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陵月忍不住問道：“你們膳房里，就沒有能用的鍋么？”

    鍋？

    那是什么？

    膳房的人面面相覷，對視過一眼之后各自搖頭。江陵月只好無奈地望天。她算是明白，什么叫“巧婦難為無米之炊”了。

    沒有鐵鍋就不能煎、炸和炒?？赊D(zhuǎn)念一想，現(xiàn)在冶出來的鐵，多半用來供給前線制造盔甲去了。

    “那你們平時準(zhǔn)備飯食，一般用什么？”

    “回女醫(yī)的話，奴平日用的多是釜?！庇忻芬贿呎f著，一邊雙手呈上一個圓乎乎的的銅器。

    釜？

    破釜沉舟的釜？

    江陵月看到之后，如同見到救星般眼前一亮：“這個也可以，就用這個！”

    釜的形狀，有點類似于現(xiàn)代盛佛跳墻的砂鍋。除了底部不是平滑的圓弧、不適合煎炸炒之外，它已經(jīng)無限接近于鍋了。

    “諾?！?br/>
    宮女們把釜器穩(wěn)穩(wěn)當(dāng)當(dāng)?shù)財R在了灶火上，心里悄悄松了口氣。她們分屬于昭陽殿的小膳房，聽的是王夫人的話，自然知道這位姓江的女醫(yī)很有一番本事，只略施神仙妙法，就救好了她們夫人。

    又說這女醫(yī)對齊王殿下的膳食不滿意，要親自下廚操刀。膳房宮女們聽了之后，各個提心吊膽。

    如今看來，江女醫(yī)并不是難說話的人嘛……

    還有的宮女心底暗自嘀咕：原來得過仙緣的人，也瞧起來是兩個眼睛一個鼻子啊，也沒什么不同的嘛。嗯，充其量就是長相比旁人姝麗三分。

    不過，這也是很正常的事。

    要是讓江陵月聽到了他們的腹誹，肯定要哭笑不得。此刻，她正在意識海里一頁頁地翻著菜譜，尋找適合劉閎的營養(yǎng)餐。

    南瓜蛋糕——糖分太多了對小孩子不好，也沒有烤箱，不行。

    土豆燉雞——土豆還沒傳入中國呢，不行。

    咸肉松炒蛋——肉松需要手打，現(xiàn)做來不及，也不行。

    ……

    一路看一路否，直到翻到食譜將將尾頁的地方，江陵月才看到個有一點操作空間的菜——蝦仁燉蛋。

    “膳房里可有蝦仁？”

    “有的，有的?！辈恢l從角落取出一只封了口的陶罐：“女醫(yī)您瞧，這么大的可以么？”

    江陵月點頭：“可以的?！?br/>
    雖說蝦是干貨不是鮮貨，但也夠用了。取出幾枚泡水，又用刀剁成細(xì)碎的小丁，放在釜里面小火悶熟。

    江陵月本想自己上手操作的，卻被有梅連同其他人拼命攔下。

    無奈之下，她只能口述操作，遙控宮女。

    生雞蛋打散添水，加蔥加鹽后，煮至半熟的糊狀。再把悶得鮮紅的蝦仁盡數(shù)倒進去煮熟。

    最后，加點四聯(lián)罐里的“醢”和“醯”來調(diào)味。

    江陵月嘗了一口，其中“醢”很像后世的蠔油，用來提鮮調(diào)味剛剛好。

    而“醯”味酸，適合除去蝦仁的腥味。

    然后就是——出鍋！

    當(dāng)蝦仁燉蛋的成品出現(xiàn)在眾人面前時，每個人的眼神都變了。無他，只因為這香氣實在是……太誘人了。

    咕。

    不知誰的肚子，還叫了一聲。

    江陵月登時放下了心。膳房里的人見慣了美食。能讓他們有這么大反應(yīng)的話，應(yīng)該不至于讓劉閎不能下咽吧？

    事實上，劉閎太能下咽了。

    自從江陵月提出要給他做營養(yǎng)餐的時候，他就翹首以盼——不知這傳說中與仙有緣的姐姐，會做什么美味。

    而當(dāng)?shù)谝豢谖r仁燉蛋下了肚，他烏溜溜的眼珠也一下子大放光彩。

    好……好好吃啊。

    軟軟嫩嫩的蛋羹和麥飯格外搭配，更別提蛋里藏著的小蝦仁，一口一個格外彈牙，咬上去還會濺出咸鮮的汁水。幾種味道混在一起，格外有層次感，讓人吃了一口還想吃下一口！

    嗚嗚嗚。

    劉閎一邊吃一邊在心里默默流淚——難怪女醫(yī)姐姐那么看不上他從前的吃食?，F(xiàn)在，他劉閎也看不上了！

    江陵月看劉閎吃得歡實，先松了口氣，但很快又擔(dān)心起來。吃得這么多這么急，別把胃撐壞了。

    “嗝……”

    趁劉閎打嗝的功夫，江陵月連忙摸了摸他滾圓的小肚子：“可以了，再吃肚子就要吃壞了?！?br/>
    “好吧?！眲㈤b撅了噘嘴，戀戀不舍看了一眼剩下的蝦仁蛋，但還是乖乖地放下了餐具。

