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隨明蓮來到停尸間時,江盛也在場,負手而立,冷然目肅,顯然對明蓮要派人對自己的親兒驗尸不滿。
明蓮尚未在江承的尸首面前站定,他便冷哼而出:“明閣主,你此乃何意?!?br/>
“自然是要給你愛子驗尸了,莫非江宗主不愿為令郎尋出害他兇手么?!泵魃彽唤釉挕?br/>
“哼!我兒金軀高貴,豈容他人觸碰!”江盛擺明便是不愿讓明蓮驗尸,口中亂言。
明蓮微一聳肩,笑答:“江宗主既然如此說,那本閣主也無話可說?!?br/>
冷蔑了一聲,江盛臉上現出了得意之色,但這般囂張的態(tài)度,卻讓一旁的容惜辭憋不住炸起來了。
“啊呸!既然連讓你的兒驗尸都不愿,何談尋出兇手,我瞧你是故意的,想訛錢的騙子罷!”
此話一落,眾人容色各有變化,江盛自恃身份之人被如此一說,臉色自然掛不住,而溫御修則是單手扶額地看著微勾唇角的明蓮。如今這江盛擺明便是尋明蓮的麻煩來的,若是明蓮開口罵人,不但失了身份,尚會被江盛反咬一口,是以他一直不言,靜待容惜辭替他反駁。試想,閣中仵作同大夫不少,偏生喚到容惜辭來,擺明便是打好了主意。
但卻不得不說,對上江盛這不要臉皮的人,要容惜辭這種沒臉皮的才好對付。
“簡直一派胡言!我兒被害尸骨未寒,兇手一直都未尋出,千香閣辦事如此不利,你們尚要動他尸骨,誰曉得你們可是要毀尸滅跡,包庇嫌犯。這事,明閣主,若是不給個解釋,大不了,便同千香閣同歸于盡?!?br/>
臉上掠過一絲精芒,明蓮冷笑而言:“好狂的口氣,真不知你從何來的自信,能同我天下第一的門派較量。莫不是……”目光竟是毫不著跡地落在了一側冷眸的方長老上,一字一句,滿含深意,“同我們這兒什么人給合作上了罷?!?br/>
方長老淡然地將目光移開,神色始終自若。
縱觀全勢,想來明蓮是猜到了方長老暗中有同江承倆父子合作之事。但若是今日明蓮處理不好,方長老將關乎藥賢世家的罪證稱出的話,明蓮便麻煩了。眼看場上局勢瞬息萬變,其中明爭暗斗不言,溫御修只關心容惜辭的安危。只望今日后,江盛莫要對付容惜辭的好。
隨著明蓮聲落,江盛神色有些不自然,口中卻言:“哼,明閣主,閑話咱不多說,今日之事……”
“今日之事,一要么給我們驗尸,尋出兇手,二要么你帶著你尸骨未寒的兒子去安葬,讓他安息罷!”
容惜辭不自禁地又給接了口,江盛目帶狠戾地射向他:“殺死我兒兇手未尋出,焉能安心下葬!說句難聽的,莫非千香閣便只得這點本事,連個兇手都尋之不出么!”江盛說話說得極其輕巧,總是故意避重就輕,對于要驗尸尋出兇手的事一點兒也不提。
所幸容惜辭不是如此好對付的,他聳了聳肩道:“千香閣本事如何我不知曉,但我知曉,你兒在哭呢!啊,你瞧!他流淚了!”
江盛以為江承有所感應,猛地便沖到了江承尸身那處,可哪有什么流淚,容色冰冷,神色猙獰,死不瞑目的雙瞳依舊大睜,無法闔上。
“嘖嘖,這鞋底有泥土呢。”一道清靈之音乍然在江盛身后響起,渾然一震,便見容惜辭下彎個身子,單手背于身后,一手摸著下頷,目視江承的鞋底。
“唔,定是死前曾去過泥土地,啊,明閣主,你只需派人去翻泥土地,可有血跡,便可尋到他死亡之地?!?br/>
不待震驚的江盛回神,容惜辭便一口氣將這話給說了出來,明蓮明了地揮手,登時便讓人去尋。
“且?。 焙嚷曇恢?,江盛臉色有些不自然,“你竟褻瀆我兒的身軀!”
