麻的像毛發(fā)一樣的腿。故事的主人公最后把它沖進(jìn)了馬桶。在它被沖下去的那一瞬間，故事的主人公覺得它的眼睛（一只或幾只）一直在陰森森地看著自己……

    我在《腿》里寫道：那管道里無比黑暗，固若金湯，千回百轉(zhuǎn)，萬劫不復(fù)……

    后來，那條蟲子不斷在深夜里出現(xiàn)，有一次幾乎爬上了故事主人公的床，爬到了他的枕邊，碰到了他的肉……

    那是一條非常可怕的蟲子。

    它的腹下長滿了腿。它的背上長滿了腿。它的腿上長滿了腿。它的額頭上長滿了腿。它的眼睛里長滿了腿。它的肚子里長滿了腿。它的大腦里也長滿了腿……

    最后，它鋪天蓋地，從仇人的眼睛、耳朵、鼻孔鉆進(jìn)去，在他的體內(nèi)密麻麻地爬動，翻滾……

    《新電影》雜志的總編輯尚可看了這個故事之后說：當(dāng)時(shí)是大白天，他在辦公室里，卻打了個寒噤，好像那一萬個鉛字變成了一萬條蟲子，站得整整齊齊，朝著他冷笑……

    我現(xiàn)在寫的是一條現(xiàn)實(shí)的蟲子。

    它的身體是暗紅色，有黑的花紋，很精妙。它的腿也很多，不過，響馬一走近它，它就嚇得跑回草叢中了，再也找不見。

    響馬站在草叢中發(fā)了一陣呆，他想這草叢里一定藏了很多各種各樣的蟲子。

    蟲子多，證明這里的人少。

    很安靜。

    因此，夜里響馬經(jīng)常做夢。

    有一天，他做了一個奇怪的夢，極其恐怖。直到幾天后，他還一直在回想那夢中的情景。不過，他沒有對任何人講過。閑下來的時(shí)候，他就一個人琢磨，越來越覺得這個夢深有含義——

    他夢見半夜時(shí)他慢慢起了床，摸黑穿上了衣服。他甚至記得，第二個扣眼兒好像出了什么問題，他費(fèi)了好大的勁才系上。

    接著，他到玄關(guān)的鏡子前，照了照，還梳了梳頭……

    最后，他推門走了出去。

    一個個窗口黑洞洞。

    所有人的身體都像塵土一樣緩緩沉淀，在夢的湖底落定?？諝鈽O其清澈，幽幽的夢在四處飄悠。

    夢不會摔跤，夢與夢也不會互相牽絆，一切都無聲無息。

    路燈都是那種日本式的紙燈籠，掛得低低的，白得像一張張涂了過多脂粉的女人的臉。

    風(fēng)像幽靈一樣，在大家熟睡之后，它們就爬出來，在樹葉的后面做一些鬼祟的動作。

    那些燈籠微微地晃動。

    夜空浩瀚，星光微茫，半個月亮高高在上，白得像路燈。

    響馬慢騰騰地朝小區(qū)外面走，他能聽見自己的鞋底和地面磨出的“嚓嚓”聲。

    他不知道自己要干什么去。

    他沒有想過這個問題。

    他只知道朝前走，似乎有一個人在等他。

    那是一個他必須見的人，她的呼喚他不可抗拒。

    洞穴(2)

    他的眼睛直直地看著前方。

    走到小區(qū)大門口，四周都黑下來，只有門衛(wèi)室屋檐下的水銀燈發(fā)出慘白的光，那光籠罩著那個保安。他的身影在光中晃動，影子很長。他心事重重地走過來走過去。

    響馬走過他面前的時(shí)候，他用奇怪的眼神打量著響馬。

    響馬想，你總不至于攔住我盤問一番吧？算起來，響馬在這個小區(qū)已經(jīng)住一年多了，這個保安應(yīng)該認(rèn)得他。

    果然，那個保安沒有問什么，只是一直看著他走出去。

    響馬走到小區(qū)外面的路上，就有點(diǎn)迷茫了。

    我這是要干什么？

    噢，我是來見那個女人的。

    那個女人是誰？

    我不清楚，可是，她在等我。

    她在哪里？

    她會告訴我。她知道我不知道。

    響馬一邊想一邊四處張望。

    對面的荒草里露出一顆腦袋來，似乎是一個女人，她笑笑地朝他擺手。

    他對她出現(xiàn)的地方缺乏好感。他以為她會出現(xiàn)在路邊。

    “過來，你過來……”她的聲音軟軟地飄過來。

    響馬很不喜歡那片荒草，但是他必須走過去。于是，他小心地?fù)荛_擋在身前的荒草，一步步走向她。

    這時(shí)候，他忽然意識到這個女人的面孔有點(diǎn)熟悉，卻怎么也想不起來是誰。他捫心自問——這就是你要走近她的原因嗎？

    在響馬離她還有十幾米遠(yuǎn)的時(shí)候，她卻轉(zhuǎn)身走開了，朝著荒草深處走去。

    夜色幽暗，可是，響馬能看見她的頭發(fā)很長。

    響馬沒有喊她，盡管他不知道她要帶自己到什么地方去，只是靜靜地跟著她走。

    那片荒地太大了，響馬走得很艱難。盡管他穿的是長腿褲和長袖衣，可是，他的腳腕和手腕還是被刮得很疼。

    他忽然想起了那條蟲子。

    暗紅色的身體，黑的花紋，無數(shù)的腿……這荒草里藏著多少蟲子啊，這里是它們的家。

    走著走著，響馬就辨不清回家的方向了。

    終于，女人把響馬領(lǐng)到了一個山腰上。

    他看見了一個山洞。山洞外，草木茂密，郁郁蔥蔥。神秘的女人站在山洞的旁邊，笑笑地朝里面指了指。

    響馬猶豫了。

    在月光下，那個黑糊糊的山洞深不可測，缺少善意。

    響馬聽見了潺潺的水聲，不絕于耳。

    那個女人很濕潤地笑著，繼續(xù)指著山洞，示意他走進(jìn)去。

    他一直試圖看清那個女人的臉，一直試圖想起她是誰，可是月光很不明朗，那張臉十分模糊。不過，響馬能肯定她是一個不丑的女人。

    他感到她有一種勾引的意味。

    剛才他覺得山洞是最危險(xiǎn)的，現(xiàn)在他覺得山洞是最安全的。

    于是，他就朝前走去了。

    那個女人從他的步伐里看得出他的態(tài)度，先他一步鉆進(jìn)了山洞。

    月亮像被撥弄的蠟燭一樣亮堂起來，山洞之外明晃晃的，崖壁，山路，甚至一叢叢寬大的草葉，都看得清楚。只有那個山洞，黑得令人不安。

    響馬在山洞前停了停，終于跨了進(jìn)去。

    他似乎知道這是在夢中。夢是超現(xiàn)實(shí)的，即使有了什么災(zāi)難，醒來之后都會變成泡沫。因此，他敢冒這個險(xiǎn)。

    他摸索著走進(jìn)山洞，里面死寂一片，連水聲都沒有了。

    “喂?！彼⌒牡亟辛艘宦暋?br/>
    沒有人回答。

    響馬明明看見她進(jìn)來了呀，怎么沒影了？

    “喂！你在哪兒！”

    還是沒有人回答。

    響馬繼續(xù)朝里走，越走越黑，最后，響馬都看不見自己了。

    他的眼睛沒有了，只剩下一雙靈敏的耳朵，捕捉著山洞里的任何一點(diǎn)聲音。

    他不知道這個山洞有多深。

    跌跌撞撞地朝前走了一段路，他意識到不能再朝前走了，應(yīng)該立即返身回去。

    可是，當(dāng)他回過頭的時(shí)候才發(fā)現(xiàn)——后面也是一片漆黑，根本不見洞口！他的心一下就跌入了萬丈深淵，胃里空空的，要嘔吐卻嘔吐不出來。

    他順著原路一步步朝后退，卻一直沒有看到出口。冷汗從他的毛孔踴躍地滲出來，濕了他的衣衫。

    “喂！~~~~~~”他又喊了一聲。

    一個女人的聲音突然從響馬的脖子后傳過來：“你最怕什么？”

    響馬猛地轉(zhuǎn)過頭，一張模糊的臉幾乎貼在了他的眼睛上，盡管響馬看不清她，卻能感覺到她仍然是笑笑的。

    他驚恐到了極點(diǎn)。

    夢沒有導(dǎo)演，情節(jié)放任自流，胡編亂造，什么結(jié)果都可能出現(xiàn)?？墒?，他脆弱的神經(jīng)簡直都承受不住了，不知道自己怎么才能過去這一關(guān)。

    “你是誰？”他顫顫地問。

    “你連我都忘了？我們太熟悉了……”停了停，她嘆口氣說：“最熟悉的人往往會變得最陌生。”

    響馬從她的話語里聽出了一絲哲理的味道，他有點(diǎn)不怕了——這說明，面前的女人還有思想，說明這個夢還有邏輯，說明他還可能有出路。

    “你想干什么？”響馬盡量顯得很平靜。

    “我只想問你一個問題。”

    “什么問題？”

    “你最怕什么？”

    響馬覺得他幻想中的那種浪漫已經(jīng)像秋天的大雁一樣，越來越遠(yuǎn)了?，F(xiàn)在，他只想著該怎樣保護(hù)自己的神經(jīng)。

    洞穴(3)

    “我……”

    每個人的內(nèi)心深處都有最怕的東西，每個人最怕的東西都是自己想出來的，都是不一樣的。如果把這些東西都準(zhǔn)確地描述出來，那將是一部最恐怖的書。

    響馬最怕的是什么？

    第一次想到那個情景，就差一點(diǎn)把他嚇瘋。從此，他一直在努力把那個情景從記憶里刪除。

    眾所周知，你記住一件事容易，忘掉一件事卻難，尤其是嚴(yán)重刺激過你神經(jīng)的記憶片段。最后，響馬只有把它深深埋在心里，不敢觸碰。他的思路每次經(jīng)過它的附近，都遠(yuǎn)遠(yuǎn)地避開。那個地方的草越長越高，越來越陰森，成了響馬心理上的一塊病。

    在眼下這個恐怖的環(huán)境里，響馬更不敢想，更不敢說，他怕這個黑暗中的人真把那個恐怖的情景呈現(xiàn)出來。

    “說吧，你最怕什么？”她又問。

    “我最怕黑糊糊的山洞……”他撒謊了。

    “不，不是這個。”她輕輕笑了笑，好像對響馬的秘密了如指掌，接著，她勸導(dǎo)說：“再想想，你最怕什么？說實(shí)話。”

    這種對話是沒有好結(jié)果的，響馬有這種直覺。

    他突然想到了逃跑。

    “你……能讓我看清你的臉嗎？”他突然說。

    “我也沒有帶火。不過，你可以摸我——你敢嗎？”

    “那你能不能告訴我，洞口在哪里？”響馬早想好了，只要她說出洞口的方向，他立即就會朝相反的方向逃竄。

    “洞口？我也找不到了?！彼目跉怙@得有些無奈。

    “你第一次……來這里？”

    “不，這里是我的家?！?br/>
    草叢是蟲子的家。暗紅色的身體，黑的花紋……

    她的腦袋突然又逼近了一些，低低地說：“我知道你最怕什么，我替你說出來，好不好？”

    響馬的心猛跳起來！他木木地面對著這個黑暗中的女人，變成了一只任人宰割的羊羔，等待她猛然揭開自己心中那最黑暗的部分。

    那個女人把聲音壓得更低了：“你最怕的是……”

    響馬的神經(jīng)快崩斷了！他突然想嚎叫！

    就在他歇斯底里的一瞬間，驀地從虛飄飄的夢境中跌落。

    ……窗外還黑著。

    那個女人無影無蹤。

    ●情種

    響馬是一個厚情薄命的人。從小，他就是一顆多情的種子。

    有一次，迷路了，在一條陌生的街道上孤零零地朝前走。他很害怕，很委屈，但是他沒有哭。他知道如果他哭了，會招來更大的麻煩，比如壞人。

    他畢竟太小了，很多人從他身邊走過，都用奇怪地眼光打量他。偶爾一兩個男人停下來，問他：“孩子，你的爸爸媽媽呢？”

    他不說話，快步朝前走。

    天越來越黑了，兩旁的房舍里飄來炊煙的味道。他更加害怕，更加委屈，卻仍然強(qiáng)撐著不讓自己哭出來。

    終于一個大女人走了過來，她走到響馬身旁，蹲下身，說：“你是不是找不到家了？”

    響馬仰頭看著她，“哇”地一聲哭出來。

    那個女人什么都不再說，輕輕把他摟在懷中。

    響馬嗅到了一股香氣和一股奶味，他的心一下就踏實(shí)了，即使永遠(yuǎn)也找不到家，他也不會再害怕，不會再委屈，女人那柔軟的懷，就是他永恒的家。

    他母親死得早，后來他發(fā)現(xiàn)自己身上有俄狄浦斯情結(jié)。

    他天性離不開女人，就像魚兒離不開水。否則，他就會一點(diǎn)點(diǎn)干涸，窒息，一點(diǎn)點(diǎn)枯萎，風(fēng)干。

    他10歲那年，就愛上了一個大女人。

    他至今不知道那個女人叫什么名字。

    那個女人住在響馬家樓上，可是響馬不知道她住在幾樓，以及哪個房間。

    她好像是一個女工，長得很豐滿，經(jīng)常穿一件鮮紅色的大衣裳，一條艷黃色褲子，那褲子很緊，彈性很好，裹出迷人的曲線。

    有一次，她從響馬的身旁走過，響馬嗅到她的身上散發(fā)出一種香氣，從此，他就迷失在了那香氣中，找不到出路了。

    那個大女人不知道，她每次下班回家時(shí)，都有一雙清澈的眼睛在窺視她。

    響馬是一個不太合群的孩子，他一個人坐在樓下的花圃前，就是為了等她。響馬的四周，花草搖曳，蜂蝶飛舞，響馬沉浸在靜靜地幻想中……

    她的嘴唇很紅潤，胸懷很寬闊。

    響馬想親她的嘴，她就為他把嘴唇微微張開；他想把頭鉆進(jìn)她的雙乳之間，她就會溫柔地為他解開衣扣兒。

    她就像他的母親，但是更美麗；她就像他的姐妹，但是更陌生……

    響馬喜歡聽她笑，她一笑起來滿世界都是金子；響馬喜歡看她的肌膚，她的肌膚展現(xiàn)出來滿世界都是雪花。

    可是，那個大女人卻從來沒有關(guān)注過響馬，這使響馬很傷心。

    有一次，響馬偶爾看到她跟一些大男人在一起笑鬧，心中立即充滿了酸意，眼圈也濕了……

    多年以后，響馬長成了大男人，也一直沒有改變這種女人式的小肚雞腸。很多女人都以為響馬很寬厚，那不過是他善于用燦爛的微笑掩飾內(nèi)心罷了。實(shí)際上，他受不了女人的一點(diǎn)冷落和簡慢，更不能容忍她們的虛偽。否則，他內(nèi)心那嬌好而脆弱的愛之花就會紛紛凋零，無論對方（包括他自己）怎樣努力，都不能使它們鮮活地重返枝頭。

    洞穴(4)

    因此，和他交往深刻的女人說：響馬最霸道。

    天上的云很白，多像她的手啊。

    童年的響馬想撫摸一下，可是他沒有天梯——它們是那樣遙遠(yuǎn)，即使他一年年地長高，也終究夠不到。

    他有點(diǎn)絕望。

    終于有一天，10歲的響馬在那個大女人下班時(shí)攔住了她，鄭重地向她求婚了。

    她聽了后，“咯咯咯”地笑起來。

    響馬傻了，他在她的笑聲中越來越局促。

    終于，她止住了笑，板著臉，故做認(rèn)真地說：“可是，我這么大，你那么小，怎么行呢？”

    這確實(shí)是個問題。

    響馬想了想，仰著腦袋說：“那你就別長了，等我?guī)啄陠h。”

    她憋不住，又一次笑起來：“好吧，那我就等你長大！”

    說完，她抱起響馬，在他的小臉上用力親了一口。那一吻純凈如水，可是，響馬的臉蛋卻一下變成了紅蘋果。

    她答應(yīng)他了！

    響馬覺得他的愛情夢圓了，他現(xiàn)在要做的只有一件事——快點(diǎn)長大。

    正當(dāng)響馬全心全意地往高長的時(shí)候，那個女人卻搬走了，竟然沒跟響馬打個招呼。

    響馬得知這個消息的那天，萬里無云。他哭了一下午。

    他多次打聽那個女人搬到了哪里，只聽說是一個很遠(yuǎn)的城市，卻不知具體地址。她根本沒遵守曾經(jīng)對一個小男孩的承諾，就這樣輕率地走了……

    從那時(shí)起，響馬開始了畫畫生涯。

    他每天放學(xué)做完功課，就在紙上畫那個女人。他有美術(shù)天賦，竟然畫得很像。然后，他捧著她的像，默默端詳。

    之后，每年他都要為心愛的女人畫一幅像。

    歲月流逝，響馬不停地猜測和揣摩，想像著她的變化，完全憑感覺創(chuàng)作了。

    畫中女人的紅顏一年年地衰老下去。

    他畫了她將近20年。

    后面的畫和第一幅相比，漸漸面目全非。可是，響馬每一年畫她的時(shí)候都堅(jiān)信，他畫的就是當(dāng)年那個女人如今的樣子。

    這是不可能的。

    不過，這是一種癡迷，一種希望，他一直小心翼翼地保持著這種美好的錯覺。

    現(xiàn)在，響馬快30歲了，他一直沒有結(jié)婚。

    并不是因?yàn)槟莻€消失了的大女人，他不會為了小時(shí)候的一個單純夢想而終身不娶。那個大女人以及那不間斷的畫像只是他對童年純情的一種追憶，只是他單調(diào)生活中的一種虛擬的詩意。

    上大學(xué)之后，響馬一直沒有缺過性伙伴。

    他瘋狂地愛著女人，愛著各種類型的女人。美麗的少女，成熟的少婦……他甚至不排斥老女人，丑女人。

    每次和女人做完愛，他都有這樣一種感想——女人是一個騙局。可是，為了這個騙局，他愿意傾盡所有。因此，他雖然賺了很多錢，卻一直沒什么積蓄。

    不管他經(jīng)歷了多少女人，在他心目中，女人永遠(yuǎn)幽深而神秘。他永遠(yuǎn)不知道她們的秘密，永遠(yuǎn)探不到她們的根底。

    有一句最通俗的話：女人心，海底針。

    他不僅僅是永遠(yuǎn)弄不懂她們的心，也永遠(yuǎn)看不清她們的身體。

    之后，響馬隔一些日子就要做那個恐怖的夢，夢中的情節(jié)一模一樣。

    每次，他都夢見他半夜穿衣，走出門，經(jīng)過那個保安，來到小區(qū)外的路上，看見那個女人在荒草叢中朝他招手，然后他就鬼使神差地跟她走，一直走進(jìn)一個山洞，接著，他就再也走不出來了。那個女人突然出現(xiàn)在他脖子后，低低地問他：“你最怕什么？”每次到了這里，夢就破了。

    為什么反復(fù)做同一個夢呢？響馬感到這個問題嚴(yán)重了。

    是冥冥之中有神靈在暗示自己什么？是自己得病了？他的身體沒什么問題啊，生物鐘沒有紊亂，能吃能喝，精力充沛，**旺盛……

    接下來，他就開始品味這個夢的含義，終于不得結(jié)果。

    這一天，他專門跑到城里，找到一個神叨叨的朋友，向他請教。那個朋友一直聲稱他是解夢大師。

    解夢大師聽了響馬的講述，故作高深地講了一大通：那個女人總是出現(xiàn)在荒草中，說明你的生活中將出現(xiàn)一個屬蛇的女人，她很富貴，很可能是一個成功的私企老板。她把你引進(jìn)一個山洞，然后你就找不到出口了，這說明你將走不出這個女人，她就是你未來的配偶。她總是問你怕什么……

    大師說到這里打了個嗝，掩飾他的詞窮，然后繼續(xù)說：她是一個挾持你一生的人。你最怕的就是她。

    響馬離開大師之后，把他的那一堆話都扔進(jìn)了垃圾桶。他暗暗地想，如果這種水平也能混飯，那我就可以靠解夢躋身亞洲富豪前十名了。

    不過，響馬把那個朋友最后一句話留住了——他在響馬離開的時(shí)候補(bǔ)充說：那個山洞就象征著女人的生殖器。

    響馬不是覺得他說得有道理，而是覺得這個文學(xué)比喻很生動。

    ●虛實(shí)

    響馬最近的活兒越來越多了，他經(jīng)常進(jìn)城去跟一些客戶談業(yè)務(wù)。

    這可能跟他剛剛設(shè)計(jì)的一個平面廣告有關(guān)。最近，他為一個房產(chǎn)開發(fā)商設(shè)計(jì)了一個廣告，就立在繁華鬧市上，那上面有“響馬工作室”的電話。

    每次出入小區(qū)的大門，響馬都發(fā)覺那個眼睛離得很遠(yuǎn)的保安神態(tài)有點(diǎn)異樣。

    洞穴(5)

    一次，響馬走進(jìn)了小區(qū)大門，走出了很遠(yuǎn)，突然回過頭去，看見那個保安正在背后定定地看著他。他見響馬回過頭來，心事重重地把目光移開了。

    響馬疑惑了：為什么白天和夜里都是他在這里值班呢？難道沒有人和他輪換？

    想著想著，他幡然醒悟：夜里遇見這個保安，那是做夢。他之所以總夢見這個保安，是

    因?yàn)樗滋炜偪匆娺@個保安。

    那么，夜里值班的保安是誰？

    這一天，響馬要趕一個活兒，很晚才結(jié)束。他從電腦前抻了個懶腰，要睡了。

    突然，他有了一個念頭：出去，看一看夜里值班的保安長得什么樣。

    推開門，一陣?yán)滹L(fēng)吹得響馬打了個寒戰(zhàn)。

    那些蒼白的紙燈籠還在靜靜地垂掛，散發(fā)出淡淡的光暈，使暗處更暗。

    在路上，他又想起了夢中的情形。

    此時(shí)，他是在現(xiàn)實(shí)中，不必害怕，對面的荒地里不會再出現(xiàn)那個女人的腦袋，他也不會傻傻地被帶到那個詭秘的山洞里去。

    現(xiàn)在，他不是被誰牽制，也不是無意識。他有明確的目的——去看一看夜里值班的保安。

    風(fēng)吹著他的額角，很涼爽。

    他的頭腦很清醒，身體各部位反應(yīng)都很靈敏。

    他是飛天小區(qū)的業(yè)主。

    他是“響馬工作室”的主人。

    他不是在做夢。

    現(xiàn)實(shí)和做夢的感覺大相徑庭。

    現(xiàn)實(shí)就像照片，有時(shí)候，你甚至為它的清晰而惱怒，比如對待皺紋的態(tài)度，但是，它依然一絲不茍；而夢就像底片，黑白顛倒，模糊詭異，必須借助光的映襯才能顯現(xiàn)……而照片是依據(jù)底片沖洗出來的。

    響馬突然停住了腳步：他遠(yuǎn)遠(yuǎn)地看見，把門的仍然是那個眼睛離得很遠(yuǎn)的保安！他在那盞白晃晃的水銀燈下站立，影子很長，差點(diǎn)就爬到響馬腳上了。

    響馬的驚怵有幾個原因：

    一，在夢里，他每次都在大門口遇見這個保安，而值夜班的竟然真是他！

    二，他站在門口的這個場景跟響馬夢見的一模一樣，包括他的站姿，他的神態(tài)，甚至包括屋檐下那盞水銀燈的光暈，他的身影……

    三，他怎么晝夜值班？難道他不吃不喝？

    四，或者，白天站崗的保安和夜里站崗的保安是雙胞胎？

    響馬走過去，主動跟他笑了笑。他也朝響馬笑了笑。他的臉有點(diǎn)青，好像是凍的。

    “還沒休息啊？”響馬問。

    “沒有?！北０舱f。

    響馬掏出煙，遞給他一支，被他謝絕了。響馬自己點(diǎn)著一支，大口吸起來。

    “你們幾點(diǎn)下班啊？”響馬盯著他的右眼珠問。

    “一般說，過了零點(diǎn)，就可以把大門鎖上了?！?br/>
    響馬低頭看了看，說：“喲，現(xiàn)在都凌晨一點(diǎn)多了，你怎么還不休息？”

    “最近不一樣?！?br/>
    “最近怎么了？”

    保安壓低聲音，說：“最近飛天小區(qū)有點(diǎn)不對頭?！?br/>
    “怎么不對頭？”響馬盯著保安的左眼珠問。

    保安也看著響馬：“你不知道？”

    “我怎么會知道？”

    “你不可能不知道?！?br/>
    “咳，我真的不知道！”

    “那你現(xiàn)在出來干什么？”

    “我？……出來溜達(dá)溜達(dá)?！?br/>
    保安鬼鬼地笑了笑，不再說話了。

    一陣大風(fēng)吹過來，把保安的大檐帽吹掉了，落在了響馬的腳前。他動都沒動一下，好像就等響馬幫他把帽子撿起來。響馬有點(diǎn)戒備，他彎腰撿帽子的時(shí)候，眼睛一直注意著這個保安的腿。

    響馬擔(dān)心他會趁自己彎腰時(shí)下手。

    他沒有下手。響馬發(fā)現(xiàn)，他始終站得筆直。

    響馬把帽子遞給他，他說了聲：“謝謝。”

    響馬乘機(jī)問：“你們掌握了一些什么情況嗎？”

