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劈頭蓋腦地罵了一通，卻又意外地放行，不光狄阿鳥犯了糊涂，別人也一樣。()狄阿孝摳著臉上沒有化開的雀斑，偷偷問阿哥，可狄阿鳥自己心頭的一團(tuán)疑問又怎么解？兩人極不安地呆站一會兒，只見花流霜令人找來兩付像樣的衣甲督促換上，就換?；魉]有留下看他們歡喜的猴樣，在龍琉姝，龍血那淡淡地問了幾問，留下還要送別的段晚容和雨蝶，掉轉(zhuǎn)馬頭走了。

    人開始上路了。

    段晚容兩眼淚光，忍不住回身去追。

    追了一路她才回頭，在夜色彌漫中，跟花流霜一起踏上半路野坡。

    花流霜靜靜地看前面游動的火龍，雙眸因濕潤而發(fā)亮，閃爍著期待和沉靜。段晚容欲言欲止，還要勸她抓狄阿鳥回來。她回過神，手執(zhí)馬鞭，用眾人都沒有見到的口氣，高高在上地說：“我的兒子已經(jīng)長大！他將用戰(zhàn)馬和彎刀踏遍屬于他的土地。我要阻攔他，告訴他，他不可以？！不，他必須像他父親一樣！”

    在失落和無奈中一想象，段晚容就覺得那人吃、玩、貪睡、沒事找個老鼠洞釣老鼠，拿片樹葉障了眼問他是誰的樣子，怎么都不會有他母親所期盼的將來。她只好跟著馬鞭所指往野外看，氣唏了又噓。

    很快，催人的號角聲聲。又一撥人，騎馬的、步行的，義無返顧地向著蒼茫的山谷進(jìn)發(fā)。野風(fēng)蒼勁，不少送親人的女人和孩子遙遙尾綴，跟出數(shù)里，呼叫聲聲。段晚容被這種鄭重感染，靈光一閃：是呀。攔住他也會偷跑。就讓他去，他走半天一天的，覺得不好玩，就在哪野洼子睡一覺，便回家了！

    ※※※

    隊伍由一隊背著旗幟的騎士領(lǐng)著，穿越莽莽山林下的谷路，往西北越走越遠(yuǎn)。一路抬頭可見到白皚皚墨嶙嶙的山脈，偏視就是鳥雀沖天。人們無不把此情景納到心底，同夢想一起回顧。幾天過去了。經(jīng)過老虎礅，半山溪，平巖，最終，跳過一連幾處矮山脊后，在一處地勢開闊的盆地等待幾支山中部落和北雪山族人的匯集，開始在這里整編。

    狄阿鳥也因而有機(jī)會俘獲了自己的第一筆財物——一只野羊。他把羊拴在自己的馬鞍上，人前人后地晃，看得龍琉姝心煩。龍琉姝很快皺了鼻子，惡言相加：“我看你不如留在這里揀山羊算了?；丶医o你阿媽說，阿媽，我抓了頭山羊?？促粌喊⒐脴凡粯罚俊?br/>
    狄阿鳥就是眼氣他們，叫嚷道：“還能邊走邊放呢！有本領(lǐng)的抓一頭，沒本領(lǐng)的口水流？！”

    晃了半晌，羊脾氣上勁，脖子，腿都拽出血來。

    旁邊幾人看的嘴饞，立刻一改口風(fēng)，好心地夸這羊好吃，打算等殺去后分肉一塊。不想，幾夸就進(jìn)了水，等狄阿鳥一轉(zhuǎn)頭要賣，人人都沒法還口不要的。他們含含糊糊地說沒錢，倒是不怎么說話的李世銀高價買下。李世銀就是上次和飛鳥他們起沖突，卻說什么都不肯計較的少年，這會給錢時鼻子里都噴大氣，樣兒差點把逢術(shù)惹毛。

    他不肯和這樣的少年計較的，從陳-良那兒知道李世銀是沙陀族人后，倒琢磨著怎么讓狄阿鳥和他干一架。

    說話間，羊已經(jīng)換人牽了。

    狄阿鳥也興致勃勃地湊熱鬧，邊要殺羊，邊掏刀子。眾人來不及搶先機(jī)，就見羊一放手，他就彎腰貼在羊兒邊上，跟上兩三步，突然麻利地用右下手中的白刀子抹過羊脖子，一反手提了只羊后腿。

