抗戰(zhàn)勝利，德玲的部隊卻沒有片刻的休息。

    命令下來了。中央決定，派兩萬干部，十萬軍隊迅速挺進東北。

    部隊組編，德玲分在一支主力部隊的政治部里。

    最后一次輕裝，她把這么多年來積攢的書籍，統(tǒng)統(tǒng)送給了一個熟識的教師。那老師看她心疼，笑著說：“蘇佳同志，你就自己留著吧！”德玲也笑笑：“等勝利了，你還給我！”那人笑著答應(yīng)了。兩人心里都明白，此去千萬里，無數(shù)險關(guān)要闖，這一別，何年何月再見？

    軍號雄壯地響起，千軍萬馬，浩浩蕩蕩，向東北進發(fā)。

    德玲騎一匹白馬，走在司令部的隊伍中。那個矮壯的司令員就在前面不遠，騎著棗紅馬。幾個精干的警衛(wèi)員，緊緊跟在首長身邊，警惕地看著路邊。

    前面遇到日本人的據(jù)點。日本人雖已投降，可是不向新四軍繳槍，頑固地守著據(jù)點，等著中央軍的到來。

    一個軍官疾馳過來，請示司令員，是不是把這據(jù)點拔了？司令員大聲斥責道：“拔他干啥？命令部隊，快速繞過去！”于是部隊繞了圈子，迅速通過這個地方。

    現(xiàn)在的目標，是盡快趕到東北，那里是中央關(guān)注的核心地帶，耽誤了行程，你打再多的勝仗，也是違令。

    曉行夜宿，不知道經(jīng)過多少村莊，繞過多少城市，終于通過山海關(guān)，到達指定地點。

    部隊在這里迅速地方化，名字叫東北民主聯(lián)軍，劃分了軍區(qū)，德玲到一個軍分區(qū)，擔任政治部副主任。

    那時候東北剛剛從日本人手里光復，社會治安不穩(wěn)，到處是搶劫的，地方政權(quán)名義上建立了，卻沒有保障。部隊太少，根本顧不過來，土匪到處襲擊政權(quán)，搶糧搶錢，殺害干部。

    軍分區(qū)建立后第一個任務(wù)，就是剿匪。

    昏暗的燈泡，照著小小的屋子，幾個人圍坐在地圖旁，研究如何行動。分區(qū)司令員是農(nóng)民出身，鄂豫皖時期入的伍，打了這么多年的仗，養(yǎng)成了聽見槍響不要命的習慣。

    “他鬼的奶奶！”司令員罵道：“昨天又把我的一個糧站搶了，這老虎不發(fā)威，他當老子是病貓了！”轉(zhuǎn)頭問參謀長：“查清了沒有，昨天下手的是哪一部分的？”

    陶參謀長是學生出身，抗戰(zhàn)初期入的伍，辦事干脆利落，和司令員是老搭檔了。他立刻清楚地回答：“已經(jīng)查清，昨天襲擊糧庫的是玉龍山的土匪！他們搶了糧食后，放火燒了糧庫，現(xiàn)在已經(jīng)帶著搶去的物資回山了！”

    政委姓汪，圓臉寬額，眼角布滿皺紋，老紅軍，從井岡山下來的，已經(jīng)四十多歲，到東北后才調(diào)來和司令員搭伙。對于這個虎氣的司令員，政委很謹慎，軍事問題上，一般以司令員的意見為準。此刻他看了看地圖，試探性地問司令員：“這部分土匪實力較強，有一千多人，有機關(guān)槍，硬攻恐怕難占便宜？”

    司令員沒有吭聲，緩緩在屋子里踱著步。大家都看著他。半晌，他回過身來，說：“難打也得打！這些個土匪，完全沒有把我們放在眼里，老百姓都看著哩！這次我們吃這么大的虧，如果不還手，群眾威信就沒了！”

    “是要打，可是怎么個打法有講究！”司令員回到地圖邊：“要打得巧，不能讓戰(zhàn)士去送死。我的兵，都是跟日本鬼子拼刺刀活下來的，哪能被這些小土匪糟踐了！”他問德玲：“蘇副主任，把你掌握的鎮(zhèn)上土匪探子的情況說說吧！”

    德玲拿出個小本子匯報：“根據(jù)軍區(qū)保衛(wèi)部掌握的情況，本鎮(zhèn)有大量土匪的眼線，他們刺探我軍動向，為土匪提供情報，主要有開藥鋪的孫南山，開磨坊的趙子東，以及大地主桂華機等人，另外還有他們手下和親戚?！钡铝岷仙媳咀樱骸拔覀児烙?，這些人只是在鎮(zhèn)上的，路上還有人，起中間搭橋作用，所以從鎮(zhèn)上到玉龍山，應(yīng)該有一條地下交通線，我們一有動作，情報馬上就送上了山。”

    司令員說：“怎么樣，都聽清楚了吧？他們的情報網(wǎng)很嚴密呀，所以我們總是吃虧。這回，我要利用找他們的情報網(wǎng)幫忙，給他們點厲害！”他把拳頭重重頂在桌子上。

    汪政委也說：“先放他們一馬，留著他們，利用他們?yōu)槲覀冝k事！”