    “其實(shí)也沒什么?！彼坪醪辉敢馔嘎短唷?br/>
    “可是，你說最近有點(diǎn)不對頭?！?br/>
    “我們做保衛(wèi)工作，要當(dāng)然要格外警惕和小心……”他繞了一陣彎子，突然說：“如果沒什么事，你就回去睡覺吧?！?br/>
    響馬忽然想，難道這件事跟自己有關(guān)系？

    他討好地笑了笑，說：“如果有什么事，還希望你早提醒?！?br/>
    “好的?！北０舱f得毫無誠意。

    響馬回到家中，想起他反復(fù)做的那個夢，想起那個保安欲言又止的神態(tài)，越來越覺得蹊蹺。

    飛天小區(qū)到底怎么了？

    ●塑料人

    第二天早上，響馬按捺不住內(nèi)心的疑慮，又去找那個保安了。

    這次，他發(fā)現(xiàn)把門的保安換了，換成了一個矮個子保安，很精干。

    響馬走近他，說：“小伙子，我想問你一件事。”

    “你說?！?br/>
    “咱們小區(qū)最近發(fā)生什么事了嗎？”

    “沒聽說。”

    “你沒有發(fā)現(xiàn)有什么不對頭嗎？”

    “不對頭？”矮個子想了想，說：“沒有啊。你聽說了？”

    “道聽途說?！?br/>
    停了停，響馬又問：“哎，今天怎么換了你值班呢？”

    “原來那個保安被辭掉了?！?br/>
    “怎么時(shí)候？”

    “今早上?！?br/>
    洞穴(6)

    “為什么？”

    “他那個人有點(diǎn)……”

    “有點(diǎn)什么？”

    矮個子似乎不愿意在背后講人家壞話，吞吞吐吐的樣子。

    “沒事，你說吧?！?br/>
    “他有點(diǎn)怪?！?br/>
    “怎么怪？”

    “每天半夜一過了零點(diǎn)，他就在這里立一個塑料人替他值班，然后他就鉆進(jìn)那片荒草中不見了，誰都不知道他去干什么?！?br/>
    “塑料人？”

    “塑料人?！?br/>
    “他不是總那樣吧？”

    “我們領(lǐng)導(dǎo)暗中探察了很多天，無一例外?！?br/>
    “可是，昨天半夜我出來，看見他在這里站崗呀?！?br/>
    “你看錯了，那是塑料人。”

    “不可能！”

    “他制作的塑料人，和他長得一模一樣，也穿著我們的制服?！?br/>
    “我走到他跟前，還跟他說了半天話呢！”

    “那你一定是活見鬼了?！卑珎€子怪怪地笑了笑。

    響馬忽然想起昨夜的一個細(xì)節(jié)——那個保安的帽子被風(fēng)刮掉了，他一動不動，等著響馬幫忙，好像他不會彎腰一樣。

    響馬打了個冷戰(zhàn)。

    他一到零點(diǎn)就消失在那片荒地里……他去干什么？

    響馬想，難道自己經(jīng)常做的那個怪夢跟這個古怪的保安有關(guān)系？難道那荒草中有他的洞穴？難道他會妖法？難道夢中那個讓自己感到有點(diǎn)熟悉的女人其實(shí)只是個畫皮，里面是他？

    這時(shí)，響馬想起那個保安曾說過：“一般說，過了零點(diǎn)，就可以把大門鎖上了……”

    矮個子小聲說：“走，我?guī)憧纯茨莻€塑料人。”

    響馬怔了一下。他不知道這個矮個子保安為什么要這樣做，順從地點(diǎn)了點(diǎn)頭。

    矮個子帶他走進(jìn)值班室，推開里面的一扇門。

    這是一個沒有窗子的倉庫，里面很暗，堆著很多東西，有老一批保安廢棄的制服，有一些消防器材，有一些殘廢桌椅……等等。

    響馬看見一個塑料人躺在那推破爛中，它穿著嶄新的制服——假人穿真人的衣服，讓人極不舒服。

    響馬看了它第一眼，心就像被錐子扎了一樣，猛跳了一下——這個塑料人跟那個被辭退的保安長得太像了，簡直就像是一個活動的人在畫面上定了格。哪家塑料廠能做出這么逼真的塑料人呢？

    它的表情有點(diǎn)木然，好像在看響馬，又好像沒有看他。這個神態(tài)就是夜里跟他聊天的那個保安的神態(tài)??！

    矮個子盯著響馬的臉問：“你夜里見到的是不是它？”

    “真像……”

    矮個子瞟了那個塑料人一眼，突然從地上拾起一截鋼筋，惡狠狠地?fù)P起來，要朝那個塑料人身上戳。響馬仿佛看見它的眼睛、鼻子、嘴巴轉(zhuǎn)眼就變成了幾個黑窟窿。好像不愿意看見一個活人被殺死一樣，響馬猛地伸手把矮個子攔住了。

    “戳爛它，它就不會半夜作怪了?！卑珎€子說。

    “挺可惜的?！表戱R笑笑說。

    矮個子想了想，終于把那截鋼筋扔在了地上。

    “那個保安叫什么名字？”響馬問。

    “黃減?！?br/>
    “他老家在什么地方？”

    “他好像是山里人。平時(shí)，他跟我們接觸不多。”

    “你們領(lǐng)導(dǎo)為什么讓他日夜值班呢？”

    “他自愿。他家里窮，想掙雙薪?！?br/>
    “可是，那多疲勞啊?！?br/>
    “北門日夜都有人看守，這個南門過了零點(diǎn)就可以鎖上了。他只是多站幾個小時(shí)崗而已?！?br/>
    “按照規(guī)定，過了零點(diǎn)，他就可以休息了，那為什么還要開除他呢？”

    “領(lǐng)導(dǎo)覺得他的行為有點(diǎn)怪?！?br/>
    “他放一個假人在這里，可能是為了嚇唬那些想翻墻的小偷。我們不是經(jīng)常看見公路上也有假警察嗎？”

    “假人有跟真人這么像的嗎？”矮個子冷不丁說。

    這句話讓響馬哆嗦了一下。他之所以站在黃減的角度說話，只是想通過辯論，把這個古怪的保安看得更真切一些。

    “你知不知道他被炒掉之后去了哪里？”響馬問。

    “他在這里工作的時(shí)候，我們都對他的行蹤不了解，現(xiàn)在他去哪兒，我們就更不知道了?！?br/>
    停了停，矮個子問：“你想見他？”

    “……是的，我有個事兒問他?！?br/>
    “我想，只要你把這個塑料人抱回家去，有一天他就會出現(xiàn)的。”接著，他瞇著眼睛問響馬：“你敢嗎？”

    響馬說：“有什么不敢的?！?br/>
    ●長夜

    天漸漸黑了。

    響馬把所有的窗簾拉嚴(yán)，一個人靜靜地坐在沙發(fā)上，看著立在房間一角的塑料人，抽煙。

    他有點(diǎn)后悔把它抱回來。

    在溫和的燈光下，它簡直栩栩如生。它的頭發(fā)和眉毛和真人的一模一樣，它的眼珠甚至有點(diǎn)晶瑩，它的肌膚紋理清晰，似乎都有彈性……

    可是，它是塑料人，響馬把它抱回來的時(shí)候，就像抱一幅畫那么輕。像畫一樣輕的人怎么可能是真人呢？

    它似看非看地與響馬對視。

    響馬越看它越覺得像那天夜里跟他聊天的人。

    在這個深深的夜里，響馬跟它主動地笑了笑。

    它沒有反應(yīng)。

    響馬掏出一支煙，遞向它：“抽嗎？”

    洞穴(7)

    它還是沒有反應(yīng)。

    響馬低低地說：“……我知道，那天跟我說話的人就是你?！?br/>
    它木木的。

    “現(xiàn)在，就剩下咱們兩個人了，你繼續(xù)說吧。飛天小區(qū)到底怎么了？”

    它還是木木的。

    “我不關(guān)心別人，我只關(guān)心我自己——跟我有關(guān)系嗎？”

    響馬觀察著它的臉。

    表面上，響馬很鎮(zhèn)靜，其實(shí)，他的心里恐懼至極。假如這個塑料人突然開口說話，他一定當(dāng)場昏厥。

    突然，塑料人的大檐帽掉了下來。

    房間里沒有風(fēng)，它的大檐帽怎么會掉下來呢？不對！

    響馬直直地盯著它的臉，過了好半天，沒見什么異常，他才試探著一點(diǎn)點(diǎn)蹲下身，伸手去夠它的帽子。他的眼睛一直沒有離開它的臉。

    終于，他成功地把那頂帽子拿到手了。

    他站起來，慢慢走近它，小心地把帽子放在它的腦袋上……

    響馬的手無意中碰到了它的頭發(fā)！——那絕對是人的頭發(fā)。響馬的心猛地抖了一下。

    那頂帽子又一次掉在地上。

    響馬這一次不敢彎腰撿了。他死死盯著這個塑料人的眼珠。他感到，它是在試探他的膽量。如果他不敢撿這頂帽子，那么他就輸了，它摸清了他的根底之后，會加倍嚇?biāo)?。漫漫長夜，響馬實(shí)在承受不住這種恐怖的煎熬了。

    他必須把這頂帽子撿起來。

    他后退一步，一邊盯著它的眼珠，一邊慢慢彎下腰去。

    就在他要摸到帽子的時(shí)候，塑料人突然直挺挺地朝他撲過來！那一瞬間，響馬看見它的表情依然是木木的，雙臂依然貼在身體兩側(cè)，像一具尸體。

    響馬驚叫一聲，就地一滾，竄到沙發(fā)前，驚恐地回頭看去——那個塑料人“吧唧”一聲摔在了地上。

    它倒了。

    塑料人沒站穩(wěn)，倒了，僅此而已。

    響馬驚惶地看著它。他認(rèn)定，它是故意倒下來的。

    響馬定定心神，慢慢走過去，把帽子踢開，然后，小心地把它扶起來，立好。它的個頭跟響馬一樣高。

    “別演戲了。否則，我就把你扔出去了！”響馬近近地看著它，突然說。

    墻上掛著石英鐘，眼看就到零點(diǎn)了。小區(qū)里徹底寧靜了，遠(yuǎn)處高速公路的車聲也漸漸消隱，夢在夜空中飄蕩。

    也許是因?yàn)閯偛诺恼饎?，響馬看到這個塑料黃減的兩個眉毛一先一后掉了下來。它沒有了眉毛，變得更加恐怖，鬼氣森森。

    響馬正驚怵著，它的頭發(fā)也一片片地掉了下來，很快就掉光了，一個光禿禿的腦袋。

    響馬咬著牙關(guān)，鼓勵自己挺住，挺住，挺住。他低低地說：“你用這種方式說話，我聽不懂。”

    塑料人光禿禿地看著他，還是一言不發(fā)。

    響馬不再說什么了。他忽然想到：如果讓它一下就變成一個活人似乎不太可能，應(yīng)該給它一個臺階。于是，響馬看著它的眼珠，好像是自言自語地說：“我有點(diǎn)餓了。”

    塑料人木木地看著他。

    響馬又說：“我得去吃點(diǎn)東西?！?br/>
    然后，他一步步后退，終于退進(jìn)了廚房——他想，他再次回來的時(shí)候，也許就會看見活的黃減站在他的房間里了……

    他不餓。

    他走進(jìn)了廚房之后，總得干點(diǎn)什么，他輕輕打開酒柜，拿出一瓶洋酒，猛灌了幾口……這時(shí)候，四周突然變得一片漆黑。

    停電了？

    響馬傻在了那里。哪有這么巧的事！

    此時(shí)，他不敢走出這個廚房的門了。他在黑暗中靜靜地站立，聆聽那個塑料人的動靜。

    突然，他聽見一個嘶啞的聲音：“響馬，你來?！?br/>
    他哆嗦了一下，大聲問：“你是誰？”

    “我就是黃減啊?！?br/>
    ●夢游

    響馬差點(diǎn)癱軟在地。

    黃減……

    正是響馬把這個黃減抱回來的??！

    他扶著墻慢慢走出去，客廳里漆黑一片，看不見任何東西。他站在離那個塑料人很遠(yuǎn)的地方，顫巍巍地說：“你能不能告訴我……這一切究竟是怎么回事？”

    “你把我的替身抱回來了，我就溜進(jìn)來了。一會兒我要把它抱走?！焙诎抵幸粋€聲音說。

    “你是真人？”

    “當(dāng)然了?！?br/>
    “你是……怎么進(jìn)來的？”

    “我的辦法太多了，怎么都能進(jìn)來。對不起啊，我只是想抱回我自己的東西?！?br/>
    “我能點(diǎn)上燈嗎？”

    “不行?！?br/>
    “為什么？”響馬更加驚駭了。

    黃減似乎想了想，說：“我已經(jīng)被開除了，我已經(jīng)不再是這里的保安，現(xiàn)在我是私闖民宅……真的，我只是想抱回我自己?！?br/>
    響馬注意到，剛才他說的是：“我只想抱回我自己的東西，”而現(xiàn)在，他說的是：“我只想抱回我自己?！?br/>
    “剛才我進(jìn)廚房的時(shí)候，客廳里只有一個塑料人，接著就停電了，回來就聽見你說話了……現(xiàn)在，我什么都看不見，我怎么能肯定……不是塑料人在說話呢？”

    “信不信由你吧。反正你不能開燈?！?br/>
    “我可以抽煙嗎？”

    “也不行。”

    “那好吧。你說，飛天小區(qū)怎么有點(diǎn)不對頭？”

    洞穴(8)

    “是你不對頭?！?br/>
    “我？”響馬懵了。

    我怎么不對頭？難道我瘋了？中邪了？

    黑暗中的聲音繼續(xù)說：“因?yàn)槲姨焯彀胍苟伎匆娔阕叱鲂^(qū)大門?！?br/>
    響馬的頭皮一下就炸了——難道夢里經(jīng)歷的都是真事？！

    他陡然明白了，為什么他每次都能夢見這個黃減在水銀燈下走來走去！

    “后來，我懷疑你是在夢游?！焙诎抵械穆曇魤旱酶土?。

    響馬像被電擊了一樣。

    他從小就害怕夢游。

    你想想，深更半夜，你木木地起了床，然后直挺挺地走出去，專門到你平時(shí)最害怕的地方去，比如沒有路燈的胡同，比如廢棄的劇院，比如荒草甸子，比如公墓，比如太平間……

    轉(zhuǎn)了一圈之后，你回到家中，繼續(xù)睡覺，天亮后，你起床，吃早點(diǎn)，上班……

    多少年過去了，你對你黑夜里的經(jīng)歷始終一無所知。

    有一天，你的一個同事對你講了某個詭怪之地，把你聽得全身發(fā)冷。半夜里，你等大家都睡著了，就直直地坐起身，穿上衣服，慢騰騰朝那個地方走去……

    還有比這更可怕的事嗎？

    這是冥冥之中有什么在控制著你的身軀，你越害怕什么就越讓你經(jīng)歷什么……

    “你是不是在做夢？夢見你值班時(shí)遇見了我？”響馬問。他不相信他做的那些夢都是現(xiàn)實(shí)！他不相信半夜時(shí)他真的跟一個陌生女人一起走那么遠(yuǎn)的路，進(jìn)入那個刁鉆的山洞！

    他不敢相信！

    “你上個月27日出來過一次，這個月3號出來過一次，還有11號，17號……今天是23號?！?br/>
    響馬也記不太清楚他哪一天做過那個夢了，他大概回憶了一下，這個黑暗中的人說得還真**不離十。

    “我還看見有個女人?！?br/>
    響馬瞪大了眼睛。

    這個女人是最恐怖的！

    假如響馬真的夢游，那么，他每次夢游的時(shí)間是半夜，這么偏遠(yuǎn)的小區(qū)外根本不會有什么人，即使有人，他每次遇見的也不可能是同一個人！

    可是，他為什么每次都遇到這個詭秘的女人？巧合？難道，她知道他什么時(shí)候出來夢游？

    或者換個思路，她有辦法遙控響馬夢游？她一召喚他出來，他就像行尸走肉一樣走出來，跟在她身后？

    她為什么每次都帶他去那個山洞？

    她到底想干什么？

    她是誰？

    黑暗中的聲音又說：“她每次都在小區(qū)對面的荒草中等你?！?br/>
    響馬屏住呼吸聽，生怕落掉一個字。

    “你看清她的長相了嗎？”

    “沒有，我能看見她的腦袋，模模糊糊的。你每次都跟她走，你自己沒看清？”

    “一直沒有……”

    “她從不早來。每次她出現(xiàn)之后大約5分鐘，你就出來，跟她走了?！?br/>
    他停了停，又說：“開始，我以為你們是情人。后來，我從你的臉上發(fā)現(xiàn)，你是在夢游?！銖奈颐媲白哌^去的時(shí)候，總是表情呆滯，目不斜視?！?br/>
    “那我是什么時(shí)候回來的？”

    “不知道。那時(shí)候，我已經(jīng)睡了?！?br/>
    響馬在極度驚恐中沉默了。在這個世界上，讓人無法探究根底的事情太多了。終于，他岔開了話題：“你為什么要做一個假人？”

    黑暗中的人似乎被觸痛了最深邃的神經(jīng)，他緘默了。突然他說：“有個人替我工作，這是我一生的夢想?！?br/>
    “那你本人去哪里了呢？”

    “我去見我的女人?！?br/>
    “她是誰？”一說到女人，響馬立即想到那個控制他的女人，就凝聚了全部的注意力。但是他馬上覺得自己有點(diǎn)唐突：“……對不起?！?br/>
    “我走了。我走了電就會來了?！焙诎抵械娜藳]有回答他的問題。

    響馬愣了一下，馬上問：“那我以后想找你的話……怎么聯(lián)絡(luò)？”

    “我隨時(shí)都會來的。”

    “你的塑料人還拿走嗎？”

    “我當(dāng)然要把我拿走了。我干什么來了？”

    “那你……打算從哪里出去？”

    “你不用管，反正你也看不到?！?br/>
    接著，響馬就聽見有輕輕的腳步聲，好像朝著書房那里去了，又好像朝著臥室那里去了。

    過了一陣子，房間里歸于沉寂。

    電“嘩啦”就來了。

    響馬看對面，客廳里空蕩蕩，那個塑料人已經(jīng)不見了。包括它的頭發(fā)和眉毛，還有那頂大檐帽。

    鬼知道剛才說話的是不是它。

    鬼知道它是不是自己走了。

    這件事永無對證。

    響馬來到書房，書房的窗子鎖著。他又來到臥室，臥室的窗子也鎖著。

    他有點(diǎn)毛骨悚然了，四下看了看，又小心地把衣柜拉開——“吱呀……”里面什么都沒有。

    這家伙怎么就沒了呢？

    如果剛才說話的真是那個黃減，他如此輕松地就可以出入自己的家，那么，以后還有一點(diǎn)安全感嗎？

    他沒了，或者說它沒了。

    這一夜響馬無眠。

    ●計(jì)謀

    響馬有一個特點(diǎn)，不論遇到什么事，浪漫的也好，煩惱的也好，悲痛的也好，古怪的也好，都不會耽誤他白天的工作。

    洞穴(9)

    次日，他把手頭的設(shè)計(jì)都完成了，叫“快遞公司”送走。

    匆匆吃了晚飯，他接到一個電話，是第n個女友打來的。

    n是一個很林黛玉的女人，她當(dāng)然不知道響馬還有abcd一系列女朋友。她說：“我要去見你?！?br/>
    “你別來了?！?br/>
    “怎么了嘛？有女孩子?。俊彼崴岬卣f。

    “別胡說。”

    “那你為什么不想見我？”

    “我遇到一點(diǎn)事，得解決一下?！?br/>
    響馬一邊說一邊在腦袋里把這個n和夢游中的那個女人的頭像疊放在一起，他發(fā)現(xiàn)碼子差大了。

    他又把opqrst等等女朋友都在腦子里過濾了一遍，型號都不對。

    越這樣他越害怕。

    他覺得這個荒草中的詭怪女人非常深邃。她總是笑笑的。他永遠(yuǎn)看不清她的臉，永遠(yuǎn)看不清她眼睛后面的那雙眼睛。

    “什么事呀？”

    “你幫不上忙。”

    “那可不一定啊?！?br/>
    “哎，我還真得求你幫忙。”

    “說吧?！?br/>
    “過幾天我再找你?！?br/>
    “好吧?！眓有點(diǎn)掃興：“那你睡吧。晚安?！?br/>
    “晚安?！?br/>
    響馬放下電話，看了看他那凌亂的床鋪，他知道，今夜他肯定還是睡不著。

    一是他心思亂。不挖出那個女人的秘密，他的心就會一直放不下來，整天在胸腔里提留著，悠來蕩去。也許，這件事他一輩子都整不明白。

    二是他不敢睡。他怕他一睡著，就會被那個神秘的力量吸出去，走進(jìn)那深不可測的黑暗中……

    他忽然想到一個問題：如果我不睡覺，她會不會有辦法，讓我走出去呢？他希望這樣，因?yàn)樗逍阎涂梢钥吹秸嫦唷?br/>
    突然，他想到，那還不如假裝夢游，出去看能不能看見那個女人！

    想到這里，他的心猛跳起來。

    石英鐘一點(diǎn)點(diǎn)移動。夜越來越深，響馬的心跳得越來越厲害。

    窗外的月亮似乎洞察人間一切的秘密，它從云朵后面閃出蒼白的臉龐，它要看一看結(jié)果。風(fēng)刮起來，似乎在預(yù)告什么。

    零點(diǎn)終于到了。

    響馬慢慢打開房門，他覺得今天門鎖的聲音特別響。

    關(guān)好門，他走出去。

    小區(qū)里沒有一個人，那些高高的草都在看著他。今夜，他無比孤獨(dú)。

    他直挺挺地走向小區(qū)的大門。

    他感到自己的行為很恐怖。他感到自己很恐怖。一個人如果感到自己恐怖，那就沒救了。

    他感到不但自己夢游有人操縱，就是現(xiàn)在這樣假裝夢游都有人操縱。

    為了謎底，這個膽子本來不大的人豁出去了。

    風(fēng)把他的衣服撩起來，他感到徹骨地冷。

    他是逆風(fēng)而行，風(fēng)似乎都在阻撓他。

    他一意孤行，繼續(xù)朝前走。

    遠(yuǎn)遠(yuǎn)地，他看見了那個新?lián)Q的矮個子保安。他在風(fēng)中踟躇，不停地用雙手捂耳朵。

    響馬走過他的時(shí)候，連看都不看他一眼。他能感覺到那個保安在用詫異的眼光望著自己。

    他一直走出大門，站在小區(qū)外的馬路上，向那片荒草地望去。

    那里很黑暗?；牟輷u曳，似乎是一些寂寞了億萬斯年的野鬼，在叫喚他走過去。

    這片荒草地，他太熟悉了，他無數(shù)次在半夜里看見它，并且走進(jìn)去。可是，現(xiàn)在不見那個女人，荒地上空只有一些蝙蝠在飛。

    他站在馬路上直僵僵地等待，心情復(fù)雜極了。他不是在等待哪個情人，他不是等待遠(yuǎn)方的書信，他不是等待一個機(jī)會，他是在等待一個目的不詳?shù)目植琅恕?br/>
    半個鐘頭過去了，荒地里始終沒有露出一個腦袋。

    他感到自己有點(diǎn)傻。

    那是一個夢，現(xiàn)在他卻來現(xiàn)實(shí)中尋找夢中的情節(jié)，不可笑嗎？也許一切都是那個黃減在杜撰，都是他在搗鬼。

    一個為自己制造塑料替身的人本身就有問題。

    可是，他怎么能說出響馬哪一天做了什么夢呢？難道他不但能鉆進(jìn)自己的房子，還能鉆進(jìn)自己的大腦？

    不論怎么說，目前最可怕的就是他——黃減。

    “你現(xiàn)在是夢游還是在散步？”

    有人說話。

    響馬驚了一下，四下張望，判定那聲音來自荒草中。

    “你是誰？”

    “黃減。”

    響馬猛地抖了一下，他仿佛看見那荒草中躺著一具塑料人。

    “你躲在這里干什么？”

    “等你。我知道你會來?！?br/>
    “你出來?！?br/>
    “小點(diǎn)聲！你進(jìn)來。”

    響馬猶豫著，沒有邁步。

    “你別怕，我不會害你?！?br/>
    響馬想了想，終于慢吞吞地走向荒草叢。

    果然有一個黑影在草叢里端坐著，正是那個兩個眼珠離得很遠(yuǎn)的人，他還穿著一身保安制服，不過已經(jīng)很臟了?；牟莞哌^了他的頭顱。

    “你是不是在夢游？”他又低低地問響馬。

    “應(yīng)該不是?！表戱R站在他前面，說，“因?yàn)槲抑雷约阂恢睕]有睡覺?！?br/>
    “那你是想見她？……”

    “是?！表戱R心里說：可是，我卻見到了你！

    “你這樣做是徒勞的?！?br/>
    洞穴(10)

    “為什么？”

    “你只有在夢游的時(shí)候才能見到她。她不在這個層面。”

    “你怎么知道？這件事跟你有什么關(guān)系？”

    “我只是替你分析，你不信就算了?！?br/>
    “你在這里干什么？”響馬突然警覺地問。

    “我在等一個女人。”接著，他強(qiáng)調(diào)了一句：“我在等我的女人。”

    響馬覺得他太可疑了，哪個女子會到這里和他幽會呢？除非那個女子夢游……

    “你……等吧，我回去了?！表戱R說完，轉(zhuǎn)身就走。這一刻，他忽然覺得這個人其實(shí)是一條蟲子。

    “你等一下！”黃減在后面壓著聲音對他喊。

    他猛地停下來。

    荒草已經(jīng)把黃減擋住了，支離破碎的黃減輕聲對他說：“你知不知道，這一帶最近發(fā)生了什么事？”

