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都郟鄏[jiá

    ǔ]王城嚴(yán)守周禮匠人營國之制，營造方圓九里。王城中有由南到北九條經(jīng)涂、從東向西九條緯涂。每條緯涂、經(jīng)涂有九軌之廣，可容九輛車并行。（注1）

    原先車水馬龍、摩肩擦踵巨城郟鄏，此刻像疾棘老叟奄奄一息，惆悵還依舊。

    巢焚原燎的塵灰其細(xì)若縠，作淺墨色，鱗鱗然猶如天云，不止不休從高空降下，不別男女老幼、貴賤貧富，灑落在每一個人身上。(注2)

    落在城中周王翼翼京室的宮廟屋瓦上，灑在里巷中齊耦[ǒu]所掘，廣一尺、深一尺畎遂中[quǎ

    suì]。落在一只伸首而出無食我黍的灰鼠身上。落在公族大夫疏圃曲池的石瀨湯湯上。灑在貽我彤管思念情人的少女髪間。（注3）

    隨處可見煙熏火燎后斷垣殘壁，履底烏石還留有烈焰焚炙后殘余灼熱。空曠緯涂、經(jīng)涂人影疏稀。彌漫在王城上空煙火，嗆得人不能縱情思想。有時做一個深邃人，卻不如做膚淺之人淡泊。

    風(fēng)月晴雨，草木山石，皆有言語。人火曰火，天火曰災(zāi)，正值庚申年，史稱“庚申厄?yàn)?zāi)”。

    有后人籌算，當(dāng)時大陸一十二州三百邦國，人民數(shù)三萬萬，庚申天厄，總亡三十一萬余人，傷百萬人，摧房舍七十萬間。

    若無五位山巔大修士頂天逆拒，宗周國殷殷寰內(nèi)將潮波汨起，回復(fù)萬里，破碎乎六州之間，毀注乎天下之半，五人舍身救天下人民至少幾萬萬之?dāng)?shù)。

    漫天煙塵遮天蔽日，庚申年冬十一月之始三年未散，之后人稱“歲三冬”。（注4）

    又因天時不祥氣候寒冷，稷黍不熟，壽星州、諏訾[zōu zī]州、大梁州顆粒無收，降喪饑饉，人道不順禍亂四起，史官志錄“庚申之難”，其中又以昆侖墟所在諏訾州為最。

    諏訾州昆侖墟掌門南敘傷全身，經(jīng)絡(luò)皆斷散，喪失一身修為，只余首腦與右手可動，三歲之后離世。

    大梁州周南山樓觀宗大棋士莒[jǔ]慶重傷左半身不遂，半歲后逝殂。

    大火州少室山大劍師萊駒與隕石同歸于盡，當(dāng)時棄世，只留下一句“劍來”。

    鶉尾州周度門九壬境大修士魏清當(dāng)日得不死，七日后衰亡。

    那位無名修士迄今未有人知姓氏，只因手臂黥墨一個殘字“五”，被人稱為“五師”，傳言當(dāng)時同萊駒最后一擊，道消人亡。

    南敘亡故后，時年高辛氏周王姬腴誥告天下，南敘、莒慶、萊駒、魏清、五師為五愷[kǎi]，營造“五愷祠”，五人入祠享其脩業(yè)。又溶銅鑄造盛稻粱方簠[fǔ]一只，盛黍稷圓簋[guǐ]一只，刻記銘文：(注5)

    唯正月初吉癸巳，王在郟鄏。

    庚申冬十一月十三日，星孛[bèi]入北斗，冬立三日，天降隕星，唯是喪我國。

    高辛氏清、高陽氏慶、常羲氏敘、顓頊?zhǔn)像x、無名氏五，舍命無畏天疾威，臨保有周。

    跡跡四方，大從丕靜。嗚呼！ 溷湛于艱，永鞏先王。

    厥書史戠緇立。王成。鑄保簋簠，用祀五愷，子子孫孫永寶用。

    “庚申厄?yàn)?zāi)”后參商移位，跂[qí]彼織女，終日七襄，世間福瑞既往既來，使人心疚。靈臺大夫布墨依據(jù)測星觀天諫言改歷，是歲周王姬腴告朔天下，春一月為正月，五歲一閏。[注6]