    只見那羊兒掙著被突然提起的后腿，瘋一樣扎跟頭，血“撲哧、撲哧”地灑，叫也叫不出一聲栽在地上。

    陳-良突然不說話了，眼睛盯著少年們兜圈的空地，眼睛睜得大大的。

    他想不到狄阿鳥殺羊下手這么準(zhǔn)，這么穩(wěn)，還能巧妙地靠傷羊自己的掙扎窩它到地下，先吃了一驚，而后朝逢術(shù)看去。逢術(shù)知道他那關(guān)于狄阿鳥的事兒只有一筐“花花腸子”，便笑一笑說：“阿鳥小時候就虎氣，連阿孝都沒他勁大。早幾年，阿孝都留著斗不過的大孩子，在阿哥回去時搬救兵！”

    陳-良解釋自己吃驚的理由說：“這不是氣力。你看他挽刀下手的動作，怕是比得過練過刀法的兒郎！”

    “這一刀叫掛刀。都是薩滿們在節(jié)慶上殺牛殺羊用。”逢術(shù)簡短地回答。

    陳-良有點怪自己眼笨，竟然沒看出這是沒有跳跌的掛刀。

    薩滿當(dāng)眾祭祀，殺牲，那是手持尖刀，跌跌撞撞跟著牲畜舞蹈，然后撲上去，突然一刀，刀下之鬼往往是牛，若這一刀不進(jìn)要害，不干凈利索，殺不死，免不得被牛反撲，有些野牛野性大，牛角長，甚至能給他們帶來生命危險，所以，薩滿們?yōu)榱瞬恢劣趤G臉，是拼命練這一刀——據(jù)說這一刀是法力高深之相，是長生天保佑的預(yù)兆，但事實上，練好這一刀的薩滿還是不多，于是祭祀宰牛的，都是花大本錢請來的。他聽人說過狄阿鳥差點要去修行，他母親極不愿意別人再提這些事，心里恍然。

    龍琉姝知道狄阿鳥的忙碌不是沖李世銀的，服務(wù)到家，以為是為自己，又覺得他殺羊麻利，就站在一旁看。

    狄阿鳥在她眼皮下忙碌，又招手要來狄阿孝幫忙，好心地生火，剝皮，掏內(nèi)臟……看他的熱情和勁頭，龍琉姝真恨不得想讓所有人都知道，自己有個乖巧的阿弟。正高興地給人說自己阿弟剝皮去角很得自己真?zhèn)?，燒肉前的?zhǔn)備已經(jīng)做得妥當(dāng)。這時，狄阿鳥開始向幾人要羊皮和羊角。

    她被這般的企圖氣到，不禁端起阿姐的面子。兩人斗口、斗年齡、斗眼神、斗誰的腳長——能點到對方的衣襟。

    尚未斗出道道，李世銀已大大方方地甩出了羊皮，毫不客氣地嚷：“給你，誰也沒有你吝嗇！”

    狄阿孝沒接住，龍琉姝卻拿到了。

    龍血見李世銀沒有給自己肉吃的意思，倒因協(xié)助趕羊從狄鳥那分到兩個幣，心里有偏向，自旁沖上搶羊皮。

    龍琉姝為了不讓他得逞，一拳頭、一拳頭地擂。

    他見搶羊皮太難，笑嘻嘻地勾上狄阿鳥的肩背，去逢術(shù)身邊玩。

    狄阿孝跟了十多步，叫了聲阿哥就不再走，擺明了想吃肉。狄阿鳥于心不忍，就掏出一小包作料，讓他去找李世銀換個羊腿，回頭三個人吃。狄阿孝去了，不一會低著頭，又羞又惱地和龍琉姝一起回到狄阿鳥面前，未到先說：“阿哥。我不吃了！”還沒等狄阿鳥說什么，就是龍琉姝嚴(yán)苛地教訓(xùn)：“賣了羊錢不說，又用小包的草沫討羊腿。誰也沒有你吝嗇、貪婪！你要是再敢，看我怎么收拾你。”