    陶參謀長解釋說：“司令員的意思，是造成我們要上山剿匪的架勢，讓敵人的坐探送情報上山，叫他們下來端我們的老窩，然后我們回頭，包他的餃子！現(xiàn)在我們把兵力盤點一下，看怎么分配?！?br/>
    “本分區(qū)，總共一個團的正規(guī)部隊，下面有些縣區(qū)隊，戰(zhàn)斗力不強，所以真正能抽出來的，只有兩個營。因為必須留下一個營守衛(wèi)機關(guān)?！?br/>
    現(xiàn)在這三個營長就在屋子里。

    團長大手一揮：“這回要出動三個營！土匪那么多，兵力少了不像樣！”

    汪政委靠近司令員，小聲說：“這樣一來，留守的同志危險性就大了！”

    德玲已經(jīng)完全聽明白了司令員的意思。她站起來說：“司令員，政委，我留下來，把一營三連留給我就行了?！?br/>
    一營長笑著說：“三連連長是主任老部下，主任就是信得過！”

    大家商量了好一陣，基本方案定了下來。各營營長都明白了自己的任務(wù)。參謀長便叫警衛(wèi)員：“快到伙房去，搞點東西來吃！”警衛(wèi)員跑步出去，不一會帶著炊事員來了，一大籠剛蒸好的饅頭，一些咸菜。幾個人，不用謙讓，抓起就吃。

    吃著饅頭，司令員把德玲叫到一邊，低聲和她說著什么，德玲一邊聽，一邊點頭。

    第二天，各部隊都開展了戰(zhàn)前動員，要去打土匪老巢。一些士兵把借老百姓的東西趕快歸還。還有一些灑脫的士兵，把津貼拿出來，幾個人到館子里吃肉。老板問，他們回答：“要打仗了，吃飽了再說！”

    第三天夜里，部隊緊急集合，士兵們匆匆站在大街上，報數(shù)聲傳得很遠。一聲長長的哨音，部隊“嘩”一個向右轉(zhuǎn)，兩人一排出發(fā)了。

    鎮(zhèn)上，只留下一個連，由政治部副主任蘇佳帶著，負責機關(guān)守衛(wèi)。

    人們不知道的是，在區(qū)黨委**機關(guān)里，所有共產(chǎn)黨員、共青團員都發(fā)了槍，他們十個人一隊，由有經(jīng)驗的隊長帶領(lǐng)，按計劃守在一間間房子里。最高的那間屋里，三連長帶著幾挺機槍，墻上悄悄掏出了槍眼，士兵警惕地四下瞭望。

    德玲在鎮(zhèn)糧庫里，一個排的戰(zhàn)士跟著她，配有兩挺機槍。機槍上了瓦，這樣可以和鎮(zhèn)機關(guān)的火力形成交叉。德玲提著駁殼槍，從槍眼里往外看，寂靜的原野上，只有夜風嗖嗖吹著。

    拂曉時分，糧庫里的電話機響了，是三連長打來的。

    “蘇副主任，發(fā)現(xiàn)情況了！鎮(zhèn)子東方，有影子向這里過來！”德玲說：“按計劃行動！”對方應(yīng)了一聲，放下電話。

    不一會，房頂上的哨兵報告，西邊發(fā)現(xiàn)情況！所有人都屏住呼吸，拉開槍栓，等著命令。

    黑影越來越近，到鎮(zhèn)子邊，他們停住，蹲下，觀察了好一會。從路邊樹林里鉆出幾條黑影，悄悄耳語了一陣又鉆進樹林。

    這樣靜，看來鎮(zhèn)上的共軍沒有防備。

    東面的黑影忽然跑起來，他們迅速竄到**大院高墻下，摸到大門口，架起人梯，翻墻。幾乎在他們剛搭起人梯的同一時刻，從院里的高房子上，一連摔下十幾顆手**，“轟轟轟！”將墻邊的土匪炸倒一片。機關(guān)槍“咯咯咯”響起來，朝著黑影射擊，火力很猛，頃刻撂倒一片。糧食倉庫這邊的土匪，聽到那邊的槍聲，馬上把襲擊變?yōu)閺姽?，十幾個土匪吶喊著，一起向大門撲來。就在他們還未到門口的時候，一排人頭從墻上探出，排子槍向他們射擊，立刻打倒幾個，剩下的，連滾帶爬逃回樹林。

    土匪遭到這突然襲擊，被打蒙了，但是很快他們就反應(yīng)過來，架起機槍，猛烈射擊，子彈雨點一樣打在墻上，打在槍眼周圍，一顆子彈射進槍眼，一個戰(zhàn)士犧牲了。

    土匪躲在樹后面射擊，他們的槍法很準，又一個戰(zhàn)士被擊中，從墻頭倒下。德玲趕緊叫人把他抬進屋里。房頂上的機槍，居高臨下，向著土匪猛射，可是都打在樹身上。

    德玲從樓梯上爬上瓦，一個班的戰(zhàn)士伏在瓦上，朝著下面射擊。德玲看土匪隱藏在樹后，吩咐節(jié)省子彈，槍聲稀了。

    土匪聽見槍聲稀了，試著從樹后露出身，幾個土匪，操著熟練的戰(zhàn)術(shù)動作，連滾幾滾，到了院墻附近，一起挺起來，向院子里投出手**?！稗Z轟”的爆炸，院子被煙霧遮住了。土匪趁機用大木頭撞擊大門。

    德玲吩咐手**。戰(zhàn)士們每人掏出一顆，德玲自己也拿了一顆。此刻土匪已經(jīng)將大門撞開，十幾個土匪冒失地沖進院子。德玲一聲“扔！”瓦上飛下十幾顆手**，一起在院子里的地上爆炸，沖進來的土匪，鬼哭狼嚎，丟下幾具尸體，逃出院子。

