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問雨伸了個懶腰,坐起身來。揉揉眼睛環(huán)顧了一下周遭,發(fā)現自己躺在柳隨風的房間里。三年沒來了,這里卻沒有什么變化。而那個熟悉的身影又回來了,正坐在房間正中的桌子旁,沖自己微微笑著。
“你醒啦?芙若熬好了醒酒茶,你剛好趁熱喝了吧?!币娞諉栍晷褋?,柳隨風端著茶走過來,遞到陶問雨手中:“三年不見,問雨你酒量還是沒有長進啊。”
陶問雨不好意思的笑笑,把醒酒茶喝掉,一抹嘴問道:“現在什么時辰啦?”
“已經傍晚了,你睡了好久呢!”說著柳隨風揉揉肩膀:“把你扛回來,還真得費了一番力氣呢。”
“你抗我回來的?”陶問雨瞪大眼睛瞧著柳隨風那削瘦而單薄的身形,接著笑道:“別吹牛了,隨風你那點力氣,扳手腕都贏不了我,抗我回來,你的腰得斷幾次??!”
柳隨風不語,先是把陶問雨手里的茶碗收好,然后慢條斯理地把袖口挽起來。
“?。俊碧諉栍赀€有些愣神,接著整個人就猛地被抱了起來。
“你干什么!”陶問雨沖柳隨風吼道。
“你不信,我們就試試?!绷S風舉重若輕地抱著陶問雨,一直走回到桌子旁,然后將陶問雨放在椅子上。
“你!你!你!”陶問雨眼睛都快瞪出來了。且不說柳隨風突然變得力氣這么大,究竟是為什么,他一個大男人就這么被他像女子一樣抱起來,實在是太丟臉了!
“怎么樣?還說我吹牛?”柳隨風在陶問雨對面落座,笑得分外云淡風輕。
“我一個大男人!你!你!”陶問雨氣得話都說不全了,拼命灌了幾大口茶,才放下杯子,瞪著柳隨風道:“以后你不許這樣!聽到沒有!”
“知道了,不就是為了向你證明我沒有撒謊嗎?”
陶問雨平了平氣息,也懶得跟柳隨風再爭執(zhí)。他重新倒了碗茶,邊喝茶邊左右打量:“這里似乎沒怎么變?。俊?br/>
“我囑咐郁離這里就打掃好了,除了多添了不少書,其他的都沒有變化。東西還是舊的用得習慣?!?br/>
柳隨風頗為眷戀地摸著跟前的八仙桌,接著突然眼睛一亮,指著桌面讓陶問雨看。陶問雨探過頭,也不禁笑了,桌角處兩行刀刻出來的小字,分別是:“笨蛋陶問雨”和“蠢材柳隨風”。都快忘記了是什么時候兩個人賭氣,各自偷偷刻上去的。
“一晃眼,這么些年就過去了?!?br/>
“是啊,一晃眼,等等,你剛剛說什么時辰了?”
“快傍晚了,大約戌時了?!?br/>
“要死了,要死了!”
“問雨,你去哪里?還打算留你晚飯呢!”
“不吃了,要死了!要死了!”
陶問雨慌慌張張地朝柳府大門方向跑去,一路沖撞了數個仆役也不及道歉。一出大門,他一面看著暗下來的天光念叨著要死,一面朝西街方向跑去。過了好一陣,他才喘著氣在一家藥鋪門口停下來。
忽然,有人在身后拍他,陶問雨忙回身,發(fā)現柳隨風正緊緊跟在身后,一臉疑惑的神情。陶問雨剛要解釋,就被人打斷了。
“我還道是誰呢!原來是我的好學生??!”
聞言,陶問雨不禁哆嗦了一下,回過頭,只見一個著緋色長衫的男子正站在醫(yī)館門口,一雙栗色的眸子噙著抹懾人心魄的光澤。
“彥澈先生,我來晚了。”
“來晚了?整整讓先生我等了三個時辰?我還以為你是讓街上的牛車給撞出去了呢!”
“真的是有事,學生不是故意的。”
“不是故意,都這么有譜,讓先生我干等三個時辰,下次要故意了,還待如何?。 ?br/>
男子眉頭一簇,上前幾步,啪的一聲就在陶問雨頭上給了一記爆栗。陶問雨捂著額頭,也不敢出聲,還是小心地陪著笑??吹教諉栍晷⌒囊硪淼臉幼?,那男子似乎更生氣了,順手又要接著一下,卻忽然有一陣掌風襲來,男子一側身,劈手要擒來襲的人,誰知對方也不含糊,輕巧地躲過了,并一閃身將陶問雨擋在了身后。
“彥澈先生好,在下柳隨風,問雨的朋友。今日問雨失約,乃是在下之失,請勿再為難問雨?!?br/>
柳隨風的一席話,男子反倒轉怒為笑,上上下下地將柳隨風打量了個仔細。
“你剛說你叫什么?”
