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臣,領(lǐng)旨?!?br/>
秦業(yè)自也明白這個任命接下,今后一段時間,他將面臨何等情況。
對此雖然他也是早有準備,但真到了這個時候,心頭卻也不由更加沉重數(shù)分。
畢竟北境是他的故土,也有很多的舊識,和尊敬他以及武陽侯府這塊招牌的存在。
而他此次回去,首先要面對的,也并不是那些將被他動手整治和鏟除的世家、官吏,恰恰正是他的這些舊識和北地的眾多百姓。
以往對他來京,理解和不理解的人,大概都將隨著他這次回返,而對他唾棄和鄙夷,他甚至已經(jīng)隱隱間,聽到了那些對他涌來的滾滾喝罵之聲。
可他并不后悔自己的選擇。
不必去找什么身不由己的推脫和借口。
他只是覺得,帝王之爭終究不可避免的情況下,若是寧王府勝了,北地上下自然無恙,可若是泰和帝勝了,那就總需要有人,去收服、打理戰(zhàn)后的北四府疆域。
與其將之交給他人,那還不如由他來做。
他不敢說自己就一定能做到最好,但他起碼不會是更壞的那個。
只是他也沒有想到,這一天會來的這么快而已。
“先坐?!?br/>
泰和帝伸手虛壓,讓起身領(lǐng)命的秦業(yè)再度落座,而后接著道:
“子滎已經(jīng)有了動作,具體如何,一月之內(nèi)便可見分曉,武陽侯此行北去,倒也不必疾行快趕,就以兩月為期,兩月內(nèi),北地的一切應(yīng)可塵埃落定,屆時武陽侯再入北境,當恰如其分。在此期間,沿途會有鷹奴,將北四府大小情況,盡皆匯總與你,武陽侯可在路上提前安排應(yīng)對之策。”
“謝陛下。”
秦業(yè)再度起身見禮。
鷹奴通常是大溱軍中豢養(yǎng)鷹隼,用以傳信和探查敵情的軍士。
但泰和帝應(yīng)旻此時口中的這個,卻是泰和帝自繼任皇位以來,一手建立的暗衛(wèi)。
大溱各高官門閥也只知道這一個名字,至于具體人數(shù)和其中情況,卻是全然不知。
這一支暗衛(wèi),只獨屬于泰和帝所掌,從未讓他人插手和參與,這次算是第一次準許外人接觸和借用。
“梅卿,依你之見,安西大將軍所言,有南灑甲士,掠境屠島,劫掠海上之事,該當如何應(yīng)對?!?br/>
秦業(yè)的事暫時言罷,泰和帝轉(zhuǎn)向梅長卿道。
其眼中有著不加掩飾的淡淡怒火,以及探尋之意。
梅長卿聲音冷冽的直言道:“臣以為,當遣使宣戰(zhàn),調(diào)安西全軍,予南灑以痛擊,打疼打消他們的狼子野心,予以威懾?!?br/>
“梅卿可曾想過,若安西軍全軍赴戰(zhàn),我西四府疆域,以而今情況,豈非將盡落雍王兄之手。若其心生反意,不僅西四府疆域,將成割據(jù)之態(tài),安西軍更將后繼無力,成了在外浮萍,屆時軍心浮動,此戰(zhàn)勝敗難料是一,得勝歸來,卻無家可歸,朕這數(shù)萬忠勇,又將如何自處是二,不知梅卿何解?”
事至而今,泰和帝也不必再掩飾什么,或是含混其辭,而是直接擺明在兩人眼前,將帝王割據(jù)之態(tài),說議出來。
雖然他對梅長卿的擢升提拔,還要更甚于武陽侯秦業(yè)。
但相比于心思相對簡單,他也有足夠了解的秦業(yè),泰和帝反而對梅長卿缺少了一份篤定的信任。
這里面有些大將軍蒙鏊的原因在,卻不是全部。
而是他知道,梅長卿也是個有不凡心氣兒的人,比之已經(jīng)世代勛貴的秦業(yè),也更多了分對權(quán)勢的看重和渴求。
他用梅長卿,是想給朝堂換血不假,卻也不想其初掌權(quán)勢,便已經(jīng)和光同塵,向著那些舊人看齊。
是以此下是赤裸裸的試探,卻也隱含著話外的驚醒,梅長卿的答復,也將尤為的重要。
然而梅長卿只是輕笑回道:“陛下所言之解,本就早在陛下心中,開卷之題,自無需橫加煩擾?!?br/>
在他看來,此時向灑朝動兵,非但不需要對安西軍后方安危有任何擔憂,反而可以暫時緩解一下,西四府而今已經(jīng)有些劍拔弩張的緊張態(tài)勢。
因為無論安西大將軍也好,還是雍王李鑍也罷,在面對外戰(zhàn)時,從來都是外戰(zhàn)為先,無有例外。
對此他心里明白,泰和帝應(yīng)旻更加清楚篤定。