    一連打退土匪三次進攻，天漸漸亮了?？礀|邊，土匪不停地進攻，他們包圍了**大院，不停地向里面投手**，院子里的戰(zhàn)士已經(jīng)全部退入房間。

    鎮(zhèn)子上，土匪進入了所有的居民房子，搜索**人員，尋找財產(chǎn)，到處是砸門聲。更外面，土匪在鎮(zhèn)子周圍撒下了包圍圈，一些黑色衣服的人拿著槍，守在每一條小路的路口。

    鎮(zhèn)子已經(jīng)全部落入土匪手里了。除了兩個地方還在交火。一個是糧庫，一個是**大院。而這兩處地方，土匪沒有占到上風，民主聯(lián)軍占據(jù)了有利地形，不斷地射擊，使得土匪不能接近。

    天色更亮了，遠處的田野都看得清楚了。已經(jīng)打了兩個多小時，兩處據(jù)點仍然在堅守。

    忽然，在遠處地平線上，出現(xiàn)了星星點點的人影，很快，成散兵線排列的部隊出現(xiàn)了。部隊從東西兩面包抄，張開成一個很大的扇面，向著鎮(zhèn)子壓縮過來，越接近，人員越密集，最前面的，是一些端著***的聯(lián)軍戰(zhàn)士，他們不慌不忙地走著，槍平端在腰間。再后面，所有的士兵都把步槍端在手里，刺刀閃閃亮。

    “主力回了！”德玲高興地說，命令戰(zhàn)士，用火力牽制住敵人，準備沖鋒。兩處據(jù)點里，戰(zhàn)士們發(fā)出海一樣的歡呼聲：“好?。≈髁Φ搅?！”“兔崽子們，跑不了啦！”“打呀！”槍聲驟然密集起來，從房頂上，雨點般拋下手**，落在街道上，到處炸起團團黑煙，土匪們在黑煙中嚎叫。

    土匪開始逃竄了。他們分成幾支，向不同方向沖擊，但無論怎么沖，都在那個巨大的扇面里。

    沖鋒號響了！進攻的戰(zhàn)士跑了起來，槍聲炒豆般響起，阻止著土匪的突圍。兩處據(jù)點里，堅守的戰(zhàn)士們也沖了出來，他們迅速沖到街上，追在土匪的背后，向他們射擊。一些來不及逃走的土匪被活捉了。

    兩面夾擊，土匪崩潰了，他們已經(jīng)沒有指揮，各自為戰(zhàn)，拼命逃竄，他們是狡猾的，能像魚一樣從網(wǎng)的縫隙中滑出去。

    不到一個小時，戰(zhàn)斗結(jié)束了。消滅土匪一百多，活捉幾十個，匪首帶著幾百土匪，從東邊樹林那里，搶在包圍圈合攏之前逃跑了。

    司令員大步上前，和德玲他們緊緊握手。政委笑著說：“這是司令員布下的一個袋子，土匪傻頭傻腦，硬往里面鉆么！”

    原來，部隊在夜里出發(fā)后，并沒有走遠，就在二十多里外的榮茂屯扎下，等土匪攻打鎮(zhèn)子，部隊出其不意，突然殺回，包了土匪的餃子。

    但是這是些慣匪，作戰(zhàn)能力很強，就是在被包圍的情況下，也能組織突圍，逃跑的還是大部分?！安灰o，總有把他們?nèi)珰灥囊惶?！”政委信心十足地說，現(xiàn)在已經(jīng)是我們的天下了，土匪再怎么折騰，也逃不出我們的手心。保衛(wèi)部門，將已經(jīng)掌握的土匪坐探全部逮捕。審訊之后，知道就是他們給土匪提供的情報。

    打了勝仗，部隊加餐慶祝，到處是熱騰騰的氣氛，首長們到各個部隊去，給戰(zhàn)士們講話，祝賀他們。這一仗，狠狠挫敗了土匪，打擊了他們的囂張氣焰。此后部隊又出動了幾次，對玉龍山進行圍剿，土匪架不住了，吃了幾個敗仗后，逃往了更遠的深山。

    但是更加嚴峻的局面隨之出現(xiàn)。國民黨的正規(guī)部隊，大規(guī)模地壓了過來。

    這是一些戰(zhàn)斗力很強的部隊，一色美式裝備，其中不少部隊，參加過中國遠征軍，在緬甸和日本軍打過硬仗。他們一路開來，似乎沒有敵手，聯(lián)軍做戰(zhàn)略退讓，國民黨部隊步步緊逼，大城市幾乎都被他們占了，鄉(xiāng)村也占了不少，所過之處，剛剛建立的地方政權(quán)幾乎都被摧毀。

    退讓，迂回，部隊向北滿收縮，到?jīng)]有地方退讓的時候，大規(guī)模的惡戰(zhàn)終于發(fā)生。

    那是一個中等城市，處在交通十字路口，兩條鐵路在這里交叉。守住了這里，就是守住了東北交通。

    決戰(zhàn)在這里發(fā)生。

    大炮的轟擊，幾乎沒有停息過。幾百門，幾千門？耳朵都被震聾了，戰(zhàn)壕垮了，地堡垮了，高地上，看上去那樣堅固的碉堡，只一炮就轟塌，里面的戰(zhàn)士全部陣亡。