    龍血反駁：“怎么吝嗇、貪婪？阿鳥抓的羊，憑什么不能換成金銀？！”

    狄阿鳥也大為氣惱，大聲說：“你們家的阿里霍山紿看到別人打了一只熊，就過去說，給我！打熊的漢子怕他，立刻就走了。丟人嗎？只有勇敢的巴特爾才有這樣的威風(fēng)。你不好好地學(xué)習(xí)，把阿婆講給我們聽的全忘完了！”

    龍琉姝想不到他還有理，一沉著，便反問：“可別人是怕你嗎？”

    “我和他交換！一般的巴特爾還不會呢！”狄阿鳥振振有詞地嚷。

    龍琉姝再說不過，黑了臉，上去就在他頭上拍了巴掌。

    狄阿鳥倔緊眼睛看著，回頭見狄阿孝仍低者頭，連忙問：“香料呢？！他肯，我還不肯，貴著呢。待會我們用來烤干糧，看他們后悔不后悔?！?br/>
    狄阿孝苦惱地勾了勾眼角，不吭聲。

    龍血口氣一大，便要他等著，而自己扭頭就走，不一會，便提了條半生不熟的羊腿回來，后面跟的卻是被大人少年緊拉緊扯，不休不撓掙來的李世銀。

    前面這人邊走邊回頭，口里粗聲粗氣地罵：“說誰吝嗇、貪婪？給人一塊肉而已，要是不吝嗇，就不會出口傷人！”

    李世銀終究還是被扯回去了，但他那兒的風(fēng)波很難消停，最終也沒有上來喊人吃肉。

    斗久生累。

    加上龍琉姝身畔的伙伴，五六人分啃起一只瘦羊腿，吃完后不盡興，又約定次日再獵頭野羊享用。

    第二天一出太陽，眾人碰頭記得約定，便讓龍琉姝疏通好關(guān)系，結(jié)隊出發(fā)尋獵，逛了一天。此后又是兩三天，匯集的人數(shù)越來越多，卻不再出發(fā)，一再整編。大量的散兵輕松自在地窩在幾處山谷賭博，摔跤，靠外駐扎的狄阿鳥他們更閑不住，一個山頭又一個山頭地翻。

    當(dāng)他們再次半死不活地爬上了一座高峰，站在藍(lán)天白云下遠(yuǎn)眺，遠(yuǎn)處開闊的河谷敞露便在眼前，半面平原水肥草長，游動著螞蟻般的黑點。龍琉姝和兩個女孩兒議論，猜測黑點是什么，而狄阿鳥卻攤開地圖，努力搜尋與此地吻合的地名，找一只簪筆在上面劃線。

    眼尖的狄阿孝眺望幾眼，突然去推狄阿鳥，大嚷：“阿哥！敵人，馬！~”

    狄阿鳥怔怔地看著，突然發(fā)呆地嚷：“馬，真是馬！敵人的馬?！?br/>
    眾人或坐或站，或歪頭或愣神，無不心情緊張地努力辨認(rèn)。最后，他們決定派人去看看，也好證實心中的疑問。

    跟在他們身邊的大人已自告奮勇，逢術(shù)托個人回去說一聲，就和一個漢子摸著石頭梁往斷崖那兒走。

    ※※※

    這馬的確是猛人的馬。

    當(dāng)年完虎骨達(dá)精選獵手、馬匹，一天行軍可達(dá)三五百里，戰(zhàn)斗力讓所有的對手都心驚肉跳?？山癫蝗缥?，他們這次在東部草原征湊人手，只能以步騎作戰(zhàn)，再也沒有閃電如風(fēng)的來去，一碰到放地聯(lián)軍的正面人馬，就逐漸形成對峙之勢。

    雙面你來我往，小規(guī)模拉鋸，顯露出越來越多的硬仗勢頭。吃了狄南堂的誘敵深入，雖然戰(zhàn)死了不少人，但他們還是順利進(jìn)入湟水流域，為了在馬步作戰(zhàn)中不被敵人沖潰陣腳，他們有意尋取背高之地，沿東部山脈幾隅，擺開數(shù)里的陣勢，并選取河谷地段放牧戰(zhàn)馬，希圖鏖戰(zhàn)中占據(jù)地利。可他們怎么也沒有想到，山中竟藏了敵人，已有暗哨先阿鳥他們半天，摸實了自己的人馬。