“在下柳隨風?!?br/>
“柳隨風?!?br/>
男子慢慢地念叨著柳隨風的名字,眼睛一挑瞧向柳隨風身后的陶問雨。陶問雨被栗色的眸子狠狠盯著,臉刷得紅了,張口結舌地想說點什么,但終究沒說出來。
“彥澈,不是說了,別老站著風口嗎?”
正在此時,一個身材頎長,粗布素服打扮的男子也走出醫(yī)館,將手中的厚袍披在了柳彥澈身上,接著細致地幫他把袍子系好后,才向陶問雨打招呼。
“問雨啊,怎么這個時候才來?彥澈擔心你擔心得要命,還讓我去你家找了好幾次,生怕你是生病了起不來床。你沒事就好。”
“韓易之?!币娮约旱牡蹲幼於垢囊幌伦颖滑F場戳破,柳彥澈不由得咬牙切齒起來。
“看看,他擔心你的時候,就是這么含情脈脈地念叨你呢?!表n易之唯恐天下不亂地笑著,還伸手掐了一把柳彥澈有些發(fā)青的臉頰,接著迅速地退開了一步:“啊,醫(yī)館里還有病人,我先回去了。你們也趕緊進來吧,外面風大,彥澈你會閃了舌頭的。”
說完,韓易之瞬時就不見了。柳彥澈憤憤揮過去的拳頭,但是還是沒有快過韓易之逃命的速度。陶問雨瞧著自己先生的樣子,忍著笑從柳隨風身后走出來。
“學生讓先生擔心了,今日確實事出有因,望先生諒解。”
“事出有因,就是因為這個人吧,柳隨風?!?br/>
聽著柳彥澈話里有話的樣子,柳隨風有些納悶地看向陶問雨。陶問雨連忙咳嗽了兩聲,轉開了話題。
“先生,外面還有些冷,您受寒了,韓大夫該埋怨我了,咱們進醫(yī)館坐吧?!?br/>
柳彥澈點點頭:“雖說來晚了,不過你來得到正是時候,一會兒就開飯了,如果不介意,你和你的朋友就一起用個飯吧?!?br/>
“不打攪先生和韓大夫了,況且我們剛剛才吃了飯不久……”
“好了,你的飯量我還不清楚,幾頓下肚都能照樣吃,別假裝客氣了,走吧?!绷鴱┏盒χ牧伺奶諉栍甑募珙^,轉身走進了醫(yī)館。
陶問雨無奈地沖柳隨風笑笑,柳隨風道無妨,只是有些打攪了。說著,二人便也進了醫(yī)館。
“剛還沒來得及問,這兩位究竟是?”
“剛剛落跑的那位是韓易之,這家醫(yī)館的大夫,我們都叫他韓大夫,因為醫(yī)術高明待人和善,所以雖然只來了不到三年,已經在潯源城很有名了,連城中太守都會請他去看病。那時我想尋個差事,韓大夫便收我在醫(yī)館當學徒。”
“那另一位呢?”
“哦,那位是彥澈先生,韓大夫的朋友,同韓大夫一起來的潯源城。他在醫(yī)館旁開了個小書館,時常給一些上不起學的孩子們教教讀書認字,我也跟著他學習,所以稱他先生?!?br/>
二人交談著穿過醫(yī)館外廳和中廳,中廳到內堂之間是一片青青修竹,中間有一條青磚小路。二人沿著小路一直走到內堂。走進內堂后,陶問雨熟門熟路地轉進了西廳,一挑簾櫳瞧見柳彥澈正在沏茶。
“隨意坐吧。易之一會兒看診完了,就過來,到時候他會吩咐廚房上菜的?!?br/>
“叨擾二位了。”柳隨風倒也不認生,行了個禮,便坐下端起茶杯品了一口:“好香,這是蘄州的名茶蝶棲吧?”