“嘖嘖,你如何褻瀆了,我碰也未碰,”容惜辭攤手搖頭道,“莫非連瞧都不能瞧?那你放置在此作甚,不如將他拿布一裹,下葬便是,這般我們便瞧不著了,你也可保護你兒了,多好的事?!?br/>
江盛容色稍霽,故作定態(tài)哼了一聲:“你憑甚說我兒死于泥土地里,我發(fā)覺他時,乃是在普通的石子路上,簡直一派胡言。”
“呶,這鞋底上沾有泥土呢?!比菹мo指著江承鞋底道。
江盛袖中帶風行了過來,一瞧,眼底劃過了訝異,上頭確實有了些零散的泥土,抿唇喝道:“這定是你放上去的!先前我瞧過,還未有泥土?!?br/>
“我放的?”容惜辭指著自己的鼻頭,愕然,“我何曾動過你兒的身體了,你未有證據便莫胡說?!?br/>
江盛將目光放置了在場眾人臉上,每個都是毫無神情,隱隱有幸災樂禍嘲笑他之意,卻無一人出來指證容惜辭在鞋子底上抹泥,移動視線于方長老之上,便見他也是抿唇不言,知曉自己已經失勢,不禁哼了一聲。
溫御修抱胸看著方長老,嘴角勾笑,這方長老也識勢,如今在場眾人俱是明蓮的手下,幾日來瞧著江盛的氣焰,早已不順,即便明知容惜辭作祟,也斷不會說,而若是指出,明顯便是不助千香閣,光是這點,便能讓明蓮尋著他錯處,逮下他。
“這里頭俱是千香閣的人,自然都幫著你說話!這泥土當時我未發(fā)覺有,你……”
“證據何在,”毫不留情地打斷他的廢話,容惜辭學著溫御修閑適地掏了掏耳朵,又對著江盛吹了一口,“現下,我們眾人都有瞧著這鞋上有泥土,你卻道未發(fā)覺,這是您老眼花呢,抑或是您老故意同我們作對呢?!?br/>
“你……”江盛被扼得說不出一口話。
“總而言之,有未有泥土,咱們搜泥土地可落有血跡便知。你言道乃是在石子路上發(fā)現的,敢問是何處,可有血跡?”
“我不記得那處了,當時傷心之下,便將我兒抱了回房,至于是何處,焉有閑暇去瞧!”江盛睜眼說瞎話,但委實卻也讓人拿不出錯處,傷心之余,無暇顧及確實也是人之常情。
聳了聳肩,容惜辭道:“既然如此,那便讓人去搜罷,瞧瞧何處的有落下血跡,尤其是泥土地里。”每逢講到“泥土地”這三字時,容惜辭好似故意,將這三字咬得極重,每每都嚇得心虛的江盛心口一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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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則,事實卻總是出人意料。
“報——”一聲長音隨著一個沖進來單膝跪地的人而響,“在蓮印閣附近的柴房門口處發(fā)現了血漬?!?br/>
此言一出,在場眾人臉色各變,溫御修幾乎是反射性地,便抬眸看向了方長老,卻見他神色淡然,但難掩目中的滿意之色。依著先前他對江承的態(tài)度,以及這江盛的囂張態(tài)度而看,多少可知他同斷言宗有合作,卻未想,思慮事情如此精明。
由于未有證據,容惜辭兩人一直未告知明蓮黑紗男子嫌疑之事,是以明蓮對此也是一頭霧水,看了看容惜辭,又輕瞟了眼方長老,含下一口無奈,下令前往血漬那處。
行到柴房門前,彎腰仔細去瞧,便見門前階梯之上落有不少的血跡,已經干涸,顯然落下很久了。
抿唇一睇江盛,明蓮問道:“敢問江宗主,可是在此處發(fā)覺的?!?br/>
江盛心里轉了幾個彎,做沉吟狀:“當時夜黑,發(fā)覺不清,大抵便是這處?!?br/>
“夜黑?大晚上的發(fā)現,為何至天明方來尋本閣主,莫非江宗主如此好心,不忍打擾本閣主睡眠?”