    大人小孩漸漸從納悶和緊張中恢復(fù)，轉(zhuǎn)為激動。

    他們的頭相繼從高處的石埂上露出來，又相繼伏下，再露出來，再伏下，似乎覺得這樣出沒也是戰(zhàn)爭，并因而忘記了時光的流失。

    突然，一陣悉嗦的聲音在背后傳來。眾人嚇了一大跳，本能地回頭，才知道不是被敵人發(fā)現(xiàn)，而是逢術(shù)兩個扭了個舌頭回來。

    狄阿鳥早早地盯著看，發(fā)覺被他們死死摁住，用刀子頂著的是個頭發(fā)銹成暗黃的中年人，他不但有雙深亮驚慌的眼睛，體形也均勻，一時間，少年們極難和你死我活的敵人聯(lián)系上。

    “抓的俘獲！”龍血和狄阿孝都忘形地大聲喊。

    逢術(shù)沒問舌頭話，只用有力的胳膊絞著那俘虜?shù)牟弊油掳础６退サ臐h子已迫不及待，往鐃鈸大的拳頭上噴口粗氣，狠狠地?fù)粼谀且呀?jīng)彎成蝦米一樣的身體上，接著又是其它人暴風(fēng)般的拳腳。

    俘虜慘叫，求饒，繼而口吐粘條，跟跟斗斗地掙扎。

    幾個男孩子睜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似乎要把敵人的模樣認(rèn)透，又似乎要記下這對待敵人的殘酷手段，只有狄阿鳥轉(zhuǎn)開視線，去看龍琉姝兩個女孩子的反應(yīng)。

    龍琉姝的女伴已貼在龍琉姝身上，眼皮不住地跳。

    正巧，龍琉姝也去看狄阿鳥，在兩人略一對視后慌忙提醒：“你說抓個敵人回來問話，問好了好打仗？！”

    狄阿鳥連忙點頭，后覺地告訴逢術(shù)。

    逢術(shù)應(yīng)了一聲，說了句“問過了”，便往前順了兩步，貼在那俘虜脖子后面，突然伸出刀子在喉嚨處一抹。

    等另一人協(xié)助他把俘虜壓窩在地下，他便反復(fù)地拉動刀刃。

    那俘虜?shù)暮韲瞪钐幫萄什恢?，卻一個字也說不出口，噴出的一篷篷血均勻地射在土石面上，像是鑲上幾朵老色的繡花。逢術(shù)依然不肯停，等敵人沒了氣息，就提刀割那脖子，割到脊椎處砍。

    刀落處，骨頭和金屬撞擊，鏗鏘作響。

    所有的少年都忍不住打機(jī)靈。

    狄阿鳥突然間記得自己殺羊也是這樣殺的，只覺得胸腔被什么抽空，毛孔內(nèi)縮，幾乎要吐出肚里的食物。

    兩三人終于殺了那俘虜，提著砍掉的頭顱讓少年看，而后放在死者的背上，讓它靠著僵硬了的胳膊不動。

    狄阿鳥又惡心又想看，往前走了一步，發(fā)覺那頭顱嘴巴微張，吐出一段卷縮的舌頭，舌頭邊都是血沫子。隨著身后的嘔吐聲，他狠狠地沖逢術(shù)怒喊。逢術(shù)卻莊重地伸出手上的鮮血，往他臉上抓去。他想跑，來不及跑，感覺被涂了一臉粘物，這下再也忍不住了，轉(zhuǎn)身吐了一口胃水，又打又吼。

    這卻是當(dāng)?shù)氐娘L(fēng)俗，逢術(shù)搶到了第一滴血，退到幾步外，用緩慢的節(jié)奏給哥倆個抱禮。

    其它大人慢了幾步，但也先后用手沾滿血液，喊男孩子到身邊擦到身上，嚴(yán)肅地解釋：“只有敵人的鮮血才能喂養(yǎng)勇士的靈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