    “不知道?！?br/>
    “有個男人失蹤了，他是這個小區(qū)的業(yè)主。”

    ●又一次邂逅

    響馬依然不敢睡。

    他怕。他知道，只要一睡著，他的大腦就控制不了自己的軀體了，就會被那個神秘女人勾出去，再一次經(jīng)歷那反反復(fù)復(fù)的恐怖情節(jié)……

    他不能對任何熟人說起這件事，他擔(dān)心大家把他當(dāng)成精神病。以前，他一聽說誰夢游就覺得誰精神有問題。

    而他不可能永遠(yuǎn)不睡覺。

    這天晚上，響馬睡覺之前，用鑰匙把門反鎖了。

    然后，他又在床前的地板上擺放了很多空瓶子，如果不開燈，就是他醒著，想走出臥室，都會把瓶子碰倒。

    他想，假如他再夢游，下地的時(shí)候一定繞不過這些瓶子，到時(shí)候，瓶子“乒乒乓乓”地倒下，他就會被驚醒。

    最可笑的是，最后，他用一根粗繩子把自己綁在了床上，綁得很結(jié)實(shí)，即使是天亮了，他想解開那些繩子都很難。

    這下他放心了。他在繩子的束縛下，漸漸睡著了。

    半夜時(shí)分，在朦朦朧朧中，他又一次走出家門，走向戶外……他的心里極其恐怖，卻控制不住雙腿。

    那些紙燈籠還是慘白地亮著，顯得有幾分困倦。

    他直撅撅地走到大門口，又看見了那個矮個子保安，他這一次坐在值班室里的凳子上打盹，沒有看響馬。響馬多希望他站起來，把自己攔住啊，可是，他似乎被收買了，頭都不抬。

    響馬走過他，一直走出了小區(qū)。

    荒草叢中，出現(xiàn)了一個黑影。正是她。

    響馬甚至都看見了她的牙齒在曖昧的月光下閃著慘白的光。風(fēng)吹草動，她的身子似乎和草一起晃動著。她在朝響馬擺手：“過來，你過來！”

    這個場景，響馬太熟悉了，卻身不由己地朝她走過去。

    她還像從前那樣，轉(zhuǎn)身朝荒草深處走。響馬只能看見她的背影。

    她的長發(fā)一直沒有剪，只是她的衣服好像換了，原來她總穿一件紅色有黑色花紋的衣服，現(xiàn)在她穿一身白，更加鬼魅。

    快秋天了，有的草已經(jīng)失去了水分，只剩下柴質(zhì)，干硬，他不小心，胳膊被刮了一下，很疼，他覺得應(yīng)該是出血了，伸手一摸，果然有濕乎乎的液體。

    他顧不上管那么多，緊緊追隨那個女人的步伐。

    走了很遠(yuǎn)，又來到了那個山腰，又看見了那個山洞。他不長記性，仍然對那個山洞滿懷期望。

    那個女子笑笑地朝里指了指，然后一閃身就進(jìn)去了。

    響馬也跟她走了進(jìn)去……

    響馬第一次看見人**那一年，只有15歲，在初級中學(xué)讀二年級。除了畫畫，他對其他功課毫無興趣，經(jīng)常逃學(xué)。

    他讀書的學(xué)校在城郊，挨著一望無際的田野。那所學(xué)校的高墻外面，有幾十孔相通的地道，是備戰(zhàn)用的。響馬逃學(xué)的時(shí)候，擔(dān)心被老師、家長、或者認(rèn)識的人發(fā)現(xiàn)，就藏在地道里面。

    一次，他背著干癟的書包剛剛鉆進(jìn)那個地道，就聽見洞里有*的聲音，是個女人。

    響馬被嚇了一跳，急忙閃身，悄悄探出腦袋觀望，全身像通了電——一男一女，在相連的另一個更深的洞里，顛鸞倒鳳，難解難分。那個女人像狗一樣嗚嗚地叫著，不知是幸福還是痛苦。

    這是響馬生平第一次見到這樣的場面，突然如饑似渴。

    女的一直在叫，那男人不語，只是努力在做著讓那女人叫的事。

    響馬覺得那場面很美，他們都沒有穿衣服，他們的衣服都扒了下來，扔在了洞口。響馬感到那花花綠綠的套在人體之外的衣服無比虛偽。

    他們的膚色一黑一白。男的白，女的黑，互相襯托。

    男人為天，天在動。

    女人為地，地在動。

    天地在動宇宙在動，動得極有規(guī)律，極有節(jié)奏，令人感到什么是生生不息，什么是物質(zhì)不滅。

    人類的所有動作都有意識，有目的，比如木工拉鋸是為了做木器，人上班是為了掙工資，行人走路是為了去另一個地方。

    而這兩個人，他們不需要報(bào)酬，不需要達(dá)到，他們的大腦一片空白，不知道勞累，不計(jì)較得失，他們的運(yùn)動完全來自于一種原始的激情，一種自然的靈動，因此，這種單純?nèi)缢倪\(yùn)動是最美好的，最玄妙的，最神秘的，最永恒的。

    過了好久，他們兩個人才穿好衣服，小聲說了一陣子話，離開了。他們一直不知道旁邊埋伏著一個未成年的觀眾。

    洞穴(11)

    他們走后，響馬判斷，他們不像是一對拍拖的戀人，因?yàn)樗麄兊哪挲g都有三四十歲了。也不像是一對夫妻，如果是，他們不會跑到這么潮濕的地方**。

    偷情？響馬立即感到丑陋了。

    他從燥熱中冷靜下來，雙手支腮，望著遠(yuǎn)方那個勉強(qiáng)都可以稱為夕陽了的東西，發(fā)呆。

    他突然想嘔吐。

    美與丑只差一步。

    他默默地想，剛才的一幕到底是美還是丑？如果是美，那么為什么如此脆弱？如果是丑，那么為什么如此生動？終于得不到答案。

    這是一個少年的思考。后來，他發(fā)現(xiàn)很多人都是思考。

    一個西方的文學(xué)大師這樣結(jié)論：

    有一種行為，

    它是最美的，

    也是最丑的，

    至少有一點(diǎn)可以說清楚，

    它是永遠(yuǎn)無法替代的。

    這個大師的結(jié)論不比響馬少年時(shí)代的思考高明多少。

    從那以后，山洞對響馬充滿了誘惑。

    那個女人又不見了。

    響馬突然后悔他忘了睡覺之前在口袋里放一個打火機(jī)。

    “喂?！?br/>
    每次都這樣，她在他叫第三聲的時(shí)候回應(yīng)。

    “喂！喂！”

    響馬一次全喊出來了。

    “告訴我……”那個女人的聲音在響馬的背后出現(xiàn)了！“你，最怕什么？”

    響馬突然轉(zhuǎn)過身，盯著黑暗中的這張臉，半天才說：“咱們曾經(jīng)多次一起來到這個山洞，對吧？”

    黑暗中的人不語。

    響馬繼續(xù)說：“我們也算是熟人了，對吧？”

    黑暗中的人還是不語。

    “那么，我可以問你一個問題嗎？”

    她終于說話了：“你可以隨便問，只是不能問一個問題?！?br/>
    “什么問題？”

    “我不會告訴你。這個問題是炸彈，你不知道它埋在哪里。如果你不撞上，那算你運(yùn)氣。如果你撞上，那你就倒霉了?！?br/>
    響馬猶豫起來。

    她在黑暗中笑起來：“怕什么？這個世界上有無數(shù)的問題，你不會那么倒霉，大膽問吧?！?br/>
    響馬盯著那張黑糊糊的臉，突然問：“你知不知道我現(xiàn)在是在……夢游？”

    那個女人猛地嚎叫起來，那聲音令人毛骨悚然，同時(shí)她憤怒地伸手抓過來：“就是這個問題不許你問！”

    響馬打了個激靈，一下就醒了。

    他抬頭借著月光看了看，身上的繩子捆得結(jié)結(jié)實(shí)實(shí)，地上的瓶子也沒有一個倒下，而房間的門也鎖著……

    這是怎么回事？

    做夢？

    他突然感到胳膊有點(diǎn)疼，伸出來一看，一條長長的口子，有血跡，這就是他跟個女人走在荒草中刮的啊！

    他的心一下就掉進(jìn)了深淵。

    他是怎么解開了身上一重重的繩子，避開那些密匝匝的空瓶子，打開反鎖的門，走出去的?。?br/>
    他又是怎么摸回家門，把門鎖上，再繞開那些玻璃瓶子，爬上床，重新把那些繩子綁好的??？

    ●陌生人之約

    響馬經(jīng)常站在窗前朝外眺望。

    對面是一棟方方正正的樓房。

    無數(shù)黑洞洞的窗子，很規(guī)則地排列，中間厚厚地隔著，絕不通融。那些窗子終日死寂無聲。

    響馬盼望走出一個人來，是男是女都無所謂。他或她悠悠地坐在陽臺上，望著響馬，正常地笑一笑，或者抬頭看一看天。

    然而，響馬終于沒見一個人出來。他甚至懷疑那是一棟被遺棄的樓房。

    一天，有個孩子，一個小小的孩子，終于在一個午后從陽臺上露了一下頭，又縮了回去。于是，響馬知道那里面有人，而且有孩子。

    他擔(dān)心起來，一個孩子怎么能呆在那樣一棟古怪的樓房里呢？童心會發(fā)霉的。

    滿世界的陽光很燦爛，卻照不透那一窗窗黑洞。響馬覺得它們有點(diǎn)像夢中的山洞。

    于是，他就畫了一幅畫，叫《對面的樓房》。

    剛剛畫完，他就看見有一張紙條出現(xiàn)在門縫下。他撿起來，打開，看見寥寥幾個字：請你到飛天小區(qū)22號樓2門202室來一趟，好不好？落款是：陌生的朋友。

    22號樓就是響馬經(jīng)常觀望的對面的那棟樓。多巧啊。

    人總是感嘆：這個地方?jīng)]勁，而在那個地方生活的一段時(shí)光才回味無窮?？墒?，當(dāng)他真的再次生活到“那個地方”，又會感到同樣沒意思，反而會再次思念他離開的“這個地方。”

    人也總是感嘆：如今的日子無聊，而過去的歲月才是美好的，難忘的。過去的不可復(fù)得，于是，只好寄希望于未來。可是，當(dāng)他真的走進(jìn)了未來，卻又覺得乏味，回首曾抱怨過的日子，發(fā)覺竟是那樣令人懷念……

    存在總是無奈，我們在憧憬和緬懷中度日，盼望奇跡。

    響馬覺得奇跡來了。

    他拾掇了一下，立即下了樓。

    與往日相比，太陽第一次變了樣?？諝庖驳谝淮吻逍铝嗽S多。碰見小區(qū)里的人，響馬感到他們的面孔也第一次親切了許多。

    這個人是男人還是女人呢？

    他擺上了兩杯紅酒，正等著饋贈友誼？她捧出了純潔，正等著奉獻(xiàn)愛情？他是恩人，要賜予響馬地位和聲譽(yù)？他是仇人，要與響馬進(jìn)行殊死的搏斗？她是年邁的老人，要降臨博大的母愛？她是幼小的孩子，要索取成人的呵護(hù)？

    洞穴(12)

    響馬的思緒在未知的領(lǐng)域盡情飛翔，呆板的生命里有了一絲流動。

    他來到那棟樓的背后，走進(jìn)去，經(jīng)過一段幽暗的窄仄的樓梯，站在202室的門前，用手撳門鈴。

    直覺告訴他——這個人是個女性。她的筆體很柔軟，那是男人的手模仿不出來的。

    沒有人出來。

    他又撳了撳，還是沒有人出來。

    他想那個貓眼里一定有個人在窺視他。他不急不噪，又撳了撳，還是沒有人。

    他忽然感到自己被玩弄了！

    離開的時(shí)候，走下幾階樓梯，他又回頭看了看，那扇門依然板著臉，無聲無息。

    這天夜里，響馬沒有開燈，他站在窗前，透過窗簾縫隙，朝22樓張望。

    他用眼睛找到了那個神秘的202室，里面漆黑，沒有燈光，而且還擋著窗簾。

    那個人是不是也在窗簾的縫隙偷偷觀望響馬呢？他不敢確定。他把目光收回來，把窗簾拉得嚴(yán)嚴(yán)實(shí)實(shí)，不再看。

    他忽然覺得這個邀約與最近發(fā)生的一系列恐怖事件有關(guān)。

    ●一個善良的女人

    n又打電話來了。

    響馬覺得請她幫忙的時(shí)候到了。

    “響馬，最近你怎么了？為什么總躲避我？”

    “總共才一次。我真的遇到了一點(diǎn)麻煩事。”

    n停了停，突然問：“你們小區(qū)是不是有個男人失蹤了？”

    “你聽誰說的？”

    “報(bào)紙。”

    “我一周前就聽說了。”

    “那就是兩個了？”

    “什么意思？”

    “報(bào)上說這個男人是三天前失蹤的呀！”

    “真的？”

    “我騙你干什么？跟你有沒有關(guān)系？”

    “跟我有什么關(guān)系！”

    “那你最近怎么總是怪怪的？”

    “如果你是男的，我早就對你說了，我是不想讓你受驚嚇?！?br/>
    “到底怎么了？你不說我更害怕?！?br/>
    “你來一趟吧，我講給你?！?br/>
    “你現(xiàn)在就說。”

    “不，我要當(dāng)面對你講。”

    n猶豫了一下，說：“好吧，你等我?！?br/>
    晚上，n來了。

    n是一個很普通的女孩子，身體很不好，臉色總是顯得有些蒼白。不過，她的膽子似乎比較大。

    響馬把自己最近經(jīng)歷的這些恐怖事件都對她講了，竹筒倒豆子。她的眼睛閃著惶恐的光，不停地看響馬的左右眼。

    響馬說：“我說我不告訴你，你非要聽！”

    “我……”

    “你怎么了？”

    “我在想……”

    “你到底怎么了？”

    “我在想，你現(xiàn)在是不是在夢游，是不是在說夢話……”

    “別添亂了?！?br/>
    “響馬……”n低頭沉思了一下，繼續(xù)觀察響馬的左右眼，說：“我覺得，一個人不能長時(shí)間離群索居……”

    “什么意思？”

    “你最好出去找個工作，業(yè)余時(shí)間再搞點(diǎn)設(shè)計(jì)，賺點(diǎn)外快。經(jīng)常接觸一下人群，那樣會好一些?！?br/>
    “我比任何人都正常?！?br/>
    “可是……”

    “現(xiàn)在，你得幫我一個忙?！?br/>
    “……你說。”

    “你跟我住幾天。”

    “干什么？”

    “假如你發(fā)現(xiàn)我半夜走出了這個房間，你就跟著我出去，千萬不要驚醒我……”

    “不，我怕！”

    “我又不會害你！”

    n縮緊肩膀聽下文。

    “我每次夢游都會見到那個恐怖的女人，她領(lǐng)我去一個山洞。你跟著我們，看看那到底是什么地方。然后，你悄悄跟著她，弄清她去了什么地方。”

    “我不敢！那樣會把我嚇瘋的！”

    “我必須探明她的底細(xì)，不然，日后你可能都不知道我是怎么死的……唉，你不幫我，那就沒有人能幫我了?！?br/>
    響馬有些悲觀，仰躺在沙發(fā)上，嘆氣。

    n輕輕拉起響馬的手，靜靜看他的臉。最近，他顯得十分憔悴。她有些心疼，說：“響馬，你怎么會遇到這樣的事呢？”

    “我哪知道啊?！?br/>
    “你說，那兩個失蹤的男人是不是也被她帶進(jìn)了那個……山洞？”

    響馬被這個猜測嚇得一哆嗦。

    “也許，你說出你最怕什么，她就不再糾纏你了?！?br/>
    “我不敢說……”

    “你到底最怕什么?。俊?br/>
    “我對誰都不會說的。”響馬看著n，眼光突然戒備起來。

    n想了想，突然說：“響馬，我?guī)湍??！?br/>
    “真的？”

    “真的。在我原來的想像中，男人很強(qiáng)大，很暴烈。自從跟你在一起，我才發(fā)現(xiàn)其實(shí)很多時(shí)候男人比女人更軟弱。”

    響馬一下把她摟進(jìn)懷里。他發(fā)現(xiàn)她這時(shí)候已經(jīng)開始抖了。

    “你記著，千萬要注意隱蔽，否則就前功盡棄了?！?br/>
    “我記著?！?br/>
    n陪著響馬過夜。

    他們沒有**。

    n甚至都沒有脫衣服。

    兩個人嚴(yán)陣以待。

    關(guān)了燈后，n把頭靠近響馬，小聲說：“響馬，我害怕……”

    “不怕?！表戱R也小聲說。

    “今夜……你會夢游嗎？”

    洞穴(13)

    “我哪知道啊?！?br/>
    靜了一陣子，她又小聲說：“假如你半夜上廁所，千萬提前跟我說一聲，別嚇著我。”

    “我盡量不上廁所。”

    又靜了一陣子，她又說：“假如半夜你出去，即使你不讓我跟著你，我也不敢一個人呆在這房子里?！?br/>
    “你在房子里怕什么？”

    “萬一你說的那個黃減爬進(jìn)來呢？”

    隔一陣子n就小聲說幾句什么，無非是“外面是什么聲音”“你攥緊我的手啊”“你是不是已經(jīng)睡著了”之類。

    后來，響馬實(shí)在太困了，n的聲音就變成了糨糊，他聽不清字節(jié)了。

    隨著響馬朝夢鄉(xiāng)里越陷越深，n的耳語變得像抽象畫一樣破碎支離，越來越荒誕：“你別先睡啊~~~~~~睡覺危險(xiǎn)~~~~~~她現(xiàn)身了~~~~~~她就是我~~~~~~我怕~~~~~你不能怕~~~~~你怕我嗎~~~~~~”

    大約半夜的時(shí)候，響馬被什么驚醒了。

    窗外好像有一只貓?jiān)诮?，那聲音低下，狹長，丑陋，孤單，鬼祟。

    響馬翻了一下身，看見一雙像貓一樣的眼睛，閃著綠幽幽的光。這雙詭秘的眼睛離他太近了，他的魂差點(diǎn)飛了。

    是n！

    她一直沒睡，她在暗暗觀察響馬。

    “我醒了，你別怕啊。”響馬說。

    n在黑暗中靜靜看著他，突然說：“告訴我，你最怕什么？”

    響馬猛抖了一下。這句話他太熟悉了！

    身邊的這個人是誰？

    難道操縱自己夢游的人就是她？n？

    “你要……干什么！”響馬顫顫地問。

    n“嘿嘿嘿”地笑起來：“我只是想問問，你最怕什么？”

    “你可別嚇我，我還以為……”

    “以為什么？”

    “以為你睡著了呢。”

    “別撒謊了，你是以為，我就是那個夢中的女人，對嗎？”

    響馬不知說什么好，他越來越覺得她可疑了！

    “我不是。”她又說。

    響馬愣愣地看著她，不說話。

    她繼續(xù)說：“我是你的女人。”

    接著，n好像怕嚇著響馬一樣，試探著鉆進(jìn)響馬的懷，把他慢慢抱緊。

    然而，深夜里那貓一樣綠幽幽的眼光，卻在響馬心中留下了一道陰影。

    ●來歷

    第二天，n坐989去上班了。

    她在一家IT公司當(dāng)文秘，上班要第一個到，下班要最后一個走，因?yàn)樗弥€匙。她的工作無非是接電話，接待客戶，外聯(lián)等等，反正雜七雜八的事一大堆。

    她走的時(shí)候，對響馬說，晚上她回來。

    響馬透過窗子看著她的背影。

    她穿一件米黃色風(fēng)衣，黑色短靴，頭發(fā)長長的，但是缺乏光澤。她的身材很不錯，看背影，還有幾分俊朗。

    她走著走著，突然回過頭，朝響馬的窗子望過來。

    響馬嚇得一縮頭。

    她好像沒有看見響馬的眼睛——前面說過，從外面看樓房的窗戶，是一個黑洞洞——她回過頭，繼續(xù)朝前走。

    響馬繼續(xù)看。

    他在對比n和那個恐怖的夢中女子的背影，越對比他越覺得像。

    n終于出了小區(qū)的門，一拐，不見了。

    響馬倚在窗前，呆呆地想，難道自己是引狼入室？

    趁著太陽剛剛升起來，他開始回憶。

    一年前，朋友阿2找到響馬，開口就說：“響馬，我小姨子愛上你了?！?br/>
    “你想和我攀親戚呀？”

    阿2說：“你還沒我富呢，我攀你干什么？”

    后來，響馬知道阿2說的是真話。

    他小姨子就是n，23歲，據(jù)說心高氣傲，到目前為止都沒有看上哪個男人，她說她見過的男人都骯臟，她要找一個像風(fēng)一樣清爽的男人。

    一次，阿2家舉行一個Party，響馬去參加了。那次，n也在。

    以前，她就在阿2家看過響馬的繪畫作品，一直很仰慕。那天，在Party上，她一直坐在暗處靜靜觀望響馬，她被響馬身上的美術(shù)氣質(zhì)深深打動了。

    她半遮半掩地向姐姐吐露了這個心事。

    而阿2對響馬說起這件事的時(shí)候，響馬都想不起那個Party都有哪些人了，更沒注意n長的什么樣子。

    當(dāng)時(shí)，阿2的神態(tài)有點(diǎn)異樣，他說：“你是她第一個愛上的男人，也將是最后一個?！?br/>
    響馬瞪大了眼睛，莫名其妙感到了壓力。

    “希望你能……好好待她?！卑?的聲調(diào)更低。

    “她怎么了？”

    “癌。醫(yī)生說，她頂多能活6個月?！?br/>
    “可是，你知道我有女朋友……”

    “我當(dāng)然知道你有女朋友，而且不止是一個。你難道不能把你那些庸俗的愛情暫停一段時(shí)間嗎？……陪她半年?，F(xiàn)在，她已經(jīng)離死亡越來越近了！”

    “她知道她的病嗎？”

    “不知道?！?br/>
    響馬想了想，說：“你放心吧，我會把她當(dāng)妹妹一樣對待的。”

    “不能當(dāng)成妹妹?！?br/>
    響馬更正了一下：“我會盡全力扮演好她的戀人的?！?br/>
    當(dāng)時(shí)，和響馬來往密切的女孩是b。

    b開了一個花店，響馬當(dāng)時(shí)就去了她的花店，對她說了實(shí)情。b說：“你好好愛她一次吧，我不會怪你?！?br/>
    洞穴(14)

    后來，阿2終于找了一個機(jī)會，把n介紹給了響馬，然后他就找個借口離開了。

    n長得不漂亮，并且臉色一點(diǎn)不紅潤。那是在一個酒吧，響馬和她聊了兩個多小時(shí)。為了讓她盡早得到一個男人的愛，響馬過早地握住了她的手。

    她全身都哆嗦了一下，輕聲輕氣地問響馬：“你真喜歡我嗎？”

    “真的?！?br/>
    她也握緊了響馬的手，說：“那我們就這樣在一起，永遠(yuǎn)不變卦，好不好？”

    響馬的鼻子一酸，說：“永遠(yuǎn)不變卦。”

    “我就怕找到一個不守信的男人。假如有一天，我被我愛的男人拋棄了，我會死的?！?br/>
    響馬抱緊她，一邊撫摩她那毫無光澤的長發(fā)，一邊說：“你太純情了，任何男人都不忍心那樣對待你的?！?br/>
    n喜歡看月亮，響馬經(jīng)常陪她一起站在高高的立交橋上，看月亮。其實(shí)，響馬對此毫無興趣，卻做出很有興趣的樣子。

    自從n跟響馬在一起，她的臉上漸漸有了點(diǎn)健康的潤澤，雙眸也有了光彩。

    她經(jīng)常依偎在響馬的懷中，對著月亮憧憬——結(jié)婚的時(shí)候，做兩個月亮窗，做一個月亮門……

    一個月過去了。

    兩個月過去了。

    三個月過去了……

    阿2這時(shí)候已經(jīng)和太太移民加拿大。開始的時(shí)候，他們還和響馬經(jīng)常在網(wǎng)上通過MSN聯(lián)絡(luò)，時(shí)間長了，聯(lián)絡(luò)也斷了。響馬聽說，他們在多倫多貸款買了一個三層小樓，他們每時(shí)每刻都在為還債奔忙，根本沒有時(shí)間跟大陸聯(lián)系。

    半年過去了。

    n竟然沒有死。

    又過了一個月，響馬的女友b來到了飛天小區(qū)——響馬對她說過，n只有半年的壽命。

    b和響馬吵起來，她認(rèn)為響馬在欺騙她。

    響馬正在跟b辯解，卻猛然聽見傳來敲門聲。是n來了！

    兩個人的舌戰(zhàn)陡然停止了。

    響馬慌亂地把b推進(jìn)了另一個房間，然后他為n打開門。

    “你怎么這么慢？”

    “我在刮胡子?！?br/>
    n放下包，抱住響馬：“你看看，我變沒變樣子？”

    “文眉了？”

    “漂亮嗎？”

    “漂亮。”

    “那你吻我啊?！?br/>
    響馬朝b藏身的房間瞟了瞟，這些話b聽得一清二楚。然后，他捧過n的下頦，親了一下。

    那天，n跟響馬膩了兩個小時(shí)還沒有走的意思。當(dāng)時(shí)，天已經(jīng)冷了，還沒有供暖。而b穿得非常薄，那個房間里又沒有衣服，沒有被子，不知她凍成了什么樣子……

    b屏聲斂氣，始終沒有弄出一點(diǎn)聲響。

    響馬就在女友的監(jiān)聽下，跟另一個女人纏綿，直到夜深人靜。

    “太晚了……我送你回去吧？”響馬試探著問。這時(shí)候，他已經(jīng)跟n上過床了。

    “好吧。”n竟然很爽快。

    響馬長出一口氣。

    下了樓，響馬打個車，一直把n送到電影廠大門口。他只知道她家住在這個大院里，但從來沒有去過她家。

    她說：“響馬，你回去吧。”