“啊,你竟是個識茶的,我還以為你跟問雨這個笨蛋一樣呢,他啊,只會成杯成杯糟蹋我的茶,卻喝不出個好賴!”柳彥澈一副父母埋怨兒子不成材的樣子感慨著。
陶問雨也不頂嘴,默默端起茶杯,喝了兩口,還是搖搖頭放下來:“唉,先生你下次還是隨便給我些茶葉渣子湊合吧,再好的茶在我這嘴巴里都是一個樣子。”
“你就是不肯認真學!”柳彥澈狠狠瞪了他一眼:“你韓大夫讓你嘗那堆破爛草藥的時候,你倒是不含糊,只是可惜了你先生我這一肚子茶經,沒個傳承了!”
“如果彥澈先生不吝賜教,在下倒是想請教一二。”柳隨風沖柳彥澈道。
“怎么,你對這個有興趣?”
“年幼的時候,家里是做茶葉生意的,所以比較熟悉。最近回來了,打算重新把這筆產業(yè)做起來。”
“茶葉生意?!绷鴱┏翰[了瞇眼睛:“那芩州的柳家你們家可熟識?”
“您說的是前朝最有名的茶商芩州柳家吧?我家雖然也姓柳,但并無親緣,只是聞名罷了。怎么,彥澈先生同柳家相識?”
柳彥澈平靜的笑著搖搖頭:“我也只是耳聞罷了?!?br/>
“啊,那個芩州柳家就是后來被前朝皇帝抄家的那一家吧?”陶問雨突然開口了:“聽說那家的長子曾官至芩州太守呢,說落敗就落敗了。后來連柳府也被官府買給了個做藥材生意的程姓商人?!?br/>
“書不好好讀,亂七八糟的事情你倒是了解地深刻?!?br/>
陶問雨沖柳彥澈笑笑:“唉,都是做店小二的時候聽那些說書先生講的嘛。前朝號稱楊柳之庭,楊家柳家的事情都是他們的常用段子了?!?br/>
“月滿則虧,水滿則溢,歷史上煊赫一時的家族似乎都免不了覆滅的命運?!绷S風品著,輕聲嘆道。
“怎么,你看起來年歲不大,怎么到做這種興亡之嘆???”柳彥澈頗為感興趣地瞧向柳隨風。
“不過也是借用說書先生常用的開場罷了?!绷S風圓滑地回答道,接著話鋒一轉:“不過彥澈先生既然答應了,以后關于這喝茶品茶一事,在下可要多多叨擾了。”
“那真是太好了!彥澈他有個伴可以嘮叨,就不用成日纏著我?guī)退分@個嘗那個了!”
簾櫳再次掀起,進來的正是韓易之。他身后跟著一兩個端著飯菜的仆役。很快幾道家常的菜品就上桌了。
“都是普通飯菜,隨意吃些吧,不要客氣。”
韓易之讓過柳隨風陶問雨之后,就開始細致地替柳彥澈舀湯,布菜,絲毫不顧柳彥澈丟過來的一個又一個白眼。直到柳彥澈吃得差不多了,自己才開始動筷子。而柳彥澈雖然臉上顏色不好看,但是還是老老實實地吃著。外人看來,兩人親密無間的樣子跟夫妻毫無二致。陶問雨對于這二位的惡心德性是見怪不怪了,不過他有些擔心柳隨風,側臉瞧瞧,柳隨風倒很是淡定,偶爾開口也是稱贊菜品可口。
一頓便飯很快就吃完了,韓易之去后廚看著替柳彥澈熬得藥,而陶問雨要去賬房替韓易之清算這幾日的賬目。柳隨風本要接著告辭,卻被柳彥澈婉言留下了,說是剛好遇到知己要論茶談道。
二人來到東廳,挨著朝后院開的窗戶坐下,柳彥澈囑咐仆役上了一道絳紅茶,還有三四碟瓜子蜜餞。
“雖說飯后不宜立即飲茶,不過絳紅本就性溫兼有消食的功效,彥澈先生果然是懂茶之人?!?br/>
柳彥澈捻了一片梅片噙在嘴里,梅片酸澀的口感,令他不由眉頭一簇,緊接著喝了口茶方消解大半。然后就這微微一簇,反倒顯得絕色容顏更令人憐惜。柳隨風看得有些發(fā)愣,接著恍然笑笑,低頭喝茶。
“看你笑得古怪,是想起了什么?”柳彥澈看似無意地問道。
柳隨風并不馬上回答,而是也捻起了片梅片,嘗了嘗問道:“彥澈先生嗜酸?”
“但凡極致的味道,我都喜歡。茶要苦的,梅子要酸得掉牙的,若是新炸的辣子,也得是辣得舌頭發(fā)木的?!绷鴱┏赫f著,又吃了一顆梅子,酸得眼睛都瞇到了一起。
“那這吃梅子喝絳紅的習慣,絕非是先生您自己養(yǎng)成的?!?br/>
“何處此言?”