所謂君子可欺之以方,盡管很多人都說雍王李鑍,心思深沉,狡詐如狐,可在這一點上,李鑍卻恰是那個可以欺之以方的君子。
換言之,即便李鑍的心思轉(zhuǎn)變,只想拿下西四府疆域割據(jù)自立,卻也不敢去真趁著安西軍出兵這段時間,去這么做。
一旦他真這么做了,那雍王府這么多年,在西四府積攢下來的聲望,不說蕩然無存,卻也起碼將損失大半。
自大溱建國三百五十余年間,四王攘外安內(nèi)的形象,已經(jīng)是深刻在大溱百姓心中了的。
這是泰和帝收歸外府疆域在手的橫欄,也是四王難以卸去的桎梏和枷鎖。
現(xiàn)在安西軍一旦向外開戰(zhàn),李鑍愿不愿意,都得暫時放下眼下所為,不說仍如以往全力支持安西軍,卻也不能拖安西軍的后腿。
也因此,雍王府的正在做和準備做的事,就都將隨之暫?;螂[匿下來。
如此,不僅安西軍外戰(zhàn)無憂,泰和帝甚至還可以趁此期間,去針對西四府疆域做更多充足的安排和準備。
最起碼的,泰和帝可以更加從容的,去面對正在眼前的北地戰(zhàn)局,以及已經(jīng)先開棋局的與寧王府之爭,而不虞再將很大一部分精力,同時傾注在雍王府身上。
而對于這個回答,泰和帝無可無不可的點點頭,沒有過多言說,只一笑了之。
而秦業(yè)隨之便接言道:“臣以為,此戰(zhàn)交由安西軍,倒不如交由雍王,以雍王殿下與黎皇的姻親關(guān)系,借兵黎皇出兵南下,既可保黎朝不滅,仍有一門戶可橫在大溱之外,又可同樣示威與南灑,攝滅其狼子野心?!?br/>
除此之外,還有其三,但他并沒有接著說下去。
因為這其三,便是將這被桎梏之人,由雍王府,換作了泰和帝。
雖然泰和帝九成不會被掣肘住。
然而泰和帝也只是看了他一眼,便再道:“這次無論雍王府軍,還是安西軍,朕都不會動用?!?br/>
而后在兩人皆有不解的目光下,才再道:“大溱各鷹揚府軍,數(shù)十萬眾,然真有戰(zhàn)力戰(zhàn)心之軍,怕是不及尚且不足半數(shù)。此戰(zhàn),朕意以雍合、譽州、秦南、吳州四府之地鷹揚府軍出戰(zhàn)。待其得勝而還,便以此軍,再成戰(zhàn)軍一支,留待與安西軍輪替戍邊再西。”
說罷,泰和帝應(yīng)旻打量起兩人的神色變化。
首先他不想去占雍王李鑍這個便宜,不虞去欺之以方,從此得利。
他說過,他想堂堂正正的,證明自己才是那個勝者,那個大溱當之無愧的無上帝王。
面對李鑍,尤其如此。
其次,這也是他早有打算的事兒,不過而今恰如其分罷了。
四王府一旦敗落,八方邊軍和外十六府之地,都失了一個重要的撐持支柱,這是毋庸置疑的事。
總不能就可著八方邊軍霍霍,連個真正歇息的空閑,和后備能接應(yīng)、增援的人手都沒有。
而且兩軍乃至多軍互相輪替調(diào)動,也能有限的防止某一方溱軍,在邊地擁兵自重,或是過分積累民望在手。
鎮(zhèn)北大將軍蒙鏊的情況他已經(jīng)知曉,雖有當初其保下蕭炌,與他所換條件在內(nèi),可他也絕不希望,再有類似蒙鏊所為這等事情能夠發(fā)生在大溱邊軍之中。
而且在此之前,他其實就已經(jīng)對此類情況,有所提防,從慶州、冀州等各府調(diào)集的北上大軍,其實就是第一支,他泰和帝準備留待日后可以與鎮(zhèn)北軍輪替的存在。
只不過再怎么樣,鎮(zhèn)北軍也正在戰(zhàn)事,他不能表現(xiàn)的太過,也還不是時候,將之正式推往臺前。
現(xiàn)在出兵灑朝,反而是一意外良機,可以在西南先行此舉,屆時再退出往北的那一支大軍,也有了先例,不會再那么遭人抵觸。
而秦業(yè)與梅長卿,也自是明白了泰和帝此舉的用意,卻也更加不由為之愕然。
他們都知道泰和帝對四王和外十六府準備良多,卻沒想到,其尚未擺明車馬之前,便已經(jīng)著手與收盤之后。
對此,他們不想去評價這是自信還是自負,只知道,這般下去,動起來的絕不僅僅只是外十六府,而是整個大溱!
這究竟是好是壞,卻是尤為難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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