    “好，再見。”響馬說。

    她笑了笑，轉(zhuǎn)身走了。

    走出幾步，她又停住了，慢慢返回來，在月光下對響馬說：“響馬，我想問你一件事……”

    “你說?！?br/>
    “唉，算了?！?br/>
    她再次轉(zhuǎn)身離開，一邊走一邊回頭揮手：“你回去吧，再見?！?br/>
    響馬的心不落底，追上去，把她拉?。骸澳銊偛畔雴柺裁?？”

    她靜靜地看著響馬，突然說：“剛才躲在你房子里的那個人是誰？”

    響馬一下就呆住了。

    n不再說什么，低頭急匆匆地走了。

    后來，她再也沒有問起過這件事。

    ……b因?yàn)閚跟響馬一直爭吵不休。最后，她終于遇到一個有北京戶口的有錢男人，把響馬踹了。

    n奇跡般地活下來。

    響馬不可能娶她，他多少次想對她講明真相，卻一直開不了口。他擔(dān)心她會一下子垮掉。他一直認(rèn)為是愛情在支撐她活著……

    響馬就在這樣矛盾的心態(tài)中度日如年。

    此時(shí)，響馬忽然有了一個令自己毛骨悚然的猜想：這個n是不是半年前就死了呢？

    ●空房子之約

    響馬繼續(xù)工作。

    他在電腦前畫圖，搞創(chuàng)意，搞設(shè)計(jì)。他的大腦里卻一直播放昨夜那一幕——n陰森森地問他：“告訴我，你最怕什么？”

    她就是那個女人嗎？

    她為什么要害自己？

    響馬跟她在一起，完全是在做善事。而且，他為這樣一個毫無關(guān)系的女人花了很多錢，花了很多時(shí)間。

    他覺得，即使她現(xiàn)在已經(jīng)不是人，即使她已經(jīng)知道了真相，那也應(yīng)該感激他，怎么會恩將仇報(bào)呢？

    響馬有個特點(diǎn)，有什么事想不開，就要上廁所。他從廁所出來的時(shí)候，敏感地看了看門縫下，又看見了一張紙條！

    他急忙撿起來，展開——還是那個柔軟的筆體：

    請你到飛天小區(qū)22號樓2門202室來一趟，好嗎？

    落款依然是：陌生的朋友。

    響馬站在那里，左思右想：n已經(jīng)去上班了，這紙條是誰塞進(jìn)來的呢？

    最后，響馬又去了。

    洞穴(15)

    他有一種希冀：這個人既然三番五次地邀請自己，一定有情況，也許，她就是知道謎底的人。

    他又來到那棟樓的背后，走進(jìn)去，經(jīng)過一段幽暗的窄仄的樓梯，站在202室的門前，深呼吸，然后用手撳門鈴。

    沒有人。

    響馬一直在撳，一直沒有人開門。

    他用拳頭擂門板，可還是不見人出來。

    這是一個空房子。

    他的心中又增加了一種恐懼，快步走出來。

    他沒有回家，來到了小區(qū)的花園里，靜坐。他要讓太陽曬一曬他驚恐的心。

    一只蜻蜓在無聲地飛。幾條金魚在池塘里無聲地游。一只甲殼蟲在鵝卵石小路上無聲地爬。

    他一直想了很久，仍然沒有產(chǎn)生破譯恐怖的靈感。天快黑的時(shí)候，他沮喪地回家了。n快回來了。

    ●同居

    天黑了，n還沒有回來。也許她正在路上。

    響馬又一次躲在窗子后，觀察對面的樓房。

    那樓房的窗子稀稀拉拉亮著燈。而那個202室一直黑著，它旁邊的幾扇窗也都黑著……

    n回來后，響馬掩飾著眼里的隔閡，裝作若無其事地問她：“今天怎么回來這么晚？”

    “啊，路上塞車?！?br/>
    “吃飯了嗎？”

    “吃了。你呢？”

    “也吃了?！?br/>
    n坐在響馬身旁，講她們公司白天發(fā)生的一些事，比如，張經(jīng)理簽了一張訂單，60萬元……她問響馬：“你知道是人民幣還是美金？”

    響馬才不關(guān)心這些。他問：“你姐姐他們最近回不回來？”

    “我姐姐？”

    “就是阿2兩口子啊?！?br/>
    “噢，其實(shí)那不是我姐姐?！?br/>
    響馬愣住了。

    “我們是在火車上認(rèn)識的，很談得來，就認(rèn)了姐妹。我不知道他們什么時(shí)候回來，一直沒聯(lián)系?！?br/>
    響馬的心里說不清是什么滋味。本來他想讓阿2捅破這層窗紙，看來只有自己動手了。

    “n，我想對你說個秘密……”

    “你最近怎么總是神叨叨的？又有什么秘密？藏寶圖？神燈？芝麻開門？”

    “你別胡鬧。我想，我說出來你會受不住……”

    “跟我有關(guān)系呀？”

    “是的，跟你我都有關(guān)系?！?br/>
    “那你別說了?！眓的臉色冷下來。

    “為什么？”

    n突然笑了笑。

    “你怎么了？”

    “我知道?！?br/>
    “你知道？”

    “一年前，醫(yī)生說我只能活半年。你為了讓我得到一點(diǎn)愛，得到一點(diǎn)溫暖，假裝和我相愛。為此，你女朋友還拋棄了你?！?br/>
    響馬傻了。

    停了停，她又說：“我也知道你有很多性伙伴?！?br/>
    響馬低下頭去。

    n嘆口氣，繼續(xù)說：“這一年我得到了很多歡樂，我下輩子都不會忘記！……謝謝你，響馬。我知道你不會和我結(jié)婚，當(dāng)然我也不會和你結(jié)婚，就這樣吧，我覺得挺好的。”

    說到這里，n的眼睛有點(diǎn)濕。

    響馬的眼睛也有點(diǎn)濕。

    靜默了一陣子，n問：“響馬，你知道我為什么不死嗎？”

    響馬搖搖頭。

    n笑了笑，不再說什么。

    響馬一下抱緊了她。她也抱緊了響馬。

    “n，好好活著，我們都好好活著?！表戱R重重地說。有兩串淚珠掉在他的手上，涼得像窗外的月亮。

    這一夜，響馬跟n相擁而眠。

    n一句話都不說，像小貓一樣乖順，靜謐。

    響馬沉浸在溫柔富貴鄉(xiāng)，幾乎忘記了夜里即將要發(fā)生的……

    半夜，他被什么東西碰醒了。他微微睜眼一看，心一抖——房間里亮著夜燈，那光很暗淡。n不見了。

    她去廁所了？

    響馬不敢妄動。

    過了一會兒，他聽見衛(wèi)生間有動靜，他認(rèn)定她就在衛(wèi)生間?？墒?，又過了半天，仍然不見她回來。

    她在干什么？

    她怎么對響馬一直隱瞞她的秘密了如指掌？

    她怎么知道那一天b藏在他家里？

    響馬光著腳輕輕走出去，看見衛(wèi)生間亮著淡淡的光。這時(shí)候，他已經(jīng)預(yù)感到了一個恐怖的景象……

    他幾乎沒有一點(diǎn)聲息地走過去，通過門縫朝里看，頭發(fā)都豎起來了——n穿戴整齊，立在梳妝鏡前，對著鏡子化妝！

    此時(shí)，她正在涂口紅。她的眼睛畫上了黑黑的眼影，特別嚇人。

    她的嘴本來挺大，現(xiàn)在她把它畫得很小很小，上面一點(diǎn)，下面一點(diǎn)，很夸張，在蒼白的臉上如同一顆紅豆，紅得像血，很像滿清宮廷里的妃子。

    然后，她慢慢慢慢慢慢走出來。

    響馬一下就閃開了。

    他看著她直挺挺地朝外面走去。

    難道真是她？

    響馬的心狠狠一酸，接著就充滿了巨大的驚恐。

    n走出房門之后，響馬按捺住狂烈的心跳，也慢慢慢慢慢慢地走到門口，通過門縫，他看見n一直走向小區(qū)外。

    這時(shí)候，響馬已經(jīng)肯定她就是那個夢中的恐怖女人了！

    那個新來的保安還在打瞌睡。

    n終于走過小區(qū)大門，朝那片荒草地的深處走去……

    在紙燈籠的白色光暈中，有一些不眠的飛蟲在無聲地舞動。有一條黑貓像幽靈一樣一閃而過，草深不知處。

    洞穴(16)

    響馬實(shí)在不敢跟她走出去，走向那黑暗無邊的荒草地。他驚惶地反過身，把所有的燈都打開，然后躺在床上，等待她回來。

    四周一片死寂。響馬突然想：我是不是在做夢？狠狠掐了自己的大腿一下，鉆心地疼。

    大約過了半個鐘頭，響馬聽見一聲很輕很輕的門響。他一動不敢動，耳朵張得像簸箕一

    樣大，捕捉著來自n腳下的聲音。

    她沒有直接走進(jìn)臥室，而是走進(jìn)了衛(wèi)生間，用清水沖洗臉面，她沖了很久很久，好像要把臉上的那層皮褪掉。

    她不是人！

    她早死了！

    終于，水龍頭停了，他聽見n走過來。

    盡管她躡手躡腳，幾乎沒有弄出一點(diǎn)聲音，但響馬還是聽到了。他急忙閉上雙眼，盡可能地放松，眼皮呈現(xiàn)出熟睡的安詳。

    她走進(jìn)臥室，站在響馬的頭上，紋絲不動地注視他。

    雖然隔著眼皮，可是響馬能察覺到那條高高的黑影籠罩了他。他甚至聞到了她身上荒草的氣息。

    她在跟他對峙。

    她要考驗(yàn)響馬到底睡沒睡著。

    響馬盡量讓自己的鼻息自然，舒暢，不讓對方察覺出做作來。他的心里暗暗祈禱：千萬別咳嗽啊。

    他知道，一個醒著的人和一個睡著的人咳嗽是不一樣的，一個偽裝睡著的人如果咳嗽最容易露出破綻。

    他越不想讓自己咳嗽，嗓子越癢癢。他壓制著自己。他驚恐至極，痛苦至極。

    終于，那個黑影慢慢慢慢慢慢脫了衣服，輕輕躺在了他的身邊。她的身體很涼。

    響馬一直堅(jiān)持著那種不屬于他的鼻息聲，直到聽見n輕微的鼾聲。

    她睡著了。

    她睡著了？

    響馬不敢相信，繼續(xù)偽裝。

    他終于憋不住了，在他要咳嗽出來之前的那一剎那，他翻了一個身作為前奏，然后咳嗽起來。憋得太久了，他咳嗽的聲音很突兀，把自己都嚇了一跳。

    他感到n抖了一下，她的鼾聲戛然而止。

    她伸過涼涼的手拍了拍響馬的背，叫了聲：“響馬！響馬！”

    響馬假裝含糊不清地問了一句：“怎么了？”

    “你醒醒！”

    響馬睜看眼，看見n在月光中看著他，她的臉很陰暗。

    她說：“響馬，我害怕……”

    她的虛偽讓響馬憤怒，他冷笑了一下，說：“n，我們可以打開燈說話嗎？”

    “可以啊?！彼f。

    響馬一骨碌坐起來，把燈打開，然后站在地上，靠近房門。

    n也圍著毯子坐起來。

    她被燈光刺激得瞇著眼睛。這時(shí)候，誰都不會把她跟剛才那個可怕的影子聯(lián)系在一起。

    “n，我們認(rèn)識這么長時(shí)間了，我對你怎么樣？”

    “你為什么說這個？”

    “現(xiàn)在，我只想問你一句實(shí)話——”

    “你說?！?br/>
    “不管怎樣，你都不要害我?！?br/>
    “我害你干什么？”

    “你……是不是死了？”

    n的臉色突然變白了，她定定地看著響馬，厲聲叫道：“響馬，你有??！”

    “不是我有問題，是你有問題！”響馬出奇地冷靜。

    “我？我有什么問題？”

    “我問你，剛才你干什么去了？”響馬說這句話的時(shí)候，死死盯著n的臉。

    “剛才？我一直睡在你身邊??！”

    “胡說！”

    n也平靜下來，盯著響馬的眼睛問：“那你說我干什么去了？”

    “我親眼看著你，描眉畫眼，然后直挺挺地走進(jìn)這個房子……你到那片荒草地里干什么？”

    n木木地看響馬。

    “怎么，你能說我在編造嗎？”

    “不……”她一邊說一邊低下頭去。

    她要說實(shí)情了！

    響馬后退了一步。

    “我……我想我可能夢游?！?br/>
    她的話出乎響馬預(yù)料，他的思維跳躍了一下。

    “你夢游？”

    “因?yàn)?，我剛剛做了一個夢，那情景和你說的一模一樣?！?br/>
    響馬不知應(yīng)該繼續(xù)和她保持這種距離，還是應(yīng)該走上前。

    “響馬，你別怕，你過來?！彼蝗惶痤^，說。

    響馬想起了夢中的那個恐怖女人，她也是這樣叫他過來的。于是，他沒有動，只是低低地說：“你繼續(xù)說下去?！?br/>
    “……我可能是被你講的事嚇壞了。最近，我一直害怕，怕自己也半夜起來出去夢游，怕走進(jìn)那片荒草地……越害怕什么越可能發(fā)生什么。”

    響馬一下泄了氣。

    如果n就是那個神秘女人，那么，她太深邃了。

    如果n不是那個神秘女人，那么，那個神秘女人就更加深邃了。

    ●第三次相約

    這一天，n又去上班了，家里又剩下了響馬一個人。

    他沒有什么要緊的活，就畫起畫來。他繼續(xù)畫那幅《對面的樓房》。

    這幅作品不寫實(shí)，整個畫布上都是黑糊糊的窗，不方不圓，像一個個山洞。在眾多窗子前，漂浮著一只只驚惶的夢一樣的眼睛。眼睛和樓房是兩個層面，兩個維度。

    他畫著畫著，很神經(jīng)質(zhì)地扭頭看了看，又看到門縫下出現(xiàn)了一張紙條。

    他疾步跑到門前，迅速打開門，樓道寧靜，沒有一個人影兒。

    洞穴(17)

    關(guān)上門，他把那張紙條展開，還是那句話：

    請你到飛天小區(qū)22號樓2門202室一趟，好嗎？

    下面是：陌生的朋友。

    響馬抱著撞大運(yùn)的心態(tài)又來到了那個房子。和從前一樣，沒有人。

    他靠在樓梯扶手上想：為什么總有人約我到這個空房子來呢？

    他不想這么快離開，他要等待對門有人走出來，打聽打聽這個房子的情況。

    過了好久，對門終于“吱呀”一聲打開了，有一個老頭慢騰騰地走出來，他的手上拎著一個小小的垃圾袋。

    “大爺，這個房子的人呢？”

    那個老頭看了看他，一邊下樓一邊說：“這個房子好像一直沒有人。不過……”

    “怎么了？”響馬驚了一下。

    “經(jīng)常有人來這里敲門?！?br/>
    ……天黑之后，他還是禁不住朝對面的樓房望了望，奇跡沒有出現(xiàn)，那個房子一片漆黑。

    ●夢游

    n最近的臉色一天比不上一天了。

    響馬有一種不好的預(yù)感：她真的挺不了多久了。

    這一天晚上，響馬說：“你明天還是回去吧。我這里離城里太遠(yuǎn)，你上下班實(shí)在不方便，太累了，而且我也照顧不好你。回到家，你爸爸媽媽對你的照顧會更周到一些?！?br/>
    “可是，誰來幫你忙呢？”

    “在這個世界上，有很多真相是人類永遠(yuǎn)也無法弄清的，我不想再跟夢過不去了。我今后要加緊工作，用現(xiàn)實(shí)填充虛無。我會活得很好的。”

    “也好。明天我就回去了，有什么事你給我打電話啊?！?br/>
    “一定的。”

    這是n陪響馬一起度過的第四夜。

    半夜的時(shí)候，響馬夢見自己飄飄悠悠又起床了！

    他不再記得n睡在自己身邊，他懷著巨大的驚恐，一步步走出去。

    那個新保安還在值班室里打盹。

    他走過她，來到荒地前，看見那個女人如約在等他。他又看見她了！

    “過來，你過來！”她說。

    響馬再一次強(qiáng)烈感到這神秘女人很面熟。他想加快腳步，可是，腳卻不聽他使喚，他就那樣慢吞吞地走進(jìn)了荒草地。

    那個女人轉(zhuǎn)身，朝荒草的深處走。

    他癡迷地跟著她。

    走了很遠(yuǎn)的路，他又看見了那個山洞，他又想起了少年時(shí)代在地道里看到的一幕：一男一女，一黑一白，在那個光線暗淡的洞里，顛鸞倒鳳，難解難分……

    響馬又如饑似渴了。

    他跟著那個恐怖的女人，又一次走進(jìn)了那個他曾經(jīng)反復(fù)走進(jìn)的圈套……

    一片無底的黑暗。那個女人笑笑地問他：“你最怕什么？”

    ……

    這一次，響馬驚醒之后，怔忡了一陣子，突然想起了什么，就下意識地伸手朝旁邊摸去。沒有人！

    他馬上想到——自己又夢游了，而n還沒有回來！

    響馬毛骨悚然，坐起來，下了床，在地上轉(zhuǎn)悠了一會兒，又躺到了床上。他不知道自己現(xiàn)在改怎么辦。

    終于，他聽見n回來了。她不再躡手躡腳，而是有些踉蹌。她站在響馬的面前，似乎受到了巨大的驚嚇，臉色白得瘆人。

    “你！……”響馬猛地坐起來。

    “她她她……我看見她了！”

    “誰？”

    “那個女人！”n上氣不接下氣。

    響馬的腦袋頓時(shí)就亂了。

    “她是誰？”他問。

    “我哪認(rèn)識??！再說，晚上黑，根本看不清楚?！?br/>
    響馬盯著她的臉，迅速做著判斷。

    “我，我一直沒睡著。半夜的時(shí)候，我看見你慢慢地坐起來，穿上衣服走出去……當(dāng)時(shí)差點(diǎn)把我嚇嚇嚇?biāo)?！后來，我咬著牙跟你走出去，遠(yuǎn)遠(yuǎn)跟在你的后面，一直跟你走出小區(qū)。在那片荒草地里，我終于看見了你夢見的那個女人，她站在荒草中，朝你招手……”

    “她看見你了？”

    “應(yīng)該沒有。你就像被施了妖法一樣，木木地跟著她朝荒草深處走去了，我緊緊跟在你們的身后……那個女人好像很警覺，她不時(shí)回頭張望，而且，腳步越來越快……”

    “你一直跟我進(jìn)了山洞？”

    “沒有，我在洞口外的草叢里等著。我先看見你驚慌地跑出來，順著山路下山去了。然后，過了好半天，我才看見那個女人走出來，她孤身一個人，一邊走一邊怪怪地笑……”

    “她住在哪里？”響馬已經(jīng)急不可待了。

    “她不像是一個血肉之身，好像一個影子，走路無聲無息，我跑著都跟不上。我跟著她繞來繞去，不知走了多少盤陀路，最后迷失了方向……”

    “你怎么能連方向都搞不清呢？”響馬絕望了。

    “你別急啊。她繞來繞去，最后走進(jìn)了飛天小區(qū)！……”

    響馬似乎想到了什么，盯緊n的嘴。

    “我看見她走進(jìn)了22號樓2門202室……”

    ●面對面

    n回家了。

    響馬的房子里只剩下了他一個人。

    n離開之后的第二天，飛天小區(qū)第三個男人失蹤。警車整天出入飛天小區(qū)，人心惶惶。

    盡管沒有證據(jù)，可是響馬堅(jiān)定地認(rèn)為，他們都是被那個神秘女人給帶走了。

    下一個可能就是他。

    洞穴(18)

    最近，響馬接了幾個大活兒，可是，他實(shí)在沒有心思再工作。更多的時(shí)間，他都站在窗前，觀察對面那個房子——22號樓2門202室。

    她，那個夢中的神秘女人，她就住在那里。她曾經(jīng)三次約響馬去。

    響馬想不明白，她到底是現(xiàn)實(shí)的，還是虛幻的？如果她是現(xiàn)實(shí)的，那么她在哪里工作？

    她多大年齡？她有什么愛好？她是什么性格？她有沒有丈夫？她有沒有孩子？響馬為什么每次夢游都能遇見她？

    如果她是夢里的一個幻影，那么，她為什么住在小區(qū)內(nèi)的一個實(shí)實(shí)在在的房間里？

    響馬想再去探探那個深不可測的房子，卻沒有那么大的膽量。他想，假如敲開門之后，清清楚楚地看到那個女人的臉，他非嚇得魂飛魄散不可。

    他想先去物業(yè)公司查一查這個女人的來歷。

    到了物業(yè)公司之后，他被人支來支去，最后走進(jìn)了一個中年男人的辦公室。這個男人有點(diǎn)禿頂，眼神里寫著行政部門工作人員才有的傲慢。他問：“你有事嗎？”

    “我查一個業(yè)主的情況……或者是租戶?！?br/>
    “哪個房子？”

    “22號樓2門202室?！?br/>
    對方怪模怪樣地打量了響馬一番，警覺地問：“你是干什么的？”

    “我是……咱們這個小區(qū)的業(yè)主。”

    “你住哪個房？”

    “23號樓，4門，101室?！?br/>
    “你是22號樓這個業(yè)主的什么人？”

    “我不認(rèn)識她。”

    “那你查人家干什么？”

    響馬不知怎么解釋，就說：“她曾經(jīng)邀請我到她家去，但是我每次去都沒有人?！?br/>
    “她邀請你就說明你們是朋友，你為什么查人家？如果不認(rèn)識，她怎么會邀請你？你越說越不對了?！?br/>
    “我說的是真話，我一次都不曾見過她?！?br/>
    “我們這里有規(guī)定，不能輕易向其他人吐露業(yè)主在我們這里登記的相關(guān)資料?！?br/>
    “我只要知道這個業(yè)主是男是女就行，或者，知道一個名字也可以。”

    “我什么都不會告訴你?！?br/>
    “求求您，幫個忙?！?br/>
    “不，你求也沒用?！蹦莻€人一邊說一邊低頭看報(bào)紙了，給響馬一個光溜溜的頭頂。

    “那您告訴我，這個房子有沒有人住，這個總可以吧？”

    那個人把頭抬起來，說：“這個也不能告訴你?！?br/>
    對方的固執(zhí)，讓響馬懷疑他和那個詭秘的女人有什么深層的關(guān)系。

    離開物業(yè)公司之后，響馬的心里更沒底了。想來想去，他還是決定再到那個房子去一次。

    不過，他不是一個人，而是帶了一群朋友。

    回到家，他先打電話，叫來一群哥們喝酒。都是男人。喝著喝著，響馬對大家說，22號樓有一個漂亮妹妹，走，我?guī)銈円娨娝ァ?br/>
    一群男人喝酒，如果沒一個女人在場，總是少一些氣氛。聽說有個漂亮妹妹，大家都很興奮，一窩蜂似的跟響馬走了。

    這時(shí)候天還亮著。響馬帶領(lǐng)大家吵吵嚷嚷地來到那個房門前，伸手敲門：“當(dāng)！當(dāng)！當(dāng)！……”

    沒有人出來。

    他又敲了幾次，還是沒有人答應(yīng)。

    他回身聳聳肩，對大家說：“漂亮妹妹不在，只有我陪你們嘍?！?br/>
    大家夸張地唉聲嘆氣，把響馬抱怨一頓。

    那天聚會，大家并沒有因?yàn)槠撩妹萌毕鴾p了興致，只有響馬一直心不在焉。一個哥們說：“靠，響馬你怎么了？你是不是夢游呢？”

    夢游兩個字讓響馬抖了一下。

    后來，響馬故伎重演，又選擇一個日子，請幾個男人來喝酒。這次，被請的人中沒有一個是上次被請的人。

    這次，他們一直喝到天黑，響馬才說：“我都忘了，這個小區(qū)里還有一個漂亮妹妹呢，一直聞聽諸位的大名，很是崇拜，走走走，我?guī)銈冋宜?。?br/>
    一群人又來到了那個沒有光亮的房子。

    響馬站在門板前，又敲，還是沒有人。

    一個哥們小聲說：“人家睡了吧？這多不禮貌，咱們回去吧。”

    響馬得了一個臺階，就領(lǐng)大家回來了。

    大家散去之后，響馬鎖了門，一個人站在窗前，朝那個神秘的窗子張望。那窗子依然黑洞洞的，像一只眼睛。

    響馬知道，此時(shí)，她一定在里面。窗簾擋著她半張臉，她正用一只眼珠朝響馬這里看。

    她對響馬在房間里的一切舉動似乎都一清二楚，要不然，她怎么每次都那么準(zhǔn)確地把紙條塞進(jìn)門縫，而一次都不被發(fā)現(xiàn)？

    響馬一直和那個窗子里的眼珠對峙，這樣過了好久好久。終于，他橫下一條心：一個人去找她！

    這時(shí)候已經(jīng)快午夜了。

    響馬出了門，徑直朝22號樓走去。

    此時(shí)，22號樓所有的窗子都黑著。整個小區(qū)所有的窗子都黑著。

    響馬上樓的時(shí)候，看見那些樓梯在月光下面目死板，就像不懷善意的路標(biāo)，通向黑暗的高處。

    響馬又看見了那條曾在他視線中一閃即逝的黑貓，它蜷著身子臥在樓梯的拐角，一雙眼睛綠幽幽閃著光。

    來到202室前，響馬深吸一口氣，然后輕輕敲響了門。

    貓眼里有了光亮！

    洞穴(19)