    司令員，政委，參謀長全部在陣地上。第一天，政委負了重傷。德玲本來是在后方的，看見政委負傷，她呆不住了，帶著一個警衛(wèi)員去了前沿。

    到處是戰(zhàn)士的遺體！有的握著槍，眼睛怒睜，有的握著一只手**的木柄，那是拉響手**和敵人同歸于盡的。樹木全部被燒焦，泥土都是松軟的，士兵們趴在松軟的土里，滿面灰土，握著槍，看著前面。

    德玲貓著腰，沿著半截塹壕走了一遭，一邊鼓勵戰(zhàn)士們，援兵很快就來了，只要堅持下去，就是勝利！一個圓臉的士兵，看上去只有十七八歲，張開嘴笑了一下，露出潔白的牙齒。

    “蘇副主任，要是有紅燒肉吃，我們就能守??！”周圍一陣哄笑。原來土里面還有許多活著的戰(zhàn)士！他們都活動起來，拍打著身上的塵土，看著德玲。

    德玲大聲說：“同志們！我們一定要守住陣地！決不能叫敵人占領(lǐng)這里。首長們都下來了，我們和你們一起，打退敵人！”

    一個戰(zhàn)士說，他看見參謀長在前面。德玲聽說，馬上去了那兒。

    陶參謀長看見德玲，楞了一下說：“你來這里干什么？”德玲說：“后方?jīng)]事，我來前沿看看?！碧諈⒅\長問了政委的傷情，沉默了半天。他對德玲說，既然來了，就要保護好自己，敵人炮擊太兇了！話音未落，天空中響起“哧哧”的聲音，敵人炮彈一顆顆劃著拋物線落下來，德玲立即伏在塹壕里?！稗Z轟轟！”炮彈接二連三的在附近爆炸，本來已經(jīng)翻松的土地被炸得像沙土一樣，戰(zhàn)士們的身體都半埋在沙土里。

    炮彈漸漸向后延伸。參謀長站起來，大聲喊道：“同志們！檢查武器，準備戰(zhàn)斗！”對面的敵人都挺起身子，成散兵線逼過來，一邊走，一邊朝陣地開槍。戰(zhàn)士們緊張的等待著，槍已經(jīng)沒有依托的地方了，只能端在手里，端久了，手禁不住顫抖。

    忽然，司令員從塹壕那邊跑過來，一邊跑，一邊大聲喊道：“都給我上刺刀！跟著我沖鋒，把他們殺回去！”戰(zhàn)士們紛紛從身后拔出刺刀，裝在槍上。

    司令員半蹲在塹壕里，提著駁殼槍。敵人只有一百多米了，他正要躍起，一個年輕的營長過來對他說：“司令員，你不能去！讓我指揮吧，保證把敵人打退，不然你槍斃我！”司令員看了那人一眼說：“這可是你自己說的??！”那人說：“不打退敵人，槍斃我！”說著端起手里的步槍，向敵人瞄準。

    敵人只有幾十米了，一聲“打！”整條防線都噴出火舌，子彈向敵人射去，將最前面的敵人打倒。營長站起來，揮著步槍喊道：“同志們沖??！”帶頭向前沖，士兵都爬起來，跟著他，挺著刺刀沖過去，眨眼兩邊人馬就糾纏到一起，只見刀光閃閃，刺刀磕碰，到處是血花飛濺，驚心動魄！肉搏持續(xù)了十幾分鐘，敵人漸漸不支，退下去，我方退入塹壕的，不及先前的一半！

    陣地前，到處是年輕的尸體。那個營長是抬回來的，已經(jīng)沒有氣了。司令員沉著臉，看著參謀長和德玲，半天不發(fā)一言。

    炊事班送來飯，果然有紅燒肉，只是至少有一半沒人吃。炊事員抹著眼淚。

    政委負傷，司令員、參謀長和德玲在前沿整整堅持了三天。夜里，輪流睡覺。

    本部已經(jīng)犧牲了至少三分之二的士兵。防線大大空虛。德玲心想，可能最后的時刻要來了。用望遠鏡，可以看到敵人后方，車叫馬鳴，重炮源源開到，加緊修筑陣地，大規(guī)模的總攻就在眼前了。

    一生，就在這里吧！德玲想起了肖老師。老伙伴，等著，我快來了。

    黃昏時候，一個參謀從后面泥土里爬過來，看見司令員，高興地說：“好了，我還以為我活不過今晚哩！”他跳進塹壕，急切地說：“命令，今晚八點撤退！注意防備，不得造成撤退時的損失。”他說，一路上敵人的炮彈不住落在他身邊，而給他的命令是，如果撤退命令送不到，立即槍斃！

    幾個人心里都有一陣喜悅！司令員當即派人四下送命令，叮囑說，哪個八點前撤退，或者暴露我方意圖，殺無赦！參謀長左胳膊纏著繃帶，通訊員剛走，他說：“我不放心，我去那邊擂著！”說著帶一個兵，貓腰走了。

    送信的參謀要走，司令員說：“你莫走！在這里看著，看我們是不是嚴格執(zhí)行命令！”參謀只有無奈的留下了。

    德玲站在司令員身邊，感覺得到他呼呼喘著氣。身經(jīng)百戰(zhàn)的司令員，也緊張了。德玲理解司令員。撤退命令來之前，大家都以為反正不過是犧牲，倒沒什么?，F(xiàn)在突然有了生的機會，就要考慮如何生存了。部下的生命都在指揮員手里！司令員是擔心出岔子。