江盛僅做一哼,不置可否。他的態(tài)度與回答屢屢都能拿捏到好處,讓人無法再次生疑。
江盛身份擺在那里,即便知曉江盛有心隱瞞江承的死亡之處,明蓮卻是無可奈何。
直待容惜辭“咦”了一聲,明蓮才如得救了一般地松了口氣。
“好端端的,他跑來這處受死作甚,”容惜辭蹲在階梯之前,手指揩著上頭的血跡,“莫非大半夜的來此尋柴火取暖不成。”
“我怎知他緣何來此,當時我遍尋不著,是以挑了僻靜之地尋去,便在此處尋著了他。”江盛沉然。
“唔,確實有理。可是,這并非他死去之處。”笑著站起,容惜辭面現精光,“疑點有幾點,一者,這柴房緊鎖,可見常年未有人來此,大抵便只有守衛(wèi)會巡過,他來此作甚?且瞧地上血跡在階梯來瞧,他當時應在階梯附近,莫非要上階梯?可柴房深鎖,上階梯作甚,莫非……”目光放至了柴房拐角那邊看不到的小道,“若有深意,去那處?”
隨著容惜辭的手指向小道時,江盛的身子隱有一抖。
這柴房周圍俱是綠樹草地,若想通往小道,必得踏上階梯,環(huán)著拐角的階梯走去。
“二者,此處地上的沙塵較多,方才我略略而看,江承身上的衣裳卻并無過多的沙塵,當然,”容惜辭攤手,“若是他正面倒下,背部著地,那我便瞧不著了。不過,他被……”他愕然一頓,生生將后面的話吞了下去,差些便要吐出自己所知。假作無奈地搖頭嘆息,繼續(xù)言道,“三者,這地上血液并非江承的。”
江盛面色一陰,問道:“你如何得知?!?br/>
“這血跡顏色雖舊,但從江承死亡時間而算,實質顏色尚鮮,同江承情況不符。至于是不是江承的,呵,將這血跡挑出,同江承身上的一塊,同你的血液相溶,瞧瞧不便知了。你們乃是親生父子,江承的血液同你相溶,但這地上的溶不溶,試試便知?!?br/>
江盛目中劃過驚懼,看向了方長老,卻見他容色也極其難看。千算萬算誰能想著容惜辭這招。
“哼,一派胡言!”江盛故作鎮(zhèn)定地反袖喝道,“僅憑此,你憑甚便斷言并非我兒的血跡,誰人知曉你可是故意作偽,包庇兇手!今日你不將真正的兇手抓出,卻在這言其他之事,我有理由懷疑你們是故意拖延時間,將兇手放走!”
眼看這江盛固執(zhí)不已,顛倒黑白,明明是他自個兒阻礙他們查出兇手,卻反咬他們一口,眾人焉能不氣。
沉然一口,明蓮方要發(fā)怒,便聽溫御修接話道:“欲查出兇手,好辦,給我們瞧瞧江承的傷口,自然便能尋著了兇手的武器同武功。若是江宗主固執(zhí)不愿,那便甭怪我們沒能力,只怕這事交予你,你也未必查得出。當然,若是您自忖有那能力查出,便不會來煩勞明閣主了?!边@話說得暗含深意,江盛卻是反駁不得,只得硬著頭皮答應。
江盛一直不讓他們查清江承死亡之地,鐵定是那處埋了什么不可告人的東西,生怕被人發(fā)現??呻m古怪江承死亡那處究竟有什么,但現下苦無證據,即便告知了明蓮真正死亡之地,也無濟于事,反倒會暴露出江承死亡之時,溫御修倆人在場之事,若被江盛反咬一口,說他們倆乃是兇手便遭了。是以容惜辭只能咬緊牙關,一點點讓江盛松口,從各種跡象中,引導眾人往小道那處查去。
回到了停尸間,容惜辭話不多說,便行到了江承的面前,在江盛繃緊臉色拉開江承胸口,現出了那一道劍傷后,便凝目觀察起來。伸手欲碰劍痕,卻聽江盛喝了一聲“你作甚!我兒身軀不容你玷污!”
“你娘的!”