    響馬哆嗦了一下——她在！

    還沒等響馬想好，該不該轉(zhuǎn)身逃離，就聽見了“嘩啦啦”地開鎖聲。接著，門慢慢拉開，一個女人逆光出現(xiàn)在響馬面前。

    她第一眼看到響馬的時(shí)候，眼神里閃過一絲驚惶，但是很快就穩(wěn)定住了。

    響馬壓制不住聲音的顫抖，說：“我是23號樓4門101室的業(yè)主……”

    “你有什么事？”她的聲音很冷。

    這時(shí)候，響馬一點(diǎn)點(diǎn)看清了她——這個女人看樣子有40歲左右了，響馬覺得她長得非常面熟，卻想不起來是誰。

    “我，我……你沒有邀請過我嗎？”

    “我沒有?！彼膽B(tài)度依然很冷。

    “我接到過幾次紙條……你看，在這里?！闭f著，響馬把那幾張紙條都拿出來，遞給她看。

    “這不是我寫的。”

    “你這里還住著別人嗎？”

    “這里只有我一個人?！?br/>
    “那是怎么回事呢？”響馬有點(diǎn)卡殼了。

    那女人慢吞吞地說：“即使有人邀請你，你也不應(yīng)該深更半夜造訪。你覺得合適嗎？”

    “我來過幾次了，你都不在?！?br/>
    “別說我，跟我沒關(guān)系?！?br/>
    響馬想到，如果今天不破釜沉舟，可能再都不會找到她了。他說：“如果你不害怕，可以讓我進(jìn)屋跟你聊聊嗎？”

    “如果你不害怕，那你就進(jìn)來吧。”

    她的臉上突然掛上了響馬熟悉的笑，那是她在夢魘中的笑……

    響馬驚悚了一下。

    她還在等他的反應(yīng)。響馬咬了咬牙，一步就跨了進(jìn)去。

    那個女人慢慢把門關(guān)上，然后轉(zhuǎn)過身來，遠(yuǎn)遠(yuǎn)地看著他。房間里只有一個落地?zé)簦瑹粽职涯遣幻髁恋墓馊镜镁G綠的。

    “坐吧?！彼噶酥干嘲l(fā)。

    沙發(fā)太矮，太軟，沒有支撐力，響馬感覺到坐下去很危險(xiǎn)，萬一出現(xiàn)什么情況，他想站起來，不像坐在凳子上那么便捷。

    可是，這房間就沒有凳子，他只好坐在沙發(fā)上。

    她沒有走過來，依然站在門口。

    綠綠的燈光涂在她的臉上，使她看起來很不真實(shí)。她的臉上依然掛著夢魘中那種奇怪的笑，等著響馬說話。

    響馬怎么都止不住雙腿的顫抖。

    她的眼睛慢慢地轉(zhuǎn)移到了響馬的腿上。

    響馬忽然后悔來到了這里，他甚至想到了今夜能不能活著走出去。

    那女人一直在看他的腿。

    他的腿越抖越厲害。

    突然，響馬的心像被什么扎了一下——他陡然想起這個女人是誰了！

    假如，從小到大，記錄你童年的只有一張或幾張凝固的老照片?？墒?，你成人之后，偶爾看到一盤錄像帶，打開，里面卻播放出多年以前的一個場景，你第一次看見了童年時(shí)代的你，看見了當(dāng)年的一個老鄰居，或者一個小伙伴，看見了已經(jīng)被你遺忘的你家那座老房子，看見了那時(shí)候藍(lán)盈盈的天……

    那是一種什么感覺？

    這個女人的臉突然開啟了響馬一段塵封已久的記憶。

    天是那樣藍(lán)。

    她“咯咯咯”地笑。

    她故意板著臉說：“……可是，我這么大，你那么小，怎么行呢？”

    響馬仰著腦袋說：“那你就別長了，等我?guī)啄陠h?！?br/>
    她抱起他，說：“好吧，那我就等你長大！”

    可是，不久她突然就搬走了，不知道去了何方。響馬想像著她的變化，憑感覺每年畫一幅她。畫中女人的紅顏一年年地衰老下去……

    他畫了將近20年！

    后面的畫和第一幅相比，漸漸面目全非。而他每一年畫她的時(shí)候都堅(jiān)信，他畫的就是當(dāng)年的她如今的樣子。

    ——而她就站在眼前。

    眼前這個女人就是響馬最后一幅畫中的人，一模一樣，分毫不差！

    這說明，現(xiàn)在他遇見的正是那個消失多年的女人！

    這種巧合多么恐怖！

    那個老舊的故鄉(xiāng)小城，遠(yuǎn)隔千山萬水，而她和他竟然都在京都，竟然住在同一個小區(qū)里！

    而他憑著想像畫的她，竟然像照片一樣準(zhǔn)確無誤！

    這不是……太難以置信了嗎？

    或者，她是從響馬最后一幅畫中走下來的幻影？

    “你是不是從外地搬來的？”響馬又激動又恐懼，雙腿抖得更厲害了。

    “不是?！彼€在看響馬的雙腿。

    “你看我的臉好嗎？”

    她把目光慢慢移上來，最后，平平地落在響馬的臉上。

    “你……有沒有見過我？”

    她歪歪頭，說：“好像見過?！?br/>
    “在哪里？”

    “我說出來，你可別害怕。”

    “我不怕?！?br/>
    她突然那壓低了聲音：“在夢里……”

    響馬的身子陡然一輕。他顫顫地說：“——那你就別長了，等我?guī)啄陠h！——你，還記得這句話嗎？”

    “我不知道你什么意思?！?br/>
    為什么她跟畫中的那個遙不可及的女人如此相似？為什么她不承認(rèn)她就是她？難道她真的和響馬童年時(shí)代愛上的那個女人長得一模一樣？那么，給響馬暗中送紙條的人是誰？那紙條為什么又偏偏把響馬引到她的房子？

    “你剛才說在夢里見過我，那是……什么意思？”

    洞穴(20)

    “我夢見你追我?！?br/>
    響馬想起了她開門之后那一瞬間的驚惶。

    “告訴我，你……到底是誰？”她問。

    “能先講講你的夢嗎？”響馬說。

    女人打量著響馬的五官，慢慢地說：“在夢里，你的面目非常兇惡，我跑，你在后面追……”

    響馬的眼睛瞪圓了，他無法判定這個女人是不是在撒謊。

    “我一直跑進(jìn)一個像山洞一樣的地方，藏在黑暗中。你追進(jìn)來，四下搜尋我…………”

    響馬覺得他現(xiàn)在好像就是在夢中。

    “這個夢我反復(fù)做過很多次。每次醒來，我都嚇出一身冷汗。我不明白，你怎么突然出現(xiàn)在了我面前？”

    停了停，她的眼睛突然變得迷離起來，輕輕地問：“現(xiàn)在，我是做夢嗎？”

    “我還懷疑我是在做夢呢。”

    “也許，我在小區(qū)見過你，不記得了，就夢見了你……有這種可能?！闭f到這里，她似乎笑了笑。

    響馬徹底傻住了。

    他想不通，為什么她也會夢到自己？如果她說的是真話，那么，是誰在更黑暗的地方操縱著這一切？

    “哪一天我送你一幅畫?！表戱R突然說。

    “畫的誰？”

    “畫的你。”

    “你畫我？”

    “我不是有意畫你，胡亂涂抹，畫出的那個女人和你很像?！?br/>
    “那怎么可能呢？”

    “也許，我也是以前在小區(qū)里見過你，只是沒注意，而你卻留在了我的腦海中，于是，不知不覺就畫出了你。”

    “算了，我不看了，聽起來都害怕。”

    靜默。

    夜深人靜，針掉在地上都能聽見。

    “太晚了，我得走了。”響馬說。

    女人一直看著響馬，沒做聲。

    響馬站起來，朝她走過去。

    她閃開了身子。

    響馬走到她跟前的時(shí)候，緊張到了極點(diǎn)，朝她笑了笑，笑得很假。她似乎也笑了笑。

    響馬跨出門那一刻，半扭著頭，一邊走一邊留意她在身后的舉動。她沒有舉動，她好像一直看著響馬的后腦勺。

    走出門之后，響馬回過身，說：“你能不能告訴我，你叫什么？”

    “有這個必要嗎？”她說。

    響馬又一次犯疑了，她為什么不說名字呢？

    “這有什么？”

    “我不相信你?！?br/>
    “你不相信我什么？”

    女人說：“你小時(shí)候，沒聽老人講過嗎？——深更半夜，假如有陌生人問你的名字，千萬不能說?！?br/>
    “是這樣……”

    這時(shí)候，響馬感到腳下有一團(tuán)毛烘烘的東西，他低頭看，是那條黑貓，它趴在了這個女人的門口。它還沒有睡，睜著綠幽幽的眼，靜靜聆聽這兩個人的對話。

    “那我可以告訴你一個秘密嗎？”響馬說。

    “秘密？”

    “對，秘密?！?br/>
    她冷冷地笑了笑：“對于我來說，你就是一個最大的秘密。”

    “——你夢游。”

    “我不信?！?br/>
    “我至少可以給你找兩個人證。有人親眼看見你和我一起夢游。你有沒有夢見過，在山洞里，你站在我背后，問我……”

    突然，房子里的燈“忽”地就滅了，響馬和女人都陷入了黑暗中。那條黑貓“嗖”地從不知道竄到了哪里。女人在黑暗中低低地說：“你最怕什么？”

    響馬哆嗦了一下。

    現(xiàn)實(shí)被夢魘一點(diǎn)點(diǎn)吞并。他假裝鎮(zhèn)靜地說：“……對，是這句。”

    “我在問你，你最怕什么？”女人的聲音壓得更低了。

    響馬搖晃了一下，差點(diǎn)被擊倒——她不是在接響馬的話，她是在問響馬！響馬感覺到，她隨時(shí)都可能伸出無數(shù)條尖利的爪子來。

    “你在夢中一直沒有告訴我。”黑暗中的她又一次冷笑起來。

    響馬還在掩飾著他的驚恐，他竭力使自己的語氣顯得輕松：“你看，這些情節(jié)都對上號了。”

    女人似乎不重視這個，她繼續(xù)陰森森地問：“現(xiàn)在，你可以告訴我了嗎？”

    響馬后退了一步：“你總問這個……干什么？”

    女人突然不說話了。

    黑暗的時(shí)間移動得極其緩慢，像地殼運(yùn)動。響馬的心跳得越來越厲害。

    過了好半天，女人終于開口了：“我經(jīng)常問其他人這個問題。我是個導(dǎo)演，我想把人類內(nèi)心最恐懼的東西真實(shí)地展現(xiàn)出來?！?br/>
    響馬小聲問：“你用什么方式展現(xiàn)？”

    “電影。”

    “電影？……”

    “我在拍恐怖電影。你說出來，好嗎？省得我在夢中總追問你?！?br/>
    “我最怕……你?！?br/>
    “你撒謊！”她突然叫了起來。

    響馬的神經(jīng)幾乎崩斷了，他小聲說：“我不能告訴任何人……”

    黑暗中的女人突然又說：“你知道我最怕什么嗎？”

    “不知道?！?br/>
    “想聽嗎？”

    “……你說吧?！?br/>
    “算了。我最怕的東西和你最怕的東西一樣，我說出來，就會撞到你的心理障礙上。今夜太黑了。”

    “怎么突然就停電了？”

    “我這個房子一到半夜就經(jīng)常停電。”

    洞穴(21)

    “好了……我們下次再聊吧。”

    “我很少在家，我想你很難再遇到我了?！?br/>
    響馬突然有一個預(yù)感，他不可能再見到她了……

    女人輕輕關(guān)上門，從門縫里低低擠出一句：“夢里見吧?！?br/>
    響馬在黑暗中愣了半晌，急急地朝樓下跑下去……

    回到家，他把那一幅幅畫像拿出來，取出最后一幅，仔細(xì)端詳。

    這個撩撥童年的他心旌搖蕩的女人，這個在響馬的生命里消失得無影無蹤的女人，這個讓響馬在多年之后懷疑起她真實(shí)性的女人……

    太像了。

    響馬認(rèn)定，剛才他見的這個不肯說出姓名的女人，就是畫上的這個他同樣不知道姓名的女人！

    響馬注視著畫中人，越想越恐懼。這個令他恐懼的女人出自他的畫筆……

    最后，他把這些畫嚴(yán)嚴(yán)實(shí)實(shí)地包起來，塞到了吊柜里。

    朝窗子外看了一眼，22號樓2門202室那個房間依然黑糊糊。

    ●我想殺了你……

    響馬發(fā)誓再也不去見那個夢幻中的女人了。

    他勉強(qiáng)下了一個定論：他和她都是受害者。這個小區(qū)有一種什么磁場，導(dǎo)致來到這里的人都易患夢游癥。

    這天晚上，響馬屈指算了算，又該為那個童年的夢中情人畫像了。現(xiàn)在，他不必再參照最后一幅畫了，只要依照22號樓2門202室那個女人畫就可以了。

    她在響馬的畫布上一點(diǎn)點(diǎn)顯現(xiàn)出來。

    響馬突然停了筆。

    他和畫中的她對視著，心越縮越緊。他感覺到了什么，歪了歪腦袋，把眼光從畫板上移開，頭皮一炸——畫中的人出現(xiàn)在了他面前！

    真的是她！

    她穿著一身白衣，直直地站在窗外，房間里的燈光照在她的臉上，青青的。她冷冷地看了響馬一眼就走了。她的神態(tài)好像在夢游中……

    響馬放下畫筆，快步追了出去。

    這是響馬第一次清醒地和夢游的她相遇。他要看看，她到底把自己領(lǐng)到什么地方！

    這一天的月亮出奇的亮。

    她沒有走南門，而是從北門出去的。一個胖保安在門口打盹。他在這里站崗，不比黃減那個塑料人強(qiáng)多少。

    出了北門，那個女人繞了半圈，朝南門外那片荒草地走去。

    響馬也鉆進(jìn)了荒草地，不過，為了不被她發(fā)現(xiàn)，他一直矮著身子前進(jìn)。

    正像n說的，她走的路線就像一團(tuán)亂麻，繞來繞去，曲里拐彎。

    走著走著，響馬感到四周越來越陌生，好像離現(xiàn)實(shí)世界越來越遠(yuǎn)了。他忽然想到：夢游的他，能準(zhǔn)確地摸回家。而現(xiàn)在，他連東南西北都分不清了，怎么回去？

    他管不了那么多了。

    他覺察到，這個可憐的女人好像并不是主謀，她只是一個被控制者，她的任務(wù)就是引著他走進(jìn)那個山洞。

    她時(shí)不時(shí)就直挺挺地轉(zhuǎn)過身來，迷茫地看一下，也許是在尋找響馬。看了一會兒，她又轉(zhuǎn)過身去，繼續(xù)走……

    荒草中多是蒺藜，響馬的身上被刺了很多下，鉆心地疼。

    突然，前面的荒草中慢騰騰站起兩個人！由于離得太遠(yuǎn)，響馬看不清他們的臉，他們好像都穿著保安制服，個頭一般高。

    響馬愣住了，把身子藏得更深。他的目光穿過荒草，嚴(yán)密觀察這三個人的舉動。

    那個女人終于停下了，直挺挺地站在那里。

    兩個黑影中有一個說話了，很輕柔：“來，你過來?！表戱R不知道他是對那個女人說，還是對自己說。

    響馬沒有動，那個女人也沒有動。

    另一個黑影也不動，像個死尸，一直朝響馬這里望著。

    說話的黑影又說了一句：“你過來呀?！?br/>
    那個女人好像是被施了定身術(shù)一樣。

    說話的黑影終于慢慢走上前來。他的身體刮著粗硬的荒草，發(fā)出“嘩嘩啦啦”的響聲。而另一個黑影還是站在原地，朝響馬這里望著。

    響馬死死盯著那個一動不動的黑影，突然想到，說話的黑影是黃減，而那個一動不動的黑影是他的替身——那個塑料人！

    他的頭好像被人砸了一悶棍，“轟隆”響了一聲。

    他似乎一下就明白了。

    這個黃減天天值夜班，漸漸發(fā)覺了這個可憐女人的病癥，也摸清了她發(fā)病的規(guī)律，于是，他打起了這個女夢游患者的主意。

    過去，黃減過了零點(diǎn)就不知去向，一定就是鉆進(jìn)了這片荒草叢中，等待這個夢游的女人出現(xiàn)，伺機(jī)下手。他說過——我在等我的女人。

    可是，蹊蹺的是，每次這個女人出現(xiàn)，她身后都跟隨著一個男人，那就是響馬。每次，黃減都對響馬恨得咬牙切齒，卻無計(jì)可施。

    而今天，他終于看見這個女夢游患者一個人走過來……

    當(dāng)然，這都是響馬的猜測而已。很多時(shí)候，猜測離真相十萬八千里。

    黃減好像怕那個女人受驚，他走得很慢，很慢，就像要捉住一只蝴蝶……

    那個女人好像突然明白過來，她驚叫一聲，轉(zhuǎn)身就跑！

    黃減像矯捷的豹子，撒腿就追上來。

    響馬的藏身位置在女人的后面，她現(xiàn)在正是朝響馬這邊跑過來。

    響馬的大腦一下就停轉(zhuǎn)了。

    這一刻萬分危急，有很多事情需要響馬想明白：這兩個黑影是不是只有一個是真人？這很重要！假如響馬判斷錯了，萬一搏斗起來，那么敵人的兵力一下就增加了一倍。

    洞穴(22)

    這三個人是不是一伙的？

    響馬此時(shí)要跳出來見義勇為，搭救這個女人?？墒?，萬一他中了圈套，那么不但暴露了目標(biāo)，而且敵人的兵力其實(shí)是增加了兩倍！

    還有，此時(shí)這個女人仍然在夢游，還是已經(jīng)被驚醒？這關(guān)系到響馬這一伙能不能增加一

    倍的力量。假如她已經(jīng)醒了，至少她還可以跑出去喊人……

    響馬的大腦還處在死機(jī)狀態(tài)，而驚恐的女人已經(jīng)跑近了。

    這時(shí)候，響馬看清了，追在她后面的人正是黃減！他臉色蒼白，氣喘吁吁，但是奔跑的速度非?？欤　?br/>
    響馬來不及多想，“噌”一下站起來。

    他幾乎一下就擋在了黃減的面前。

    黃減猛地站住了。

    “黃減！”響馬喝道。

    黃減愣愣地看著他，似乎在判斷現(xiàn)在的響馬是睡著，還是醒著。

    風(fēng)刮起來，荒草“嘩嘩啦啦”舞動起來。

    遠(yuǎn)處的另一個黃減，輕飄飄倒了下去，被荒草埋沒了。

    響馬平和了一下語氣，又叫了一聲：“黃減。”

    黃減還是那樣愣愣地看著他。也許，是響馬的出現(xiàn)太突然了，他還沒有回過神?？磥?，最近他一直出沒在這片荒草叢中，那身臟兮兮的保安制服已經(jīng)刮了很多口子，像個乞丐。

    “黃減，你說話呀？”響馬又說。這回，他用的幾乎是朋友口氣了。

    黃減不說話，也不動。

    風(fēng)大起來，他的大檐帽被吹掉了，落進(jìn)了荒草叢中，他的眼珠動都沒有動一下。這個細(xì)節(jié)一下勾起了響馬那陰森的記憶！

    面前這是一個塑料人！

    那么，倒下去的那個像死尸一樣的黑影才是黃減？這個塑料人是黃減施了法術(shù)的工具？黃減被這個塑料人抽干了血，變成了一個空殼？

    響馬驚恐地回過頭，看見那個夢游的女人已經(jīng)不見了蹤影。他把頭轉(zhuǎn)過來時(shí)，眼前的人終于說話了，他的語速很慢很慢：“你…是…第…四…個…”

    響馬猛地打了個冷戰(zhàn)！

    他在這個東西的聲調(diào)中，嗅到了一股濃郁的塑料味。他陡然想到了飛天小區(qū)另外三個失蹤的男人……

    響馬轉(zhuǎn)身就跑！

    他找不到回家的路，就像受驚的兔子一樣在荒草中亂撞……

    潛伏在草叢中的節(jié)骨草，惡意絆了他一下，差點(diǎn)把他絆一個跟頭，他回過頭，發(fā)現(xiàn)那個東西還站在原地，木木地看著他，并沒有追上來。

    他稍微鎮(zhèn)定了一下，爬起來，跌跌撞撞地朝前奔走。

    突然，腳下又有一個東西把他絆了一個趔趄，他低頭一看，大吃一驚，竟然看見黃減在草叢中躺著！這個黃減像一個病入膏肓的人，兩只離得太遠(yuǎn)的眼睛，定定看著他，又好像在看著夜空，雙眼充滿絕望。

    不過，響馬的腳告訴他，這個黃減好像不是一個肉身，硬邦邦的。他壯著膽蹲下身，摸了摸這個黃減的臉，一絲涼氣爬上他的囟門——這個黃減是塑料的。

    響馬站起來，發(fā)現(xiàn)剛才被他誤以為是塑料人的黃減已經(jīng)站在了他面前！響馬懵了——他的速度比貓還快！

    響馬和他對視著，不知道該說什么。

    風(fēng)撩動著黃減破爛的制服，響馬忽然感到有點(diǎn)悲涼。黃減突然笑了笑，說：“我告訴你一個秘密，你一定不相信……”

    響馬戒備地問：“什么秘密？”

    他的聲音突然變得像夢一樣飄忽：“我…正…在…夢…游…”

    “現(xiàn)在？”

    “現(xiàn)在……”

    響馬忽然感到這個人很惡心——他**女夢游患者未遂，敗露了，現(xiàn)在，他開始裝瘋賣傻了。

    “你不是警察，我沒必要對你撒謊……”黃減又說。

    “既然你在夢游，怎么可能知道自己是在夢游？”

    “我也說不清……”

    “那么就是說，現(xiàn)在你還睡著？”

    “是……”

    “那你為什么不醒過來呢？”響馬的口氣帶著明顯的嘲諷。

    “我醒不來……”

    “我不信。”

    黃減竟然深深嘆了口氣：“我當(dāng)保安的時(shí)候，就有這個毛病，我正是因?yàn)檫@個原因才被辭掉的……”

    “你接著說?！?br/>
    “我在大門口值夜班，一到半夜，總是忽悠一下，站著就睡著了，接下來我知道我就要夢游了。每次，我都會抱出這個塑料人，把它放在我的崗位上，頂替我，然后，我本人就鉆進(jìn)這片荒草叢……”

    “你到荒草叢中干什么？”

    “我不知道……”

    “今天你來干什么？”

    “我不知道……”

    “那你為什么……要追那個女人？”

    “我說了，我不知道……”

    黃減的臉在暗淡的月光下竟然閃著奇異的光。他的頭發(fā)有點(diǎn)長，被風(fēng)掀動著，經(jīng)常擋著他的眼睛。

    如果他說的是真話，響馬感到?jīng)]有比這更可怕的事了——眼前這個和自己說話的人在夢游。從某個角度說，他十分清醒，知道自己在夢游……

    夢魘和現(xiàn)實(shí)離得太近了。不，不是太近，而是完全混淆了。

    “對于你來說，夢游著和清醒著有什么區(qū)別呢？”

    “區(qū)別就是現(xiàn)在我管不了我自己……”他的表情顯得有些痛苦。

    響馬想，這更像是喝醉了。

    洞穴(23)

    “你有沒有喝酒？”

    “我從來不喝酒……”

    “那你就是精神病，不是夢游?！?br/>
    “每次到了天亮，我就會忽悠一下醒過來，又歸我自己支配了。其實(shí)，你和我在小區(qū)大門口聊天，后來我爬進(jìn)你家取塑料人，還有你在小區(qū)外的荒草叢看到我，我都是在夢游中……”

    世上有各種奇怪的人，響馬不想再和他糾纏下去，打算離開了。

    “我想，我之所以得這種奇怪的夢游癥，是看見你和那個女人夢游之后被嚇的。我曾經(jīng)跟蹤這個女人，知道了她的住址，就給你一次次寫紙條，想讓你和她見個面……”說到這里，黃減臉上的痛苦加劇了，喃喃地說：“現(xiàn)在，我管不了自己……”

    響馬突然感到了危險(xiǎn)，他低聲問：“你現(xiàn)在想干什么？”

    黃減的眼睛里突然射出兩束異常的亮光，他小聲說：“現(xiàn)在，我想把你殺了——實(shí)在對不起啊！……”

    響馬猛地朝后跳開一步。

    黃減從懷里慢騰騰地掏出一把閃著寒光的刀子，那刀子很長，很尖。他痛苦地看著那把刀子，說：“我必須殺你的……”

    響馬想跑，但是，他清楚他跑不過這只豹子。他的雙腿頓時(shí)軟成了面條。這時(shí)候，風(fēng)小多了。

    響馬突然孤注一擲地喊道：“天亮啦！”