    這個時候，最擔心敵人進攻。如果敵人和我們糾纏一起就糟了，因為兄弟部隊一定都按照命令撤退，失去左右掩護，那是不堪設(shè)想的。

    還好，對面的敵人沒有一點動靜。只是偶爾發(fā)幾顆炮彈。

    八點鐘到了！口令傳下去，部隊迅速脫離前沿，大步朝后撤去。夜色掩蓋了人們的身影，一口氣走出幾里地，后面毫無反應(yīng)！

    到處是撤退的部隊。所有的車輛都沒有了，人們提著步槍，疲憊地，卻是緊急地走著，很快出了城，更加快步地走，向北，一直向北。

    部隊最終退過了松花江。過了江，司令部在一個小村子休息。司令員和德玲坐在打谷場的石磙上，吸著煙，吐出一口，對德玲說：“你知道嗎，那天晚上，土已經(jīng)埋到你我脖子上了！如果不是總指揮，我們都完了。”

    參戰(zhàn)的部隊，損失巨大，士兵犧牲大半，活下來的都帶傷，個個疲憊不堪。

    命令休整。

    浩瀚的松花江，波濤滾滾，掩護著這些九死一生的人們。

    戰(zhàn)爭的前景不明朗，一如那灰蒙蒙的天空，老是罩著云霧，一種陰雨將來的樣子。

    部隊在小村莊里休整，司令部的人，沒有參加日常訓練，在老鄉(xiāng)的茅草棚里，各自整理著自己的文件。司令員找參謀長下棋，德玲在一邊觀戰(zhàn)，三個人，都不言語。

    好多親切的面孔不見了！叫人想起他們就心里難過。老部隊一起來東北的幾千人，現(xiàn)在只有千余人了。從當?shù)匮a充了一些農(nóng)民，可是數(shù)量嚴重不足，連損失的五分之一都不到。農(nóng)民們不愿意當兵。這些樸實的東北人，不懂什么政治，什么階級，他們只看到中央軍的武器好，軍裝是新的，開著卡車，就認為那是“正統(tǒng)，”現(xiàn)在民主聯(lián)軍又打了敗仗，他們參軍的熱情更是消退。

    一個大爺甚至好心地勸他們：“要是打不過人家就撤了吧，好漢不吃眼前虧！”這樣的民眾，自然不愿意把自己的子弟交給聯(lián)軍。

    怎樣使老百姓信任我們呢？每個高級領(lǐng)導都在想這個問題。

    一天，上級派來通訊員，送來一個會議通知，要部隊政委去總部開會。政委負傷，司令員叫德玲代替政委去開會。

    德玲騎著一匹馬，趕了三十多里地，到了總部。兄弟部隊的人早到了，還有地方上一些同志，大家在會議廳里，嘰嘰喳喳。忽然，總部首長進來，陪著一個身材中等的人，這人穿著灰色列寧服，戴一頂棉帽，有人認識他，是省委書記！

    這說明會議不一般了。

    領(lǐng)導開始做報告。

    “同志們！我們千里迢迢，到東北來，和敵人打了幾仗，吃了苦。大家情緒不高。老百姓看我們武器不好，不肯把子弟交給我們，部隊沒有補充，這都是現(xiàn)實?！?br/>
    “這里不是鄂豫皖，不是江西，不是華北也不是華中。在那些地方，老百姓了解我們，知道我們是窮人的隊伍，是為老百姓做事的！可是東北這個地方，日本人統(tǒng)治了十幾年！老百姓不知道外面的事情，對于我們的階級本質(zhì)不了解。他們怎么會支持我們？”

    “怎么辦？好辦！還是我們過去的一套，發(fā)動群眾，鋪開來，到老百姓里面去……”

    書記傳達了一個新的、重要的信息：將在整個北滿開展土地改革運動！

    “過去我們就是打土豪分田地的出身！現(xiàn)在不過是把它又撿了起來。不過不是照搬。一切工作都要嚴格按照政策，在各級黨的領(lǐng)導下開展!”

    德玲聽明白了，就是把地主的土地分給窮人，讓窮苦老百姓擁護我們。

    書記足足講了兩個小時。然后是分組討論。有同志說，敵人把我們趕過了松花江，是壞事，也是好事，我們一條心建設(shè)北滿，一面剿匪，一面土地改革，等我們糧食足了，兵員齊了，再打過江去！

    省委決定，不分部隊地方，抽調(diào)有能力的同志，到鄉(xiāng)下去，開展土地改革運動，將群眾發(fā)動起來。

    這次會議后不久，德玲帶著一個工作隊，去了鄉(xiāng)下。

    東北戰(zhàn)爭進入第二個年頭，由于軍事指揮得當，更由于土改的順利進行，大批翻身農(nóng)民參軍，兵強馬壯，形勢漸漸向有利的方向轉(zhuǎn)變，戰(zhàn)爭發(fā)生逆轉(zhuǎn)，聯(lián)軍開始進攻了。

    一系列的戰(zhàn)役，都是以勝利告結(jié)束。到第三個年頭，聯(lián)軍改名為解放軍，打過松花江，兵臨長春城，將這個古城團團圍困。

    德玲所在部隊，擔任圍困主力之一。

    密密層層的鐵絲網(wǎng)，縱橫交錯的塹壕，地堡，碉堡，數(shù)不清的機槍大炮，縱深陣地，將這座孤城圍得鐵桶一般，水泄不通，連只老鼠都不可能逃出。

    守軍十萬，圍困軍也是十萬，彼此都不能進攻，就這么對峙著，看誰堅持到最后。

    形勢對守軍明顯不利。解放軍放置長春不打，主力南下，去攻擊通往關(guān)內(nèi)的道路上的國軍。隨著一次次勝利，長春已經(jīng)成為孤懸在解放區(qū)里的一座城市，毫無獲救的希望。