容惜辭唾了一口,手上禁不住地要撩起袍袖,欲打江盛一拳,好在溫御修反應快,抱住了容惜辭,低聲安撫:“鎮(zhèn)定,莫失了儀態(tài)。咱不同不講理的人說話,失了身份不說,討不了半點好處。你瞧,別個人都在笑話呢?!碧ы粧?,明蓮的唇角也勾了起來,看向江盛的目里帶起了鄙夷。
“嗤,有些人以為自個兒聰明,殊不知卻是落人笑柄,傳出去也是個笑話?!比菹мo冷笑一聲,這話不比溫御修,卻是大聲言出,語指江盛。
江盛的臉色也掛不住了,但嘴上仍堅持不讓容惜辭碰人。焦急之下,容惜辭只得憑空用手丈量,用眼去瞧。
虛在空中,張開五指丈量了劍寬,容惜辭沉目而言:“此劍寬約一寸半,應是一把寬劍。使用寬劍者不多,只需在閣內查查便知?!?br/>
驀地倒抽一氣,明蓮不著跡的臉色微霽,他邁步上了前,同容惜辭一般細目看劍痕,又站直了身體,沉然道:“我閣中有不少使寬劍的好手,難查?!?br/>
容惜辭一凜,看向那劍痕,揉眉道:“那便將這劍痕謄畫下來,對比著去尋罷?!?br/>
“這也是個法子。”
明蓮語落,便聽江盛開口:“由我來畫。”
“你畫?!”容惜辭跳腳道,“我怎地知曉你并非有心包庇兇手,故意畫短或畫長。身為大夫兼仵作,我有必要保護尸首,嚴禁你這有心包庇兇手之人來畫?!?br/>
他被江盛噎了幾次,也不顧邏輯便一股腦亂說一通,氣得江盛是臉紅脖子粗,張唇欲辯,卻聽明蓮驀然言道:“方長老,你素來謹慎,由你來畫罷?!?br/>
江盛難看的臉色恢復了幾許顏色,負手而立,卻不阻止了。
溫御修望了明蓮一眼,又看向取過紙筆,撩袖在印在江承胸膛的薄紙上摹畫劍痕的方長老,嘴角微勾。明蓮讓方長老來畫,果真明智之舉,江盛同方長老一伙,見是他,自不會阻止,而也因此之故,方長老定會力求畫得精確,好替江盛尋出兇手。
可是,事情的結果,卻讓眾人大吃一驚。
“未尋到合適的人?!”容惜辭先明蓮一步跳起了腳,愕然道。
“是極,”單膝跪地的手下恭敬言道,“我們已搜尋了閣中所有人的房屋以及檢查過所佩武器,劍寬或寬或窄,卻無一符合畫上的寬度。且,我們也查過,尋過所有的泥地,都未尋著有血跡?!?br/>
容惜辭雙瞳大睜,看向了溫御修,他們倆是知曉黑紗男子的嫌疑的,加之這寬劍使用者不多,他方斷言讓明蓮去尋寬劍之人,卻未想竟無人符合。
明蓮眉頭不著跡地一舒,復又擰起,問道:“比畫中劍痕寬的有多少,相近的又有多少。”
“稟閣主,比之寬的,約莫有二十余把,相近的更多了,但即便相近,也會差上半指寬?!?br/>
“確信一點都無誤么?!?br/>
“屬下不敢懈怠,卻是如此?!?br/>
明蓮眉頭緊皺不舒:“這半指寬可謂是差得很多了?!?br/>
而尋不到兇手,江盛發(fā)怒了:“簡直是白費時日!我兒尸身雖有寒氣罩著,但已漸有腐意,明閣主若再不尋出兇手,給我一個交代,便莫怪我放話于江湖,言于千香閣不利的話!”
江盛咄咄相逼,明蓮再如此鎮(zhèn)定,也會生怒,但他生怒,卻不惱,僅是步步緊逼,笑道:“江宗主,您也太當自己是回事了,斷言宗多年來穩(wěn)坐邪道第一大派的名字,憑的并非實力,而是運氣同先人的成就。經過百年時光,這斷言宗早已不復當年能同我千香閣一爭高下的輝煌,反倒養(yǎng)出了許多不務正業(yè)只知吃喝玩樂的廢物!你當你手頭上勢力仍盛么,哼,指不準里頭有多少心在他處的探子!不若,你為何敢如此凌人,以顯自身厲害之處!以為我會怕你么,呵,我不妨放話出來,你若再如此蠻橫無理,大不了我千香閣不要了這個面子,將你驅逐下山!”