    黃減朝東方望了望，猛地哆嗦了一下。天邊真的露出了一絲絲亮光。

    “噢，天亮了……”他囁嚅道。

    響馬愣愣地看著他。

    他不再搭理響馬，慢騰騰地收起刀子，慢騰騰地躺下來，平平地躺在那個塑料人旁邊，雙眼望天，眼神就像死魚一樣定住了。

    天光熹微，響馬看見兩個黃減躺在一起。

    兩個黃減躺的姿勢一模一樣，表情也一模一樣。

    響馬相信，只要他一轉(zhuǎn)身，就可能分不清哪個是真哪個是假。

    荒草凄凄，兩個黃減。

    這個時(shí)辰，說不清是白天還是黑天。

    夢魘和現(xiàn)實(shí)混淆了，真與假混淆了，晝與夜混淆了。

    ●好像是真相

    響馬報(bào)了案。

    由于黃減涉嫌殺人，警方立刻下了傳喚令。然而，黃減不可能永遠(yuǎn)藏在那片荒草叢里，他像蟲子一樣爬走了。

    這期間，響馬被警方叫去做了幾次筆錄。由于牽扯到他的夢游癥，案件一下變得撲朔迷離起來。

    這宗案子里，還牽扯到一個重要證人，就是那個22號樓2門202室的女人。

    至此響馬才知道她叫李丫。

    李丫一直推說自己工作太忙，很不配合。她的證詞也十分簡單：她經(jīng)常做夢，夢見有個男人在追她。最后一次，這個男人沒有出現(xiàn)在她的夢中，卻出現(xiàn)了另一個長相兇橫的男人，她一下驚醒了，這才發(fā)現(xiàn)，她站在飛天小區(qū)外的荒草叢里……

    警方分別帶著響馬和李丫，進(jìn)行了司法精神病學(xué)鑒定。結(jié)果表明：兩個人都患有重度夢游癥。

    半個月之后，黃減依然沒有抓到。響馬卻接到了老家的一個電話：他父親病危了。

    響馬出生那年，父親就40歲了。他當(dāng)了很多年文化局局長。響馬出來讀書那一年，他正好退下來。老頭一直很孤獨(dú)，全身都是病。響馬買房子的時(shí)候，父親拿出多年的積蓄，為兒子交了首付款。后來，響馬幾次要接他來北京生活，他死活不愿意。

    得到警方的同意之后，響馬離開北京，奔赴老家小城。

    他父親是胃癌，已經(jīng)瘦得皮包骨。響馬和姐姐輪流在醫(yī)院照顧他。

    回家的第一天，在醫(yī)院，趁父親昏睡的時(shí)候，響馬小聲問姐姐：“咱家樓上有一戶人家，在我10歲左右的時(shí)候搬走了，你記得嗎？他家有個女兒，跟你的年齡好像差不多，經(jīng)常穿一件紅衣裳，一條黃褲子?！?br/>
    姐姐說：“那家姓李，住頂樓。你說的那個女孩叫李丫，她爸爸在文化局燒鍋爐，她在亞麻廠上班?！?br/>
    響馬完全呆住了——是她！

    “她家為什么搬走了？”

    “還不是因?yàn)槔钛?！她和亞麻廠廠長亂搞，有一次，一群工人討工資，把廠長辦公室砸開了，正好把兩個人堵在里面，當(dāng)時(shí)李丫和那個廠長都裸著！那一年滿城風(fēng)雨，人人都知道這件丑事兒。哦，當(dāng)時(shí)你還小。”

    “你知道她家搬到哪去了嗎？”

    “不知道，消失了?！?br/>
    這個李丫本來是個普通女工，她怎么混到了北京，怎么混成了導(dǎo)演？這中間一定很曲折很戲劇，響馬不愿意再想了，此時(shí)，他只是有些淡淡的感傷——他少年時(shí)代那么愛慕的一個女人，竟然有這么丑陋的經(jīng)歷！

    更讓他反感的是：她為了隱藏自己微賤的出身，遮掩那段骯臟的經(jīng)歷，竟然矢口否認(rèn)從前。

    病榻之前，瑣事紛繁，略去，我們直接講跟這個故事有關(guān)的情節(jié)：

    在父親去世的前三天，這一天下午，有個60歲左右的老太太，來醫(yī)院探視父親。當(dāng)時(shí)，只有響馬在父親身邊。這個老太太出現(xiàn)在門口的時(shí)候，幾乎奄奄一息的父親突然彈開了雙眼，射出了異樣的光。

    老太太無語地望了父親一會兒，然后對響馬說：“你是響馬吧？我是你李姨，過去我們是老鄰居。我想跟你父親說幾句話，行嗎？”

    響馬看了看父親，他艱難地舉起手來，朝門外揮了揮。

    洞穴(24)

    響馬就退了出去。他幾乎猜到了，這個老太太和父親是什么關(guān)系。本來，他不該偷聽，但是他在剎那間產(chǎn)生了一個驚人的猜想，為了得到證實(shí)，走出門之后，他輕輕把耳朵貼在了門縫上……

    通過兩個老人的對話，響馬發(fā)現(xiàn)了一個巨大秘密！

    李丫原來是響馬父親的種！

    也就是說，響馬和李丫是同父異母的姐弟。當(dāng)年，李丫和那個廠長的丑聞敗露之后，她在小城呆不下去了，父親出錢，把她送到了北京讀書。這些年，父親一直在暗地里資助她，甚至在飛天小區(qū)給她買了一套房子。

    現(xiàn)在，響馬明白父親為什么執(zhí)意要在飛天小區(qū)給他買房子了，本來，響馬看中了緊鄰城鐵的龍澤苑。可是，父親為什么安排他和李丫住在同一個小區(qū)里呢？難道他想在臨終之前，捅破這層窗戶紙，讓兩個孩子在異鄉(xiāng)互相關(guān)照？

    三天后的夜里，姐姐不在，只有響馬守在醫(yī)院里。他實(shí)在太累了，趴在另一張床上睡了過去。病房里的燈亮著，白晃晃的。

    迷迷糊糊中，他感覺父親慢慢坐了起來。他陡然驚醒了，果然看到父親下了地！父親在床上躺了兩個月了，想抬身都需要有人抱，而現(xiàn)在，他的動作竟然輕飄飄的。

    響馬顫抖著問了一句：“爸，您去哪兒？”

    父親目不斜視地朝外走，心不在焉地說：“我要去一個沒有光的地方?！比缓缶椭本锞锏刈吡顺鋈?。

    響馬驀然意識到，自己的夢游是遺傳！

    他悄悄地跟了出去，想看看父親到底去哪兒。

    出了住院部，他發(fā)現(xiàn)父親徑直朝著停尸房走去了！小城的醫(yī)院，停尸房很簡陋，就位于住院部背后，穿過一片荒草，就是那個低矮的小房子，長年無人看守，窗子敞開著，黑咕隆咚。

    響馬大驚，急忙跑回去叫值班醫(yī)生。兩個值班醫(yī)生嘟嘟囔囔穿好衣服，拿著手電筒，跟著響馬來到了停尸房。借著那柱刺眼的手電光，響馬看到，父親端端正正地躺在停尸房中央的一個停放死尸的鐵床上，臉像紙一樣白，身體似乎比平時(shí)小了一號。

    醫(yī)生伸手摸了摸他的心臟，小聲對另一個醫(yī)生說：咽氣了。

    父親這輩子最后一次夢游，走進(jìn)了停尸房，再也沒出來。

    響馬竟然沒有哭。

    當(dāng)他跌跌撞撞地跟隨兩個醫(yī)生返回住院部的時(shí)候，回頭看了一眼，那間陰森的停尸房一片漆黑，他不由想起了父親在夢游中說的那句話——我要去一個沒有光的地方。

    父親去世之后第二天，響馬就紅著眼睛離開了老家……

    回到北京，他立刻找到了曾給他做過測試的精神病學(xué)專家張簞山。這是一個下午，他來到了張簞山位于亞運(yùn)村的單位，講述了自己的經(jīng)歷，并向他求教。

    張簞山：既然你和李丫是同一個父親，那么你們就有相同的基因。在夢游這件事上，你們兩個人的大腦很可能產(chǎn)生了奇異的共振，互相牽連。因此可以推測，你們在潛意識的深層狀態(tài)里，思考的問題也極其相似，比如：你最怕什么？

    響馬：那個黃減說，他夢游的時(shí)候，知道自己夢游，卻控制不住自己——真有這樣的人嗎？

    張簞山：有。據(jù)我們的調(diào)查，這類患者占夢游癥患者的1%。

    響馬：我不明白，他怎么也得了夢游癥呢？

    張簞山：我個人的研究表明，夢游癥是可以傳染的。這種傳染主要的原理是恐懼。也就是說，你越恐懼夢游你越容易夢游。比如，某一天你加班，回家的時(shí)候已經(jīng)深更半夜，在路上，你撞見了一個人，他臉色蒼白，身體僵直，正在夢游中。從此，你深深恐懼……比如，你讀了一部有關(guān)夢游的小說，越想越擔(dān)心：我可別夢游?。∥铱蓜e夢游??！我可別夢游?。　热?，臨睡前，你望著黑糊糊的窗外，心里反復(fù)想：千萬不要再想夢游這種事了啊……結(jié)果，半夜的時(shí)候，你很可能就輕飄飄地坐起，輕飄飄地下地，輕飄飄地出門，輕飄飄地走向：醫(yī)院的停尸房，荒野的墳地，陰慘慘的壽衣店——你越怕哪里，越會走向哪里。

    想一想，你最怕什么地方？

    是我在問你。我是周德東。

    和你們一樣，我不知道自己是否夢游。不過，在我的身上，偶爾發(fā)生這樣的事：睡覺前，穿著內(nèi)衣。第二天早上，卻發(fā)現(xiàn)內(nèi)衣脫了下來，整整齊齊地?cái)[在枕頭旁。

    所有人都在撒謊(1)

    所有人都在撒謊——至少這個標(biāo)題是真實(shí)的

    ●他不是爸爸

    周繼今年四歲半。

    他是個男孩，虎頭虎腦，長得很可愛。他在幼兒園中班。

    這一天是休息日，爸爸帶他到常青大街玩。

    常青大街是A市有名的商業(yè)區(qū)，爸爸要給周繼買一把玩具手槍。

    這里是步行街，禁止各種車輛行駛，人很多，大家擁來擠去。

    周繼是個極其聰明的孩子，他一路上都和爸爸喋喋不休。

    “爸爸，你說，輪子是不是汽車的腿？”

    “爸爸，天是小鳥的家，花是蜜蜂的家，對不對？”

    “爸爸，你看路邊的樹就像一把把綠傘！”

    爸爸不停地夸兒子有想像力，長大之后可以做詩人。

    每一個孩子都是詩人。成年的詩人是被時(shí)光污染了的詩人。

    走著走著，爸爸突然感到肚子有些疼。他看見路邊有一個流動的公廁，就對周繼說：“周繼，爸爸去廁所，你在這里等爸爸，好嗎？”

    “好。”

    爸爸有點(diǎn)不放心地說：“爸爸很快就出來，你站在這里，哪兒都不許去，記住了嗎？”

    “我知道?！?br/>
    爸爸說完，快步走進(jìn)了公廁。

    只剩下周繼了。

    他在路邊的花圃旁等了一會兒，目光透過人流晃動的身影，他看見不遠(yuǎn)處有一個漂亮的阿姨在贈送氣球，那些氣球飄動在半空中，赤橙黃綠青藍(lán)紫，很好看——那是一個快餐店在招徠顧客。

    周繼認(rèn)為爸爸拉肚子還得等一會兒才能出來，就朝那個阿姨跑過去了：“阿姨，給我一只氣球，好嗎？”

    “好啊，你要什么顏色的？”

    “我要……那只紫色的?！?br/>
    其實(shí)，周繼并不是最喜歡紫色，而是因?yàn)槟亲仙臍馇蛑皇Ｏ乱恢涣耍诒姸囝伾锞惋@得很獨(dú)特。

    阿姨把氣球遞給他，他說了聲“謝謝”，立即跑回去。

    他沒想到，爸爸這么快就從公廁里出來了，正站在公廁外焦急地東張西望。

    “爸爸，我在這兒！”

    爸爸看見了他，快步走過來，大聲說：“你這孩子，真不聽話！告訴你不要動，你還到處亂跑，把爸爸嚇?biāo)懒?！?br/>
    “我只是到那兒拿了一只氣球?！?br/>
    “人這么多，一閃身就會走散！”

    “好了，爸爸，下次我不這樣了。”

    爸爸把周繼一舉，讓他騎在自己的脖梗上，說：“這次，你跑不了嘍！”

    接著，父子倆走進(jìn)了旁邊一家很大的商場。

    來到兒童玩具區(qū)，周繼的眼睛都不夠用了，跑到這里看看，又跑到那里摸摸，對哪個玩具都愛不釋手。

    “周繼，爸爸今天只給你買槍。”爸爸嚴(yán)肅地說。

    他只好戀戀不舍放棄了那么多花花綠綠的玩具，直奔手槍。

    他挑了一只最大的手槍，可以發(fā)出“噠噠噠”響聲又可以發(fā)光那種。

    爸爸把錢交到周繼的手里，陪著他到收款臺交了錢，然后走出商場的門。

    今天的太陽真好。

    爸爸看了看表，說：“天還早，咱們干什么去呢？”

    “我想去游樂場，坐卡丁車！”

    “不，爸爸領(lǐng)你去郊外玩，好不好？”

    這個建議顯然是勾起了周繼的好奇心，他興奮地說：“太好啦！”

    爸爸領(lǐng)著周繼，坐上一輛和天一樣藍(lán)的出租車，就駛向了野外。

    出了城，走了不遠(yuǎn)，他們就看到了一片寬闊的草地，爸爸讓出租車停下來，領(lǐng)著周繼下了車。

    草剛剛長出來，嫩綠嫩綠的，有蜻蜓在草地飛舞。不遠(yuǎn)處的樹林里，傳來流水的聲音。

    父子倆下了公路，走向草地。

    “爸爸，小草是不能踩的。咱家小區(qū)里不是寫著嗎？”

    “小區(qū)里的草不能踩，野外的草可以踩?！卑职种荒苓@樣解釋。

    周繼想了想，說：“是不是小區(qū)里的小草有媽媽，有人管，而野外的小草沒有媽媽，沒人管？”

    “算是吧?！?br/>
    “那是不是說，籠子里的小鳥不能打，因?yàn)樗兄魅?，而天上的小鳥就可以打了？”

    “哪兒的小鳥都不能打，我們要愛護(hù)小鳥！”然后，爸爸馬上岔開了話題：“你在這里隨便撒野吧，你跑到哪兒爸爸都不怕了，我可以看見你?！?br/>
    周繼拿著他那只嶄新的手槍，高興地沖向了草地里。他的槍在虛張聲勢地響著：“噠噠噠……”

    周繼跑著跑著，腳步突然慢下來。

    前面沒有蝴蝶。他猛然意識到一個重大的問題：爸爸下巴上的那顆黑痣怎么不見了？

    他是個警惕性很高的孩子。

    平時(shí)，爺爺經(jīng)常告訴他，不要給陌生人開門，遇到壞人要打110等等。他一個人在家時(shí)，即使是爸爸想進(jìn)門都要經(jīng)過一番復(fù)雜的盤問：

    “你是誰？”

    “爸爸?！?br/>
    雖然周繼熟悉爸爸的聲音，卻依然不開門，他還要進(jìn)一步確認(rèn)：“你是干什么的？”

    “我是一個編輯?！?br/>
    “你編輯的雜志叫什么？”

    “《小木偶》。”

    說完這些，他才會放爸爸進(jìn)來……

    周繼一邊慢慢朝前走一邊費(fèi)力地回憶，確實(shí)沒有看到爸爸下巴上的那顆痣！

    所有人都在撒謊(2)

    難道爸爸到美容院把它挖掉了？

    不對呀，早上爸爸領(lǐng)他出來時(shí)，那顆黑痣還在呀。

    周繼從早晨出門一點(diǎn)點(diǎn)朝后想，終于想起來——爸爸那顆痣就是從公廁出來之后不見的……

    難道他不是爸爸？也許，爸爸并沒有那么快就走出公廁，在他拿著氣球跑回去的時(shí)候，真正的爸爸還在公廁里……

    想到這里，周繼的心“怦怦怦”跳起來，突然想哭。

    終于，他轉(zhuǎn)過身，朝回走去。爸爸還站在那里，笑吟吟地望著他，眼神里充滿了愛意。

    周繼一點(diǎn)點(diǎn)走近他，雙眼緊緊盯著他的下巴。終于，周繼看清楚了，這個人的下巴上就是沒有痣！

    過去，爸爸曾經(jīng)給周繼講過一個故事——有個孩子，他發(fā)覺爸爸不像爸爸，就使了一個計(jì)策，對那個人說：爸爸，明天我過生日，你可別忘了給我買生日蛋糕??！——其實(shí)，他的生日早已經(jīng)過去了……

    周繼停在了爸爸面前，仰著頭說：“爸爸，咱們回常青街吧？”

    “為什么？”

    “明天我過生日?。∥覄傁肫饋?，你還沒給我訂蛋糕呢！”

    爸爸看著周繼的眼睛，笑吟吟地說：“忘不了，晚上我到咱家旁邊那家蛋糕店給你訂，訂那種有音樂蠟燭的。”

    周繼愣愣地看著眼前這個人，傻了。

    他跟爸爸長得一模一樣！

    “你怎么了？”爸爸問。

    周繼突然轉(zhuǎn)身，撒腿就跑！

    “周繼！你怎么了？快回來！”

    周繼跑得更快了。

    他相信，真正的爸爸正在常青街心急如焚地尋找他！可是，他卻被一個可怕的東西騙走了！

    身后沒有聲音了。

    周繼一邊跑一邊回頭看，這一看嚇得他魂飛魄散——

    那個人趴在了地上，像游泳一樣，朝他追來！

    他的姿勢是自由泳，雙臂輪番朝后撥著土。他的胳膊比挖土機(jī)還有力，打進(jìn)土里，挖出一條深溝，從身后揚(yáng)出來，另一只胳膊又從前面打進(jìn)土里……土和草葉翻飛。

    他的腦袋在地面上朝上一拱一拱，好像在換氣。

    他的一雙腳面擊打著地面。

    他的速度快極了，轉(zhuǎn)眼就逼近了！

    周繼“哇”地一聲大哭起來，但是他沒有停止奔跑。

    就在那個人要抓到他腳腕子的時(shí)候，他跑上了公路，有一輛出租車開過來，周繼一邊拼命朝那輛出租車擺手，一邊朝后看……

    那個人已經(jīng)停住了，慢慢爬了起來。

    他的臉還是爸爸的臉，只是粘滿了土。

    他盯著周繼，咬牙切齒，臉上的土不停地掉下來。他一字一頓地說：“小東西，我一定要抓住你的?！?br/>
    然后，他像要沉入水底一樣，猛吸一口氣，慢慢陷進(jìn)草地中——他的腳不見了，腿不見了，肚子不見了，脖子不見了，腦袋不見了……

    最后，那個腦袋大的深洞自動填平，草地還是草地，完整無缺。

    ……回到常青街，周繼終于把爸爸找到了。

    爸爸早就對他說過：如果你和爸爸走散了，就回到走散的地方等，一定要等，直到爸爸出現(xiàn)。他相信周繼會這樣做的。

    周繼撲到爸爸懷里又大哭起來。

    無論周繼怎么說，爸爸都不相信真的會有一個和他長得一模一樣的人。而周繼清清楚楚地記著那個人在地面上游泳的樣子，他的速度跟草上的蛇一樣快。

    回到家之后，周繼連續(xù)做噩夢——那個人在草地上站起來，咬牙切齒地說：小東西，我一定要抓到你的。

    他經(jīng)常在夢中驚叫著醒來。

    爸爸媽媽輕輕撫摸他的頭，說：“不怕，不怕，沒事的?！?br/>
    ●我是誰

    我是惟一知曉內(nèi)情的人。

    關(guān)于那個騙走周繼的人，只有我，知道他的來歷，知道他是一個什么東西，知道他怎樣改頭換面，知道他為什么要獵捕周繼，知道他抓到周繼之后要干什么。

    而且，我是惟一能對付他的人。

    可是我想制服他也是一件不容易的事。我和他硬碰硬的話，勝負(fù)不定。

    說起來你會覺得荒唐，所有這些都是我夢到的情景，可是我堅(jiān)信這是誰在冥冥之中通知我。

    我一定要保護(hù)周繼。

    只有我有希望救他。

    為了孩子。

    不要以為我是一個超人，其實(shí)我只是一個很正常的人。

    我姓周，是一個國企技術(shù)員，相貌平凡，喜歡幫助別人。

    我的工資不高，但由于我太太做生意，所以家里有一些錢，所以我到泉城來尋找我的保護(hù)對象——周繼，還不至于沒有盤纏。

    ●正邪兩方

    泉城是個很小的城市。

    夢只給我了一個信息——那個叫周繼的孩子在泉城，但是我不知道他的家在哪里，也不知道他在哪個幼兒園。

    我想在這個城市里找到周繼，很難。

    但是我又不能借助其他一些手段，比如找派出所，警察不會相信我的話。也不能在報(bào)紙上登啟事，因?yàn)槟莻€人看見了就會知道我的介入，他會更加瘋狂，在我找到周繼之前就把他捕捉到手。

    我只有四處奔走，走訪各個幼兒園。

    到達(dá)泉城后天就黑了。

    我得首先保證休息。

    所有人都在撒謊(3)

    這天這里，我又做夢了，夢見那個人也正在尋找周繼。

    他發(fā)現(xiàn)了自己的破綻，現(xiàn)在他已經(jīng)在下巴上附加了一顆黑痣。而且他探到了周繼的出生日期。

    現(xiàn)在他準(zhǔn)備就緒，四處尋覓周繼的氣味。

    周繼太小了，他并沒有發(fā)現(xiàn)，盡管這個人跟他爸爸長得一模一樣，但是還是有一點(diǎn)區(qū)別——周繼爸爸的臉很陽光，而這個人的臉很陰暗。

    他四處奔走，鼻子不停地抽動著。

    他的眼睛一點(diǎn)點(diǎn)變綠……

    ●老太太

    我發(fā)現(xiàn)這個城市有點(diǎn)不對頭。

    大家好像都認(rèn)識我，都在回避我。

    我經(jīng)?？吹接腥嗽诮锹浠蛘咴诎堤帉ξ抑钢更c(diǎn)點(diǎn)，交頭接耳。

    所有人的臉好像都有點(diǎn)模糊。

    連樓房那黑洞洞的窗戶都變成了一只只眼睛，有眼無珠，把我窺視。

    我懷疑這個城市的人都成了那個人的同伙。

    我把大衣領(lǐng)子豎起來，急匆匆地走在路上。

    我沒有戴手表的習(xí)慣，就想問問時(shí)間。正巧看見前面有個煙攤，一個老太太一邊守?zé)煍傄贿吢犑找魴C(jī)。那是中國最早生產(chǎn)的收音機(jī)，“紅星牌”。

    “大媽，請問現(xiàn)在幾點(diǎn)了？”

    她看了看手腕上的表，頭都沒有抬，說了一句：“11點(diǎn)24分。”

    我一愣，現(xiàn)在明明是早晨，怎么是可能11點(diǎn)24分呢？

    “不可能吧？您的表是不是不準(zhǔn)了？”

    她把頭抬起來，看了我一眼，這時(shí)候，我發(fā)現(xiàn)這個老太太長得有點(diǎn)兇。她冷冰冰地說：“我的時(shí)間就是11點(diǎn)24分，你不信就問別人去?！?br/>
    她的時(shí)間？這是什么話？

    就在這時(shí)候，好像為了驗(yàn)證老太太的話，收音機(jī)正巧報(bào)時(shí)：……剛才最后一響，北京時(shí)間11點(diǎn)24分整。

    它竟然跟老太太一唱一和！收音機(jī)報(bào)時(shí)哪有報(bào)11點(diǎn)24分的呢？

    我盯著那臺古老的收音機(jī)，感到十分古怪：

    老太太不再搭理我，把收音機(jī)緊緊抱在了懷里，像抱著貓一樣，一只手還在收音機(jī)上親熱地摸摩著。

    我必須趕快離開這個煙攤，趕快離開這個時(shí)間。

    想到這里，我立即走開了。

    走出了一段路，我不放心地回頭看了看，香煙架已經(jīng)把那個老太太和那臺收音機(jī)都擋住了。

    ●孩子

    周繼又上幼兒園了。

    他還是個小孩子，很快就忘掉了那段恐怖的記憶，只是夜里他偶爾在自己的房間里睡不著時(shí)，面對黑暗，才會忽然想起那一幕來。

    這一天，他正在幼兒園玩耍，忽然感覺到那個人朝他走近了，走近了……

    他哆嗦著哭起來。

    老師感到很奇怪，周繼平時(shí)很少哭的，今天怎么了？

    “周繼，你哭什么？”

    “我怕……”

    “哪個小朋友欺負(fù)你了嗎？”

    “不是，有個壞人，他跟爸爸長得一模一樣，他在找我，他要害我……”

    “別怕，不會發(fā)生這種事?！?br/>
    “他已經(jīng)越來越近了！”

    “就算是有壞人，你在幼兒園，他也不敢進(jìn)來，有老師在?！?br/>
    周繼抬臉看著老師，毫無信任。

    他覺得，那個東西是老師抵擋不了的。園長也不行。

    “老師，你還是把我藏到床下去吧？求求你?！?br/>
    ●這包子太香了

    我得趕快找到周繼。

    可是，奔走了一上午，我竟然毫無所獲。

    我感到肚子有點(diǎn)餓了。我說過，我不是一個超人，而是一個平常人，跟你們一樣，要吃喝拉撒。只不過，我是一個熱愛正義、尊老愛幼的平常人。

    但是，英雄也要吃飯。何況我現(xiàn)在僅僅是一個準(zhǔn)備做英雄的人。

    路過一個包子鋪，我就進(jìn)去了。

    里面很冷清，沒有一個人，連籠屜都沒有一絲熱氣。

    人呢？

    我喊了一聲：“老板！”