    高辛氏姬腴死后，后人因?yàn)槠淙嗣搽?，又遇歲三冬、庚申之難一場劫數(shù)，取一個“噩”為謚號，史稱周噩王。周噩王之子姬盈即位，朝都遷至大梁州豐京，姬盈后史稱周牧王。又稱“牧天子”。

    南敘最后三年，在昆侖墟朗風(fēng)山營造一座高臺名“文山”，臺前掘土為澤名“會?！?，文山上營造三座山狀守藏室，以廣長矩形大石為基支持出雄偉山峰，勾勒出疊疊山巒景象。

    甲一室名“帝國”，乙二室名“封建”，丙三室名“官僚資本”，文山上守藏室犄角相應(yīng)，中間圍住一石冢，南敘死后依其生前遺言未葬入其中，擇后山禁地與昆侖墟歷代先人一處安葬。

    而后人覽史鑒今將石冢稱“南冢”或“敘?！薄⒆钟嗦?，南字男聲，諏訾州方言余南混淆聲近，又以訛傳訛稱“難?！保y堇聲，平增了幾分不可明述。

    三座守藏室匯昆侖墟所有典籍、簡冊，又經(jīng)不斷補(bǔ)增，成為天下書藏之首，有十分天下文章三分皆在文山之說。

    收簡牘藏卷書之地常用天一、文翰、文淵、車富、簡汪此類名稱，為何取此三個怪名，南敘從未閑情作答回應(yīng)，其人遺世獨(dú)立修為驚人，一舉一動含天道地法，既然定此三名，不會無證無據(jù)，必有深意，一眾子弟揣測先師心意，還校籍著書論說考據(jù)，集成一卷《答文山》。

    除營造文山會海，南敘臨死布發(fā)一道法戒：

    一、盜摧冢者殛[jí]，二、觸入冢者殛，三、遁離冢者殛，四、盜毀鑒者殛。世人稱“四殛令”，為一冢而四誅，并設(shè)“探事人”一職持法行事。

    庚申之難，天時冷寒，北狄之民入山作炭，采石充薪，其石黑光如漆，稱為“石涅”。（注7）

    濁水之東，東濁邑守囿[yòu]，刖人盛，在濁水岸尋得一石，石色黃白而理疎，以水灌之則熱，以鼎著其上炊足以熟，石不觸水置之不顧，會逐漸變冷，如此反復(fù)無窮。刖人盛稱此石為“燃石”。（注8）

    石涅與燃石可代柴薪，一時間采石煉石之風(fēng)四起，為高辛氏宗周國帶來大變革，勝過所有過往的革新。是為天災(zāi)之后如何生存，改革、變革，時刻都在大陸各地發(fā)生，也勢必將削弱中央集權(quán)能力。

    宗周國攻金之工分為筑、冶、鳧[fú]、栗、段、桃,六個工種，冶氏一脈也稱冶金、冶煉。有著名冶工名：程正，首用石涅、燃石、赤鐵土起冶煎煉，成鐵增十余倍。此方法后人稱“程正法”或“冶正鐵”，程正筑造一種直立高爐，施用橐 [tuó] 囊鼓風(fēng)吹火，冶鐵火溫更高，出鐵雜質(zhì)更少。程正被后世冶鐵之工尊為“冶祖”。（注9）

    之后壺叔改進(jìn)程正爐，有增加出鐵量，鐵器遍及兵器、工具和生活用具各個方面，鑄、鍛、柔化、滲炭、淬火，各個工藝日漸成熟，還出現(xiàn)反復(fù)加熱鍛打和淬火的百煉鋼，一鍛一稱一輕，直到斤兩不減，即成百煉之鋼。