    圍城部隊對長春實行了嚴密的經(jīng)濟封鎖，在長90里、寬50里的封鎖區(qū)內(nèi)，禁止糧食、燃料、蔬菜等一切生活物資運入市內(nèi)。

    圍了幾個月，城內(nèi)守軍已經(jīng)到了將崩潰的時候了。

    一天，德玲無事，翻看著上級發(fā)下的敵人各個部隊主要軍官的名單。

    忽然，她眼睛一亮：倪天武！這不是自己的表弟嗎？她仔細把相關(guān)說明讀了一遍。“倪天武，湖北武漢人，上校，某某軍野戰(zhàn)醫(yī)院院長，抗戰(zhàn)中曾獲國光勛章?！边@就是他了，天武。那個年輕聰明的表弟。當年，是他把自己送出武漢那個危險之地。

    天武當了醫(yī)生。那時候他家很苦，妹妹芷秀在萬家做活，天武勤工儉學，希望用學習改變命運。他做到了，可惜入錯了隊伍！

    德玲一時心里千頭萬緒，爹媽現(xiàn)在如何？那樣慘烈的抗戰(zhàn)，殘疾弟弟還在嗎？可能天武會知道的。德玲真想現(xiàn)在就見到天武。

    圍城之內(nèi)，那個醫(yī)院院長真的就是倪天武。

    從緬甸回國后，天武部隊又經(jīng)歷了再次遠征，這次大獲全勝，可是他的妻子李琴卻犧牲了，給他留下一個兒子念龍。如今這孩子跟著他，也在圍城中。

    忽然有傳令兵來，叫他去司令部。

    司令部已經(jīng)聚集了好多軍官，軍銜從中校起。司令官和幾個高級幕僚在地圖旁，正在說著什么。

    看見人到得差不多了，司令官說：“叫弟兄們來，因為我們是多年的弟兄，在這危急時刻，需要商量一個決策出來。被圍這么長時間，眼下已經(jīng)絕了糧，現(xiàn)在必須決定，是突圍，還是……”司令官沒有說下去，大家都知道那咽下去的一句是“投降?！?br/>
    參謀長補充了一句：“大家都是生死弟兄，過去那樣苦都一起過來了，弟兄之間不能留一手。今天人人都要表態(tài)，不要來虛的！那樣對不起弟兄！”

    一個副師長叫道：“司令官的意思，是可以投降嗎？我們部隊沒有這樣的傳統(tǒng)！那樣也對不起校長！”

    參謀長問：“你說怎么辦？”那人嚅囁了一下，卻也沒有下文。突圍，外面鐵桶一樣，幾次突圍都被打回來了。

    一時鴉雀無聲。投降這個詞，從軍人口里，很難說出來。

    有人試探著說：“可不可以和對方商量?；鸢?？”

    立刻有人說：“廢話！他們能同意嗎？這個時候停火？”

    司令官忽然轉(zhuǎn)過身，大聲說：“咱們都是武人，我今天要聽聽文人的意見。倪天武！你說說，現(xiàn)在該怎么辦？”

    天武一下子楞住了。司令官是緬甸時候的老上級，此刻這樣說話，是信任。他馬上一個立正：“報告司令官，我不是文人，也是軍人！”

    司令官笑起來：“沒說你不是軍人，是說你喜歡讀書！你說出你的想法來。不管說什么不要緊?！?br/>
    天武看看周圍，都是多年的同事，便鼓起勇氣說：“我的想法，現(xiàn)在以保全士兵和老百姓的生命為第一要務(wù)！”他不敢說失敗是必然的，只說：“我們已經(jīng)陷入絕境，再過幾天，不說打仗，就是餓也餓垮了！老百姓更不用說。所以不是我們辜負上峰，是不得已，上峰應(yīng)該理解的?！?br/>
    司令官大聲說：“好!是個軍人！敢說出心里的話。我說過，怎么說都沒關(guān)系。大家看看，倪院長的說法有沒有一點道理？”

    軍官們面面相覷。一些人不愿意投降，可是實在沒有好法子，而支持天武的，怕惹禍，不敢做聲。司令官看看大家都不說話，已經(jīng)明白了意思。他對著軍官們說：“大家的意思，我已經(jīng)知道了。那么現(xiàn)在就派代表，和對方商量?；鸬氖拢∥艺f是?；鸢?，他們要說投降是他們的事?！闭f著瞟了參謀長一眼。昂然走進內(nèi)室。

    參謀長已經(jīng)和司令官商量過了，便派一個高級參謀，一個副官，馬上坐車通過火線，和對方商量?；稹Ｋ麌诟溃骸耙欢ㄒf?；鸢?，不是投降。這是司令官的意思！”那兩個人，無可奈何地點點頭。

    下午代表回來了，對方不僅僅同意“?；?，”而且主動提出，如果部隊接受整編，可以算起義，編入解放軍序列。餓極了的官兵，聽見這個消息，都歡笑。

    隊伍浩浩蕩蕩開出城，交了武器，由共方人員帶領(lǐng)，各自到指定地點宿營。天武以醫(yī)生的名義，到士兵那里轉(zhuǎn)了轉(zhuǎn)，看見士兵們圍著桌子，大口吃著饅頭，喝著豬肉菜湯，士兵們看見他，都起立敬禮：“倪院長好！”天武心里，覺得慰藉。