    這時(shí)從外面走進(jìn)一男一女，女的年齡大一些，像個老板娘；男的年齡更大一些，像個伙計(jì)。

    他們好像藏在外面什么地方，一直等著我走進(jìn)這道門檻。

    我甚至感覺到他們兩個人都是剛剛把笑斂住，我從他們的臉上嗅出了那種味道。

    “有熱包子嗎？”我特意在前面加了一個“熱”字。

    “有啊，要多少？”女的問。

    “一屜?！蔽艺f。

    那個像伙計(jì)的男人就從一個門簾下面鉆進(jìn)了另一個毗連的房子。接著，他遞出來一屜包子。那女人端給了我。

    我夾起一個咬了一口，還真是熱的。我就大口吃起來。

    吃著吃著，我忽然感到這包子哪里有點(diǎn)不對頭，漸漸停止了咀嚼。

    到底是哪里不對頭呢？我一時(shí)說不清。它不大不小，不硌牙，也沒有臭味……

    我驀地想到是什么問題了——這包子太香了。

    不像是豬肉，不像是羊肉，不像是狗肉，不像是魚肉，不像是驢肉……

    那是什么肉？這么細(xì)膩，這么香！

    我打了個冷戰(zhàn)。

    猛地抬起頭，通過兩個房間中間的一個小方窗，我看見那兩個人正在詭笑著偷看我。

    他們見我抬起頭，立即躲開了。

    我不敢再吃了，我怕吃出一個指甲或者其他什么東西來。

    所有人都在撒謊(4)

    我慢慢咀嚼嘴里還沒有咽下的包子，胃里極不舒服，不知該不該把這屜包子舍棄。

    終于，我朝著那個小方窗說：“老板，請問這是什么肉？”

    那個女人根本沒露頭，但是她說話了：“這是李志全的肉?！?br/>
    我一驚，李志全的肉！

    我猛地站起來，大聲問：“你這是人肉？！”

    那個女的從小方窗探出腦袋，改口說：“我是說，這是我從李志泉那兒買的肉。至于是什么肉，我也不清楚。”

    “那你怎么可以用它做包子？”我憤怒地問。

    那女人不緊不慢地說：“那有什么？他家的店只賣兩種肉，羊肉和牛肉。而我這個包子鋪也只賣羊肉包子和牛肉包子，外面掛著牌子，寫得清清楚楚。我不知道牛肉還是羊肉，但我賣的是牛肉包子價(jià)。怎么，不行嗎？”

    我卡殼了。

    我覺得，這兩個人在玩我。

    他們和那個老太太一樣，都是撒謊。

    沒有人對我說真話。

    ●南轅北轍

    我一邊走一邊打聽。

    一個穿藍(lán)白相間病號服的老頭走過來，他的樣子很慈祥。

    我正猶豫問不問他，他已經(jīng)察覺到了我想跟他說話，竟主動停下來，說：“師傅，你是外地人吧？我是這里的老住戶了，你想打聽什么地方？”

    “大伯，請問，這附近有沒有幼兒園？”

    “幼兒園？有啊。你朝前走，見到第一個紅綠燈左轉(zhuǎn)，見到第一個左轉(zhuǎn)的胡同，進(jìn)去就是?！?br/>
    “謝謝啊?！?br/>
    我按照大伯說的話左轉(zhuǎn)左轉(zhuǎn)，看到那條胡同直通一個大門。

    我快步走過去。

    大門的牌子上寫著：夕陽紅敬老院。

    一群穿藍(lán)白相間病號服的老人形如槁木，都呆呆地坐在圓形的花池前，盯著我。

    他們那無數(shù)雙混沌的眼神令人齒寒。

    我木木地立著，不知這對視的結(jié)果會是什么。

    又被人忽悠了？

    也許是那個大伯年齡大了，耳朵背，搞錯了……

    正巧，這時(shí)走過來一個面色黑紅的中年男人，一看他就是鍋爐工。

    我問他：“師傅，這附近有幼兒園嗎？”

    他指指那個敬老院的方向笑了：“那不是幼兒園嗎？”

    我一驚：“那是敬老院??！”

    他瞇眼看了看，說：“噢，那一定是遷走了。這里原來是幼兒園。”

    “哪里還有呢？”

    “天王商場旁有一個粉巷，從粉巷進(jìn)去有個紅大門，那里是個幼兒園?！?br/>
    “天王商場還遠(yuǎn)嗎？”

    “坐59路車走三站。”

    “謝謝你。”

    “不客氣?！?br/>
    我按那個人的指引又找去了。

    這一次更陰森，我看見那個紅大門竟是一個火葬廠！

    哪有火葬廠建在城里的？

    這家火葬廠治理得很好，廠內(nèi)綠草如茵，花團(tuán)錦簇，十分整潔。但是這跟我有什么關(guān)系呢？我找的是幼兒園。

    我壓制著內(nèi)心的驚懼，索性走了過去。

    看門的是一個婦女，她穿著整潔，眉清目秀。

    “大姐，我想跟你說個事兒?！?br/>
    “你說?！?br/>
    我就把事情的經(jīng)過從頭至尾對她講了。

    她聽著聽著瞪大了眼：“真有這事兒？”

    “請你相信我。我現(xiàn)在必須趕快找到這個孩子。請你告訴我，這附近哪有幼兒園？”

    “那孩子在哪個幼兒園？”

    “我不知道，我現(xiàn)在只能盲目地找，哪家都行?！?br/>
    她突然低聲說：“那你就進(jìn)來吧?！?br/>
    我懵了，進(jìn)這個大門？這是火葬廠啊。她也在忽悠我！

    她見我呆愣著，就說：“你怎么了？我不是說了嗎——你進(jìn)來吧。”

    “這是……火葬廠，我找幼兒園，幼兒園！”我生怕她聽不清。

    “我們廠有個后大門，從那個后大門走出去就是一家幼兒園——領(lǐng)導(dǎo)不讓無關(guān)人員進(jìn)入我們廠的！”

    我不信，我不信幼兒園和火葬廠毗鄰。

    我說：“我還是去別的地方看看吧?！比缓罂粗徊讲降赝碎_……

    穿病號服的老頭子，像鍋爐工的黑紅臉膛大漢，還有這個干凈的看門女人，她們都在撒謊！

    我不知道他們都是誰。

    我不知道他們的目的。

    我只要找到那個孩子。他是那樣天真，那樣聰明，他的年齡是那樣小……救救他，他越來越危險(xiǎn)了。

    你知道他在哪兒嗎？請立即告訴我，我的QQ號是596184414。

    我叫周德東，善良的周德東。

    ●他真的來了

    老師發(fā)覺周繼的神態(tài)越來越不對頭。

    他經(jīng)常避開其他小朋友，一個人站在窗前朝外面張望，眼神里充滿不安。

    “周繼，你到底怎么了？”

    “老師，他正在四處找我，他越來越近了……”

    “你說的到底是誰？”

    “一個土里的人……”

    “周繼，土里怎么會有人呢？”老師細(xì)心地摸了摸周繼的額頭，不熱。

    “老師，你相信我，他要害死我！”

    “你怎么知道他要來了？”

    “我聽見了他的腳步聲。”

    所有人都在撒謊(5)

    “那腳步聲是小朋友們在跑動！”

    “不，里邊有他的腳步聲，我能區(qū)分出來。他越來越近了！”

    ●另一個孩子

    我看見一個中年男子，他騎著一輛舊自行車，后座上帶著一個小孩。

    中年男人穿著一身灰色的衣服。那個小孩戴一頂小紅帽，很鮮艷，一下就把我的眼睛吸引過去了。

    他們是去幼兒園！

    自行車的速度很慢，我立即加快腳步跟上去。

    我相信他們可以把我領(lǐng)進(jìn)一個幼兒園。

    路上的自行車很多，我一直緊緊盯著那頂小紅帽。

    突然，中年男子回過頭來，看了我一眼。

    我好像做錯了什么事，立即放慢了腳步，眼睛看別處。我感到自己的神態(tài)鬼崇得像個小特務(wù)。

    我的心思似乎沒有逃過他的眼睛，他警惕地放快了車速。

    我小跑起來。

    我判斷幼兒園不會很遠(yuǎn)。

    小紅帽對這一切一無所知，乖乖地坐在自行車的后座上。

    中年男子又一次回過頭來，他是想看看把我落下了多遠(yuǎn)。

    我又一次放慢了腳步，像沒事兒一樣看著他。

    顯然，我和他的距離讓他感到了吃驚。他的眼神里顯現(xiàn)出了十足的敵意。

    他把自行車蹬得更快了，簡直可以稱為逃竄了。

    我也不再偽裝，撒腿奔跑起來。我一定要追上這個小紅帽。

    我有點(diǎn)擔(dān)心，萬一他們摔了怎么辦？但是，我已經(jīng)別無選擇，我只有跟著這個小紅帽才有可能找到幼兒園。

    中年男子為什么要躲我呢？為什么所有人都對我心存戒備，如此詭秘呢？

    我忽然想到，一會兒我得去照照鏡子。

    我離小紅帽越來越近了。

    中年男人回頭看了看，然后他把自行車騎向了路旁的一家商場。

    我快步跟隨。

    他迅速停好自行車，連鎖都沒鎖，抱著小紅帽快步走進(jìn)了商場。

    我追了進(jìn)去。

    商場里的人很多，擋住了我的視線，小紅帽不見了。

    商場里的顧客似乎也對我很防備，他們用異常的眼光看著我，而且都躲開了。

    我顧不上這么多，急步朝前走，眼睛在人頭中尋找。

    沒有小紅帽。

    前面有幾個小姐披著紅色綬帶，正在促銷化妝品。

    我走上去，問一個小姐：“請問，你看沒看見有一個戴小紅帽的孩子？”

    那個小姐好像害怕惹麻煩一樣連連搖頭。

    我剛想走到另一個柜臺問，突然聽見身后有人輕輕說：“你找的是我嗎？”

    我回頭一看，竟然是那個突然消失的中年男子！可是孩子不見了，那頂小紅帽戴在中年男子的腦袋上，怪模怪樣的。他警惕地看著我，輕聲說：“你找我有事嗎？”

    我愣愣地問：“那個小孩呢？”

    “我就是小孩啊?！?br/>
    我不想再受他的玩弄，低頭朝外走。我放棄了。

    中年男子在后面依然聲音很輕地說：“叔叔，你去哪兒？”

    ●太太

    這個城市極其詭譎。

    所有人都和我有一層隔閡。

    難道僅僅因?yàn)槲沂且粋€外鄉(xiāng)人？事情絕不這么簡單。

    我感到了孤獨(dú)。

    我忽然很想念我的太太。

    她是我的配偶，我的親人，她夜里和我相擁而睡，纏綿交融。

    她愛我。

    這次我離開家，沒有告訴她實(shí)情，但是她從我的神態(tài)感覺出了一點(diǎn)什么，不停地追問我：“你這次到底去干什么？”

    “取一份資料。我不是跟你說過嗎？”

    “我總覺得你好像有事瞞著我。”

    “別胡思亂想了?！?br/>
    我走出家門時(shí)，太太心事重重地望著我，仍然很不放心。

    我正想著，突然眼前一亮：

    是太太！

    她怎么來到了泉城？是不是對我不放心跟來了？

    她上身是一件卡腰大小的小夾克，磚紅色的。她買的時(shí)候，我就贊不絕口。下身穿著一條牛仔褲，那是她最喜歡穿的褲子。

    “芳芳！”我大聲喊她的名字。

    同時(shí)，我在心里緊急地盤算，該怎么對她說。取材料不需要多么復(fù)雜的程序，她一定會讓我跟她一起返回。我不能回，那個人正在向周繼節(jié)節(jié)逼近，如果我跟太太回去了，就前功盡棄了！

    奇怪的是，太太竟然沒有回頭。

    我跟她只有十幾米的距離，她應(yīng)該聽得很清楚。

    “芳芳！”我又喊了一聲。

    她猛地停下了腳步，但是沒有回過頭來，而是微微轉(zhuǎn)了轉(zhuǎn)腦袋，似乎想確定是不是在喊她。

    “芳芳，是我！”

    她這次聽清了，竟突然加快了腳步。

    她走進(jìn)了街邊一家咖啡廳。

    那家咖啡廳的門窗上畫著奇形怪狀的圖案，層檐遮很很低。

    這是怎么了？連太太都和我捉迷藏了。

    我也走了進(jìn)去。

    里面的面積很大，但是沒有一個顧客，所有的桌椅都空著。吧臺站著一個侍應(yīng)生，穿著粉紅色制服，扎著領(lǐng)花。他臉色蒼白地站在那里，一動不動，像個木頭人。

    太太呢？

    夢魘一樣的現(xiàn)實(shí)已經(jīng)讓我不再用正常的眼光看待這個世界，我彎下腰，俯在地上掃視了一圈，除了桌子腿就用椅子腿，沒有我親愛的太太。

    所有人都在撒謊(6)

    我徑直走向那個木頭人。

    “請問，您要點(diǎn)什么？”

    “一杯啤酒，吉威?！?br/>
    “請稍等?！?br/>
    他把啤酒遞給我的時(shí)候，我問他：“你看沒看見進(jìn)來一個女人？”

    “女人？沒有。”

    我根本不相信他的話，我坐在高腳凳上一邊喝酒一邊四處張望。

    剛才那個女人突兀地出現(xiàn)了，她坐在靠窗的一個位子上，看窗外。那條深紫色的發(fā)帶，那副淺灰色的近視眼鏡，那條古銅色木制項(xiàng)鏈……我太熟悉了！她就是我太太?。?br/>
    不過，我看不見她的正面。

    我試探地叫了一聲：“是芳芳嗎？”

    她慢慢轉(zhuǎn)過頭來，竟然是一張陌生的臉！

    “對不起，我認(rèn)錯人了……”我不自然地說。

    她毫無表情地看著我。

    我尷尬地轉(zhuǎn)過頭來，發(fā)現(xiàn)那個侍應(yīng)生也在看著我，他的表情和那個女人一模一樣。

    我感到這家咖啡廳陰氣森森。

    在兩個人的注視下，我只好低下頭，心煩意亂地喝那杯啤酒。這時(shí)候，我的目光落在了地上，看到吧臺底部有紅色的液體慢慢流出來。

    毫無疑問那是血。

    侍應(yīng)生筆直地站在吧臺里，那血就是從他腳下流出來的……

    我吃驚地看著他。

    我發(fā)現(xiàn)他的臉色越來越白。

    我跳下高腳凳，顫顫地說：“你怎么了？”

    他怔怔地看著我，沙啞地說：“沒怎么啊。”

    我把啤酒放在吧臺上，快步走向門口。

    那個女人突然說話了：“先生！”

    我哆嗦了一下，停住了，轉(zhuǎn)頭看她。

    她說：“請問，這附近有沒有幼兒園？”

    ●404房間

    天色晚了，幼兒園該放學(xué)了。

    我徒步走了一天，累極了。我想在附近找一家賓館。

    前邊不遠(yuǎn)有一個“仙樂賓館”，看樣子很普通。我走過去，登記了一個標(biāo)準(zhǔn)間，收費(fèi)竟然是404元。

    我接到鑰匙牌，上面寫著404房間。真是巧了。

    我爬上4樓，一個短發(fā)服務(wù)員站在那里，微笑著對我說：“您好。”

    “你好。”

    我走過她，找到自己的房間，打開門，進(jìn)去了。

    我全身酸痛，一下就栽到床上，連飯都不想吃了。

    我梳理著一天的經(jīng)歷，感到十分荒謬，惟一真誠的是這個賓館服務(wù)員的微笑。

    迷迷糊糊睡了一覺，醒來時(shí)都半夜了，我感到口渴得很，就去倒水。

    暖瓶是空的。

    我給服務(wù)臺打電話，讓她送一瓶熱水來。

    大約五分鐘之后，門鈴響了。

    我把門打開一條縫，那個短發(fā)服務(wù)員出現(xiàn)在門口。

    “您好，給您送水?！?br/>
    我把門打開了。

    她拎著一瓶水走進(jìn)來，放下，又拎起另一個空瓶……

    接下來，她就該走了。

    是的，她是來送水的，她是值班的服務(wù)員，這是她的工作，現(xiàn)在，她放下了水，當(dāng)然就該走了。

    可是，她沒有走。

    她到了門口，把門關(guān)上了，又反鎖了。

    “你……”我愣了。

    我是客人，她是服務(wù)員，孤男寡女，她要干什么？

    她放下空瓶，淡淡地說：“不干什么，我只想跟你要點(diǎn)錢?！?br/>
    “你……跟我要錢?”

    “是啊，跟你要錢?！?br/>
    “我憑什么給你錢？”

    “憑什么？”她哈哈大笑起來：“門外站著三個男人，他們都是地痞。你不給錢，我就大聲喊叫，說你嫖我。你想一下?！?br/>
    “我投訴你！”

    “你錯了，我不是這個賓館的服務(wù)員。”

    “你不是？”

    “我不是?！?br/>
    “那你是……”

    “我是一個雞，蘆花雞?！彼匀惶鹈赖匚⑿χ?。

    我一下就軟下來。

    我相信這個古怪的城市很有可能讓我一夜間就身敗名裂。我試探地問了一句：“……你要多少錢？”

    “我和你賭一下?！?br/>
    “怎么賭？”

    “一分錢和一萬元錢，你可以選擇?！?br/>
    我不知她是什么用意，只好說：“我當(dāng)然選擇一分錢。”

    “那好，你給我一分錢，我現(xiàn)在就走。我只要一分錢，如果你有，那就算你幸運(yùn)?！?br/>
    我的錢包里肯定沒有一分錢，不論是紙幣還是硬幣。

    但是我不甘心，還是把錢包拿出來，把所有的錢都倒出來。

    最小面值的錢竟是一元。

    我拿了幾張百元鈔票，乞求地看著她：“我這次出差沒帶太多的錢，我只是一個級別很低的技術(shù)員。咱倆遠(yuǎn)無冤近無仇，請你不要為難我。這幾百塊錢你拿去，算是我請你吃宵夜了……”

    她甜甜地笑著，搖了搖頭。

    “沒商量嗎？”

    “沒商量。唉，你的運(yùn)氣真糟糕?！?br/>
    我從包子里取出一摞錢，狠狠地摔在床上，說：“拿上，快滾開！”

    她笑著拿起錢，并不急著走，而是把卦條撕開，數(shù)起來。她數(shù)錢的樣子一點(diǎn)不熟練，很難看，而且慢極了，一張，一張，一張……

    我看著她那猥瑣地?cái)?shù)錢的樣子，恨不得沖上去把她掐死。

    所有人都在撒謊(7)

    但是我不能，如果我有掐死她的膽量，那還不如被她誣賴了。

    我忍受著她數(shù)錢的聲音，忽然覺得，她并不是最可恨的——在這座遍地謊言的城市里，搶劫反而是惟一一種真誠的行為。

    次日，我來到賓館經(jīng)理室，問那個禿頭經(jīng)理：“昨晚，在4樓值班的服務(wù)員是不是梳短發(fā)

    ？”

    他想了想，說：“不是，是長發(fā)。”

    我說：“我能見一下她嗎？”

    “是不是發(fā)生了什么事？”

    “出了點(diǎn)小事情。不過沒什么，我只想問她一點(diǎn)情況?！?br/>
    經(jīng)理打了個電話，叫那個服務(wù)員過來。

    大約十分鐘之后，門開了，她走進(jìn)來。

    我一驚，正是她！

    不過，令我感到恐懼的是——她留著披肩的長發(fā)。

    如果一個人做案時(shí)是長發(fā)，后來變成了短發(fā)，那一定是剪掉了?？墒牵瑹o論如何短發(fā)一夜之間也不可能變成長發(fā)！

    我警惕地觀察著她的頭發(fā)，那絕對是真的。

    她進(jìn)了門之后，拘謹(jǐn)?shù)乜戳丝唇?jīng)理，又看了看我，好像不知道為什么叫她。

    經(jīng)理說：“小郝，這位客人有點(diǎn)情況要問你?！?br/>
    “噢?！彼杨^轉(zhuǎn)向我。

    “昨夜你值班，對嗎？”我問。

    “是啊?！?br/>
    “你有沒有給我送過水？”

    “你沒有要水啊?！?br/>
    這次輪到我瞪大了眼。

    “你一直在服務(wù)臺嗎？”

    “一直在?！闭f到這里，她好像想起了什么：“半夜時(shí)，我上衛(wèi)生間離開了一會兒?！?br/>
    我無話可說了。

    我覺得，不管是長發(fā)還是短發(fā)，她們統(tǒng)統(tǒng)在撒謊。

    惟一真實(shí)的是：我的錢里少了一萬元。

    ●更近了

    周繼的爸爸媽媽發(fā)現(xiàn)，周繼越來越沉默了，這不像一個四歲半的孩子。

    而且，他越來越不愿意上幼兒園。

    問他為什么，他不說。

    爸爸還是每天都把他送到幼兒園去。

    他和老師交流情況，老師說，她也覺得周繼越來越不愿意說話了。他總是警覺地觀察幼兒園的每一個小朋友，還有每一個老師……

    只有周繼明白他自己是怎么回事。

    他跟爸爸媽媽說過，那個人在逼近他，對老師也說過，可是大人們都不相信他。他們甚至要把他送到醫(yī)院去。

    周繼于是就再也不說了。

    他時(shí)刻聆聽那恐怖的腳步聲，忽而模糊，忽而清晰，它越來越近……

    ●心臟

    也許是奔走太急了，我感到右下腹疼痛，惡心，嘔吐，典型的闌尾炎癥狀。

    我來到旁邊一家醫(yī)院。

    其實(shí)，我也對那個土下的人充滿恐懼（請?jiān)徫业膶?shí)話），不過，因?yàn)槲沂俏┮灰粋€可以和他抗衡的人，所以我必須勇敢地站出來。如果我得了慢性闌尾炎，那我肯定就不是他的對手了。

    一進(jìn)醫(yī)院的大門，就有一股死亡的氣息撲鼻而來。

    我對自己說：不要誤解，這其實(shí)是來蘇爾的味道……

    可是，我勸不了自己，仍然覺得那是死亡的氣味。也許，這家醫(yī)院剛剛死了人，才會讓我有這樣強(qiáng)烈的感覺吧。

    大廳里有很多滿臉愁容的患者和家屬。還有很多醫(yī)護(hù)人員急匆匆走來走去。

    這些醫(yī)護(hù)人員都穿著白大褂，雪白雪白的大褂，一塵不染。

    奇怪的是，他們都戴著大口罩，看不見他們的臉，只露出眼睛。

    因此，我覺得所有醫(yī)護(hù)人員長得都一樣。

    醫(yī)院里有一個白衣天使在熙來攘往?！@句是病句。

    我想撒尿。

    我向一個男醫(yī)生打聽衛(wèi)生間。

    這個人同樣包裹得嚴(yán)嚴(yán)實(shí)實(shí)，我僅僅是通過他的形狀判斷他是個男醫(yī)生。男醫(yī)生朝走廊的盡頭指了指。

    大廳里很明亮，走廊盡頭卻很暗淡。

    我走過去。

    果然，走廊盡頭第三個門是女廁，第二個門是男廁。

    我要跨進(jìn)衛(wèi)生間里的時(shí)候，隨便看了一眼最里頭的那個門，一下就站住了，那門上寫著：太平間。

    太平間竟然在門診樓里，這讓我感到很病態(tài)，尿一下就沒了。

    這好像是一個病態(tài)的醫(yī)院。

    不過，切除闌尾只是個小手術(shù)，我估計(jì)沒什么問題，于是就掛了號。

    接著，我敲開了外科的門，看見一個戴大口罩的醫(yī)生正在診室里和一個肥胖的患者談話。

    那個醫(yī)生的嘴在口罩后面說：“你出去呆一會兒再進(jìn)來?！?br/>
    “好的好的好的?！蔽乙贿呎f一邊小心地退出來，輕輕關(guān)上門。

    司機(jī)怕交警，良民怕無賴，患者怕醫(yī)生。

    患者的健康和生命都攥在醫(yī)生手里，于是醫(yī)生擁有了上帝的威嚴(yán)。

    終于，那個肥胖的患者滿面紅光地走了出來。

    我進(jìn)去了。

    那個醫(yī)生冷漠地看著我。

    盡管通過那兩只眼珠我連他的年齡都看不出來，還是肉麻地抬舉了他一句：“教授，我的小腹有點(diǎn)疼?！?br/>
    “在哪里？”他問。

    我隔著衣服指了指闌尾處。

    他伸過手來，卻摸了摸我的心口。

    “是這里?！蔽矣种噶酥竿刺帯?br/>
    他把手移下來，摸了摸，說：“你的心臟有病了，而且很嚴(yán)重?！?br/>
    所有人都在撒謊(8)

    我指著闌尾處謙虛地用請教的口吻問：“這里是心臟?。俊?br/>
    他不搭理我說什么，問：“你家屬來了嗎？”

    “沒有，我是一個人來的?！?br/>
    “你得做手術(shù)，這個手術(shù)有點(diǎn)危險(xiǎn)，你家屬要簽字?！?br/>
    “我家在外地，我來泉城是出差。”

    他不耐煩地說：“算了，不簽字也可以?？墒牵銕蝈X了嗎？”

    “得多少？”

    他伸出手指比劃了一個數(shù)。

    “這么多！請問我做的是什么手術(shù)？”

    “心臟切除手術(shù)，不過只需半個小時(shí)就完了。我們醫(yī)生的刀功都很精湛?！?br/>
    我哆嗦了一下。

    “心臟切除？”

    “你的心臟已經(jīng)千瘡百孔了。最近你是不是遇到了什么急事？”