    此后不斷有人發(fā)現(xiàn)燃石新用，與螢石合煉可以夜明，替代庭燎中牛脂與羊脂，人稱“緝熙”。[一種光源]（注10）

    燃石與石英合煉可制成透光琉璃。半斤石涅、半斤燃石、一斤綠青石同煉即成黃銅兩斤，入砒石則煉為白銅。

    鶉尾州南海之濱，崖外邦國儋耳邑有司稼名楊谷，發(fā)現(xiàn)一種棕樹，果肉、果仁可以出膏脂，用商書的“油”字命名，取名油棕。油棕出油極高，稱為油王。油棕此植物，在楊谷大力推廣之下，由南到北，種植畝數(shù)日漸加增，餐食之上油料也加入文冠果、鐵栗木、梣木蕓薹。

    大火州稷山不知何時出現(xiàn)一種作物名“都夷香”，此物結(jié)實(shí)如棗核，食一片，則半月不饑，以粒如粟米大小投水中，頃刻間漲盈大盂。因?yàn)轭伾S，有人稱此物為“香神稷”，稷為百谷之長，香神稷也被人譽(yù)為“五谷神物”。（注11）

    香神稷為宗周各個邦國的農(nóng)人爭相引種，為奪取嘉種還發(fā)生過多起戰(zhàn)爭， 最早出現(xiàn)都夷香的稷山被后人成為“稷地”。

    癸亥之歲，邦國唐晉，食官之長膳夫史特，字季林，發(fā)現(xiàn)新鑄鐵釜苫[shà

    ]蓋固死，一竇[dòu]吹動雞子旋轉(zhuǎn)不止，后更木制風(fēng)車，風(fēng)車急轉(zhuǎn)如鞭荅石蠃[luǒ]。

    受此啟發(fā)，改鐵釜為陰陽汽罌[yī

    g]一對，牽動鐵鑄往來滑、連副、曲柯，轉(zhuǎn)動一只鐵制大圓輪，因鐵輪旋飛如鷹在天，取名“翱翔輪”。

    翱翔輪驅(qū)動水轂可取水，此機(jī)人稱“季林機(jī)”“史特汽機(jī)”，有因出力比牛，也謂之“駕牛機(jī)”。（注12）

    唐晉國春官典命，中士趙座，因其婦人罰役舂[chō

    g]谷，施用史特機(jī)驅(qū)動桔槔[jié gāo]]來往舂谷代人力，一人之力抵百人合力。由施用史特機(jī)舂谷肇始以機(jī)代人，以機(jī)代畜，迄今舂谷之機(jī)依然人稱“趙婦舂”。婦人為士之妻。（注13）

    周南山修士墨臺氏墨盈出奔樓觀宗，在大東山創(chuàng)立治械宗，專治百工機(jī)括，械乃術(shù)之巧者。

    有密國織工凱伊改造績機(jī)“杼柚”為“飛杼”行緯。飛杼因銳兩端，粗中，狀若棗核，創(chuàng)造“梭”字表其物。治械宗墨臺氏墨格表字季珍，用史特汽機(jī)紡紗，一股變八紗，后稱為季珍紗機(jī)，興盛于紡紗織業(yè)。

    此后山上修士不斷有人采石煉石、治械造機(jī)，幾甲子余年光陰此一脈推陳出新，技法日益高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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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注1） 出自《周禮·考工記·匠人》“國中九經(jīng)九緯，經(jīng)涂九軌?！?br/>
    匠人：石匠。小說使用考工記中匠人一說，建筑從業(yè)者為匠，專指。不會出現(xiàn)所謂木匠，木工為梓人，也是專業(yè)名稱，符合考工記。