“你!”江盛怒目。
確實,從一開始江承在千香閣所為,以及江盛的態(tài)度來瞧,總給人一種他們背后勢力很大,不能動他們的盛氣凌人之感,相比之下,明蓮便好說話很多,做事雖是隨意但卻隨和,不會拿身份逼人。若非知曉實情,只怕當真是誤以為明蓮怕了他們。實質,卻是明蓮不想惹事生非,公事公辦,只挑合宜的場面話說,如此閣中人雖對明蓮忍讓不滿,但至少會覺得明蓮對江盛盡了禮,反倒是江盛得理不饒人,讓人厭惡。
容惜辭凝目靜觀著他們之間電光火石的暗斗,取過跪地守衛(wèi)手里謄畫了劍痕的薄紙,便要親自去江承的尸體前對照,哪知高大的身影一覆,江盛便擋了過來,扯走容惜辭手里的薄紙,撕了個粉碎,碾踩下地!
“這等廢紙,足足浪費了我一日的時間!你猶想作甚,來故意在我兒尸身之上弄出幾道劍痕,隨意抓個兇手糊弄我么!”
容惜辭直覺沖天火氣從頭頂冒出,燃起熊熊大火!“干你娘的!啊,老子宰了你,啊啊啊……嗷,你放手,放手……”
隨著“放手”兩字越飄越遠,容惜辭便被上前阻止的溫御修給抱離了那處,遠離那個讓他氣得肝疼的人。
“你氣甚呢,這事兒該氣的是明蓮,你著急些甚。”溫御修將容惜辭拖行了數百步,方放下他,給他擦著臉上因憤怒而出的汗。
“我……我……我……”容惜辭被氣得連句話都說得不連貫,扶著胸口強吸了幾個新鮮的空氣,方鎮(zhèn)定而言,“我氣不過?!?br/>
“你氣不過能作甚呢,”溫御修順了順他的發(fā),“左右這是明蓮的事,明蓮要你幫他驗尸,你已做了,后頭的事便與你無關,丟給明蓮便是,如何對付這江盛,便看明蓮如何做罷。呵,非是我胡說,江盛這人我從前未見過,也未聽過關乎他名聲之事,但今日所出這事,他若不捅大,陷千香閣于不利將其傳出去尚好,若是傳出去,呵,這斷言宗必會日漸式微?!?br/>
“此話怎講?!甭襁M溫御修的懷里掏出了錦帕,容惜辭邊拭汗邊問言。
豎著根手指搖了搖,溫御修噙笑著自夸道:“你當明蓮如此好欺么,我如此聰慧之人都不敢惹,他卻敢仗著身份欺辱明蓮。嘖嘖,若是他沉穩(wěn)一些,冷靜對待此事,興許尚能讓明蓮討不到好處,可偏生卻壞在了這里?!?br/>
“明蓮暗中給男寵下毒,都未有人能反抗成功,可見明蓮手底下勢力還是過硬的,也不知這江盛被何人迷了心竅,竟敢在老虎臉上捋須。”
眉頭微蹙,容惜辭問道:“那現下我們該怎辦?!?br/>
“能怎辦,”含著一口無奈,溫御修攤手道,“等著唄,這些又不干我們的事,我們靜候便是。其實說實話,”他將雙唇湊到了容惜辭耳際,聲音一壓再壓,“我倒覺得黑紗男子做了件好事,不將他尋出來,也未嘗不是一件好事。至于那處地兒埋了什么,未免被人發(fā)覺起疑,我們也甭管了,只要不傷害到我們利益便是?!?br/>
“唔,”容惜辭垂首斂目,這視線卻是挑了起來,“那你說我們現下該作甚。”
“作甚?回屋睡覺……你你你,你這什么目光,別別別……我可沒精力同你雙修,你,嗷——容惜辭給我下來!”
“不下,駕駕駕,給我回湘閣去!”
“……”
之后幾日的局勢瞬息萬變,發(fā)生的事情,讓怡然自得的溫御修兩人都始料不及。
那一日,尋不著兇手后,江盛發(fā)了怒,也不知用了什么手段,將不利于千香閣與明蓮的流言四散出去,言道明蓮包庇兇手,毫不作為,他親兒尸骨未寒,夜夜托夢哭訴。明蓮的聲譽受到沖擊之刻,那些被他下藥被迫留于西苑的男寵們也不知受誰鼓動,竟齊齊出面造反,欲沖進蓮印閣,逼明蓮拿出解藥。勉力鎮(zhèn)壓下去后,事情又掀浪潮,方長老將明蓮陷害藥賢世家的罪證拿出,在眾千香閣有地位之人中展出,眾人嘩然,引起軒然大波,即便事后明蓮想法子開罪,但卻難掩他曾犯之罪,一時之間,明蓮在千香閣里的地位岌岌可危,人心不穩(wěn),眾人屢有將他弄下臺之意。
然則,便在眾人呼聲甚高,明蓮地位不保,受到內外兩重壓力之時,明蓮竟然失蹤了!
