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娃們決定自己掩埋自己的老師。他們拿了鋤頭鐵鍬，在學校旁邊的山地上開始挖墓坑，燦爛的群星在整個宇宙中靜靜地看著他們。

    “天??！這顆行星上的文明不是３Ｃ級，是５Ｂ級?。　笨粗{８４２１０號艦從一千光年之外發(fā)回的檢測報告，參議員驚呼起來。

    人類城市的摩天大樓群的影像在旗艦上方的太空中顯現(xiàn)。

    “他們已經(jīng)開始使用核能，并用化學推進方式進入太空，甚至已登上了他們所在行星的衛(wèi)星?！?br/>
    “他們基本特征是什么？”艦隊統(tǒng)帥問。

    “您想知道哪些方面？” 藍８４２１０號上的值勤軍官問。

    “比如，這個行星上生命體記憶遺傳的等級是多少？”

    “他們沒有記憶遺傳，所有記憶都是后天取得的?！?br/>
    “那么，他們的個體相互之間的信息交流方式是什么？”

    “極其原始，也十分罕見。他們身體內(nèi)有一種很薄的器官，這種器官在這個行星以氧氮為主的大氣中振動時可產(chǎn)生聲波，同時把要傳輸?shù)男畔⒄{(diào)制到聲波之中，接收方也用一種薄膜器官從聲波中接收信息?！?br/>
    “這種方式信息傳輸?shù)乃俾适嵌啻螅俊?br/>
    “大約每秒１至１０比特。”

    “什么？！”旗艦上聽到這話的所有人都大笑起來。

    “真的是每秒１至１０比特，我們開始也不相信，但反復核實過?！?br/>
    “上尉，你是個白癡嗎？！”艦隊統(tǒng)帥大怒，“你是想告訴我們，一種沒有記憶遺傳，相互間用聲波進行信息交流，并且是以令人難以置信的每秒１至１０比特的速率進行交流的物種，能創(chuàng)造出５Ｂ級文明？！而且這種文明是在沒有任何外部高級文明培植的情況下自行進化的？！”

    “但，閣下，確實如此。”

    “但在這種狀態(tài)下，這個物種根本不可能在每代之間積累和傳遞知識，而這是文明進化所必需的！”

    “他們有一種個體，有一定數(shù)量，分布于這個種群的各個角落，這類個體充當兩代生命體之間知識傳遞的媒介?！?br/>
    “聽起來象神話?！?br/>
    “不，”參議員說：“在銀河文明的太古時代，確實有過這個概念，但即使在那時也極其罕見，除了我們這些星系文明進化史的專業(yè)研究者，很少有人知道?！?br/>
    “你是說那種在兩代生命體之間傳遞知識的個體？”

    “他們叫教師?！?br/>
    “教――――師？”

    “一個早已消失的太古文明詞匯，很生僻，在一般的古詞匯數(shù)據(jù)庫中都查不到。”

    這時，從太陽系發(fā)回的全息影像焦距拉長，顯示出蔚藍色的地球在太空中緩緩轉動。

    最高執(zhí)政官說：“在銀河系聯(lián)邦時代，獨立進化的文明十分罕見，能進化到5B級的更是絕無僅有，我們應該讓這個文明繼續(xù)不受干擾地進化下去，對它的觀察和研究，不僅有助于我們對太古文明的研究，對今天的銀河文明也有啟示?！?br/>
    “那就讓藍８４２１０號艦立刻離開那個行星系吧，并把這顆恒星周圍一百光年的范圍列為禁航區(qū)?！迸炾牻y(tǒng)帥說。

    北半球失眠的人，會看到星空突然微微抖動，那抖動從空中的一點發(fā)出，呈圓形向整個星空擴展，仿佛星空是一汪靜水，有人用手指在水中央點了一下似的。

    藍８４２１０號艦躍遷時產(chǎn)生的時空激波到達地球時已大大衰減，只使地球上所有的時鐘都快了３秒，但在三維空間中的人類是不可能覺察到這一效應的。

    “很遺憾，”最高執(zhí)政官說，“如果沒有高級文明的培植，他們還要在亞光速和三維時空中被禁錮兩千年，至少還需一千年時間才能掌握和使用湮滅能量，兩千年后才能通過多維時空進行通訊，至于通過超空間躍遷進行宇宙航行，可能是五千年后的事了，至少要一萬年，他們才具備加入銀河系碳基文明大家庭的起碼條件?！?br/>
    參議員說：“文明的這種孤獨進化，是銀河系太古時代才有的事。如果那古老的記載正確，我那太古的祖先生活在一個海洋行星的深海中。在那黑暗世界中的無數(shù)個王朝后，一個龐大的探險計劃開始了，他們發(fā)射了第一個外空飛船，那是一個透明浮力小球，經(jīng)過漫長的路程浮上海面。當時正是深夜，小球中的先祖第一次看到了星空......你們能夠想象，那對他們是怎樣的壯麗和神秘啊！”

    最高執(zhí)政官說：“那是一個讓人想往的時代，一?；覊m樣的行星對先祖都是一個無限廣闊的世界，在那綠色的海洋和紫色的草原上，先祖敬畏地面對群星......這感覺我們已丟失千萬年了。“

    “可我現(xiàn)在又找回了它！”參議員指著地球的影像說，她那藍色的晶瑩球體上浮動著雪白的云紋，他覺得她真像一種來自他祖先星球海洋中的一種美麗的珍珠，“看這個小小的世界，她上面的生命體在過著自己的生活，做著自己的夢，對我們的存在，對銀河系中的戰(zhàn)爭和毀滅全然不知，宇宙對他們來說，是希望和夢想的無限源泉，這真象一首來自太古時代的歌謠?！?br/>
    他真的吟唱了起來，他們?nèi)说闹悄軋龊蠟橐惑w，蕩漾著玫瑰色的波紋。那從遙遠得無法想象的太古時代傳下來的歌謠聽起來悠遠、神秘、蒼涼，通過超空間，它傳遍了整個銀河系，在這團由上千億顆恒星組成的星云中，數(shù)不清的生命感到了一種久已消失的溫馨和寧靜。

    “宇宙的最不可理解之處在于它是可以理解的?！弊罡邎?zhí)政官說。

    “宇宙的最可理解之處在于它是不可理解的?！眳⒆h員說。

    當娃們造好那座新墳時，東方已經(jīng)放亮了。老師是放在從教室拆下來的一塊門板上下葬的，陪他入土的是兩盒粉筆和一套已翻破的小學課本。娃們在那個小小的墳頭上立了一塊石板，上面用粉筆寫著“李老師之墓”。

    只要一場雨，石板上那稚拙的字跡就會消失；用不了多長時間，這座墳和長眠在里面的人就會被外面的世界忘得干干凈凈。

    太陽從山后露出一角，把一抹金暉投進仍沉睡著的山村；在仍處于陰影中的山谷草地上，露珠在閃著晶瑩的光，可聽到一兩聲怯生生的鳥鳴。

    娃們沿著小路向村里走去，那一群小小的身影很快消失在山谷中淡藍色的晨霧中。

    他們將活下去，以在這塊古老貧脊的土地上，收獲雖然微薄、但確實存在的希望。

    ２０００.０８.０８于娘子關。（未完待續(x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