    有命令，少校以上軍官集中學習。天武和軍官們一起，天天聽政工人員講課，每天伙食很好，晚上還可以下棋打牌。

    那天早上，忽然一個解放軍軍官走進來說：“倪天武，有首長要見你！”一起學習的人都呆了，天武自己，也不知道怎么回事。跟著那軍官，上了一輛吉普，一會到了一個寬大的平房前，門口有哨兵站崗。

    一個英姿颯爽的解放軍女軍官站在門口。

    “天武！”她大聲叫著，跑過來，緊緊握住天武的手：“我早說過，我們遲早要到一起的！”這不是德玲表姐嗎？她怎么在這里？多年前，天武送她離開武漢，那是亡命?，F(xiàn)在她竟然做了解放軍軍官了！

    德玲臉上，一臉親切的笑，她把天武讓進屋子，給他倒茶，對他說：“我們司令員聽說了我們的事，要來看你哩！”果然，一會進來兩個軍官，為首的是司令員，他伸出手來說：“兩個湖北的老表，在東北戰(zhàn)場上相逢，不簡單，所以我要來看看你！”天武握住司令員的手，連說謝謝。

    司令員大聲對天武說：“你跟我們解放軍有緣啊！”天武不解地看著他。司令員接著說：“第一，你是我們的對手，現(xiàn)在又是朋友了。第二，你幫助過你表姐，我們的地下工作人員，對革命是有功的！”

    “這叫親上加親吧，無巧不成書是不是？”司令員哈哈大笑：“今天就要請你喝酒，還有，你是個軍醫(yī)，正是我們需要的。你現(xiàn)在就結(jié)束學習，到我們的一個醫(yī)院去，還做院長，不過是副的。怎么樣？”

    天武說，聽從司令員安排。司令員當時就叫文書起草了命令，注明天武是起義軍官，現(xiàn)在任命為某野戰(zhàn)醫(yī)院副院長。

    “我們是沒有軍銜的哦！”司令員說：“你是上校也好，將軍也好，我這里沒有相應(yīng)的給你，委屈了??！”

    天武問，他那些軍官同事怎么處置？司令員說：“放心！我們是講政策的。愿意留在軍隊的，繼續(xù)服務(wù)！愿意回家的，發(fā)給路費。不過先要學習一段時間?！庇终f：“倪醫(yī)生，你有一副菩薩心腸哦！好！做人就要這樣?！?br/>
    德玲一直插不上嘴，見司令員說得差不多了，說：“我的表弟來了，馬上又要走。你們是不是給我們單獨一點時間，讓我們談?wù)劶页?？?br/>
    司令員說：“好啊，那么就你一個人陪你表弟喝酒了。我們走。”說著和陶參謀長一起告辭。

    德玲和天武一起到食堂里去，炊事員把他們安排到一間小屋里，端上酒菜，兩人一邊吃飯，一邊談著家鄉(xiāng)的各種事情。

    德玲問芷秀，問德濟，天武一一作了回答。德濟在日本人占領(lǐng)武漢期間，由芷秀帶著，度過了八年艱苦的生活，芷秀和老三結(jié)了婚，德濟還和他們一起。德玲聽了，感動地說：“芷秀這人，真是不簡單！那樣的忍辱負重，人間什么樣的苦她都吃了啊！”

    聽到德洪為了賣房子，竟然將芷秀他們趕出來，德玲氣得臉色都變了：“什么東西！我要找他的！”半天不說話。

    兩人又談了一陣，有人叫德玲開會，德玲對天武說：“好好干吧，不要有任何顧慮。你的政治身份已經(jīng)定了，是起義軍官！是有功勞的！從此你就是解放軍隊伍里的一員了，不會有任何的歧視。我們以后多聯(lián)系！”說著伸出手來。

    天武回到學習的地方，和過去的同事們告別。大家都依依不舍。天武說，已經(jīng)問了司令員，大家是有前途的。

    畢竟是共事多年，天武出門，眾人一起送出來，天武上了吉普車，一直開了很遠，回頭看，那些軍官還在向他揮手。

    東北戰(zhàn)爭的形勢，飛快發(fā)展，到處都是我方軍隊在進攻，敵方如大廈傾覆，一敗千里，東北全境的解放已經(jīng)指日可待。

    最高層對于將要面臨的形勢有清醒的認識，指出從現(xiàn)在起，要做好充分準備，接管全國所有的大城市。為了這個工作，需要大量的干部，從軍隊里抽調(diào)了很大一批，進行學習培訓，準備隨軍南下，接管城市。

    德玲也被調(diào)出了部隊。

    學習集中在哈爾濱。

    干部們真多，街上，到處是來學習的干部，不少人剛從部隊轉(zhuǎn)來，遇見老戰(zhàn)友，談著各自的經(jīng)歷。初步學習后，組織對每個人的情況進行了調(diào)查摸底，然后根據(jù)各自特點，進行編組。

    德玲被編到湖北組。

    這個組有好幾十個人，組長姓李，是個地道的武漢人，一口純正的武漢腔，個子高大，對大家很和氣，也很關(guān)心大家的生活。據(jù)說他是來自武漢的地下黨員。

    聽見德玲也是武漢口音，李組長笑了：“蘇佳同志，在這樣北的地方，還有你這個老鄉(xiāng)啊！”