是的,非常適時地在這個時候失蹤,沒有一個人見到他去了哪兒,也無人見到他離開千香閣。明明前夜,還在眾守衛(wèi)把守之下,待在蓮印閣,第二日,在江盛上門來討要說法時,他卻沒了蹤影。詢問門口把守之人,言道一直未見有只蚊子飛出,更遑論明蓮,心驚之下,方長老派人搜房,也未見著任何一個密道,這人恍然人間增發(fā)一般消失得無影無蹤。
此后幾日,趁著明蓮消失之際,方長老趁勢收攏人心,掌握大權,連一向狗腿地跟在明蓮身側的齊長老也對方長老俯首,暗中奉其為閣主,千香閣局勢瞬息大變,當然這些都是暗潮涌動,其中外人是看不出來的,只是在閑余時,能聽到下人們竊耳幾句,言道,今日方長老召集眾人開會,今日方長老帶人去搜蓮印閣,今日方長老接手調查殺害江承的兇手諸如此類的話,話題皆是緊緊地圍繞著方長老,半句都不留給明蓮。明蓮這兩字,僅是短短的幾日間,便成為了人們記憶中不愿提起的過去,或是沉浸于換閣主的新鮮感中,或是抱怨于方長老這嚴厲之人上位后他們?yōu)碾y的日子,但卻無人言一句懷念明蓮的話,好似這人絲毫不得他人重視一般。
但由于明蓮失蹤,而被迫留在山上的溫御修兩人,卻是看得清清楚楚,那些人不是冷漠到不思念明蓮,而是他們不能說,一旦說了,便會被方長老的手下帶走,私下前往刑堂,至于是生是死,由得天定。不得不說,方長老這招雖狠辣了些,但效用卻是非常大,以致眾人在互不提及的影響中,無形中形成了對明蓮的厭惡感,給明蓮的聲譽又一次造成了沖擊。
當然,其中的詭譎同溫御修兩人無關,他們現下無聊得只想快些離開,可外頭未免他們溜出通風報信,守衛(wèi)森嚴,誰人都出不去。
“哈……”打了個呵欠,溫御修翹腳躺在床上,睜著帶著水霧的眼,望著床頂,“你說,明蓮會去哪兒了呢。”
“躲起來了唄,”容惜辭往他懷里蹭了蹭,把頭枕在他的胳膊上,玩著他長長的發(fā),“這等時候,躲起來,方是正確的選擇?!?br/>
“哦?如何說?!睖赜尢裘家粏?。
“能如何說,”容惜辭道,“現下江盛在鬧,方長老早有異心,最是兇險難熬之時,躲起來,使得方長老有了機會奪取權力,這般便可將江承死亡之事交由方長老之手,而他則可待在大伙兒都瞧不見的地方,靜觀事態(tài)變化,待得方長老將江盛之事處理后,他再歸來,收攏大權。如此,豈非更好?!?br/>
“嘖嘖,此話說得在理??伤羰切那轭j喪,當真是丟下一切不顧的話,那便無用了。不過,若我是他,定是如你所說這般,伺機等待。屆時他若真能反轉大局,我只能說一句,方長老太過急切了?!?br/>
容惜辭微撇嘴巴,吹動著溫御修的發(fā)梢,在條縷的發(fā)絲晃動中,閑適地道:“你說方長老能尋著到黑紗男子是兇手么。”
問及這話時,溫御修的眉心一沉,沉吟道:“說道此事,為何竟然查不出呢,明明乃是照著胸口的劍痕而印,卻……等等,”腦中明光逝過,他愕然道,“好似有件事,我們都給忘了?!?br/>
“嗯?”容惜辭不明所以。
“你可記得印劍痕當日的情況?!?br/>
“記得,”頷了個首,容惜辭回道,“當時我語出要印劍痕,江盛阻止,后由明蓮開口,讓方長老印,江盛便未再阻止。”
“是極,”溫御修抿唇一線,“昔時我曾想明蓮可是為了讓江盛安心,方會讓方長老去印,可如今,結合尋不出人來瞧,我覺得此事并非如此簡單。讓江盛安心是一回事,但若江盛如此爽快地便同意讓方長老印,如此便是在說明他們有問題,明蓮完全可在這時候出言質問為何方長老可印,你卻不可印??伤麉s并未言一句話,由得方長老印。而印后,他自己也未上前對照,便派人去尋了。他如此謹慎之人,豈會犯這等錯誤。”