    “你且留著肚子，晚上再吃?！蓖醴蛉藙竦?。

    劉閎：“哦?！敝蓺鈭F團的眉眼之間，遺憾的神情頓時減了不少。

    因王夫人不能挪動，而劉閎又想守著阿母，所以他這餐是在她的榻邊用的。

    而江陵月打量著王夫人，也暗暗想笑：雖說是勸著兒子呢，可她是呢，卻用余光時不時瞥那蝦仁燉蛋一眼，含桃的雙頰微微鼓起。

    想來，自己也饞了。

    “夫人放心，大約三日后就不用吃流食了?！?br/>
    王夫人的雙頰頓時一片緋紅：“妾不曾……”到了最后，竟然是羞得連話說不出口。

    江陵月只含笑望著她，既不順從，也不反駁。

    王夫人敗下陣來：“好罷?！?br/>
    她巧妙轉(zhuǎn)移了話題：“女醫(yī)可否告知于妾，閎兒他之前的吃食……究竟有什么不妥之處？妾感激不盡?！?br/>
    聽了這話，江陵月正色道：“他之前吃的東西，沒有營養(yǎng)?！?br/>
    “營養(yǎng)？”

    王夫人求知若渴：“那是何物？”劉閎也在一旁興味盎然地聽了起來。

    “營養(yǎng)就是……食物里支持小孩子健康長大的各種東西。若是缺了某些營養(yǎng)，小孩可能會出現(xiàn)易生病、長不高等各種各樣的情況?！?br/>
    “易生病、長不高？”

    王夫人被嚇了一跳：“那閎兒呢？”

    “現(xiàn)在好好吃飯還來得及，譬如流食配麥飯，就是典型的沒什么營養(yǎng)，還容易損害腹內(nèi)的臟器。夫人以后讓齊王少用一些?！?br/>
    隨后，她又推薦了一些食物，攏不過“肉蛋奶”三個種類：“這些才是小孩最該吃的。還有蔬果也要每天吃上一些，才能營養(yǎng)均衡?！?br/>
    “這樣吧！我給他寫份食譜?！?br/>
    王夫人嘴唇動了動，已經(jīng)感動得不知怎么表達：“妾、妾實在是……萬死難報?！?br/>
    “這有什么？”都是她在《營養(yǎng)學(xué)食譜》上抄來的。

    江陵月并不知道，這時候一份食譜，到底有多貴重——貴族家中的食譜都是保密的。而平民也可藉由一份不外傳食譜，過上衣食飽足的日子。

    她說給就給，也實在豪橫。

    江陵月埋頭苦寫了一陣，待墨跡晾干之后，又對王夫人說：“這些東西……我也該給皇后一份?！?br/>
    王夫人深深點頭。

    這是應(yīng)該的。不管皇后用不用，都該給她一份。

    有梅十分有眼色，立刻命人謄抄了一模一樣的送去了椒房殿。至于衛(wèi)皇后是如何看這些菜譜，江陵月就不得而知了。

    ……不。

    她很快就知道了。

    當(dāng)夜，劉徹在椒房殿設(shè)家宴款待平陽公主，就傳了一道昭陽殿好評率100%的蝦仁燉蛋。宴后，他特地把江陵月叫了過去：“你獻上酒精與菜譜有功，有什么想要賞賜？”

    不是，就一個兒童營養(yǎng)餐，至于么？

    江陵月忍不住吐槽。

    劉徹還真至于。

    這個時代廚藝的匱乏，遠超江陵月的想象。她白天所見的巧婦難為無米之炊，只是冰山一角。

    更重要的是，現(xiàn)在的人只會簡單的幾種烹調(diào)方法，也缺乏混搭的想象力。就連劉徹吃到軟嫩嫩蛋羹里的蝦仁丁時，也難免詫異了一下。

    不僅是美味，更多是新奇。

    在此之前，沒人想過把蝦仁和雞蛋搭配在一起，淋上魚肉醬，會產(chǎn)生如此美味的化學(xué)反應(yīng)。

    江陵月作為后世之人，想不明白現(xiàn)代食品文明是怎樣對西漢進行降維打擊。可不妨礙她詫異之后，興致勃勃地準(zhǔn)備打秋風(fēng)。

    “我說什么，陛下都會答應(yīng)么？”

    劉徹頓了一下，眼神微閃：“那就要看，女醫(yī)你提了什么?！?br/>
    江陵月難得粗神經(jīng)，沒有注意到劉徹的危險氣息：“我想要的也很簡單……我想，和外朝的官員一樣有休沐日。最好比他們再多幾天，陛下覺得逢五休二怎么樣？”

    “？”

    劉徹詫異得很徹底：“女醫(yī)想要的，就是這個？”

    “不行么？”江陵月眨了眨眼。

    現(xiàn)在官員的假期，好像是逢半月才能休一，實在太反人類。她就想要個雙休，怎么了？

    “那要不，逢六休一也行？”不然她一個習(xí)慣周六周日的現(xiàn)代人沒有固定假期，實在是受不了。

    劉徹咧了下嘴，大手一揮：“朕準(zhǔn)了。你前兩日在柏梁臺，又在昭陽殿守了一天。朕準(zhǔn)你從明日開始休沐。不過若是宮中有人急病，你亦須第一時間入宮。”

    “沒問題！”

    耶。

    江陵月在心底偷偷比劃了一下——可以放假了！

    劉徹大約想賞賜給她金銀珠寶之類的，可是那些以后可以慢慢積攢，不著急。趁著有功勞在身，還是應(yīng)該把待遇打下來。

    她出宮的時候，是哼著小曲的。

    然后在霍家的五星級客房里，被溫柔的侍女小姐姐們服侍著，無比放松地閑了兩天假。

    ……

    第三日的清晨，她迷迷糊糊地聽見侍女在耳邊道：“軍侯聽說您在府上，說您若是有空，請和他見上一面?！?br/>
    嗯？

    江陵月一下子清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