“先生說自己喜歡極致的味道,但絳紅性溫,且清甜的口感反而削弱梅子的酸,明顯不是先生自己的喜好”柳隨風說著,喝了口茶:“但絳紅消食養(yǎng)胃,先生吃東西口味偏重,會傷胃,所以喝絳紅再合適不過。很明顯是悉心照顧先生的人專門為您培養(yǎng)出的習慣?!?br/>
柳彥澈偏頭想了想,輕輕一拍桌子:“沒想到你年紀雖輕,觀察倒是很細致呢,我自己都沒發(fā)現,已經不知不覺被人改了習慣?!?br/>
“并不是觀察細致,只是有相似的經歷罷了?!?br/>
“相似的經歷?”
“有一位故交,跟先生有些類似,好吃不忌口,總是傷胃,所以曾專門找了些食療的方子替他養(yǎng)養(yǎng)胃口。”
瞧著柳隨風有些悵惘的神色,柳彥澈轉著手里的杯子,嘴角閃過一抹輕笑的嘲諷:“這位故交,不會是陶問雨吧?”
柳隨風一怔,搖了搖頭。
“唉,就知道那個土小子怎么會有這番榮幸?!绷鴱┏郝月該P起聲音,聽起來有些尖刻:“那小子就是怎么折騰也能好好活著,所以怎么會有人細致替他考量。命賤好養(yǎng)活,這句話不假,不過似乎也不好呢?!?br/>
“先生何處此言?”
“沒什么,只是替一些人不值罷了?!绷鴱┏悍畔卤?,站起身,做出送客的姿態(tài):“我累了,問雨的賬估計也算得差不多了,你可以同他一起回去?!?br/>
“若有機會。賬房在中廳,不送了。”
柳隨風再次欠身,轉身走了。柳彥澈目送著他離去的身影,自己又重新坐下來,捻了枚杏子塞進嘴里,卻立馬說了句好甜吐出來。
“甜就對了,我都囑咐其他人,買吃食絕對不能聽你的,等吃得胃酸泛上來,受苦的又是自己?!?br/>
接話的是正端著藥碗進來的韓易之。柳彥澈接過藥碗,皺著眉頭喝掉后,接著趕緊含了枚杏子。
“還說什么自己喜歡極致的味道,也就是嗜酸嗜辣的要命,瞧這藥這么苦,也沒見你喜歡。”
柳彥澈一挑眉毛:“怎么,堂堂前朝賢帝,不過退位幾年,就熱愛上聽墻角啦?”
韓易之笑著,端起柳彥澈的杯子,喝了一口:“那堂堂前任鬼舞,刑部尚書柳大人,這么熱衷于擠兌小孩子,豈不更是更讓人笑話?”
“我怎么擠兌小孩子了?”
韓易之拖過把凳子,挨著柳彥澈坐下,將那削瘦的身子摟進懷里,邊伸手掐了掐柳彥澈的臉頰。
“我知道你心疼問雨,不過這些事情,是無從勉強的。我看那個孩子也是幾經沉浮的樣子,你又何必針對他呢?”
柳彥澈點點頭:“我也知道,只是發(fā)現他對口中的故交用情頗深的樣子,覺得問雨這么執(zhí)著,是要吃大虧的?!?br/>
“那也是問雨自己選的,沒有辦法,本來就是一條難走的路,他若真的挨不住,是會回頭的。那個叫柳隨風的,不就收手回頭了?”
柳彥澈靠著韓易之,微微閉目,不再說話。韓易之伸手將柳彥澈的束發(fā)松開,接著嘆道:“檀郎易慕,慕寒難逢。之前傳說的姚王身邊的幕僚,大約就是他了。慕寒那孩子,我曾見過,很是厲害,雖然是叔父的養(yǎng)子,但能力一流,城府頗深,很受看重。柳隨風跟著慕寒這樣的人,吃苦頭是絕對少不了的?!?br/>
“還說我欺負小孩子,你這個前朝皇帝,竟也喜歡打聽這些風言風語,我看這悠閑日子再過一陣,你就可以拉著板凳跟街頭巷尾的大娘們一起閑磕牙了?!?br/>
韓易之瞧著柳彥澈,忽然微微一笑,接著慢慢低下頭去。
“不用閑磕牙,有我家彥澈在,我還怕沒有東西供我磨牙?”
“韓易之!”
一陣涼風滑過,后堂前的竹林嘩啦作響,掩去了屋中的細語嚶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