    “那倒是?！?br/>
    “急火攻心，把心穿插了很多洞，修補(bǔ)是不可能了?！?br/>
    “那我……還能活嗎？”

    “最新醫(yī)學(xué)研究結(jié)果表明，心臟跟闌尾是一樣的，只是一個可有可無的小東西，完全可以切除。而其他人體器官就不同——沒了胃你就不能吃飯。沒了肺，你就不能喘氣。沒有腸道，你就不能排泄。而心臟毫無用處?！?br/>
    我第一次聽到這樣的觀點(diǎn)！

    “我們這兒好久沒有大手術(shù)了……”他輕輕嘆口氣，又說：“手術(shù)會很成功的?！?br/>
    我想我得馬上離開這家恐怖的醫(yī)院?？墒?，我的闌尾疼得很厲害，我都有點(diǎn)站不起來了。

    “我知道我得的是什么??！我要切除闌尾！”我大聲說。

    他想了想，說：“好，你既然不相信我們，那我們就聽你的。但是你知道闌尾在哪兒嗎？”

    “我當(dāng)然知道?！蔽乙贿呎f一邊指了指闌尾。

    “大錯特錯了！”說完，他伸手指了指我的心臟：“在這里，這里才是闌尾?！苯又?，他又指了指我的闌尾：“這里是你的心臟。現(xiàn)在，你自己決定吧！你是切掉闌尾還是切除心臟？”

    我知道我陷入了一個圈套中。

    我說我切除闌尾，他就會切除我的心臟。在他的醫(yī)學(xué)里，闌尾就是心臟。

    我如果要求切除心臟，他就會不說話，順應(yīng)我意，馬上開單子，讓我去交昂貴的費(fèi)用，然后把我的心臟齊刷刷地割掉。

    我得逃了。

    我擔(dān)心我走不出這個診室。我強(qiáng)撐著站起來，陪著笑臉說：“教授，我出去打個電話跟家里人商量一下，可以嗎？”

    他有些生氣：“哪有你這樣羅嗦的患者？顧慮重重，耽誤了病你自己負(fù)責(zé)！作為救死扶傷的醫(yī)生，我警告你，你如果不立即做手術(shù)，你活不過一個小時(shí)！”

    “好的好的，我爭取馬上就回來?！?br/>
    他突然笑了：“你是不是害怕了？”

    我說：“不是……”

    他朝門外看了看，小聲說：“其實(shí)我的心臟早就切除了?！?br/>
    他指了指他的胸口，又說：“現(xiàn)在，我這里是個黑窟窿，用來裝錢。不信，我可以給你看看……”

    他一邊說一邊解扣子。

    ●蹊蹺的車禍

    我跌跌撞撞地在大街上奔走，幾次差點(diǎn)摔倒在地。

    我氣憤極了，但是我并不想到院長那里投訴，我擔(dān)心他包庇自己人。我要到派出所報(bào)案。我認(rèn)為那個大夫是謀殺。

    走出很遠(yuǎn)，我才看到一個派出所。

    我剛剛走到派出所的大門口，正巧有一輛警車開回來，還響著威嚴(yán)的警笛。

    我躲在一旁，把它讓過去，然后也走進(jìn)了院子。

    警車停穩(wěn)后，跳下來兩個警察。他們的大檐帽都壓得低低的，幾乎看不見他們的眼睛。

    他們把一個人揪下車，那個人戴著亮錚錚的手銬，他大聲喊著：“我怎么了？我怎么了？”

    警察不說話，推搡他朝一個獨(dú)立的木房子走去。

    兩個警察個子都很高大，很魁梧，而那個被抓的人卻長得又瘦又小，頂多一米六，遠(yuǎn)遠(yuǎn)看去，就像兩只熊抓著一只猴子。

    “猴子”被押進(jìn)了那個黑糊糊的木房子。

    這時(shí)候，天已經(jīng)有點(diǎn)黑，其他人都下班了，派出所的大院里很安靜。

    我躡手躡腳地跟了過去。

    我貼在那個木房子的門外，從門縫偷偷朝里看。

    那個被抓的人坐在房子正中的一個冷板凳上，兩個警察給他錄口供。

    聽了半天，我終于聽明白，這個被抓的人叫劉志利（警察這樣叫他，不知道是不是這三個字），是個出租車司機(jī)，警察抓他是因?yàn)橐荒昵暗囊黄饍礆福耗硰S一個開黑色奧迪的司機(jī)被殺了。而三年前，小劉和這個被害者撞過一次車，車頭頂車頭，兩輛車都撞得很慘。

    劉志利一直在叫：“我沒有殺人！”

    兩個警察沒辦法了，他們站起來，摘掉帽子，拖著他走進(jìn)了更黑暗的里間，“哐”地把門關(guān)上了。

    我不知道那里面發(fā)生了什么，不過從劉志利爹一聲娘一聲的叫喊中，可以判斷出，那兩個警察工作很賣力。

    過了一會兒，電話響了，一個警察走出來，接電話。

    我聽他說：“噢，是大舅啊。你放心，殺死我表哥的人已經(jīng)抓住了，我不但要為您報(bào)仇，還能敲出一筆賠償費(fèi)。好，好，好，沒一點(diǎn)問題?！?br/>
    放下電話，他又走進(jìn)了里間。

    所有人都在撒謊(9)

    叫喊聲持續(xù)了大約有一個小時(shí)之久，越來越凄慘，最后都不像人在叫了，像雞。

    我聽得毛骨悚然，竟然不知道闌尾是什么時(shí)候不疼的。

    雞叫聲越來越弱。

    終于，兩個警察都走出來了。他們的身上沾滿了雞血。看得出來，他們累壞了。

    他們?yōu)榱斯ぷ鞑晦o勞苦。

    他們?yōu)榱斯ぷ魍颂旌凇?br/>
    他們休息了一會兒，開始商量對策。

    “腿斷了?！?br/>
    “胳膊也斷了?！?br/>
    “這家伙硬骨頭，斷了也不說。”

    “他要是出去了，肯定告咱們?！?br/>
    “那怎么辦？”

    “失火吧?！?br/>
    “……好主意。事后我們主動申請個處分就完了?！?br/>
    “我出了這么好的主意，你得請我喝酒?！?br/>
    “沒問題，后天晚上?！?br/>
    “事不遲宜，現(xiàn)在就得失火。有汽油吧？”

    “有，在桌子下面?！?br/>
    “你帶火機(jī)了嗎？”

    “我有火柴。”

    “火柴也行。”

    商量完畢，一個警察走進(jìn)里間，把那個司機(jī)從黑暗處拖出來。

    那個司機(jī)雖然站不起來了，但是他并沒有昏迷，他驚恐地望著兩個警察，不知道他們要干什么。

    那個警察把他的一只手銬打開，銬在了暖氣片上。

    另一個警察提著汽油，到處潑，剩下一點(diǎn)都倒在了那個司機(jī)身上。

    司機(jī)好像猜到了什么，大聲叫起來：“兩個爺爺，饒命??！我什么都不說啊！”

    兩個警察跟本不跟他說話，他很快就會變成焦糊的尸體。誰跟尸體說話呢？

    有火柴的警察把火柴掏出來，準(zhǔn)備點(diǎn)燃了。那火柴是他的私人物品，卻用在了工作上。

    “爺爺！別別別！我有錢！我給你們錢！”

    兩個警察絲毫不為錢所動，他們一步步退到門口……

    我嚇得腿都抖了，急忙跑出派出所的大門，躲在大門旁。

    木房子里已經(jīng)騰起熊熊大火，我聽見那個司機(jī)慘烈地嚎叫起來。

    一米六的身體也是生命?。?br/>
    兩個警察不慌不忙地鎖上門，跳上警車，開走了。

    當(dāng)警車慢騰騰地駛出派出所大門時(shí)，那個司機(jī)的嚎叫聲已經(jīng)停歇……

    他們?nèi)ズ染屏恕?br/>
    我站在那里，呆如木樁。

    第三天，我就聽說，昨夜發(fā)生了一起車禍：兩個警察喝得醉醺醺，互相攙扶，結(jié)果一起被撞死了。

    他們正是那兩個“失火”的警察。

    我想，他們在酒桌上，肯定還談起了未來。

    未來多么美好，他們都有遠(yuǎn)大的理想。

    他們未來會加薪，會升職，會在假期領(lǐng)著太太、孩子到有海的地方去度假，到國外去旅游……

    肇事車輛是一臺黑色奧迪，一臺紅色出租車，它們從兩個方向無聲地沖過來，車頭頂車頭，撞在了一起。

    兩個警察被夾在了中間，就像三明治。

    有人發(fā)現(xiàn)這起車禍的時(shí)候，那兩臺肇事的車都不見了，只剩下兩具擠扁的尸身，還有滿大街的血。

    這多像三年前的那起車禍啊。

    僅僅相隔一天，兩個肇事逃逸的司機(jī)就被抓到了。出事那天，他們都喝酒了，其中那個奧迪司機(jī)醉得比那兩個警察還厲害。

    不過，我仍然覺得這起車禍有點(diǎn)蹊蹺。

    ●一條消息

    那個出租車司機(jī)被活活燒死的第二天，也就是兩個警察被撞死的前一天，我去了一家報(bào)社，揭露那兩個警察殺人滅口的真相。

    到了上班時(shí)間，我坐出租車來到《泉城報(bào)》。

    我氣喘吁吁地爬上九樓，來到了主編辦公室。

    主編是個老頭，戴著黑框眼鏡。他很熱情地接待了我。

    我把事情的前前后后都對他講了。

    他的臉色越來越冷淡，說：“你口說無憑，我們得調(diào)查。”

    “這是我親眼所見啊?！?br/>
    “你用什么讓我相信你？”

    “這件事本來跟我毫無關(guān)系，我只是出于正義?！?br/>
    主編靜靜地看著我，說：“你得到醫(yī)院去看醫(yī)生了?！?br/>
    這時(shí)候，一個女孩進(jìn)來說：“主編，有人找?！?br/>
    主編站起來，淡淡說了一句：“就這樣吧?！?br/>
    我訕訕地站起來，轉(zhuǎn)身走出了報(bào)社。

    我還有事。我不能再耽誤時(shí)間了，我得去找周繼。

    當(dāng)天下午，我在街上買了一份《泉城報(bào)》。

    一則新聞一下就跳入我的眼簾：《警方八小時(shí)抓獲殺人嫌疑犯》。

    我看了看，說的正是我目擊的那個事。

    報(bào)道是這樣寫的：

    本報(bào)訊（記者張漁）警方經(jīng)過一年來的艱苦偵查，昨天下午七時(shí)，終于將殺死泉城啤酒廠司機(jī)的嫌疑犯捉拿歸案。

    主要負(fù)責(zé)偵破此案的民警張勝利，在公安戰(zhàn)線工作兩年，已經(jīng)是一名骨干。他的搭檔是剛剛從警校畢業(yè)的高舉強(qiáng)。兩位民警在局領(lǐng)導(dǎo)的有力指揮下，不畏辛苦，連夜奮戰(zhàn)，終于發(fā)現(xiàn)一條重要線索——三年前，受害者和一個叫劉志利的出租車司機(jī)因?yàn)橐黄鸾煌ㄊ鹿拾l(fā)生爭執(zhí)，這個劉志利曾揚(yáng)言要?dú)⑺朗芎φ摺Ｓ谑牵@個出租車司機(jī)納入了民警的視線中。他們走訪群眾一千多人次，行程近一萬公里，終于把劉志利緝拿歸案，打了一個漂亮仗！

    所有人都在撒謊(10)

    經(jīng)審訊，犯罪嫌疑人已經(jīng)坦白了他殺人的全部過程。機(jī)智的民警發(fā)現(xiàn)他似乎還有什么隱瞞，經(jīng)過幾晝夜的政策攻心，劉志利又坦白了他販過搖頭丸、冰毒、氯胺酮等新型毒品。

    劉志利自知難逃法律制裁，趁人不備，用隨身攜帶的打火機(jī)點(diǎn)燃自己的衣服*……

    我是目擊者，我的心里一清二楚。

    那個主編不是說要調(diào)查嗎？為什么匆匆把表揚(yáng)稿發(fā)出來了？

    報(bào)紙?jiān)谌鲋e！

    又過了一天，我決定再去報(bào)社。

    主編的辦公室鎖著，沒有人。

    我問一個在隔擋里辦公的編輯：“請問，主編去哪里了？”

    他說：“他去醫(yī)院了?！?br/>
    我又問：“怎么了？”

    他認(rèn)真地說：“沒什么，只是保養(yǎng)一下舌頭?！?br/>
    ●周繼

    周繼已經(jīng)不再說話了。

    那東西越來越接近目標(biāo)了。他已經(jīng)絕望至極。

    他像一個小兔子一樣，等待宰割。

    沒有人能救他。

    ●衣服

    我一直在這座鬼魅的城市奔走，衣服臟得很。

    我沒有換洗的衣服，就想買幾件。

    在尋找周繼的路上，我看見一家服裝店，店外寫著：全場一折。

    我這個人對生活要求很低，從來不講究吃穿。衣服能遮體就行，越便宜越好。

    我走了進(jìn)去。

    這是我錯誤的第一步。

    這家店門面很小，但是里面很深，像一條幽深的長巷。兩旁掛滿了衣服。那些層層疊疊的衣服，就像很多很多沒有身體的人，前胸貼后背，一個挨一個，在兩邊站成兩排。

    中間的通道很窄仄，走進(jìn)去就有一種壓抑感，好像旁邊深深的衣服里，會突然伸出一只蒼白的手來，勾住你的衣角。

    那些衣服的顏色都很素淡，黑的，白的，藍(lán)的，灰的。

    我想：這些打折的衣服肯定有問題，或者顏色不好，或者款式過時(shí)，再不就是有硬傷。店主一定是怕被顧客看清楚，才把光線弄得這么暗淡。

    我朝里走了很深，沒有見到一個顧客，只看見遠(yuǎn)遠(yuǎn)的通道盡頭有個收款臺，收款臺里站著一個女子，她穿的衣服也很素淡。一束白色的燈光從她腳下射出來，射在她的臉上。

    我慢慢朝她走過去。

    我竟然還往前走！

    終于，我停在她的面前，說：“小姐，有點(diǎn)暗，能不能再打開幾個燈？”

    “對不起，燈都壞了。”

    “你就這樣做生意??？”

    “我們要停業(yè)了，要不，能打一折嗎？”

    我聽信了她的話，瞇著眼挑選。最后，我看中了一身，淺灰色的。

    “你們這里有沒有更衣室？”

    那女子指了指旁邊一扇緊閉的門。

    我走過去，打開門，邁了進(jìn)去……

    我太傻了，至此，錯誤已經(jīng)無法挽回。

    更衣室很窄小，燈光更暗。

    我返身把門插上，慢慢換上了那身衣服……

    我完了！可是我還不知道。

    當(dāng)我抬頭朝面前的穿衣鏡看去，頭皮一下就炸了——鏡子里竟然不是我，而是另一個人！

    他木木地站在鏡子里，鼻尖幾乎貼上了我。

    我驚慌地后退了一步，就頂在了更衣室的門上。

    “你是誰！”我叫道。

    “我是第39位顧客……”他低低地說。

    “你，你怎么在鏡子里？”

    “你不該進(jìn)來?！?br/>
    “這是什么地方？”

    “這是個鬼店。”

    “鬼店？”

    “一年前，我曾經(jīng)進(jìn)來試衣服，從此，我再也沒走出去……”

    “為什么？”

    “我不該脫下他們的衣服……”

    “穿著他們的衣服就可以離開？”

    鏡中人已經(jīng)不再說了，他把手伸出來，那只手越來越大，最后捂住了整個鏡子……

    我哆哆嗦嗦地打開門，那個賣貨的女子就站在我面前，眼睛直直地望著我，說：“你要嗎？”

    我驚惶地掏出一把錢，遞給她，然后，試探地從她旁邊溜過去。

    她沒有追上來。

    我成功地逃出了這間詭異的房子。

    我哪里知道，還在我心驚肉跳的時(shí)候，那個女子正詭笑著，把一只瘦纖纖的手伸向了收款臺下的一個隱蔽角落，關(guān)掉了更衣室的投影……

    這時(shí)候，我正走在大街上。

    在燦爛的陽光下，我低頭看了看身上的這身衣服，不知道為什么，我感覺它有些不對頭。

    除了顏色死板，做工也極其粗糙，樣式顯得怪怪的，有點(diǎn)像……唱戲穿的衣服。

    我的心一下就踏空了——這是壽衣！

    這時(shí)候，一個孩子跑過來。是個女孩。

    她在陽光下抱著一捧紅玫瑰，用稚嫩的聲音對我說：“叔叔，買一束花吧！”

    我買花送給誰呢？

    盡管我在這個城市見到了太太的背影，但我知道那是一個錯覺，我的太太實(shí)際上在另一個城市，在我那溫暖的家里。

    送給周繼？

    目前，我還找不到他。

    按照我現(xiàn)在尋找的進(jìn)度，等我找到他的時(shí)候，這玫瑰早該枯萎了，他早該被殘害了……

    那時(shí)候，按照我們中國的傳統(tǒng)，我送他的不應(yīng)該是玫瑰，而是一個花圈。

    所有人都在撒謊(11)

    但是，我還是決定買一束鮮花，因?yàn)檫@美麗的太陽，這童話一樣的聲音，這滴水的花朵……

    我掏錢買了一束。我要用這鮮花驅(qū)驅(qū)邪氣、晦氣。

    “小朋友，你不用找零了?！?br/>
    “謝謝你叔叔。不過，我一定得找零，這是我媽媽告訴我的?！?br/>
    “真是一個好孩子?！蔽颐嗣哪X袋說。

    那個孩子笨拙地從口袋里掏出一把零錢，把該找給我的錢找給了我。

    然后，她抱著鮮花就跑開了，尋找下一個顧客。

    我繼續(xù)尋找幼兒園。

    一個孩子正在路邊玩耍，他看了我，騰騰騰地跑回到在門口打牌的父親跟前，指著我說著什么。

    他父親就朝我看過來，另外三個牌友，還有兩個看熱鬧的人，還有一只在牌桌旁覓食的鴨子，都用奇怪的眼光看過來。

    我想這都是因?yàn)槲掖┝诉@身怪模怪樣的衣服的緣故。

    我不理他們。走自己的路，讓別人去看吧。

    我走進(jìn)了一個公共廁所，脫下那身古怪的衣服，然后，走出來。

    前面是一個農(nóng)貿(mào)市場。

    人不多，都是賣的，沒有買的，很蕭條。

    第一個看見我的人是一個女人，她是賣豆腐的。

    她的神情顯得有點(diǎn)怪異，一邊看我一邊捅身邊的另一個賣肉的。賣肉的是個很胖的女人，那個女人轉(zhuǎn)過頭來找了找，終于把眼光落在了我的身上。

    我怎么了？

    我低下頭，看了看，我自己的衣服很正常啊。

    可是，我瞪大了眼睛。

    我發(fā)現(xiàn)，我手里的鮮花變成了一個花圈。這個花圈很小巧，都是用白色的紙花和黑色的紙花扎成的。

    我一哆嗦，花圈就掉在了地上。

    誰把我的鮮花替換了？

    ●萬花筒

    周繼像生了病一樣。他的眼光一天比一天呆滯。

    爸爸媽媽領(lǐng)他到醫(yī)院看醫(yī)生，醫(yī)生說：“沒什么事。他只是情緒有點(diǎn)不好，多陪陪他。”

    爸爸就請了一天假，專門在家里陪他。爸爸把他領(lǐng)到動物園去看大動物小動物，領(lǐng)他到游樂園去坐電動小火車，領(lǐng)他去電子游戲廳去玩槍戰(zhàn)游戲……

    畢竟是孩子，他玩起來，漸漸忘記了恐懼。他的情緒好多了。

    可是，爸爸不能總是耽誤工作在家里陪周繼啊，第二天，爸爸又把他送進(jìn)了幼兒園。

    爸爸離去之后，周繼又感到了孤獨(dú)。

    老師拿來一只萬花筒，對周繼說：“寶寶，給你這個看?！?br/>
    周繼把那個萬花筒接過來。

    另一個小男孩沖過來搶：“我也要我也要！”

    老師把他拉住，說：“給周繼先看，一會兒你再看。老師領(lǐng)你畫畫去。”

    其他小朋友都在另一個教室里畫畫，只有周繼一個人在游戲室里。

    他舉起萬花筒，朝里面看。

    四周所有的景物都消失了，周繼順著一條狹長的通道走進(jìn)一個花花綠綠的世界里。

    這個世界太鮮艷了，鮮艷得有點(diǎn)不正常。幾個彩色的塑料塊竟然變成那么多的圖案，層層疊疊，變化萬千，顯得極其詭異……

    那個世界里的色調(diào)讓周繼感到恐懼。

    他想走出來了。他想回到幼兒園。他想看見小朋友們，他想看到老師。

    突然，他看見了那個人！

    那個在地面上游泳的人，那個正在朝他逼近的異類。他在萬花筒里！

    周繼只是看見了他的局部，他的一只眼睛，他的一個鼻子頭，他的一個眉毛，他的一排牙齒，一個嘴唇……

    這些東西在折射出無數(shù)個，到處都是他的眼睛，都是他的鼻子頭，都是他的眉毛，都是他的牙齒，都是他的嘴唇……

    盡管他被分解了，變得極其凌亂，但是周繼仍然認(rèn)得是他！

    因?yàn)橹芾^認(rèn)識他的眼睛。

    他的眼睛在萬花筒里，在那古怪的色調(diào)里，在那個不分上下前后的世界里，在各個層面中，直直地盯著他！

    周繼嚇得驚叫一聲，把那個萬花筒扔了。

    老師走過來，問：“寶寶，你怎么了？”

    “我看見那里面有人！”

    “怎么會有人呢？那是萬花筒?！?br/>
    “你看啊！”

    老師拿起來看了看，說：“什么都沒有?！?br/>
    周繼接過來，看了看，果真什么都沒有。

    ●通告

    我看到了一個政府通告欄。

    我停下來。

    通告欄上方是大字標(biāo)語——市民基本道德規(guī)范：

    愛國守法

    明禮誠信

    團(tuán)結(jié)友善

    勤儉自強(qiáng)

    敬業(yè)奉獻(xiàn)

    貼在通告欄上的公告是這樣的：

    泉水（泉城——水城）高速公路今天上午九時(shí)正式開通，副市長WWW先生將到泉水高速公路零公里處剪彩，還有十家幼兒園的小朋友表演集體花環(huán)操……

    政府公告是不會有差錯的。

    這下我也許能找到周繼了。

    我急忙買了一張地圖，找準(zhǔn)了那條高速公路的方位，然后我就打車去了。

    九點(diǎn)整，我趕到了副市長剪彩的地方。

    我沒有看到副市長，我連他的秘書都沒有看見。

    我沒有看見一個小朋友。

    所有人都在撒謊(12)

    我也沒看見高速公路。只看見一條坑坑洼洼的土路伸向遠(yuǎn)方。那個方向應(yīng)該是水城。

    土路旁是一片很大的野墳地，墓碑東倒西歪。

    那輛出租車已經(jīng)走了。他一定懷疑我有精神病。

    我只好朝市區(qū)走回去。我一邊走一邊不放心地回頭看一眼那墳地上的荒草凄凄。

    ●姓周的國企技術(shù)員

    周繼撒謊了。

    我們總是人云亦云地說：比起世故的成人來，孩子是不撒謊的。我們似乎不愿意承認(rèn)，其實(shí)孩子最喜歡撒謊。

    如果周繼不撒謊，我可能永遠(yuǎn)找不到他。

    老師帶領(lǐng)孩子們?nèi)ソ纪庵矘洹?br/>
    他們植樹的地方和我走的那條路本來隔一片很大的樹林?？墒?，周繼嫌累，想玩，就跟老師說：“老師，我肚子疼……”

    老師說：“那你就不要干了，歇一會兒吧。”

    成功了。

    可是，周繼還想到樹林那一邊玩去，又說：“老師，我要大便。”

    老師抬頭看了看，拉著他的手說：“走，我領(lǐng)你到樹林里大便?！?br/>
    “不用，老師，我自己去?！?br/>
    “那可不行?！?br/>
    “沒事，我一會兒就回來?！?br/>
    說完，周繼朝樹林里跑去。

    “你別跑進(jìn)去太遠(yuǎn)啊。”老師在后面喊。

    也算是周繼幸運(yùn)，他跑進(jìn)樹林之后，看見了一只黑色的小松鼠，那只小松鼠見了他驚慌地朝前跑，周繼就在后面追，一直追出了樹林。

    我一眼就看見了他。

    我的心激動得猛然狂跳起來！

    我找到他了！

    我和他只有一百米遠(yuǎn)！

    我們腳下是一片草地，綠茸茸的草地。

    他也看見了我。

    他早就預(yù)感到那個異類越來越近……

    他驚恐地瞪大眼睛，轉(zhuǎn)身就跑！

    我死死地盯著他奔跑的背影，慢慢下蹲，然后趴在了草地上，眼睛一直死死盯著他……

    ——是的，我騙了所有人。包括你們，各位讀者。

    現(xiàn)在，我朝他游去，速度驟然加快。

    我身體的前半部沉進(jìn)土里。我的胳膊比挖土機(jī)還有力，輪番砸進(jìn)土里，朝后撥著土。我的腦袋在地面上一拱一拱，在喚氣。

    土地就是我的輕飄飄的水。

    就像魚是水里的動物一樣，我是土里的動物。

    我半個身子在地下半個身子在地上，飛快前行。土和草在我四周上下翻飛。

    周繼的速度相對我就像一只蝸牛，而我像一條水蛇，我迅速逼近了他奔跑的一雙小腳。

    這次，他跑不了了。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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