經此一提,容惜辭也有些明了:“你意思是,明蓮故意讓方長老去印,亦即是,故意讓方長老動手腳。”
頷了個首,溫御修心沉一塊大石,咚地一記,落在心底,激起波瀾:“興許便是如此,方長老如何的聰穎,若是當時印出的劍痕絲毫不差,鐵定能尋著到黑紗男子乃是兇手,可他偏生動了手腳,如此便讓人尋之不著,是以江盛定會遷怒于明蓮,屆時,明蓮便會受人質疑,以致慢慢地引人不滿,直至今日的地步。”
一口涼氣驀地倒抽回心底,寸寸寒涼,容惜辭雙目圓瞪:“如此說來,明蓮豈非一直都知后果,那他如此作為,究竟是圖什么?若是僅僅為了呈現弱勢,引出方長老奪權之事,最后再反轉,未免太冒險了?!?br/>
溫御修眉頭緊蹙,卻是黯然搖頭:“我不知,興許,唯有尋到明蓮方知曉一切的答案。”
“可明蓮會去了哪兒,”容惜辭歪頭道,“如今一個人影都不見,消失得無影無蹤?!?br/>
溫御修嘆道:“誰人知曉。這些事,說實話,我俱都不想管。不論是那小道下埋著的東西,黑紗男子為何要殺人,為何一直都捉不到兇手,明蓮的所蹤,我俱都不想理,我只想帶你盡快離開這個危險的地方,歸去鄔乘山莊?!?br/>
容惜辭把嘴巴嘟得老高:“可現下,咱們哪都去不了,能怎么著?!?br/>
“是以方沉悶啊,”溫御修揉了揉眉心,悟道,“咦,你說,方長老現下掌了權,為何還未能尋到兇手,論理,再準確地印一次劍痕,不便可尋出黑紗男子乃是兇手么。且這幾日,特別奇怪,這黑紗男子竟都未見著,也不知究竟是怎地了。”
“不若我們出外探探如何?憋房內,可悶了?!比菹мo嘟囔了一幾句,老不愿意了。
含下一口嘆息,溫御修便將他拉了起來,搖頭道:“走罷走罷。”
行出外頭,在千香閣里四處游走,竊聽這些下人的私語聲后,他們心頭的疑慮才漸漸解開,可是,一顆心又給揪了起來。
卻原來,黑紗男子竟在明蓮失蹤前夜,也不見了蹤影。明蓮失蹤前,千香閣內局勢萬千,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明蓮同方長老吸引了過去,也便是在這時候,黑紗男子悄無聲息地離了去,無人知曉他是如何走的,待方長老接手調查江承死亡之事時,他早已跑得沒了影,遍尋不著了。
倆人面面相覷,也是不得其理。嘆恨地搖頭,負手繼而往前路行去,瞧瞧可能再探聽出什么消息。因著溫御修自身身份之故,加之他們并無嫌疑,閣中守衛(wèi)對他們的監(jiān)視并不森嚴,只要方長老不在場,他們權當睜只眼閉只眼,假作不知他們去了何處,因而某方面而言,兩人還算是過得挺寬松的。
這千香閣來了兩次,早已對各門各路都摸了個透,除卻一些荒涼叢草滋生之地未去過外,幾乎都走了遍,原先在他們眼中美麗的風景,此刻見著,也是渾然無味。未走得幾步,兩人便是興致缺缺。
手指摩挲相抵,纏繞一塊,靜站著把玩了須臾對方的手指,又陡升無趣,相視一看,互相聳了聳肩,嘆出一口,“好無聊?!?br/>
寂靜的路子上,將他們倆的聲音拉得特別之遠,將這孤寂的路子蕩得滿滿當當,丈外只聞兩人的嘆聲。似是回應他們的寂寞,一記喜悅的鳥鳴叫響,唱著朝他們而來,和著他們的聲音,目光一晃,便見熟悉的身影印入眼簾。
“纖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