    （注2） 巢焚原燎：意思是指極言戰(zhàn)禍慘烈。出自《左思-魏都賦》“奸回內(nèi)赑，翼翼京室，眈眈帝宇，巢焚原燎，變?yōu)殪袪a，故荊棘旅庭也?！?br/>
    耦[ǒu]：二人并肩，共同施力于耒耜。齊耦所掘：兩人齊心挖溝。

    畎遂[quǎ

    suì]：田中小水溝。在這里借指城市排水溝。

    （注3） 貽我彤管，出自《詩·邶風(fēng)·靜女》彤管[tó

    g guǎ

    ]女史用以記事桿身漆朱的筆。女士專用。

    （注4） 歲三冬：指三年冬天般寒冷，筆者名字起的很善哦。

    （注5） 誥：上告下之義，古用誥，秦時復(fù)造詔字當(dāng)之。詔字比誥年輕，小說不用，呵呵，此微言大義。

    方型是簠[fǔ]，圓型是簋[guǐ]。

    銘文參考西周《毛公鼎》。厥書史戠緇立：史官“戠”穿著黑色緇衣[朝服]，東面立于西階下書。

    （注6） 參商移位，跂彼織女，終日七襄：參宿商宿移位，鼎足三顆織女星，一天七次移動忙。參[shē

    ]宿、商宿、織女又出現(xiàn)了，與前章節(jié)的牛女二星河左右，參商兩曜斗西東，對應(yīng)，說明星宿變化與災(zāi)難關(guān)聯(lián)。《詩·小雅·大東》“跂彼織女，終日七襄。”

    （注7） 石涅：煤炭。

    （注8） 守囿[yòu]：看守養(yǎng)動物的園地，刖人，砍掉腳的人。

    燃石：北魏·酈道元《水經(jīng)注·贛水》：“濁水又東逕建成縣……縣出燃石?！懂愇镏尽吩唬骸笆S白而理疎，以水灌之便熱，以鼎著其上，炊足以熟。置之則冷，灌之則熱，如此無窮。”

    （注9） 程正原型程鄭，西漢時期的大工商業(yè)者，蜀郡臨邛(今四川邛崍)人。買家僮匠客數(shù)百人，開爐冶鑄，將鐵與鐵器賣給附近的少數(shù)民族。

    （注10） 緝熙[jī xī]，釋義指光明，又引申為光輝。出自《詩·大雅·文王》“穆穆文王，於緝熙敬止。”毛傳：“緝熙，光明也。”

    （注11） 都夷香：傳說中的食物名，出自《洞冥記》，小說中艾刀由收割島帶出，送給了憐蚿[xiá

    ]夔。

    （注12） “季林機(jī)”“史特機(jī)”，影射斯特林發(fā)動機(jī)，一種外燃發(fā)動機(jī)。筆者這里讓蒸汽機(jī)登場，先出現(xiàn)新能源在出現(xiàn)新機(jī)器，巨大災(zāi)難往往會生產(chǎn)出變革的偉力，符合歷史演繹的規(guī)律。

    （注13） 翱翔輪[飛輪]《詩·鄭風(fēng)》“河上乎翱翔”；

    往來滑[活塞]

    汽罌yī

    g[氣缸]，語出《墨子》用瓦木罌，容十升以上者，五十步而十，盛水且用之。

    連副[連桿]《詩·鄘風(fēng)》“副笄六珈”；

    曲柯[曲柄]《詩·豳風(fēng)·伐柯》“伐柯如何？匪斧不克”。

    文章中出現(xiàn)機(jī)械專業(yè)名詞與術(shù)語，不將使用現(xiàn)代詞匯，筆者盡力用當(dāng)時語言重新解構(gòu)。

    （注14） 桔槔[jié gāo]：桔槔俗稱“吊桿”“稱桿”，一種原始的汲水工具。商代在農(nóng)業(yè)灌溉方面，開始采用桔槔。《墨子·備城門》作“頡皋”。

    舂谷[ chō

    g gǔ]，舂搗谷物，女子所服的一種苦役?！豆茏印ば】铩放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