    德玲說：“湖北老鄉(xiāng)到處都是。我們部隊里就不少！”她總覺得在什么地方見過老李的，但是又想不起來。

    學習的內(nèi)容，主要是接管大城市的一些基本常識，湖北武漢地區(qū)的地理介紹，武漢革命傳統(tǒng)，工業(yè)情況等等。老李來自武漢，學員們有什么不懂的，都去問他，他總是耐心地解答。德玲看著他，好笑地想，這人這么細致，有點婆婆媽媽吧？轉(zhuǎn)頭一想，細致耐煩，也是一種品質(zhì)，自己在刀槍劍戟中過了半生，鋒芒畢露，以后環(huán)境變了，都是自己同志，還真的要跟老李學學。

    那天，學校組織郊游，年輕的同學去四下奔跑，德玲和老李坐在江邊草地上，看著流水，享受微風。

    “在我們老家，那江比這浩大多了，就是水沒有這樣清?！崩侠罡袊@一聲。

    德玲說：“是啊，那水是深不見底的，漩渦也多，還有**，小時候，我父親帶我們?nèi)タ唇?，說江里去不得啊，**吃人的！”

    老李笑著說：“**不吃人，它也只是一種魚吧？我過去就在江邊造船，看得多了，黑腦袋，很好玩的。”

    德玲說：“你在哪個地方造船？”

    老李說：“武昌啊，市內(nèi)不行，市內(nèi)的江灘太窄了。我們在上游的白沙洲，那里有很寬闊的江灘。在洪水要來的時候，把船造好，等洪水一到，船就漂起來了?！?br/>
    德玲說：“你住武昌哪里呢？”“胭脂路?！?br/>
    啊，和自己的家這么近？怎么就沒有見過呢？德玲問他，老家還有什么人？老李說，父母不在了，還有兄弟，都住在一個叫涵三宮的小街上。

    德玲對涵三宮非常熟悉。姨媽和表弟表妹，就在那里住過。她問老李：“你知道倪天武嗎？”

    老李大聲說：“怎么不知道！小時候，他就在我家住過。還有他妹妹倪芷秀，也住過?！?br/>
    德玲大吃一驚：“你是那里傅家的嗎？我聽說他們在那個家里住過。我姨媽去世后，是傅家老人收留了他們兄妹。”

    啊，你是萬家的？老李望著德玲，激動地問。

    對，我就是萬家的，萬德玲。蘇佳是我后來改的名字。

    老李激動得站了起來：“我就是傅家老二??！我叫顏法，李啟明是組織上為我起的！”

    這才是他鄉(xiāng)遇故知！武昌小街上的鄉(xiāng)鄰，竟然在這千萬里之外相聚，竟然在一個小組學習，真是不容易！兩人都覺得對方親切了許多。

    德玲說，咱們趕快去找到天武，他在部隊做醫(yī)生，要快去，不然我們出發(fā)了，不知道他是不是南下。到了這里，不見面，太可惜了！

    兩人趕緊對一起的同學打了招呼，說有事，必須離開一下，請大家向組織上代請個假，很快就回。大家看著他們，都不解。兩人顧不了這些，趕緊去找火車。天武的醫(yī)院，在幾百里路之外的長春附近，兩人上了火車，很快就到了。

    天武見了顏法，真是喜出望外！他已經(jīng)是解放軍醫(yī)生，穿著干凈的軍服，披著白大褂，他一手拉著一個，一直把他們拉到自己的宿舍里，他的兒子念龍也帶到了這里，看見德玲，靦腆地叫姑姑。三個人，都是經(jīng)歷許多苦難的，又是這樣近的親戚，真是千言萬語，說不完的話。

    醫(yī)院的同志都來看他們，聽說這樣的相逢，都說是奇跡。院長對天武說：“你的親戚，就是我的親戚啊，今天咱們顧不了軍規(guī)了，一定要喝酒！”他果然不知道從哪里弄來了許多菜，端到天武宿舍里，四個人，加上小念龍，每人一張凳子，院長是東北人，好酒量，拿起搪瓷缸子就倒酒。只有顏法可以和他喝，可是顏法想著要返回單位，不敢喝多，院長搖搖頭說：“不盡興啊，你們南方人，什么都好，就是喝酒不爽快！”

    天武見院長還要喝，說：“不敢再喝了，要是有手術(shù)哩？”院長呵呵笑著：“不是有你嗎？怕什么！”德玲見院長這樣熱情，內(nèi)心暗暗高興，看情景，天武和同志們關(guān)系不錯。

    幾個人無拘無束，談著過去的事情。德玲說，我們可能馬上要南下了，你們呢？

    院長說：“我們就留在這里了。馬上醫(yī)院要搬進城市里，要正規(guī)化，倪院長，是我們醫(yī)院的人才！是我們醫(yī)院的頂梁柱?！庇终f：“這里好啊，松花江，大平原，多好的土地，多好的空氣！不比你們江南差??！”

    德玲和顏法都說是。心里，卻在為天武不能返回故鄉(xiāng)惋惜。軍令如山，每個人只能服從。

    不能久待，德玲和顏法飯后立刻返回單位，天武送他們到車站，臨別，三個人緊緊握手，舍不得分開?！疤嫖艺疹櫤密菩惆?！”天武，這個堅強的漢子，眼睛里竟也流出淚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